第九卷 離別的終焉之地 chapter.2 你可以永遠待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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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menage XXX Xthrevolution Xth day

  不詳

  「unknown」

  chapter.2你可以永遠待在這裡

  雖然有時也會用徒手攻擊,但在廝殺之前,通常會先選擇武器。此時,她總會挑選鈍器。鬼人的刀劍唯一的優點只有耐用,但那太重了也不夠鋒利,又缺乏妥善保養,幾乎都生鏽了。到最後,與其說是用來砍殺,倒不如說是用來敲打粉碎對手,那還不如打一開始就別挑選刀劍,而是選擇鈍器比較實際。她是一個名叫哥拉根帝亞,有著紫色皮膚的高大鬼人中意的奴隸,也是一名百戰百勝的戰士。在奴隸之中,有人因為她是雌性而瞧不起她,但若是實際在谷里的競技場對戰,那些人全都會在來不及改變想法前便成了屍體。每當她勝利時,哥拉根帝亞便會賞賜她灑鹽烤過的獸肉。奴隸們一般只能吃些用泥水熬煮的穀類,或是拌了碎獸骨與草的食物,因此帶有鹹味的獸肉是相當豐盛的佳肴。為了避免被其他奴隸搶走,她總是目光炯炯地大快朵頤。吃了肉身體會變得更加強壯,只要變強,就更能輕鬆殺敵,殺得愈多,就愈能盡情吃肉。只要殺了那些人,就又有肉可以吃。

  位於鬼人之谷的中心,以柵欄圍起的圓形競技場,是能讓她實際感受到自己體內的血液滾滾沸騰的地方。柵欄外有大量的、不計其數的鬼人相互推擠,怒罵著她與她的對手、興奮地咆哮、踩跺著地面發出聲響、毆打身旁的鬼人、或是拿東西砸向競技場。他們想要挑動、激發、煽動場中兩隻面對彼此的奴隸,但即使不這麼做,她早也已經戰意十足。殺了對方,我要用這根金屬棒殺了他,將他粉碎。鬼人們發出的聲響,幾乎沒有傳進她的耳中。她選來當武器的金屬棍棒前端特別的重,為了防滑,握柄部分纏繞了好幾圈皮革。她舔舔雙唇。如果用這根棍棒粉碎對方的頭蓋骨,心情會多麼地舒暢?雖然能根據過去的經驗想像擊中時的手感,卻絕對無法重現砸下後那瞬間的快感。為了體驗那種快感,她只能殺人,必須繼續將人粉碎,只要殺了對方就行了。

  絲毫沒有半點猶豫。殺了對方,沒有任何問題。山谷里有著許多用來關奴隸的籠子,有認識的奴隸,也有素昧平生的奴隸,但只要一被拖上競技場對峙,就沒有差別。只能互相廝殺,不對,只能殺人。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被殺,或許正因為如此,她才有辦法活到今天。殺、殺,一定要粉碎對手。無論被逼到什麼境地,她這種想法從未減弱。一樣的,這次應該也是一樣才對。殺了對方,殺了他,粉碎他。然後獲得勝利,獲得肉。最重要的是,獲得快感。

  對方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對吧?彷佛這麼說一般,她揮了揮金屬棒。

  雖然我認識你,以前曾經待在同一個籠子裡。但除了自己的戰鬥之外,奴隸是不能觀戰的,她也對其他奴隸的戰績沒什麼興趣,所以不太清楚。不過既然能存活到今天,一定也是一路過關斬將。他會將自己的食物分給食物被其他奴隸奪走的奴隸吃,也會阻止好幾隻奴隸圍毆一隻奴隸,正因為他會做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舉動,奴隸們也將他視為怪胎。也因此使他曾經被其他奴隸盯上,被打得很慘過。他是個怪人。即便如此,只要身為奴隸,就非得隔幾天就上競技場與其他奴隸廝殺不可。那傢伙既然能贏不少場,照理來說並不算弱。曾經對他拳腳相向的奴隸們早已不見蹤影。那些人很弱,她也曾親手粉碎當中一人。簡單的說,這個人比他們還要強。強者跟強者,只要不斷獲勝,總有一天會在競技場上碰頭。正好就是今天,僅此而已。

  對吧?彷佛這麼說著,她向前踏了一步。

  鬼人們的聲音又高昂了些。

  這些傢伙吵死人了。

  吵死人了。

  她發現自己無法集中精神。怎麼會覺得吵呢?真奇怪,不對勁。

  對方的模樣也有些奇怪。他始終低著頭,不但不看向自己,也沒有絲毫要行動的跡象,這是怎麼回事?他在打什麼主意?或者該說,他在戰鬥前都是那樣的嗎?或許如此。如果真是這樣,就代表只有自己和往常不同。糟糕,戰鬥呀,獲勝呀。如此一來就能吃到肉,就能夠沉浸在之前的那種快感之中。平時只要這麼想就能鼓舞自己,但今天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如願。對方從未覬覦過她的食物。是因為如此嗎?在她還沒被哥拉根帝亞看上之前,還住在更狹小的籠子裡時,他就睡在她旁邊。籠子裡塞了很多奴隸,睡覺時無諭如何都無法不碰觸到其他奴隸,奴隸們註定要相互廝殺。身為雌性卻很強的她,曾數度在睡夢中被襲擊。因為只要偷襲並殺害強大的奴隸,就不用在競技場人碰到那個人了。也有可能只是單純想一掃平常的鬱悶,或是因為隔天早上,只要不讓看守牢籠的鬼人發現那具屍體,還可以多出一人份的糧食。總而言之,她曾經數度差點被殺害。她一開始也提防著他,但很快地,她就知道自己無須擔心。他非但不會協助其他奴隸夜襲她,還不會坐視不管,甚至會妨礙那些人。她曾與他聯手,兩人一起擊退過那些奴隸。自那時起,儘管並沒有特別表示,但她與他開始輪流守夜,真是個奇怪的人。在被哥拉根帝亞看上,移往更寬敞的籠子後,她偶爾也會想起他。他還在分食物給其他奴隸嗎?他還活著嗎?是不是已經死了?

