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黑與白的盡頭 chapter.3 做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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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6th day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首都艾爾甸地下區D8

  「怪蟲坩堝岡茲蓋爾」

  為人,我立志成為醫術士,學習醫術式,以幫助他人。

  為己,我拜多瓦寧古為師,苦修鵺流古式戰鬥術,以求自保。

  為友,我發現為同伴行動有如除罪的燈火,照亮了我的道路。我便順其自然,並告訴自己,即使是這樣的我也能不偏不倚地走下去。

  我十分幸福。能以這樣的方式生活、生存,身邊有同伴、喜愛的人;願意守護大家,大家也守護著我。

  這樣的溫暖深深刺進了我的胸口。

  我可以笑嗎?

  我有資格笑嗎?

  並沒有。

  我是代替由莉卡而笑,為由莉卡而活。不是自己,是自己以外的某個人。這是我給她的微薄補償,我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

  我總是找藉口逃避。

  因為我太幸福,不得不繼續為自己找藉口。

  我真的能過得這麼快樂嗎?

  莎菲妮亞加入ZOO後,我認識了瑪利亞。我們三人一起逛街吃喝,每個回憶都是那麼地燦爛,忘也忘不了。即使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光是閒話家常就能讓時光悄然溜走。然而到了夜深人靜獨守空房時,我就得使盡餘力驅散充斥心中的歉疚。

  和他們相處的確很快樂,但那只是代替由莉卡享樂。本該品嘗幸福滋味、走這段人生的是她,不是我。仔細想想,那些時候我快樂歸快樂,卻仍保持著某種冷靜,並非打從心底快樂。我無法成為那種單純的傻瓜。不行,絕不可以。

  就算能那麼想,我也無法將這副身體還給由莉卡。

  只會淪為自我滿足。

  蒙昧自己的良心。

  「別再這麼想了。」由莉卡在夢中拍拍我的肩。「夠了,姐姐,別再顧慮我,真的夠了。我不忍心再看下去,看你折磨自己,我也會心痛的。」

  胡說,鬼話連篇。由莉卡不會說那種話,不可能的。

  因為由莉卡已經不在了。

  縱使由莉卡就在鏡中,能笑能哭什麼都行,但那不是由莉卡。

  我一直在欺騙自己。我是個懦夫,我不是代替由莉卡而活,只是活在她的庇蔭下。是她給了我新的生命,但我無法、不願意認清事實。漸漸地,我終於明白那代表什麼意義。

  我將責任都推給了由莉卡。

  我將選擇這人生的責任,都推卸給已經消失、不在世上,早夭的妹妹由莉卡。

  我真是個卑鄙小人。

  姐姐浪費了你給我的生命,成了這麼一個可悲的人,對不起。要不是你,我不會遭遇那麼多快樂,不會認識那麼多重要的夥伴。但我卻沒有真心享受那份喜悅,逃避「活著的是我自己」這個事實。

  可是,我不會再逃了,再也不逃避了。我不是其他的誰,要正視自己確實存在的事實。

  我很重視ZOO的夥伴。一想到多瓦寧古無論相隔多遠,都必定會像個有些笨拙的父親守望著我,心裡就湧現一股力量,使我仰望天空。多瑪德君的背又寬又可靠,卡塔力就像個愛添麻煩的弟弟,莎菲妮亞和瑪利亞都是好重要好重要、終日作伴也不會膩,我最喜歡的好朋友。

  我很高興能能認識大家,真的很高興。

  活著真是太好了。

  由莉卡。

  我由衷感謝你給我的這條性命。

  也許有一天,我會放下你的名字。

  也許屆時我會大哭一場,變得裹足不前,但這不會持續太久,我將繼續邁進。而且會有一群人在背後推我,甚至牽我的手助我前進。

  大家。

  特別是莎菲妮亞和瑪利亞。

  是你們給了我勇氣。

  我不明白瑪利亞現在為何如此消沉,也不能為此就要他明講。不過他是我最愛的朋友,我一定得幫幫他。我要將他給我的力量,分給此時懼於前進的他。

  雖然能做的只有這麼多,我仍希望你能好好看著我。

  我會全力奮戰,讓你看看我的勝利。

  放心吧,我有勝算。對手兩人一組,一人使的看來是體術,另一人是棍法。我的棍法也不是普通人比得上的,況且我還有醫術式。飛燕擁有遠超乎外表的高強實力,雖不知能否和皮巴涅魯或亞濟安相提並論,至少交起手來不會屈居劣勢。他個頭雖小,力量卻出奇地強,且招式運用自如,膽量更是不落人後。我可以專注於輔助飛燕,以醫術式治療他的傷。若是輕傷,我有在數秒間完成應急處理的自信。或許有點自賣自誇,如果得選個搭檔,我定是最佳人選之一。

  「嗯嗯~……」

  飛燕嘴彎成ヘ字形交抱雙臂,似乎在想些什麼,很快地鬆開眉間,露出太陽般的熱情笑容。

  「沒差,反正搭檔是我,沒什麼好怕的。而且由莉也是超強的哩!」

  「嗯!」

  點著頭的皮巴涅魯臉上微微抽搐,荊王略為浮躁地托正墨鏡清咳一聲,亞濟安也以食指摳摳臉頰。

  由莉卡頓時張大了眼。亞濟安端正的臉龐在第一場決鬥後變形得悽慘不堪,現在卻不大相同。他的唇仍是坑坑疤疤,臉上也青一片腫一塊的,卻給人「沒那麼嚴重」的感覺,宛如前一秒的他傷得更重。這是誤判還是純屬錯覺呢。

  「那麼,這就表示各位已經決定好參加第二場決鬥了兩位人選羅?」

  亞克賽爾轉動獨一無二的怪眼睛接連瞥過由莉卡和飛燕。由莉卡想點頭,卻突然短聲尖叫。

  「什麼事都要問一次,你這禿頭章魚煩不煩啊?」

  還來不及反應,由莉卡已被飛燕一把抱起。

  「咦?咦?咦……?」

  「好——!我們上————!」

  飛燕抱著由莉卡輕輕一跳,踏上欄杆縱身飛躍。雖不至於弄不清狀況,沒有心理準備的我仍嚇了一大跳。看台高度有五美迪爾,直接翻下來都有點高,用不著再多跳這一步吧。一開始落下,內臟向上推擠的感覺便襲向全身,全身毛孔也猛然張開了一樣。但不知為何,其實還挺暢快的。

  他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孩。

  不過自己也沒好到哪兒去就是了,我們兩個同年,叫他男孩或許有點奇怪,但對我而言他還是個男孩。

  這不行、那不行、沒辦法、辦不到。我想,大部分的人都像這樣,在忍耐和放棄中成長。人生路上到處都是想接近卻接近不了的事物,同時又不希望他人太過接近,若不關在自己築起的牆中,就怕會傷了別人也傷自己,安不下心。所以有時乾脆抱起雙腿獨自度日,並覺得人人皆是如此而縮回為輕拍他人肩膀而伸出的手,告訴自己暫時別打擾對方。我想,不是只有自己這麼認為。每個人都有膽怯、消極、不安的時候,也會因此感到孤單、痛苦,希望能有個會令人大吃一驚的人牽起自己的手。

  說不定,飛燕不是這種人。

  他總是不等人拒絕就任性胡來,像陣不聽話的風牽著我團團轉。但見到那樣的他、近距離感到他的存在,就有種自己曾以為辦不到的事都能成真的感覺。那怎麼不行,這當然可以,被牆擋了就翻過去,想接近就接近,受不了再後退就好,一點也不難。他就是能讓我忍不住這麼想。

  著地的衝擊沒有想像中大。

  幸好我並不擔心。

  飛燕一放下由莉卡就雙手舉過頭交疊起來,伸展身體,並旋轉肩頸手腳扭動上身,接連延展左右兩膝。

  「由莉,柔軟操一定要確實做好喔。雖然我是有點一廂情願,不過他們好像真的能讓我們痛快玩一場耶。」

  「不、不用你戳我也會做啦——」

  由莉卡急忙屈伸身體各處。身子活絡到一定程度後,力氣就會充斥全身,五感也變得敏銳。

  至於兩名對手,較矮的霍汪和較高的葛溫兄弟倆,一直都像雕像般動也不動,且靜得詭異。再怎麼觀察,也只知道他們既無動搖也不亢奮,得不到任何外表想像不出的資訊。也就是要打了才知道,好極了。

  回頭一望,亞濟安和蓓蒂平和地低頭看著我,那個叫約格的還是保持著猜不透心思的表情;戴著墨鏡的荊王表情本來就不好辨識,皮巴涅魯對我點了點頭;一手握著欄杆的多瑪德君挑起了一邊眉毛,多半是在擔心我吧,莎菲妮亞面色鐵青地緊抓著他,害我都為她擔心了。別緊張,相信我吧。莎菲妮亞,厄運纏身的你已經是過去式了。

  一和卡塔力對上眼,他就喔喔喔喔喔喔喔地大吼著對我揮動雙手。那是在為我打氣嗎,一定是吧。我不禁噗嗤一笑,放鬆了肩膀,打起更多精神。他的聲援奏效了呢。

  所以瑪利亞,你別再那樣看我了。

  瑪利亞羅斯幾乎攀附在欄杆上般蹲下,雙眼圓睜,唇瓣打顫,隨時會哭出來似的。

  「瑪利亞。」

  短暫猶豫後,由莉卡朝他豎起了左手大拇指。

  瑪利亞羅斯看了咬住下唇,雙肩隨呼吸起伏几次才終於點了頭,接著甩甩頭站直腿,張口想說話卻似乎出不了聲,按住自己的喉嚨。之後瑪利亞羅斯咬緊牙關試了許多次,好不容易擠出點聲音。

  「加油喔。」

  「包在我嗔唱。」

  由莉卡笑著回答後,再度望向霍汪和葛溫兄弟。

  「話說——」

  飛燕以戴著手套的手蹭了蹭面頰,呀哈一笑。

  「我也不太知道怎麼講,總之由莉你還滿帥的耶。」

  「你在胡戳扯麼啊。」

  「我是真的那麼想啊,有什麼辦法。」

  飛燕側眼一瞥由莉卡,拇指抹抹唇緣,以只有近在身邊的由莉卡聽得見的音量說:

  「所以我才會愛上你嘛。」

  「……咦?」

  「這個嘛,應該就是所謂的『愛的告白』吧,基本上。」

  「你——」

  「好!」

  先別開眼的飛燕臉上微微暈紅,恐怕由莉卡的臉也紅起來了吧。一定紅得發燙。

  「我也要帥氣地拿下一勝!」

  飛燕原地跳起一拍腳掌,著地後交擊雙拳,看來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到戰鬥狀態。真是傷腦筋的集中力。由莉卡也不服輸地轉換心思,只不過,想到的卻是飛燕剛說的話。

  就是所謂的「愛的告白」吧,基本上。

  告白。愛。愛?愛的告白?他在說什麼?他傻了嗎?他的確是個笨蛋,才會在這種時候,偏偏在這種時候說那種話,何必呀。可是我並不討厭就是了。並不討厭……?

  由莉卡用力吸了口氣,緩緩吐出。

  雖不知是怎麼回事,既然不討厭,那就好了,不會影響戰鬥。我沒問題,已經沒事了。可以的,我可以的。

  由莉卡輕旋極限九手棍再以雙手緊握,確認手感萬無一失後卸下多餘力氣。

  飛燕前踏一步,霍汪和葛溫隨即同時迅速站起,面向他們。

  「我們先採個虛實,我打空手的,你打拿棍的,來個單挑x2吧。」

  「就這樣子吧。」

  「要我一挑二也無所謂喔?」

  「有自信斥好斥,不過過信會要人命喔。」

  「好好好。」

  「認真一點。」

  「知道知道,惹由莉生氣就恐怖羅。」

  「你喔。」

  「呼呀呀。」

  皮笑肉不笑的飛燕再向前一步時,場面有了變化。

  開始了。他們動了。較矮的哥哥霍汪移向左後,較高的弟弟葛溫滑步上前。飛燕有如受霍汪牽引般向他直奔,由莉卡下意識地定下架勢迎擊葛溫。葛溫不僅迅如疾風,手上那稜稜角角、看似金屬制的棍棒,光是重量就具有可觀威力。他穿的鞋似乎質輕底柔,移動時幾乎沒出聲,氣息也靜得聽不見,耳里只有他身上看似麻布織成的衣物彼此摩擦的聲音,卻帶來扎刺全身肌膚的壓迫感。他身高約有一·八美迪爾,體格雖瘦,身高卻有明確差距。即使武器長度所差無幾,手臂較長的他仍在攻擊範圍上占了上風。由莉卡呼地吐口氣摒住呼吸,果敢主動縮短距離。無論如何,不能先在氣勢上被對方壓倒,主導權絕不能輕易讓人。

  只差一點就能攻擊。

  由莉卡做好出棍準備。

  這時頭上傳來怪異聲響。

  直覺驅使她即刻後退。

  聲響隨之驟然而降。

  來自頂端。

  有什麼要來了——飛燕剛這麼想,從廳頂落下的物體己碰轟轟轟轟轟轟轟地撞出震天價響的地鳴聲。這啥啊!是牆,將寬十五美迪爾、深二十五美迪爾的會場分成兩半的牆。一面巨大的牆從頂端落下,在一半深處將會場完完全全斬釘截鐵地一分為二。真真真的假的,開什麼玩笑啊,這樣我不就看不見由莉了嗎?由莉,你在另一邊嗎?為什麼我要在這裡,這下子由莉不就要和那個拿棒子的怪傢伙單獨關在一起,這算什麼啊?雖然是要單挑x2沒錯,不過那只是總之暫時姑且,目的是要試探對手的實力啊。即使由莉實力超強,用不著太過擔心,可是看得看不見差很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畜生,沒事搞這什麼鬼啊混帳!飛燕原想衝到牆邊賞它一腳,還是作罷了。因為現在沒那種閒功夫。

  「吾名霍汪!霍汪·錢·羅……!」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他身高約是一六五桑取,體重為七十切爾葛拉哈姆以上,赤裸的蒼白上半身和穿麻褲的下半身都肌肉發達得驚人。奇怪咧,眼睛幹麼包繃帶啊?飛燕雖有扯下繃帶的衝動,但同樣地,現在不是那種時候。霍汪已迫至眼前,但沒有直接衝來,而是放低重心步步逼近。這動作,他絕對是高手……

  此時響起的與其說是空氣削裂聲,更接近錘裂。右上鉤拳由低處轟來,接著是左鉤拳、右鉤拳、左右連擊、連擊、連擊。一次就來個十五發啊?真是帶勁。看清所有攻擊而全數迴避的飛燕也是同樣帶勁,灌注他多到滿溢的活力以左高踢招呼對手。而霍汪也不是省油的燈,幾近挑釁地同以左高踢應之。雙方腿腔劇烈碰撞,衝擊力沿骨直上腦門,震得嗡嗡作響。飛燕一收回踢麻的左腳,即以裂帛之勢刺出右正拳,對方也以毫無花招的右正拳突刺還擊。兩拳正面對撞,力道強得令人不禁懷疑拳骨為何沒有當場粉碎。這正拳真是漂亮得誇張。飛燕瞬時退離,甩甩右手。不得不承認他功夫確實了得。

  「我是飛燕,把艾爾甸黑市治理得服服貼貼,所謂S*K的超究極狂野大首領飛燕大爺,指的就是我……!」

  我是多久沒有這麼認真應戰了……?該說是架勢還是情緒亂了呢,想不到我竟然會被人逼成這樣。總之不能再這樣下去,一般的拳腳對他不管用,不認真點恐怕會很麻煩哩。

  飛燕踏出左腳側身站定,兩膝頓然一沉,重心置於雙足間自由運轉之處,左開掌右收拳。掌有攻防一體之效,但仍以防禦及眩惑敵手為主,而拳則等同於劍戟。這便是八十四散亂打·中庸立的架勢。

  「——你挺強的嘛,雖然有個叫『全裸』的怪名字。」

  「是錢·羅,不是全裸。」

  「嘿,明明就差不多嘛。」

  「差很多。」

  霍汪跨腳扎馬,雙掌緊緊合十於胸前。那是飛燕未曾見過的特殊架勢。

  「而且在下只是半裸,並非全裸。」

  「在下?哈,那啥,演什麼蠢獨角戲啊?半裸全裸還不都一樣,這點小事計較個屁啊……!」

  飛燕右足移往右前,左足跟至其後;右足再挪向左前,左足同樣跟進。如此步伐中,他的左掌始終正對對手,右拳如上箭之弓般收緊。若是一般對手,視覺焦點易受手掌牽引,以致跟不上左右步伐,但霍汪看似並不依賴視覺,無法期待其眩惑效果。然此名為「柳足步」的步法不僅是八十四散亂打的基礎,也是絕技。精熟八十四散亂打所有招式的飛燕,宛如隨風飄搖的柳枝接近霍汪,像蛇盯上獵物般貼身跟隨,並伺機刺出拳劍。霍汪開掌一撥,飛燕的左掌隨之滑溜地伸向他的手,且在霍汪欲以另一手架擋時如鞭一掃,穿過障礙。

  同時將拳劍刺向霍汪顏面。

  霍汪側首閃避之餘以雙掌為刀,前後飛快刺來。

  每一擊都是快、狠、准地攻向要害,以一擊必殺形容也不為過。飛燕以左掌撥彈、流卸、擊潰他的手刀,拳劍不時趁勢攻擊眉心、下顎、咽喉或心口,可惜無一命中。霍汪與左防右攻的飛燕不同,雙手能防能攻。其中並無孰優孰劣,純粹是流派差異,雙方皆無空隙。再這麼下去,哪怕是再過十分鐘或一小時也難分軒輊。不,目前看來確是如此,但實際上沒那麼簡單。

  因為飛燕的身體有所限制。

  無法長時間持續百分之百全力應戰。

  飛燕並不焦急。他生來就是這副身體,早就習慣了,沒人比他明白埋怨毫無意義。就算如此,我還是要贏,因為我就是夠強。不過有些人還是強過我,例如皮巴那幾個。虐殺人偶是個狠角色,如果和多明德先生打起來,事情應該也會很棘手,但我是死不了的。只要活著,總有一天絕對能勝過他們。現在的我很強,以後會變得更強更強。只是這場戰鬥沒有第二次機會,必須在此分出勝負不可。其實這也沒關係吧?沒錯,好玩就好。

  「——嘶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

  飛燕驟然攤開右手,以雙掌致力撥彈霍汪的手刀,同時深深吸氣,將「聖氣」積于丹田。一旦防禦稍有鬆懈,霍汪必定會對飛燕造成致命打擊,要兼顧兩者極為困難。但若加上「短時間」的條件,

  就不是不可能辦到。在八十四散亂打中,聖氣是種在體內流竄的能量,將化為一切「陽動」的根源;與其相對的魔氣則宿於臟器之中,維持「陰動」。飛燕不僅將聖氣積于丹田,也在雙掌匯聚魔氣,發動適合防禦的陰動,並在聖氣蓄足準備妥當時展露笑容。