  他還活著。

  一路贏到今天,才終於在這競技場內與她重逢。

  啊,說不定,我就是為了像這樣與他交手,才會殺死不計其數的奴隸。

  她自己也知道並非如此。她是為了享受粉碎敵人得到的快感,為了美味的食物,更重要的,則是因為只能戰鬥,才一路戰鬥到今天的。若是她拒絕戰鬥,雖然從未見過這麼做的奴隸,但想必會被鬼人殺害。鬼人會吃死掉的奴隸,奴隸不僅是用來取悅鬼人的道具,也是食材。奴隸不是鬼人。是人類。她也依稀記得在被帶到鬼人之谷前生活在人類都市內的記憶。雖然幾乎只記得那並非此地,但還有其他奴隸記得更清楚,甚至還有奴隸會說人類的話,而非鬼人的。她也稍微懂得一點。

  我是為了見到他。

  明知道不是如此,她仍心想。

  是為了殺死他。

  如果能將他的腦袋敲得粉碎,一定會非常痛快。

  一定會是令她難以忘懷的爽快情緒。

  因為,她是這麼期盼見到對方,一定是如此。

  「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w……!」

  她一開始吼叫,鬼人們便更加鼓譟沸騰。作出煽動鬼人們的行為並不像她的作風,但現在的她無論如何都必須如此。她想要逼迫自己,鬼人們期待著展開血腥的廝殺。必須儘快,哥拉根帝亞也在某處期盼見到她虐殺對手的模樣。她不能繼續呆站著不動了,必須儘快行動。她嘶、嘶、嘶地吐了三口氣,這是她衝去粉碎對手前的儀式。對方是雄性,身體也比她高大許多。或許他對於揮使右手握著的那把厚重鬼人刀很有自信,但她也早已習慣了料理持刀的對手。

  但那傢伙為什麼要呆站在原地?

  她無暇理會地向前狂奔,已經什麼也聽不到了。她知道一切彷佛盡在手中,世界是屬於她的,她的肉體便是世界本身。對方手中的刀依然垂向地面。距離拉近,就在眼前,現在只要揮舞金屬棒就能擊中他。但她卻又向前踏了一步,這是給予致命傷的要訣,膽小鬼就是不敢踏出這一步,才會無法給予能吞噬對手的致命一擊。她將棍棒拉到胸口,蹲下身子。對方仍舊毫無動靜,但不能大意。她的棍棒並沒有從上、下、右方或左方揮去,而是用突刺的。她非常懂得如何出人意表,對方一定也嚇到了,一定沒想到會這麼出招。

  是因為如此嗎?她並不知道。

  對方絲毫沒有半點反應。

  她的棍棒就這樣沒入對方胸與腹之間。

  對方發出「咕喔」的低沉聲音,幾乎就這麼跪倒下去。

  怎麼,他很弱嘛。

  距離待在那狹窄的籠子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期間幾經寒冬酷暑。但對方既然活了下來,應該會變得更強。話雖如此,卻只有這樣嗎?期待落空。太失望了,太奇怪了,不應該是這樣。弱小的奴隸是無法生存的,只有像她一樣強悍的奴隸,才有辦法藉由殺害其他奴隸保命,他也應該很強才對。

  如果是平時,她會立刻毆打失去平衡的對手肩膀或雙手,先擊落對方的武器。

  但已經太遲了。

  當對方抬起頭時,糟了,她心想。

  對方還有反擊的力量吧。她急忙揮動金屬棒,其實並沒有必要把動作拉得那麼大,自己究竟在做什麼?這樣很不妙吧?她見到對手持刀的右手動了,在這一瞬間,她了解了。他果然很強,會被殺,會被一瞬間砍成兩半。這是第一次,她覺得自己會死,會被殺掉。

  但他還是停下手了。

  他剛才毫無疑問地是想殺她。

  不,並非如此,那恐怕只是反射動作。

  只要一有機會,就會本能地想要殺死對手。包含她在內,這是所有強悍奴隸們都擁有的習性。雖然並不是有了這種習性就一定能存活下來,但若是少了這習性,就一定會被殺。對方很強,所以才會有一瞬間想要殺她。他應該能殺掉自己,但卻停手了。為什麼?

  「我好想見你。」

  為什麼他會說出這種話來?

  她不懂。那傢伙的臉部肌肉和緩下來,似乎承認自己敗北了,這一點也很奇怪。他殺得了她,她也已經準備好要受死了,必須認輸的人是她才對。既然如此,他的表情或許還有其他意義。這麼說來,那傢伙從前也曾經露出這種表情過。那是什麼意思?這又是怎樣?她甚至沒有自覺自己手中正要揮落的棍棒已經停了下來。當然,也幾乎完全沒聽見鬼人們的怒吼。對方的臉扭曲著,她知道這種表情。是痛苦嗎?還是難受?恐怕沒有什麼差別吧?對方已經挨了一棒,應該很痛才對。但是,她總覺得似乎不太一樣。雖然不曉得理由,但她就是覺得不同。

  對方緩緩地將刀子高舉過頭,雙手握柄。

  然後使全身充滿力量。

  表情依然沒有改變。

  似乎很痛苦。

  他打算用這種表情殺死敵人嗎?

  敵人。

  是敵人。

  自己是她的敵人。

  腦中仿佛有一道雷光閃電竄過,她的身體起了反應。她用棍棒攻擊對方的右手。即便如此,對手仍沒有放開刀子。她讓對方的另一隻手又吃了一棒,刀子終於掉了。好弱,實在太弱了,他很弱嘛。不要緊,我殺得了他,輕而易舉。

  棍棒擊中對方的額頭一帶。

  他崩塌似地倒下。

  「Aahh……!」

  頭暈目眩。

  她發出慘叫。不僅是聲音,她的全身,尤其是胸口一帶,發出了驚人的悲鳴。發出軋軋的莫大聲響,折磨著她。

  「AAAAaaahhhh!AAAAAAAaaaahhhhh……!」

  不應該是這樣的,一點也不開心。為什麼?為什麼一點也不痛快?對方已經仰躺倒地,眼神朦朧,雙手雙腳大大張開,嘴唇無力地敞開著。他從口中咕嘟、咕嘟地湧出鮮血與唾液,胸口上下起伏,雖然還沒死,但就快了。說不定是因為沒有給他致命的一擊,才會那麼不痛快。她還沒殺了對方,沒有完全粉碎,或許是如此,一定是這樣,她希望是這樣。若非如此,這是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她無法承受。她用棍棒朝他臉部正中央敲下。啊,死了。這麼一來就完全死了。但是,真奇怪,好痛。我親手打爛的是他的臉,話雖如此,自己的胸口中央一帶卻疼痛不已。她突然想了起來,這是她被哥拉根帝亞帶到自己房子時的事。那傢伙聚集了許多鬼人,在眾多鬼人面前,命令她與兇猛的四隻腳野獸戰鬥。然後盡情享用食物與飲料,她也分到了鹽烤獸肉。鬼人們吃的是死掉的奴隸,只留著頭不處理,最後再烤得恰到好處。鬼人們拿人頭丟擲,砸到地上,玩得非常愉快。如今,她殺掉的奴隸也會受到同樣的待遇嗎?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會被鬼人們吃掉。就在這麼想的瞬間,她感到無法忍受,難以接受。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但就是不喜歡。她再度揮下棍棒,無數次地揮下棍棒。每揮一棒,鬼人們就會發出歡呼。她只想著要將他的身體徹底粉碎,打成肉漿。為了不被鬼人們吃掉,只能這麼做而已。

  回到籠子後,哥拉根帝亞送來了鹽烤獸肉。平時她總會一邊警戒著周遭的奴隸,一邊迅速地吃完肉,但今天卻提不起勁。肚子明明很餓,卻沒有食慾。她有預感,即使吃下這塊肉,也會吐出來。她甚至思考過,所謂的獸肉是什麼肉?她心想無論是什麼肉,都不會改變它美味的事實。這麼一想,便自然想起帶著鹽味的肉及溫熱肉汁的香甜可口,口中頓時充滿了唾液。就在唾液滿溢而出之前,她的腦中卻又鮮明地浮現被她親手破壞得不成人形的奴隸,胃酸隨即一涌而上。這種情況重複數次後,她終於了解自己害怕著什麼。

  她原本以為那是獸肉,哥拉根帝亞也以鬼人的語言這麼告訴她。然而,那真的是獸肉嗎?至少眼前這塊肉並不是那隻奴隸。她親手將那隻奴隸執拗地打成肉渣,所以不可能會是他。但是,都是一樣的,她心想。她殺死奴隸,獲得獸肉。無論這塊肉是什麼,都是一樣的。她吃的是奴隸,她就跟殺人食肉一般。鬼人雖然喜歡吃人,但並不會吃鬼人的肉。然而,身為人類的她,卻在吃著人類。她就這樣活了下來,苟延殘喘至今。同類相殘。我是野獸,她心想。自己是野獸,會吃同類的野獸。她很清楚,鬼人身軀龐大,力量也很強,但決非頭腦聰明的生物,比人類更像野獸。偶爾也有些奴隸會因為輕視鬼人而被殺。即便如此,還是比自己好。自己比鬼人還不如,是比鬼人更加低劣的野獸。

  或許是發現她正在思考。不知何時已經悄悄逼近自己身邊的奴隸,伸手想搶奪她手中的獸肉。她的身體迅速動了,她用手肘重重擊向那隻奴隸的下顎,逼他退縮,接著以手刀劈向對方的喉頭。雖然這隻奴隸被她打得趴倒在地,然而覬覦這塊獸肉的並不只有那隻奴隸。她環伺整個籠子,震懾所有奴隸,本能地咬下那塊獸肉。那塊肉美味得令她忍不住多嚼幾口。全身充滿力量,呼吸變得紊亂,她心想這塊肉決不能讓任何人奪走。絕對,連一塊也不能給別人,全部要由自己吃掉。她無法克制地認為這樣的自己簡直像是怪物。山谷里有許多鬼人,她自己至今為止也殺過許多野獸與奴隸,但從未見過和自己一樣的怪物。我好想見你。那傢伙留下這句話就死了,被殺了,殺掉了,是她動的手。這塊肉或許不是他的肉,但仍是他的肉。她正在吃著這塊肉。好吃,好吃,她讚不絕口地啃著。我好想見你。沒錯,很想見面,她也很想見到對方。儘管至今自己仍不明白,究竟為什麼會想見到對方。