  「看招……!」

  拳已不再是劍,而是潰擊之錘。飛燕拉高右錘砸向赫汪胸口,但霍汪似乎已有所察知,瞬即遠遠退離。這無疑是正確反應,但相信飛燕並不期望對手的正解。

  原來的劍還能中途收回,猛烈的錘勢可不能說停就停。

  飛燕的右手立刻將地面錘個粉碎。

  而他的攻擊沒有就此結束。

  丹田中仍有聖氣。

  仍多得很。

  「——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飛燕扭身一躍,將左手裡拳錘向霍汪。霍汪的選擇並不多,只有接躲二途,而他選擇了躲,讓飛燕再度轟碎地面。聖氣依然充足的飛燕跟著向橫旋身跳開。飛燕的師父藍才年事極高,甚至早已忘了自己的歲數。儘管眼耳幾乎快失去作用,腦袋至死都是一樣清晰,據說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事物。藍才臨終之前,對飛燕那連任何醫術士也束手無策的怪病道出自己的見解:「你的病,或許是聖氣超出常人過多所致。」飛燕聽了心裡一喜,在師父枕邊笑了。「如果真是那樣,那我不就是聖氣超多、才能超高,百年難得一見的曠世奇才了嗎?就算有什麼不方便也都無所謂了,因為我已經非常得天獨厚了嘛。」聽飛燕這麼說,藍才略有憂慮地低喃「你的樂觀或許也是那超常的聖氣帶來的吧」並嘆了口氣,又深又長,而那也是師父、爺爺的最後一口氣。「你啊,活得還真是夠久了。」飛燕笑著撫摸藍才滿布深紋的臉說:「不過你能遇上我真是太好了,能在死前收了我這麼一個天才徒弟,一定很幸福吧?因為別人用一次就累壞的絕招,我可以連用四次呢。我真是強到爆了。」所以了,我不會再讓你繼續躲下去,嘗嘗我的八十四散亂打絕技,炸裂爆打

  「睫啊啊啊啊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飛燕右足一錘而下猛襲霍汪。霍汪就地踏定,交叉雙臂作勢接擋。全裸禿頭佬你也太囂張了吧!竟想接下我飛燕大爺連巨石也不堪一擊的炸裂爆打,你還早個一百兆年哩!作夢還比較快啊豬頭……!由丹田泄洪而出的聖氣化為眩目光芒,將飛燕的右足染個通白。全裸男的嘴憋得怪形怪狀,全身蓄足力量。原來線條分明的肌肉更為鼓漲,且全身發紅。

  「——哼……!」

  真是驚人的吼聲。音量並不大,但耳顥深處有種刺痛的灼燒感。那又怎麼樣?誰管哪麼多啊!去吧!錘爛他!飛燕一口氣錘落右足,想將全裸男的雙臂砸個粉碎。可是,真的假的啊渾帳。喂喂喂,這也太離譜了吧。

  硬爆啦啊啊……

  該說是手感還是腳感啊,這傢伙的手根本不是人體而是金屬吧。怎麼可能啊,最好會有這種事啦豬頭!我絕不服氣!是要我怎麼服氣啊大白痴……!飛燕踩下右腳,以踵落方式旋身錘下左足並用上所有剩餘聖氣,要一腳錘斷全裸男的雙臂。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完全的一擊。

  完美的一擊。

  甚至更甚於此。

  百分之三百的一擊。

  不會再有比這更強的一擊。

  這貨真價實的全力一擊,對方、全裸男、霍汪、霍汪·錢·羅,還是以雙臂接了下來。

  但兩膝屈折。

  繃帶沒蓋住的下半臉也已歪曲。

  霍汪喊出的聲音和之前不同,從「哼」變成了「噗喔」。

  「……你也太誇張了吧!」

  飛燕連三後翻,拉開距離。

  兩腿陣陣發麻。感覺沒傷到骨頭,但肌肉似乎有點創傷。不過呢,應該還打得下去啦,完全無關痛癢,要說餘裕的話還是很有餘裕啦。

  實在差勁透頂。

  真的假的啊渾帳東西。

  霍汪又恢復之前那種跨足合十的怪異架勢。

  雙臂上遭炸裂爆打轟擊的部位一片暈紅,但僅止於此。

  「在下骨骼異於常人。由我輩之偉大真王路維,布魯所賦予的這副鋼鐵之軀,可沒那麼容易損傷。」

  「謙虛個屁啊。」

  飛燕眯起眼說。

  「不只是身體吧?你的技術也硬得一場糊塗嘛。」

  「在下修行已有七十餘年,但依然深覺淺薄。」

  「……你已經活那麼久啦?根本看不出來耶。」

  「至於這方面,你也看見了。」

  霍汪轉轉頭,似乎在展示他頭上的繃帶,並笑彎嘴唇。

  「在下已多年不見鏡影,不知道自己在他人眼中是幾歲的面貌。」

  「嘿。」

  飛燕以袖拭額,咬咬唇沿。不過再擦幾次也沒用,他仍然汗如雨下,呼吸也亂了許多。飛燕忍下咂嘴的衝動,擠出笑容。

  「熱死我了啊,畜生。」

  真的好熱,比熱還要熱。就是這麼熱,熱得受不了。

  自己說不定是第一次像這樣,將全部精神集中在對手和自己的棍上,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想。每一個戳、打、挑、彈、掃,都投注了所有心神。

  此刻,由莉卡正在自己產生的熱之中喘息。

  仿佛遊動在沸騰的洶湧海水中。

  只要稍一分神,就會遭波濤無情吞噬。

  若再多喝幾口如此滾燙的水,恐怕會燒穿咽喉腸胃,再也無法呼吸。

  雙眼不在應在之處的男子,在隔牆落下後就自稱「葛溫·錢·羅」且不再開口,嘴邊始終沾附著淺笑。他的皮膚也像沾附在骨骼上的橡膠薄膜,質感怪異。乍看下頂多三、四十歲,但感覺比外觀年長甚多。還記得腦海中曾閃過這樣的感想。

  多久了。

  是什麼時候呢。

  想不起來。

  總覺得是很久很久以前。

  「——呼……!」

  糟了,集中亂了,是因為疲勞嗎?由莉卡為躲避葛溫掃來的棍,在蹬足的同時以棍底擊地赫然飛退。葛溫的棍——也許該稱為鐵棒,看來是由鐵或其他合金鑄成,想必十分沉重。他身子雖高,體格卻相當細瘦,竟能輕巧耍動那樣的鐵棍。由莉卡在後退中自然沒忘記戒備,但看到的卻是出人意料的畫面。葛溫收回鐵棒,敲擊胸、肩、背部般地旋轉,並低聲哼鼻。見狀,由莉卡終於明白了。

  我不是游在熱浪之中。

  只是隨波逐流。

  我並非集中在自己的極限九手棍和他的鐵棒上。

  而是被迫集中。

  他在玩弄我……?

  後腦有種火花迸散的感覺,令人想咬牙切齒,但我仍強忍下來。無論心頭火燒得多烈,都得在心底保留一塊冰涼沉穩不受侵擾,中核一般的領域。絕不能失去冷靜。我燃點不高,容易被人惹火。儘管這把火有時會化為力量,有時也可能成為絆腳石。多瓦寧古曾多次挑出我這項毛病。

  必須將寒冰與烈火同時擁在心裡。

  你一定辦得到,絕對可以。

  腦海匆地浮現瑪利亞的面孔。

  若回頭一望,想必能見到摒氣凝神地觀戰的瑪利亞。

  我並不完美,欠缺的還相當多。假如沒認識瑪利亞並與他並肩作戰,自己絕不會明白這點。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由莉卡眯細雙眼吊起嘴角,熱火逐漸減退,但沒有消失,隨時都能再度煽起。火種就在我的心中。

  「你這個以逗弄我為樂的下流變態,一定以為自己能隨持隨意輕鬆料理我吧。很可惜,我根本還沒開尺認真呢。」

  「喔?」

  葛溫伸舌來回舔舐上唇,動作令人作惡,看來是終於露出本性了。由莉卡至今就像和葛溫製造的幻象戰鬥一樣,完全被他牽著鼻子走。我實在太老實了,不懂得將局勢拉向自己。但我不能甘於如此,因為這場戰鬥中沒有能在危急中救助我、彌補我不足的夥伴。不對,不是這樣,他們仍幫助了我。

  瑪利亞。

  你沒有出眾體格,且堪稱瘦弱。與同年男孩相比,骨頭壓倒性地細,肌肉量也相當少。擁有過人柔軟度,與其說是受過嚴格訓練,更接近因為沒有過多肌肉阻礙關節活動範圍。即使動作靈活,也不像皮巴涅魯那樣異常,簡直和弱小動物為防身而演化來的敏捷沒兩樣。

  說穿了,你只是個普通人,這一點你自己一定最清楚。你明白自己與「標準」的差距,在深感絕望之餘懊惱、受挫,但仍然一路前進到了今天,利用一切可能勇敢存活下來。

  能有這樣的你當我的

  夥伴、我的朋友,我十分自豪。

  我從你身上學到了很多。

  我要用你傳授給我的方法剝下葛溫·錢·羅的假面具,使其赤裸、全裸地站在我的面前。

  「你這個人持在太沒意思了,只是一直笨重地揮舞棍棒,一點也不好玩。陪你混了那麼久,老持說真的很無聊,差不多該結處了。」

  「結束得了嗎?」

  「你以為我辦不到嗎?」

  「你是贏不了我的。別看我的眼睛這樣,看得見的比你們有眼睛的還多。除了氣流、呼吸、聲音、汗味、體味變化之外,能感覺到的還有很多。」

  葛溫吸了幾口氣,吃吃竊笑起來。

  「我看見了,你的樣子被我看得一清二楚。你個子挺小的嘛,還有年輕女孩的味道。非常年輕呢,像是小孩。只是,這似乎不太合理。也罷,那對我不重要。我和大哥不同,我並不是個禁欲主義者。」