  籠子裡的夜晚很漫長。有許多奴隸虎視眈眈地等待著摸黑偷襲的時機。她片刻也無法鬆懈,因此不知從何時開始,她捨棄了躺著睡覺的習慣。她總是坐著閉上眼,在極短的時間內讓頭腦休息,接著立刻睜開眼睛打量四周,整夜都如此重複著。只有在白天,有鬼人衛兵在籠子外面把守時,她才能躺下。有時她也會趁難纏的奴隸被帶到競技場時補充睡眠。總而言之,她的夜晚十分漫長。

  今夜感覺格外漫長。頭腦完全無法休息,想的全是那個人的事。有人動了,是夜襲嗎?只是在睡夢中翻身而已。腦海里又浮現了他的事。她感覺到氣息,是錯覺嗎?呼吸聲、鼾聲,他們真的在睡覺嗎?她的內心紊亂不已,就連平時不當一回事的聲響與空氣的流動,對現在的她而言也宛如尖銳的刺。她抱著膝蓋,咬著右手拇指的指甲,她感到坐立難安。每當想起那個人的那個表情,她就忍不住懷疑起自己是不是遺忘了什麼。的確,她忘記了許多事物。正確的說,是差點忘記。城市的風景、人們的模樣。那些記憶都是零碎的,且相當模糊,彷佛存在,又像是不存在。只是這種程度而已。至今為止,她也曾突然想起某些事物或人物,但她從未思考那究竟是什麼。沒有那種閒情逸緻,也覺得沒有必要記起。殺死敵人,填飽肚子,為了活下去,想起過去反而是種阻礙。她必須將自己磨得銳利。雖然她經常選擇鈍器做為武器,但她本身卻是鋒刊的刀刃。藉由讓自己化為一把刀,她才能贏得生命。她甚至未曾質疑過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如果被這種想法困擾自己,就會變得軟弱。軟弱的奴隸會被強悍的奴隸殺害,有時甚至會被比自己更弱的奴隸所殺。正因為非常了解這個現實,所以她才想要遺忘。忘記過去的自己曾經生活在那個城市,生活在人群之中,絕非一隻野獸。

  夜晚太過漫長了。

  她無聲無息地站起身,握住籠子的鐵條。

  是錯覺嗎?不對,遠處鬧哄哄的。是鬼人們仁鬧宴會嗎?不可能,雖然鬼人會徹夜狂歡,但應該不會在深夜裡突然開始喧鬧起來才對。但毫無疑問地,那是鬼人的聲音。它們用鬼人的語言在吶喊著。距離很遠,她聽不太清楚,但似乎是在呼喊著什麼。是在呼喚同伴嗎?不對,那是在求救。

  奴隸們的籠子在山谷外側。應該是隔著中央的競技場的另外一側吧?是山谷的入口。有什麼在搖晃著,是火焰。發生了什麼事,雖然不曉得是什麼事,但很明顯地發生了什麼。據她所知,過去從未發生過這種情況。察覺異狀,在山谷各處的鬼人陸續醒了過來,在朝著入口方向前進嗎?是敵人!她聽見鬼人們如此吼叫。是人類!也聽到這麼說的聲音。人類,人類敵人。這是什麼意思呢?奴隸們也爬起來,擠在籠子邊緣。「終於攻進來了。」一隻年長的奴隸低聲說。那隻奴隸來到山谷的時間不長,身材瘦弱,總是瑟縮在籠子角落顫抖著。一眼就能看出,他若是被拖上競技場,一定會在轉眼間被殺死。這種奴隸並不算少見。是

  在徹底成為鬼人奴隸之前,維持人類身分死去的奴隸。他們在奴隸當中是受到輕視、食物經常被奪走、被當成垃圾一般的存在,但現在不同了。奴隸們聽見那隻還沒真正成為奴隸的年長奴隸這麼說,非但沒有忽視或試圖搗住他的嘴,反而動搖起來。

  「他們是來救我們的!」年長的奴隸一喊,奴隸們隨即像鬼人一樣發出咆哮,敲打著籠子。也有奴隸用人類的語言嚷著什麼,內容幾乎聽不清楚。不僅是這個籠子,每個籠子都開始騷動,即便如此,也沒有鬼人走近籠子讓奴隸們安靜下來。似乎不是這麼做的時候。已經不容置疑了,這是戰鬥,不對,是戰爭,有人正在攻打鬼人之谷。鬼人們忙於應戰,沒有閒暇理會奴隸們。

  「我們可以出去了!」年長的奴隸高舉拳頭。能回去了,回家了,能見到父親、母親、姊姊、弟弟、妹妹了。

  奴隸們已經完全陷入激動狀態。鬼人們似乎被壓制住了,戰爭的喧鬧已經推進到競技場附近。比起鬼人的聲音,人類的聲音甚至更為響亮。人類,沒錯,攻進山谷的是人類們,一定有許多人。一眨眼,奴隸們已經不再是奴隸,他們都變回人類了。一變回人類,奴隸們也不過只是孩童。鬼人會捉走年幼的人類當成奴隸,關在籠子內,讓他們互相廝殺,並吃掉死去的奴隸。奴隸無法長大成人,所有人都會在那之前死去,那隻年長奴隸,也只比其他奴隸大一些而已,但還不是大人。母親、媽媽、爸爸、父親……奴隸們此起彼落地喊叫著。她卻噤聲不語。她還記得,鬼人攻擊了那個小小的城鎮,她的村子,除了幼童外,其餘的人全被殺害並吃掉。父母都已經不在了,她已經無家可歸。

  與她有相同境過的奴隸,恐怕並不在少數。但放眼望去,沒有半隻奴隸像她一樣冷靜地觀察情況。她醒悟了。即使能夠離開籠子,向鬼人之谷道別,她是野獸的事實仍然不會改變。我好想見你。她仍舊無法忘懷那個對她說出這句話後,便被她殺掉的奴隸。如果現在立刻被拖到競技場,自己或許會輸,她心想。現在的自己很弱,弱小的自己應該無法活下來。人類似乎終於突破了競技場,鬼人們的房子都被放了火,鬼人之谷燃燒著。奴隸們開始擔心火舌是否會波及到籠子,但對她而言那都無所謂。她只是很不甘心,早知道就不要殺他,他是故意被殺的,他選擇了被殺死這條路。我好想見你。自己明明也是這麼想的,但卻只能殺了他。被殺,或是殺人,她只有這兩種選擇。既然如此,她也只能殺人了。對方也是一樣的,所以,他才會下定決心,決定被殺。因為他不想殺人嗎?啊,自己明明也不想殺了他的,只是因為不得不殺,才會殺了他的。

  籠子四周沒有火源,只有月光。

  她似乎看見黑色的人影一閃而過。

  人影。

  不是鬼人。

  是人類。

  那個人的速度很快。宛如貫穿黑夜的黑色光芒。轉瞬間,那人接近她所在的籠門,手上的刀刃一閃。聽見堅硬物體被斬斷的聲音,奴隸們便推開了門。看來人類並不只有那個人,其他人類也陸續打開了其他牢籠。喂,因為沒有辦法,只好來救你們了,可要好好感謝我們呀。來,快出來。別推擠呀,會受傷的。她也聽見這些聲音。但奴隸們卻充耳不聞,只顧著爭先恐後地衝出牢籠。她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可以說是以自己的意志決定不動,也可以說是無法動彈。她毫無目標。就算走出牢籠,離開鬼人之谷,自己該到哪兒去才好?如果沒有殺了那個人……她迷迷糊糊地想些沒有實質意義的事。那個人會帶著自己到哪裡去嗎?如果不是孤單一人,會想到些什麼呢?

  「哎呀呀,真是驚人的氣勢。」

  聽到人類的聲音,她才回過神來。

  那個男人打開了另一個牢籠後,似乎走近了她還待著的牢籠。

  「是呀。」打開她所在籠門的男人,微微聳肩說道。

  「比起被鬼人們擄走的小孩子,我比較擔心自己人會不會受傷。」

  「蓓蒂、羅肯、塔里艾洛,去幫我點個名。」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命令呀,庫拉尼?」

  「你很羅唆耶,這點小事三兩下就解決了吧?」

  「閉嘴,假奶女。我說的不是拒絕在必要的時候做必要的事這種任性的話,我只是不爽聽庫拉尼那個混帳的命令而已。」

  「哈哈……不過,這種行為一般人就稱之為任性吧。」

  「才不會哩。決定我字典內容的不是別人,是我自己。羅肯,你這臭老頭的意見一點也不重要啦,你這死禿子。」

  究竟有幾個人呢?雖然不清楚,但似乎有多得連兩隻手的指頭都不夠數的人類,將奴隸從牢籠內釋放出來後,眾集到她待的那個籠子周圍。她恍惚地望向競技場,大多數奴隸正朝著競技場跑去,大概是想離開山谷吧。自己該怎麼辦?她心中沒有答案,別說是答案了,內心根本就什麼也沒有。她整個人彷佛變成一副空殼子般。

  「你不逃走嗎?」

  就在身旁。他是何時走進籠子的?這個人應該就是打開自己所在籠門的男人。男人身穿黑衣,頭髮也是黑的,看上去一身漆黑。籠子周圍沒有照明,但現在出谷里的建築物都在燃燒著。她看著男人的臉。相當白皙,有著淡藍色的眼眸。她的身體開始顫抖。

  總覺得自己似乎曾在哪裡見過他。

  他們曾經見過面嗎?