  「可見你哥哥還比較正常呢。」

  「哪裡正常。比起來,我才比較接近正常人呢。」

  葛溫的語氣就像強忍著不悅似的。對了,亞克賽爾曾說過這對兄弟感情欠佳,而且「比較接近正常人」這句話也頗令人掛意。儘管沒有雙眼的外觀已經表明了這點,然而所謂「接近正常」,即代表並不正常。而且聽他的說法,相信他並不甘於接受如此不正常的自己。

  即使不多,這幾句對話已讓自己搜集了各方面的資訊。

  每一條線索都能將葛溫的外廓勾勒得更清楚。

  葛溫深具自信,順從自己的欲望,但即使面對矮小的由莉卡也絕不輕匆。他想一邊評量對手實力,一邊慢慢折磨對手,將其逼到陷阱邊再一把推落。最重要的,是容易受人挑撥。或許他也明知這點,所以才在開戰後保持靜默,真是個慎重的人。想必葛溫和尚未使出全力的由莉卡一樣,仍留有一手。

  由莉卡舉棍擊地,沉聲低喊。

  「開啟吧,鵺血淚里門……!」

  鵺是種棲息於靈峰泰山的妖獸,時常變化為虎、猿、鳥、狼、豬甚至是人的姿態捕食各類動物,位於泰山食物鏈的頂點。人類為何要在有這般妖獸棲息的山裡開疆闢土,依然眾說紛紜沒有定論,但人們仍以驅除、或撲殺等方式擴大著自己的生活圈。據說鵺也時常成群結隊地襲擊人類聚落,而人類也團結一致,凝聚智慧、勇氣和力量與鵺抗戰。為此誕生的技法,就是鵺流古式戰鬥術的由來,其中也包含了如何活用鵺這稀世變體珍獸的遺骸。

  極限九手棍,是由鵺的筋骨、齒牙、血髓等各部組織及體液製成。製法為秘中之秘,代代相傳,專門工匠在泰山中也寥寥無幾,要取得可不容易。

  因此,曾見過「三叉牙」這堪稱極限九手棍特殊型態的人絕對少之又少。

  極限九手棍如生物般大幅膨脹、突起、凹陷,瞬時改變外型。

  那已不再是棍,而是一把槍。開啟正門、顯現真正姿態的極限九手棍,能自由使出斬、碎、掛、挖、刺、撥、打、流、彈等攻防動作,而三叉牙的功能則限定在其中幾項。中央直伸的尖刀用以貫刺,下彎的右刀能扎能鉤,上揚的左刃可斬可掃。由莉卡未曾在師父多瓦寧古以外的人面前開啟鵺血淚里門,這還是第一次。

  「果然是鵺流嗎?」

  葛溫舔舔上唇,斜背似的架起鐵棒。

  「極限九手棍啊,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雖然我是無眼可看。無論如何,你都不像是個普通的女孩呢。」

  「想知道我幾歲嗎?」

  「的確好奇。」

  「要斥贏了我,我再考慮告訴你。」

  由莉卡將三叉牙向前握定,驅使名為「閃足」的步法同時跳蹬左右兩足攻向葛溫。

  「也就斥戳,我不會告訴你,臭變態。」

  「哼……!」

  由莉卡一進入葛溫攻擊範圍,鐵棒便從右上劈來,但她沒以右刃格擋,單純比拼力勁只有吃虧的份。於是他迴轉整把三叉牙流卸力勁,並向左繞進葛溫側面,借勢以棍底攻擊葛溫體側。儘管葛溫被由莉卡撥偏,仍蛇一般地向斜前彎身,避過這一擊。我懂了,他的確不是正常人,正常人的身體絕不可能那樣扭曲。由莉卡並不訝異也不懼怕,即刻揮下三叉牙。葛溫摺疊全身般蜷成一團倒地滾開,一起身就刺出鐵棒。即使距離應稍有餘裕,由莉卡仍迅速後退,退得一身冷汗。果然沒錯,幸好退了,沒捱這一擊。鐵棒倏地直伸而來,但伸長的不是鐵棒而是他的手臂。喔不,恐怕是瞬時鬆開肩、肘、腕關節,大幅延長攻擊範圍。他連關節溝造也異於常人嗎?

  「我也稍微拿點本事出來好了。」

  葛溫翻起上唇,以上齒和下唇啾地吸出卑猥的聲響。

  「能把鵺流古式戰鬥術用得如此純熟的人並不多,更何況外觀還只是個小女孩呢。」

  「你有戀童癖吧。」

  「女人是越年輕越好,那並不是什麼奇怪的癖好。」

  「斥啊,你就跟隨處可見的變態一樣稀鬆平常呢。」

  「真想不到你會這麼說。」

  葛溫啪喀啪喀地扭響脖子,又舔了舔上唇。

  來了。

  他要使出其他招式了。

  求之不得。由莉卡原來就是想引他出招。鵺流古式戰鬥術是人類為對抗鵺而發展出的戰技,經過了無數變化和進化才終告成形,可謂是專為以弱擊強而誕生的技藝。因此,若不是多瓦寧古那樣的天才、鬼才,就必須以清楚見過對手能力並小心選擇必勝手段做為基礎戰法。簡言之,就像猜拳慢出那樣。葛溫確實很強,就現階段而言,預設為比我還強也較為保險。然而,慢出的是不會輸的。多瓦寧古曾告訴我勝負並不總是取決於實力的強弱,想成為勝利者,不一定得先成為強者。凡人打敗天才的事例並不稀少,明白才能為何敗給平庸才是致勝之道。多瓦寧古其實是想用較為婉轉的方式激勵我吧。「所以,你也能夠打敗拙僧,只要你想那麼做,隨時都能來挑戰。你一定也曾想打敗拙僧吧?」他真是個聰明的大笨蛋!

  「我胃口很好,就算是稀爛的屍體也沒問題,放心吧你。」

  說完,葛溫雙手緊握鐵棒末端。

  竟來這套。

  這根本稱不上招式。葛溫開始甩動手中的鐵棒,與其說自由奔放,更像是隨意亂甩,毫無規則可循。更棘手的是他的雙臂,有如全以橡膠構成似的向各種有違常理的方向蜿蜒扭曲,且逐漸延伸,越甩越長。軌道難以預測、能變化範圍的攻擊,使兩人間隔緩緩增長。葛溫一步也沒動,但鐵棒不斷逼近,轟轟轟轟地擊碎空氣而來。由莉卡別無他法,只能後退。考慮到鐵棒本身重量、速度及離心力,不說擊中,光是擦過都能造成嚴重傷害。即使以極限九手棍抵擋,也無法全身而退,嬌小的由莉卡恐怕會被一棒打成碎肉。這攻擊擋不住也卸不了,只能設法鑽過間隙攻擊葛溫,可是這又該怎麼做呢?

  「怎麼啦?瞧你腰都站不直了,剛剛的氣勢到哪兒去啦……!」

  「——唔……!」

  由莉卡一時血氣沖腦,停下了移動的腳。怎樣都好,看我正面殺出一條路。力量涌了上來,有機會。沒有根據,只是覺得應該有機會,突然有種眼睛追得上鐵棒的感覺。

  「由莉卡……!」

  瑪利亞。是瑪利亞羅斯的喊聲。

  由莉卡一回神,極度窄縮的視野也一口氣擴展開來。自己居然會想在那種狀態下突擊,太胡來了。由莉卡大幅後退,並稍稍轉頭瞥視瑪利亞,而瑪利亞也在這瞬間對她搖頭。簡單的一個動作,已讓由莉卡明白他想說的話、想轉達的意思。瑪利亞羅斯擁有眾多長處,其中之一就是能夠俯瞰局勢、掌握現狀。不僅是對他人,對自己也能保持客觀。瑪利亞多半是依靠這項能力,仔細觀察周遭步步為營,才能生存到今天的。不管心裡多難受,被打得再慘,只要是非處理不可的狀況,就得觀察、思考,找尋活路。瑪利亞羅斯想告訴由莉卡的一定就是這件事。

  不可以。現在由莉卡必須做的絕不是冒死危險正面突擊,不用急著做那種事。來,好好觀察、思考,你一定想得通的。

  「就斥呀,瑪利亞。」

  由莉卡悄聲自囈,面露微笑背對葛溫跑到牆邊回頭,以三叉牙型態的極限九手棍棍底往地上一敲。

  「關閉吧,鵺血淚里門。」

  極限九手棍頓時化為平時稱為「臥角」的型態。

  由莉卡左手叉腰,歪頭嘆了口氣。

  「就那樣?你的手還能伸多遠呀?」

  「——臭娘們……」

  葛溫移動步伐,同時一舉伸長手臂。鐵棒長約一·五美迪爾,手有多長呢。說來有點噁心,那恐怕有兩美迪爾左右吧,已經不是鬆開關節能夠達到的地步了。可見葛溫的身體構造比想像中的更為特殊。

  然而,葛溫沒有以奔跑縮短距離。說不定他不是不跑,而是根本跑不了。倘若延長手臂和快跑因某種原由而無法並立,那他的怪招也只是嚇唬人的雜耍罷了。當然,話還不能說得太早。