  我好想見你。

  那句話,那個聲音在她的腦中響起。

  雖然長相與身高並沒有共通點,但卻很相似。眼睛的顏色相同。不僅是顏色,就連眼神都莫名的神似。那傢伙是只奇怪的奴隸。她從未見過其他奴隸用這種眼神看著別人。這與鬼人看著鬼人的眼神也不同,他總是用那宛如未想過要對敵人先下手為強、瞞騙、趁夜偷襲似的,十分平靜、澄澈、話雖如此,又似乎有著什麼的深沉眼神看著其他奴隸。這對眼眸和他很像。

  「過來。」

  男人伸出手。

  她也伸出手。

  男人牽著她的手,將她帶到籠外。

  一走出籠子,一名擁有一頭在黑夜裡也相當耀眼白髮的男人看著她,皺起眉頭,捏住鼻子。

  「這個骯髒的小鬼是怎麼回事?真不是用臭死人能夠形容的。她究竟有多久沒洗澡了?」

  「只剩她一個人留在這裡,總不能放著不管吧。」

  「你在說什麼蠢話?我們原本就只是受僱擔任夜襲的先鋒而已吧?這種垃圾不用管她也無所謂。」

  「不,我要帶她走。你有意見嗎?」

  「有,意見可多了。」

  「首領是我喔,塔里艾洛。」

  「不要只會在對自己有利的時候充老大,當心我殺了你喔,混帳。」

  「如果殺得了就試試看。」

  「正合我意!」

  「喂,適可而止。」

  另一名男人搔了搔頭,介入兩人之間。

  「你們兩個也真是的,總是不斷重複這種無聊的行為……這或許是你們消遣的方式,我是無所謂。不過,現在拜託別這麼做。算我求你們,要打等晚點再說。你看,火勢差不多要延燒過來了,再不快點離開山谷,連我們也會有危險。」

  白髮男子嘖了一聲離開。牽住她的男人,往周遭環顧一圈,然後向插嘴的男人點點頭,「好,準備撤退。」他向其他人宣布。這批人類的動作相當迅速。並沒有爭先恐後,大家互相禮讓,一行人沒有停滯、井然有序、毫不拖畓、動作輕快地朝競技場的方向衝去。男人打算牽著她的手跟在隊伍最後。她反射性地回牽,卻又有些猶豫。男人想帶她離開山谷。但出去了又能如何?自己已經無家可歸了。原本那個身為強悍奴隸的她已經不存在於此了。她連自己究竟是什麼也不清楚。

  「怎麼了?繼績留在這裡只會被燒死喔,得快點逃才行。」

  他無法正視男人的眼睛。雖然她能理解人類的話語,但卻無法說得流暢。她想要留在這裡,留在這裡或許會被火舌吞噬而死,但這樣也好。死了也好,雖然自己過去從未有過尋死的念頭,但現在的她卻期盼結束自己的生命。她已經疲憊至極,也絕望不堪。再也沒有力氣做任何事了。

  「抓緊我。」

  她突然失去了支撐自己身體的重量感。她非常慌張,一時之間只好照著男人所說的做,抱緊男人的身體。男人一把將她抱起。

  男人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

  與那個奴隸臉部肌肉和緩下來時的表情有一點相似。

  「我叫亞濟安。」

  雅紀庵。

  亞濟安。

  啊——

  我知道。

  我知道這個人。

  「你的名字是?」

  「……名、字…」

  她開始追尋久遠的記憶。每

  當以指尖輕觸到便會消失、潰散,極其脆弱,又飄渺不定。她尋求協助似地看著亞濟安的眼眸,從那當中尋找線索。她試著動了動嘴唇,卻潰不成聲。只差一步便能找到了,但她就是無法觸及。出乎意料的一件事成了契機。

  從亞濟安穿著服裝的衣襟中冒出了某個東西。那是黑色的,全身漆黑,圓滾滾的,看樣子似、乎是生物。

  亞濟安瞥了那個小動物一眼,側著頭,「喔,這個呀。」

  「這是納吉,它似乎跟我混熟了,總是擅自鑽進我的衣服裡面,很令人頭痛呢。」

  「那集。」

  「對,納吉。你呢?」

  「……開……」

  我是……

  我的名字是……

  「開……一。」

  「凱伊?」

  稍微有些不同,她心想。不過,也罷。凱伊。這樣就好。

  她點點頭,「那麼,凱伊,抓緊我。」亞濟安說,並跑了起來。她用雙手環住亞濟安的背,臉頰緊貼著他的胸膛,一動也不動。山谷會變成怎樣,現在又是如何,她雖然也不是不在乎,但卻不去注視。明明並不是靠自己的雙腳奔跑,但心跳卻十分急促。亞濟安手裡抱著我,為什麼還能跑得那麼快?她這麼想著,並得出亞濟安很強這個結論。我打得贏亞濟安嗎?或許不行。我已經變弱,我已經不再是強悍的奴隸了。非常不安。我想永遠維持現在這樣,想緊黏著亞濟安不放。

  她被亞濟安抱在懷中,離開了鬼人之谷,跟著襲擊山谷的人類一起穿越山區,在平坦的森林中走了好幾天。期間,她寸步不離的跟著亞濟安。如果亞濟安不在身邊,她就不安得不得了。會跟她說話的人類當中,名叫庫拉尼的男人比較不會讓她感覺到危險,但其他人的身上都充滿血腥味。即使不是如此的人類,也像是忌諱著她,或像是瞧不起她的樣子,很少接近。名叫塔里艾洛的白髮男子指著她,「話說回來,現在要拿這傢伙怎麼辦?」他蹙著眉對亞濟安說。「這可是你撿回來的垃圾,你自己想辦法,我們可不管喔。」當亞濟安回答:「至少不會讓你這種邪魔歪道負責照顧她,用不著擔心。」時,人類們便愉快地喧鬧起來。最後終於抵達了人類的城鎮。