  為確定自己的假設,由莉卡奔向從頂端降下的牆。葛溫隨即變換方向追擊,但腳步依然遲緩,雖不是蝸步,但連小跑步也稱不上。見到這決定性的缺點,由莉卡嗤鼻一笑。平常的她不會那麼做,使她有些擔心自己的演技太過蹩腳,不過看樣子,那已足以挑起葛溫的怒意。

  「虧你裝模作樣了那麼久,就只有這樣嗎?你真的很無聊耶,一定很不臭女生歡迎吧?那不斥因為長相喔,知道了嗎?」

  「住口……!」

  葛溫怒喝之際縮回雙臂,以斜背鐵棒般的架勢加速奔來,並於下個剎那到達極遠。無論他特殊的身體構造有無助益,他的運動能力都相當地高。想必他極為依賴自己的身體,並引以自負。處於優勢時還能沉著觀察狀況,一旦立場對換,就會橫衝直撞自亂步調。不用蠻力讓對手屈服就不好受,不放心。真是小心眼。

  「看來斥被我戳中了呢。」

  由莉卡以右手握持棍尾,左手放空,和葛溫的拿法並不相同。極限九手棍大部分是由鵺骨構成,強度極高卻輕得驚人,所以能達成這個招式。由莉卡踏出右足側身站定,操使西洋劍似的將棍頭指向前方。

  「——哼……!」

  葛溫不為所動地直奔而來,自右上斜劈鐵棒,同時延伸手臂,棒長仿佛瞬時加倍。但由莉卡面無懼色,扭身踏出左足,左手也扶上了棍。

  「咧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溫是打算將極限九手棍一舉打斷吧。很可惜,他是不會如願的。就在棍接觸鐵棒的那一瞬,由莉卡驅使全身力量對棍施加螺旋狀的擰扭之力,這就是鵺流古式戰鬥術極限九手棍法正技「旋氣」。多瓦寧古有雲,旋氣包含鵺流一切精髓,精達旋氣者,即能觸及鶴流的本質。因此有段時間,多瓦寧古讓由莉卡單純只修練旋氣,無論坐臥都是旋氣、旋氣、旋氣,使擰扭融入她的血肉,成為下意識的動作。比起多瓦寧古驚濤駭浪般的踢腿,葛溫的鐵棒還容易應付得多了。

  「喀……!」

  旋氣連同鐵棒彈飛了葛溫。他沒有摔倒,以扭曲身體的詭異姿態安然著地,但由莉卡早已上前出棍。見棍刺來,葛溫旋即揮棒反撥,但撲了個空。這是當然的,因為由莉卡的目標根本不是葛溫,而是地面。棍抵地弓彎,將跳起的由莉卡彈射出去。

  「喝喝喝喝喝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莉卡已練足了氣。極致的旋氣不僅能做為攻擊,也能透過擰扭全身的動作凝聚散布在體內的氣。鵺流古式戰鬥術也包含了體術,這方面可是人體兇器多瓦寧古的拿手絕活。

  「——唔呃……!」

  由莉卡散發淡淡金光的右腳猛擊葛溫右頰,使其顏面大幅歪曲。紮實吃了這記多瓦寧古親授的鵺流古式戰鬥術剛柔體法奧義「黃金腳」,葛溫轟然倒地,有如橡膠人偶般的怪異滾彈後迅速站起,並立刻飛退。

  「……呼、呼喔……以、以呃啊吼……」

  葛溫像是下顎脫臼似的合不了嘴,而且滿口是血,量還不少,呸地吐出的想必是些斷齒。他兩肩劇烈起伏,應該不是因為疲勞,而是精神衝擊使然。沒有眼睛的臉雖讓表情難以辨識,至少看得出他相當狼狽。如此一來就不須再打心理戰,必須把握時間收拾他。於是由莉卡收棍入手,拔腿疾奔。

  這時,一陣沉響撼動整座會場,慢下她的腳步。

  下一刻,聲響和震動頓時加劇,使她終於停住,訝異地看著眼前變化。

  那道將會場分成兩邊的牆軋軋升起,或者說是被拖上空中。預料外的情況令由莉卡反應不及,葛溫趁隙向左逃開。由莉卡為追擊而轉身,卻看見了牆後的飛燕和霍汪。看來飛燕也同樣吃驚。他似乎就在牆邊戰鬥,相當地近,距離不到十美迪爾。飛燕滿身大汗,多得難以想像,呼吸比葛溫更紊亂一些,讓由莉卡不禁看傻了眼。

  「……由莉。」

  糟糕,我的聲音是不是很遜啊。快給我振作一點,現在可不是說什麼「由莉」的時候。不過我還想多看她幾眼。又能看見由莉就像意外的驚喜,要說打起精神也是有那麼一點啦,只是現在真的不適合。霍汪,可惡的霍汪——怪了?是怎樣?他跑什麼跑?

  「喂!站住……!」

  飛燕一起腳,就看見之前和由莉卡在牆後對戰的高個子葛溫從視線邊角跑來,就像他也逃離了由莉卡似的。一覺得奇怪,腳也跟著慢下。就在這時。

  廳頂。

  再一次。

  降下石牆。

  咚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地落下。

  可是不太一樣。

  這回和橫切會場的上一道牆不同,是從十五美迪爾的短邊將會場縱切成兩半。

  飛燕用手擦了擦臉。

  衣服底下濕成一片,難受至極。

  「都還沒分出勝負哩,竟然就在我要認真把他幹掉的時候逃走了。」

  飛燕咂咂嘴,轉向高個兒。

  「真是氣死我了。我現在真的很火大,沒心情和你玩,看我怎麼宰了你。」

  「李橫哈?」

  葛溫將鐵棒斜背起來,說了什麼根本聽不懂。嘴邊血跡斑斑,看來是被由莉卡教訓了一頓,下巴還松垮垮地。也就是這傢伙比較弱羅,不過由莉本來就是強到爆的角色,跟我又超合的。

  可是你一定要小心喔,由莉,霍汪那傢伙不好對付。畜生,小心什麼的要當面說才有用啊,只在心裡想算什麼啊。

  還是趕快了結他吧。

  只要幹掉一個,決鬥就結束了嘛。

  飛燕猛然突進。身體好重,又隱隱作痛,眼睛還有點模糊。但這些不算什麼,我早就習慣了。雖然對手拿的是鐵棒,攻擊範圍比我廣很多,可是那又怎麼樣,完全不用怕,沖就對了!反正他打不到我!不可能打中我!只要算定那玩意兒的長度,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離鐵棒男還有五美迪爾。

  還很遠,打不中。

  四·五美迪爾。

  還沒。

  四美迪爾。

  還沒還沒。

  才這麼想,腦後就有種火花迸散的感覺。這是啥,他要打來了嗎?飛燕順從直覺向右一跳,而這是正確的選擇,鐵棒伸得比想像中遠得多了。不對不對,才不是那樣。飛燕擦去流進眼裡的汗水並跳了起來。是手嗎,是手沒錯。竟然伸那麼長,噁心斃了。

  「——那又怎麼樣……!」

  飛燕再度蹬地突擊。鐵棒男體型雖瘦,看起來卻相當有力,鐵棒又是以雙手揮動,速度絕不能小覬。但是,那也沒快到眼睛跟不上的地步。而且飛燕極為習慣和持有武器的對象空手交戰,或者該說總是如此,就像習慣了他與生俱來的怪病一樣,甚至更甚於此。

  要鑽過鐵棒男轟轟聳動的鐵棒貼身戰鬥,簡直易如反掌。

  只要纏在他身邊,鐵棒再長也沒用。

  「啊啊啊噠噠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快。

  真的很快。

  快得無暇呼吸。

  飛燕以拳腳為武器,逼著鐵棒男就是一陣狂揍猛踢,打得他不成人形——不,這只是他的打算。

  一擊都沒中。無論是拳是腳,頂多只有微微擦過而已,全被躲開。他明明沒有眼睛,卻有如看清了一切。不對,他的動作不像是看清,而是知道飛燕會如何攻擊。全都在預料之中,被看穿了。

  眼前忽然一糊。

  飛燕毫不貪打即刻後退,以間發之距避開鐵棒。

  「……不太對勁啊混帳東西。」

  飛燕將牙咬得軋軋作響,好不容易穩住紊亂且近乎停滯的呼吸。別傻了,這哪是極限,我還能打上好一陣子,簡直輕鬆得很呢,真的。不過那一點也不重要。太奇怪了吧,為什麼他會突然看穿我的、我這個飛燕大爺的招式哩?他也是爆強的嗎?不對,他吃了由莉的虧。雖然現在比較我跟由莉哪個強不太好,可是運動能力明顯地是我比較好,體術也應該不會輸給她。所以是怎樣?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算了。

  一點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傢伙好像知道我的招式和習慣有的沒的。

  知道這些就很夠了。

  「熱死我了畜生。」

  飛燕脫下了外套。汗水被外界空氣冷卻,涼得挺舒服的,但也只有短短一瞬。刺骨的寒氣隨即從背部蔓延到雙肩,仿佛一不留神就會發抖得牙齒打戰。膝也痛,肘也痛,脖子也痛,腦袋沉甸甸地,吐的氣燙得像火燒。每次呼吸都讓肺

  部抽痛,發狂般亂跳一通的心臟也令人不爽。喂,臭心臟,給我忍耐一點啊豬頭!

  「先告訴你,其實我自己也不想這麼做,因為自創招式隨意亂打是荊的特技。可是我是個超級大天才,就算是臨時用從來沒用過的招,也是能打得爆強的喔。」

  飛燕以外套袖子纏住右掌緊緊握起,勾腕振臂,讓外套在地面啪地打響。真是清脆。這外套並不是普通衣物,而是以複合強化纖維所製造,質輕高耐久的裝甲服。

  「好啦,現在我該怎麼辦哩。還是邊打邊想好了。對付你這種貨色應該這樣就行了吧。」

  「好餵襪……!」

  鐵棒男霍霍揮舞鐵棒直衝而來,飛燕也甩起外套應戰。他曾試著以外套敲打呼嘯的鐵棒,卻不痛不癢地彈了回來。飛燕暗自咂嘴並沿地滾開,躲過鐵棒後起身甩出外套,攻擊鐵棒男的腳踝。鐵棒男提足輕鬆閃避,猛力砸下鐵棒。一般而言,這一擊應是短了,但他的手能夠伸長。目標是腦門,想一棒打爛我的頭嗎?就是這個,這個這個這個,我等的就是這個。雖然我也是剛剛才想到的。不過這種事你應該預測不到了吧?

  飛燕左手抓起外套另一隻袖子,拉緊兩端,外套就成了複合強化纖維制的短棒。

  「——好耶……!」

  在鐵棒接觸外套之前,不,是幾近同時,飛燕如陀螺般旋轉全身。

  飛燕腦里一片空白,讓手腳恣意行動,以致他也完全不記得自己做了些什麼。

  總而言之,外套不是擋下鐵棒,而是纏了上去。

  「唔……!」

  「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飛燕制著鐵棒站定雙腳,踹向鐵棒男的手,鐵棒男即刻舍棒後退。他的判斷並不差,但也不算好。飛燕也放開外套抓起鐵棒,一陣風似的接近鐵棒男。即使八十四散亂打中赤手空拳外的招式也不少,但飛燕多半沒用過如此沉重的鐵棒。那又怎麼樣!根本不是問題……!

  全力揮擊。

  一次。

  前進,再一次。

  再前進,再一次。

  鐵棒男幾乎是趴著後退、後退再後退,好像不背對敵手而逃就夠勉強了一樣。

  「——我才沒時間和你瞎混!你這禿頭白痴實在太弱啦……!」

  飛燕扔下鐵棒,一口氣逼上頻頻後退的鐵棒男。先以右飛膝招呼他的下巴,雙腿再旋即鉤住頸子,整個人抱住他的頭並猛毆、痛毆、狂毆他的側腦。一般人頭蓋骨早已因而碎裂,但揍起來手感十分古怪,衝擊都被吸收了似的。這傢伙也不是是正常人啊!那這招怎麼樣……!飛燕扣住鐵棒男的頭使勁扭腰,要扭斷他的頸骨。

  「嘖……!」

  怎麼拗不斷啊畜生!這傢伙還真是惡爛。飛燕鬆開腿雙手觸地,幾個前翻站定下來。

  擦擦臉眨眨眼後,終於能看清景物輪廓。已經不冷了。當體溫到達一定程度,另一種感覺將取代寒冷侵襲全身。這是誰的身體……?我的嗎?真奇怪,感覺根本不像我自己。重得像鉛塊,又像石膏般脆弱。身體仿佛從表面一片片剝落,一發不可收拾,最後散成一地什麼也不剩。乾脆就那樣吧,好想趕快解脫。那要怎樣才能解脫,這種問題還要跟著我多久。

  可是,我還有力氣打敗那傢伙。看看他,已經快不行了,站都站得搖搖晃晃,嘴巴也合不起來。這表示就算折不斷骨頭,也能拆了關節嗎?反正應該沒問題,我宰得了他。飛燕右拳錘響左掌。還使得上力,不要緊的。

  「我現在就收拾你。」

  鐵棒男宛若說不是的搖了搖頭。那啥?耍什麼任性啊豬頭。飛燕甩開流泄不止的汗,向前一步。這時有個聲音,是那個聲音。喂,有沒有搞錯,又要來一次?搞什麼,已經開始了啊……?

  斷開會場的牆帶著沉重的摩擦聲緩緩升起。這一刻——不,由莉卡看得很清楚,霍汪在那之前已有所動作。莫非霍汪能事先知道牆會升起?是有人以某種隱密手法通知霍汪牆升起的時間,還是牆會應他的信號升起?另外不知怎地,霍汪對由莉卡的招式非常熟悉,就像曾經交過手,而事實當然並非如此。由莉卡之前都是和使用鐵棒的葛溫單獨對戰,直到前不久才跟霍汪關在一起,過去也從未有過面識。經過數度猛攻,由莉卡已從棍傳回的手感知道霍汪筋骨異於常人,有金屬般的強度。霍汪不一樣,沒那麼簡單。他眼睛蒙著繃帶似的布,應該什麼也看不見,卻看透了由莉卡的攻擊範圍和招式。雖能擊中霍汪,但正確而言,那只是被他鋼鐵般的雙臂輕鬆擋下。霍汪打從一開始就擁有由莉卡的資訊,而且既精確又詳細。這是唯一合理的推論,問題是,他是怎麼辦到的……?

  霍汪從地上拾起鐵棒,奔向葛溫。

  隔牆升起後,這場地真是寬得可以。

  飛燕不知為何脫下了外套,只穿襯衫;全身濕得像剛淋過雨的落湯雞,且皮膚發紅,汗濕的臉更是紅得誇張。

  我的手怎麼這麼燙啊。

  真的好燙。

  我啊,生來就有種怪病。

  會發燒。

  對。

  就是發燒。

  「飛燕……!」

  由莉卡奔向飛燕,飛燕也對她低低應了聲「喔」。不只聲調無力干啞,眼神也不太對勁,模糊失焦。由莉卡站到飛燕身前瞪視霍汪和葛溫,架起極限九手棍,但手幾乎顫抖起來,使她不禁當咬下唇。怎麼辦,該怎麼做。「玩得實在太過火了,危險危險。」飛燕雖如此一笑置之,可是這並不好笑。「前陣子啊,我也倒下過一次。因為我太勉強自己,太亂來了。」的確如此,情況一目了然。

  飛燕就快撐不住了。

  恐怕對戰霍汪耗費了他不少力氣,但他仍能壓制葛溫,使他舍下鐵棒且鼻青臉腫。說不定,真的已經將他們逼到最後一步,只差一點點了。可是這樣不行,不能再讓飛燕這麼下去。就算飛燕自己想撐,也沒力氣撐下去了吧。

  「那個,我,真的沒事。」

  飛燕吸吸鼻子,嘿地一笑。

  「只要有由莉在,就像有一百個幫手一樣。我還有力氣把他們揍得慘兮兮,不准你太擔心我啊。」

  「笨蛋。」

  由莉卡只說了那麼多,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沒有餘裕凝視前進到她身旁的飛燕側臉。因為還在戰鬥,大敵當前,不能別開視線。

  「……惡戶惡毫毀……」

  葛溫推回下顎,檢查似的張了張嘴,並接下霍汪地來的鐵棒。

  「可惡……挺有兩下子的嘛。」

  「別傻了,葛溫,是你太嫩了。」

  「住口。說起來,也是大哥你留手才會搞到現在,不是我的錯。」

  「在下沒有留手。」

  「哪沒有。」

  「為自己設限也是修行的一環。」

  「在決鬥上還談什麼修行,你傻了嗎?」

  「這麼說也有道理。」

  仍面對由莉卡和飛燕的霍汪點點頭,伸手碰觸繃帶。

  沒有解開,而是直接扯下。

  此舉令人不得不大吃一驚,還在心中造成不小震撼。

  他和弟弟葛溫不同,擁有眼睛,而且有過頭了。

  有鼻樑左右那兩個就很夠用了,但他眉心上還有一個眼睛。如果只有這三個,那還沒什麼好衝擊的,問題就在他左右太陽穴和耳上都各有一個。

  總共七個。

  霍汪有七個眼睛。

  「……唔唔。」

  飛燕輕聲驚嘆,由莉卡忍著沒出聲。若不緊閉嘴巴,可能會叫出聲來。

  「這是為了修行。」

  霍汪同時眯起七隻眼睛微笑道。

  「看得太清楚也是件麻煩的事,會害在下使不出全力。葛溫,用那招吧。」

  「可以說不嗎?」

  「在下也不想,只是我駑鈍愚笨的弟弟一直吵著要早點分出勝負呢。」

  「等這件差事結束以後,大哥,我一定會殺了你。」

  「等著被在下打得落荒而逃吧,你這粗淺的東西。」

  「有本事就試試看啊……!」

  葛溫將剛接下的鐵棒又扔回霍汪手上,還以為他想玩什麼把戲,他竟冷不防地脫到只剩條內褲。太誇張了,想不到他居然如此乾瘦,除手腳外,都只像在骨骼上貼上橡膠般怪異質感的皮而已。在眾人為之錯愕時,葛溫將手抓上自己胸口,更精確地說,是肋骨。不會吧,怎麼可能。可是,他真的那麼做了。葛溫十指緊抓肋骨,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地拉開。「我比較接近正常人」?那是謊話,天大的謊話。他的肋骨已拉至極限,使身體延展到難以置信的程度。眾人除了瞠目結舌,沒有第二種反應。不過,那又是為了什麼……?