  亞濟安找來兩隻雌性,「能不能幫這孩子洗個澡呢?」他拜託她們。一隻雌性身材異常高佻,另一隻則是比較矮小且豐腴。豐腴的雌性似乎有些不滿,但身材高佻的雌性看著豐腴的雌性,「嗯、嗯,我知道了,可以吧,夏子?」高佻豐腴的雌性輪流看向她與亞濟安,「好吧……畢竟是亞濟安的請求,只要亞濟安跟我做一次——」她話才說到一半,只見身材高佻的雌性呼吸似乎紊亂了起來,「騙人、騙人,開玩笑的啦,只要親一個就好了!」豐腴的雌性打算鬆軟地靠到亞濟安身上。但亞濟安閃過豐腴的雌性,留下一句「那就拜託你們了。」便離開了。她不知所措,自己被亞濟安捨棄了。幾乎要蹲了下來時高佻的雌性抓住她的手臂。豐腴的雌性正要碰她,卻往後一跳。「這傢伙超臭的!」身材高佻的雌性瞪了豐腴的雌性一眼。「不行喔,夏子,不能這麼說。」「但是,這是事實呀。」「就算是事實,也不代表可以這麼說。這孩子一直被鬼人關著,這也是沒辦法的,所以我們才必須幫她洗澡呀。而、而且這是亞濟安拜託的,我們得好好幫她清洗才行。」「好啦,我知道了啦。」豐腴的雌性嘴裡嘟囔著,一把抓起她的手,與身材高佻的雌性一起將那女孩帶到某個地方。那是一棟相當高的建築物。在其中一個房間裡,她的衣服被脫了下來,全身赤裸的被帶到另一個地板冰冷的房間裡用熱水洗滌。那兩隻雌性也脫成半裸,並用布使勁地擦拭她的身體。她好幾次都試圖逃走,卻總是都被兩隻雌性捉住,壓制下來。

  身材高佻的雌性與豐腴的雌性似乎是同一對父母所生,身材高佻的雌性是姊姊維多利亞,豐腴的雌性是妹妹,名叫夏子。「糟糕,糟糕,實在太糟糕了。」夏子一邊念著,一邊仔細地將她肌膚上的髒污和泥垢刷下。維多利亞的力量則是與她的體格十分相稱。說實話,被維多利亞擦洗的部位甚互偶爾會感到疼痛,不過這並不是無法忍受的痛,洗到一半時便覺得還蠻舒服的。她們在自己頭上淋上黏糊糊的液體,搓洗頭皮與頭髮,令她甚至陷入了半陶醉狀態。兩人花了許多時間仔細清洗她全身上下的每個角落,自己也依樣畫葫蘆地洗了起來。「哇!這傢伙真誇張,紅通通的,紅通通,簡直像是剛剛用熱水煮過似的。」夏子指著她大笑。「現在雖然很紅,但是過一會兒就好了。」維多利亞輕撫她的頭。「話說回來,雖然浴室也一片狼藉,但我們兩個也一樣,全部弄髒了。」夏子脫下包覆在胸前及腰上的薄布。「姊姊也是,因為太麻煩了,乾脆一挺沖個澡吧。」」「說得也是。」維多利亞也和夏子一樣脫個精光。「不過在那之前,先洗衣服吧。」夏子拿放在房間旁的大桶子裝滿熱水,將所有變得黑抹抹的布丟進桶里。夏子與維多利亞開始搓揉那些布,她也跟著幫忙。然後再度將桶子裝滿乾淨的熱水,將布浸在裡面。好溫暖,非常溫暖。「不過,幫你洗乾淨或許還蠻值得的。很可愛喔,普通可愛啦。能夠離開那種地方真是太好了。」夏子專注地打量著她後這麼說。

  洗完澡後,夏子與維多利亞合力替她穿上衣服。紅通通的肌色逐漸淡去。接過她們遞來的,裝在透明容器內的有色液體,「喝吧。」她照做,冰冰涼涼,昧道淡淡地,但非常好喝。喘了口氣,在穿好衣服的兩人帶領下,她們又來到其他地方。充滿許多人類的城市,儘是令她感到好奇的事物,話雖如此,卻也令她感到懷念。在被鬼人捉走之前,她也曾住在人類的城鎮,或許是因為如此吧,她心想。熙熙攘攘的人類和奴隸們相比,都看似毫無警戒又欠缺防備,但也有些人並非如此。與帶著危險氣息的人擦身而過時,她感到緊張。察覺到她的反應,夏子笑了,「不用這麼害怕,沒事的,或許吧。」維多利亞說。「現在還是白天,而且這附近也沒有那麼危險。」她無法判斷是否該相信維多利亞的話,也無法停止評估路人是否會對自己造成威脅的行為。只是,維多利亞與夏子應該不會攻擊自己吧?如果她們想那麼做,機會多得是。況且,自己徒手就有辦法殺死這兩個人,沒有必要害怕。就在她這麼告訴自己時,三人抵達比應該是兩人住處的建築物小上許多的另一棟建築。

  不可思議。

  我對這個地方有印象。

  我曾經來過這裡嗎?