  眾人很快就明白了答案,

  應該說看見了答案。霍汪有了動作。

  他移到葛溫面前,接著後退。

  當然,葛溫仍在霍汪背後。

  撐開肋骨的弟弟會對兄長做什麼事呢。

  「……啊啊啊啊啊……?」

  飛燕意外地大喊。

  由莉卡也看得鬆開了嘴。

  怎樣的詞語才適合形容這一幕呢。

  大概是合體或裝備吧。

  總之,弟弟放開撐開肋骨的手,「容納」了兄長。

  葛溫的肋骨幾乎完全嵌入霍汪的肩和背,使兩人緊密結合,雙腳也纏繞在霍汪腰上,可能是為了使其更加穩固。雖不知他們是否是一心同體,但一身同體的兄長以右手將鐵棒交到弟弟右手的畫面,真是怪到光是看著就快讓腦袋亂成一團。

  「用合體讓力量提升成兩倍嗎……」

  飛燕雙手拭面,哈地短促一笑。

  一點也不給由莉卡時間喊住他。

  「——哪可能有那種事啊……!」

  從飛燕起跑的衝勁和瞬間貼近霍汪和葛溫這對錢·羅兄弟的膽量來看,絲毫感覺不到他身體狀況如何惡劣。動作還那麼靈活,難道他真的沒事嗎?然而這樣的正面猜想很快就被打個粉碎。

  「只有兩倍就好了呢。」

  這帶有淫笑聲的話是出自葛溫的口。霍汪以完全不像身上背了個人的速度、準度和力道重踏一步,同時在腹前合掌。飛燕的右拳在這瞬間直擊霍汪咽喉,卻被彈了回來。

  「喔喔……!」

  飛燕重心一垮,幾乎跌坐在地。但他沒試著保持姿勢,而是扭身撲地,翻滾著拉開距離,而葛溫也在這時伸長手臂,沿地一棒掃向飛燕。飛燕的狀況果然不好,即使上前時能拿出應有水準,但後退速度卻明顯遲緩。見狀,由莉卡舉棍趕向飛燕。好慢,我也好慢,太慢了。

  不行了。

  根本來不及。

  「哼……!」

  「——啊……!」

  飛燕就這麼硬吃了一棒。

  飛舞得有如風中的紙屑。

  飛燕在空中翻轉了五、六美迪爾摔落地面,且在滾動時不停發出或啊或唔,類似哀嚎的呻吟。

  他終於側躺著停下,卻沒有起身的動靜。

  由莉卡原想呼喚飛燕,喉嚨卻出不了聲,只好儘速趕到他身邊。飛燕仰望想扶起他的由莉卡並搖搖頭,單以右手撐起身體。他左手已經使不了力了吧,上下臂各有一處嚴重斷折。

  看來他是屈起了手臂,但不是為了擋下鐵棒,而是保護身體其他部位,臨機犧牲了左臂。醫術式——不行,治療骨折沒那麼容易,需要一段時間,現在沒那種空閒,至少得讓他能順利移動才行。由莉卡咬著唇觸摸飛燕左肩,飛燕即刻痛苦地咬牙。

  「我先幫你麻痹神經。」

  由莉卡提振精神,瞬時完成術式。這一刻會造成極大的痛楚,連飛燕也難以忍受吧。飛燕果然咿哇地短聲慘叫,他還撐得住吧。術式似乎發揮了作用,飛燕勉強地忍痛調息,喃喃說著「真厲害」並以右手擦臉,轉向兄弟檔。

  「可惡……我的拳竟然一點用也沒有。」

  「你不要一個人先跑,要合作才有勝算。」

  「好好好。」

  飛燕的戲譫回答也同樣無力。由莉卡下定決心。局勢險惡,心裡沒有妙計,但也絕對不能輸。瑪利亞在看,每個夥伴都在看,一定要想個法子。就算只有我能打,也要扳倒他們。

  「飛燕,現在你來支援我。」

  「……好。」

  「我要唱羅。」

  由莉卡驅使「閃足」步法,雙腳哇哇哇地迅速蹬地前進。兄弟檔仿佛確信自己占了極大優勢,悠悠哉哉地準備迎擊。看我打歪你的鼻子。由莉卡以螺旋擰扭的旋氣彈回從左上攻來的鐵棒,隨即沖入放空的霍汪胸前,從其手臂攻擊範圍外出棍,飛快連續突刺。霍汪沒有閃避,直接以身體接下,哼哼哼地吐氣反彈攻擊。反饞雖然驚人,但也算是在料想之中。由莉卡善用全身吸收衝擊,繼續下一波攻勢。

  「——啊噠噠噠……!」

  以經過擰扭的戳刺打擊雙層、心窩和咽喉四點,三點為虛,一點為實。這就是旋氣的應用技,鵺流古式戰鬥術極限九手棍法里技「四幻」。霍汪分開兩掌接招。真是不敢置信,他做了什麼?倉促之間實在難以理解。

  霍汪只是以雙手觸摸了由莉卡的棍。棍上傳來的觸感,真的宛如是輕輕一碰,但不可能僅有如此。他是對棍身再施予猛烈的扭力,再以巧妙角度和手腕動作,輕輕向外推開。

  差點看呆了的由莉卡連忙退開,而鐵棒並未如想像中般攻來。飛燕繞往錢·羅兄弟背後試圖接近。此時葛溫的右臂彎向不可能的角度,逼得飛燕還是只能選擇躲避鐵棒而後退。

  「在下不希望有任何人說在下卑鄙,所以告訴你一件事。」

  霍汪再度合掌。

  「在下的七隻眼睛可不是裝飾。在下敢說,戰場上的一切都逃不過這七隻眼睛。而舍弟擁有絕佳的聽覺和嗅覺,我們還能共享任何感覺。這全是真王路維·布魯的恩賜。」

  「也不是什麼都值得感恩就是了。」

  「注意你的用詞,葛溫。」

  「哼。大哥你裝作是禁欲主義者,還不是能體驗我玩女人的感覺。那一定很夠滿足你吧?」

  「那只是雜念罷了。」

  「所以你真的也有感覺羅?好個裝模作樣的色胚。」

  霍汪眉頭微微一蹙,不再說話,也沒有移動的跡象。這雖表示由莉卡能盡全力攻擊,兩腿卻像生了根似的動也不動。不,不是因為腳,是情緒。氣焰已削弱許多,幾乎要熄滅了。由莉卡使勁握棍,做個深呼吸。有種現在做什麼都沒用的感覺。現在。就是只有現在。一定會有辦法。只要能找到一點線索就行了,絕對可以的,不能放棄。我身邊有和我一起被逼進死地,遭神痛罵的夥伴。那時候真是痛快。肩膀能夠放鬆了。比起來,這還是小兒科而已。

  「飛燕……!」

  這一喚沒多大用意。由莉卡只是想喊喊錢·羅兄弟背後的飛燕,想藉此分散他們的注意力。她再次以閃足前進,逼上兄弟檔輪番出棍,但不打算有所成效,只是不斷地攻擊。幸虧飛燕牽制了葛溫,由莉卡才能專心面對霍汪一個,但他也不好應付。霍汪的雙掌一再準確、順暢地推開由莉卡的每一棍,就像在耍小孩似的令人不快。而更嚴重的,是無力感。自信越來越低,焦躁越來越高,使動作漸趨僵硬、縮小,卻苦無方法改善。自己還有藏招,鵺血淚正門尚未開啟。由莉卡如此為自己打氣,卻變得更為不安。如果用了也沒效……?束手無策的感覺極為可怕。一旦手段用盡,整個身體就像被掏空了似的,令人心寒。得保留下來,讓自己覺得有路可走才行。仿佛一旦失去這個能支撐自己的念頭,隨時都會崩潰。

  自己竟然這麼脆弱。

  還以為會更堅強呢。

  我不是什麼時候都能夠保持堅強嗎?

  不對,我是必須保持堅強。由莉卡如此吶喊般出棍戳刺,卻被霍汪輕鬆抓個正著。

  「只要看的見,這簡直形同兒戲。」

  霍汪右手握著棍,左手朝棍頭使勁一推,

  「連修行都稱不上。」

  「——呃……!」

  棍底撞上由莉卡胸口,使她呼吸一緊,但手依然緊抓著棍,並跨步想將棍硬拉回來。不料霍汪就這麼放開手,讓由莉卡一屁股跌坐在地。她雖有種淚腺滿漲的感覺,仍拼命連滾帶爬,千鈞一髮地躲過落雷般的鐵棒,遠遠退開。真是悽慘,不過這倒沒慘過那個大雪紛飛的日子。一驚覺自己已被逼到必須回想痛苦往事來為現在打氣的地步,由莉卡不禁愕然,但在見到飛燕繞過兄弟檔靠來後鬆了口氣。安心什麼呀,他傷得比自己還重耶。

  飛燕護衛由莉卡般站到她身前,以右手拭去臉上汗水。那比由莉卡寬不了多少的小小背影,似乎突然大了許多。

  「還好吧?」

  「……還好。」

  「怎麼這麼沒勁兒啊,一點也不像由莉。我還是幹勁十足喔?」

  空有幹勁又能做什麼呀?這句話雖衝上嘴邊,不過由莉卡發現連幹勁都輸人的自己實在沒資格這麼說,便把話吞了回去。

  開吧,大膽開啟鵺血淚正門吧,用盡所有的力量。幾乎在由莉這如此決定的同時,飛燕喃喃地說話了。

  「先不管那個拿鐵棒的,那些眼睛真的很麻煩耶。」

  「眼睛……?」

  說不定,成功的契機指的就是這麼回事吧。有了,就是這個。由莉卡想再花點時間整理思緒,但錢·羅兄弟有了行動。

  「差不多該結處了吧……!」

  弟弟葛溫刻意模仿由莉卡的

  語調大喊。無聊透頂,這個人真的很卑劣。儘管如此,他伸臂猛揮的鐵當依然是種威脅。而且,霍汪也徐徐地跑動起來。

  「——這下有點危險羅,由莉!」

  「好像斥呢……!」

  飛燕向右跑開,由莉卡跟上,霍汪也追了過去。速度怎麼樣。並無特別。霍汪腳程沒有快到需要害怕,不過葛溫的手臂仍不斷伸長。換言之,即使和霍汪同速移動,也遲早會被鐵棒趕及,而這一刻應已不遠。由莉卡一邊跑,一邊儘可能簡單明了地向飛燕說明計劃。飛燕的回答更短,只有「收到」二字。接下來就是等待時機了,