  這是不可能的。

  一進入建築物,裡面擺了許多桌椅,也有許多人在。屋裡瀰漫著難以說明,總而言之就是刺激食慾的香氣,使她的肚子響了起來。人類們一邊吃吃喝喝,一邊聊著天。維多利亞與及夏子向他們打招呼,他們也一句兩句地回應。也有人看著她,側著頭問:「這是誰呀?」一名頭髮略微稀薄的微胖男人走近,向她伸出手,「嗨,你變漂亮了呢。」她想要閃避,但那時頭上已經被輕拍了幾下。「對了,你應該也餓了吧?可以盡情吃些自己喜歡的喔。話雖如此,你應該也不太懂吧?夏子,幫她隨便選些食物吧。」「是是是。」夏子點點頭,然後找了張空椅子讓她坐著。前後左右全都是人類,讓她說什麼也無法靜下心來。她很快就發現,在場的人類大多是襲擊山谷的成員,但她仍舊無法放心。她尋找著亞濟安,亞濟安待在稍遠處。他坐在椅子上,與剛剛摸過她頭的男子,及身穿一襲長衣的男子正在談話。察覺到她的視線,他看向這裡,卻只是微微揚起嘴角,隨即又轉回去面向男人們。她感到不安,低下了頭。離席的維多利亞與夏子回來,在桌上擺滿散發出美味香氣的食物時,她感到有點雀躍,要在這裡吃嗎?她一這麼想,便又陷入黯淡的情緒。要在這些只打過照面,不曉得會對自己做出什麼事的人類們包圍下,吃著這麼好吃的食物嗎?要是被搶走怎麼辦?還是說,因為這邊都是食物,所以不用擔心?不,不能大意。

  「怎麼啦?快吃呀。不用擔心,儘量吃。你的肚子餓了吧?剛才咕嚕咕嚕地叫著呢。」

  「對、對呀。吃吧。不吃會長不大喔。不過,要是長得跟我一樣高大,或許也會有點討厭……」

  「又來了,姊姊真是的,總是立刻說這種話。又沒什麼好在意的,即使高大,姊姊還是很可愛呀。」

  「會這麼說的人,也只有夏子……」

  「沒有這回事,就是因為你態度總是這麼卑微,才會更——餵。」

  她將雙手伸向桌上的帶骨肉,盡其所能地捧在手中。維多利亞與夏子似乎吃了一驚,她在兩人說話的期間,一直在思考,也相當迷惘。結果,她覺得只能這麼做。她捧起那些帶骨肉,從椅子上站起,跑向寬敞房間的一隅。人類們議論紛紛,但與她無關。對她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確保安全,第二則是滿足食慾,若是兩者無法並存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她窩在房間的角落,確定所有人類都在她的視線範圍內後,才開始張嘴啃起帶骨肉。從外觀看來,似乎並不只

  是烤過的食物,這究竟是什麼?雖然刺激相當強烈,但同時也讓她感覺腦子都要融化一般。她陶醉地吃完了第一塊肉,她沒將入味的骨頭丟掉,而是打算開始啃咬第二塊。她回過神來,環顧四方,大家都在看著她。是打算搶我的肉嗎?要過來了嗎?

  她朝著離她最近的人類呲牙裂嘴。或許是威嚇奏效,那個人別開視線,但仍是有許多人類在看著她。果然想要搶嗎?話雖如此,但帶骨肉的魅力實在令她難以抵擋。她一邊瞪著人類們,一邊開始啃起第二塊肉。好吃得令她差點開始恍神,但她忍住了。我不會將這塊肉讓給任何人。只要全部吃光,我就能變強。變強,但是,又能怎麼樣?她已經不是奴隸了,也沒有該殺的奴隸了。肚子餓了。我想吃肉。想吃到再也吃不下為止。也只有這樣了。我走投無路,也無家可歸。我究竟是什麼?

  不知為何,感覺帶骨肉的香味突然淡去。

  她察覺亞濟安正要朝她走近。連他也是嗎?連他都想搶我的肉嗎?但亞濟安卻在她面前停下,停了好一會兒。只是默默地看著她吃肉的模樣。做什麼?為什麼這傢伙毫無動作,只是一直看著我?是在等我露出空隙嗎?沒用的,我不會大意。雖然不會鬆懈,但我還是必須快點吃完。她想加快速度。突然——

  亞濟安蹲了下來,用手輕撫她的臉頰。

  「在這裡不用擔心的。」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亞濟安的臉。

  凝視著淡藍色的眼眸。

  「沒有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敢在奧托米婆婆的店裡撒野的。」

  她回答了什麼。但究竟是怎麼回答的,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沒事的,她心想。是嗎?沒事的。不會有人來跟我搶食物。不知道為什麼,她並沒有感到懷疑。既然亞濟安這麼說,那就不會有錯。她細細品嘗著帶骨肉,偶爾抬起頭,亞濟安還在身邊,納吉站在亞濟安的肩膀上。吃光了自己拿來的帶骨肉後,維多利亞跟夏子又拿了其他食物過來。每種食物都相當好吃。「看來得教她怎麼使用筷子、湯匙跟叉子了。」維多利亞說。「就是呀,人家特地借她的衣服都髒兮兮的了。」夏子嘆了口氣。她蠻不在乎地吃著。什麼也不想,只是盡情地填飽肚子。突然意識到,我已經不是奴隸了,我無家可歸了。既然如此,想去哪裡都可以。想去哪裡。但我並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她抬起頭,亞濟安仍待在身旁。

  她用袖子抹了抹嘴邊。

  猶豫良久,最後,她終於能發出聲音。

  「……我,可以,待在這裡嗎?」

  「當然。」

  亞濟安蹲了下來,用手指輕輕從她的嘴唇畫到下顎。她全身顫抖,使不上力,氣息逕自溢出。好想緊緊摟住亞濟安,她也這麼做了。

  「——你可以永遠待在這裡,永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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