  才這麼想,飛燕奔跑之餘轉過頭來。

  「有件事我想拜託你。」

  「扯麼啦!」

  「可以親我一下嗎?」

  「啊啊啊啊……?」

  「其實啊,我已經快沒力了。」

  「所以咧!」

  「臉頰就好了嘛。」

  「真斥的!」

  由莉卡止步轉身,將全身帶動的螺旋扭力瞬時完全導向極限九手棍。多瓦寧古曾說由莉卡天資過人,但由莉卡不懂那指的是什麼。那不是該由她判斷的事。

  「——咧呀啊啊啊啊……!」

  由莉卡彈回自左下猛速掃來的鐵棒。反作用力比想像中更劇烈,沖飛了她,但沒有摔落地面。

  「嚏……!」

  是飛燕。飛燕接住了她。

  由莉卡被飛燕抱在懷裡翻滾幾圈。

  起身前她心一橫,挺起身體伸長脖子。

  閉上眼睛湊上嘴唇。

  應該是碰到下巴吧。

  汗鹹鹹的。

  「——嗶鏗————!」

  飛燕突然單以右手摟著由莉卡跳了起來。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百倍模式啟動!現在的我無人能敵……!由莉!」

  「什、什麼?」

  「啾。」

  飛燕電光石火似的在由莉卡臉上親了一下就沖向前去。由莉卡楞著眼想摸摸臉頰,但現在沒這種閒功夫。她立刻定下心,棍底朝地一叩。

  「開啟吧,鵺血淚之門……!」

  極限九手棍大幅膨脹、隆起、凹陷,瞬時現出真身。其名「影鵺」,取自早年泰山居民犧牲無數性命所打倒的鵺之首領。傳說影鵺會變化為美女、古鷲、餓狼、白虎、巨豬、大猿、妖狐、狂熊、飛龍等九種姿態,極盡欺瞞、誘惑、掛騙、殘殺之能事恣意捕食人類。

  影鵺之棍前頭分為數端,若能完美操縱,就能自由使出斬、碎、掛、挖、刺、撥、打、流、彈等攻防動作。然而要駕馭影鵺難如登天,據說連鵺流古式戰鬥術史上有名的極限九手棍法宗師也無法完全精熟。當然,影鵺不是由莉卡能掌握的武器,恐怕還得練上五年、十年,才有機會運用得如手足般自如。儘管如此,影鵺仍會賦予由莉卡力量。影鵺是活著的。

  「——影鵺,把力量借給我吧……!」

  由莉卡奔上前去,而飛燕就要進入鐵棒攻擊範圍。不,範圍已經延長,他已置身其中。鐵棒從右上攻來,飛燕哈哈大笑著扭身閃過,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好厲害,太誇張了,一個小吻就能給他這種動力嗎……?胸口突然熱了起來。人類真是奇妙的動物。由莉卡以閃足加速跟上飛燕後背,將距離縮至〇·七美迪爾。由莉卡在這位置幾乎看不見錢·羅兄弟,有如寄生在兄長背上的變態腦袋雖高,但沒有眼睛,七眼的霍汪個頭又不高,應該看不見由莉卡。

  只要看的見,這簡直形同兒戲。

  剛才霍汪是這麼說的。

  那看不見呢?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

  由莉卡配合飛燕氣息同時進攻,心中毫無迷惘,一點也沒有。前面就是飛燕,他的背影。飛燕付出全部信賴而交出了他的背,我只需要回報他的信賴。影鵺正在脈動,將力量傳入我手中。能聽見夥伴的聲音。瑪利亞、莎菲妮亞、卡塔力、皮巴涅魯、多瑪德君,以及人在遠處的多瓦寧古、裘克、克羅蒂亞、蘿姆·法,大家都聲援著我。

  「啊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莉卡從飛燕右肩上對霍汪剌出影鶴,接著從左肩、右脅、左脅、右肩、左肩。影鵺自由延伸、彎曲、直進,回傳劃砍、鑽刺、錘打霍汪的手感,並摻雜他呻吟。其間飛燕不停前進,由莉卡同步緊跟,即使他突然蹲下也不驚慌。雖不是有所預感,身體仍像事前說定似的即時反應。

  由莉卡再度刺出影鵺。

  遍體鱗傷、外觀狼狽甚多的霍汪依然即刻欲以雙手抓取,卻連邊也沒擦到。

  因為由莉卡先一步收回了影鵺。

  「——聖氣填充完畢……!」

  飛燕以右臂緊密纏住影鵺中段。

  由莉卡向前跨步,全力擰扭影鵺。

  「咧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飛燕右腳散發強烈白光,說不定是類似黃金腳的招式。在旋氣的威力相乘之下,就算霍汪以雙手抵擋飛燕從下踢來的右腿,也被即刻彈飛。

  「——噗喔……!」

  飛燕右腿深陷霍汪胯間,使他七隻眼睛同時翻白,霎時全身無力。

  「渾帳……!」

  這使得葛溫從旁掃來的鐵棒稍有遲緩,但是被擊中仍不是鬧著玩的。

  由莉卡腦里忽然一片空白。

  旋氣不是能連發的招式。

  必須立刻設法躲開。

  可是那又該怎麼做……?

  「想得美……!」

  飛燕旋身躍起。

  是一記左後旋踢。

  而他散發淺淺白光的左腿擊中鐵棒的瞬間,敲出了一道令人心臟凍結的硬物斷折聲。

  葛溫和霍汪因鐵棒遭踢回而體勢大幅歪斜,無法緩衝的飛燕重重摔在地上。

  由莉卡感到一陣暈眩,喉嚨不聽使喚地低吼,全身打顫。我饒不了你、饒不了你、饒不了你、饒不了你,無論如何都饒不了你,絕對饒不了你。怎麼可能饒得了你。血液沸騰,幾乎忘了一切,只確信有件事自己非做不可。由莉卡舉起影鵺,翻轉手腕。

  「差不多該結處了吧。」

  「可——」

  葛溫似乎有話想說,但由莉卡沒讓他如願。她不屑一聽,也不想再聽見這變態的聲音。由莉卡使盡所有能耐揮舞影鵺,她從未見過影鵺在自己手中如此曼妙地舞動。葛溫的頭被砍得面目全非,最後像顆因傷遭棄的高麗菜離開了身體滾落地面,霍汪口吐白沫向後倒下。由莉卡並不喜悅,只感到安心與深沉的疲憊。

  忍不住嘆了口氣。

  將積在肺里的髒空氣,連同遭漆黑憤怒污染的靈魂一併吐盡般深深嘆氣。

  此時霍汪忽而一顫,令由莉卡緊張地架起影鵺,並不禁懷疑心裡再度湧現岩漿般殺意的自己,是否已陷入某種無法自拔的泥淖。

  由莉卡拾起掉落在葛溫頭顱邊的首飾。首飾中央硬幣般的部位上,刻有雙劍紋的浮雕。

  贏了。現在應該得宣告自己得勝吧,只是實在沒那種心情。由莉卡一瞥仍躺在地上的飛燕,恨不得找個地方扔了這不祥的染血首飾,趕到飛燕身邊治療他的傷。若問自己還需要做什麼,那就是療傷。其實,她也決定這麼做了。

  夥伴們所在的通道上有些騷聲。

  一道影子射來。

  有什么正急速接近。

  才這麼想,影子已經落下。

  並於著地同時,將高揚的厚實摩德洛里刀重重劈下。

  擊出有如切斷,也有如破碎的聲響。

  事實上,似乎是兩者同時發生。

  禮帽不在頭上,或許是途中摘下了。

  手上那又長又厚的摩德洛里刀雕飾華美,不像是隨處可見的便宜貨,卻也敲成了碎片。

  不僅是白色燕尾服,平坦的臉上也被濺了大量鮮紅血漬。

  亞克賽爾扔去破碎的摩德洛里刀,在血泊中撈起某物,將唯一的眼睛轉向由莉卡。

  「精采,表現得真是精采。請恕我冒昧,但是能拜見二位如此精湛的技藝,我亞克賽爾真是大飽眼福。」

  由莉卡啞口無言。

  這怪物在說些什麼。錢·羅兄弟對路維·布魯相當崇敬,甚至稱他為「真王」。雖不知這有何意義,至少代表他們和稱呼路維·布魯「主人」的亞克賽爾是同一陣營吧。

  但他卻做了這種事。

  親手斬下霍汪的首級,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哎呀呀,霍汪的骨骼是特製的,要砍下他的頭還真是費力。不過,既然二位沒有違規,我方也得謹守規則,在二位取得一條首飾時自動獻上第二條。這是不得已的程序。」

  亞克賽爾念劇本般說了些聽似藉口的話後,扭動他縱裂的怪嘴向霍汪的遺體啐了一口。

  「沒用的東西。」

  由莉卡將眼別開亞克賽爾,咬住嘴唇,並無視亞可塞爾遞來霍汪的首飾,跑到飛燕身旁。側躺的飛燕見到由莉卡接近就仰躺下來,呢嘻嘻地笑著以右手做出勝利V字。平常人根本笑不出來吧,雖然左臂經過麻痹暫無大礙,他左小腿已從中央折成兩截。那一定很痛,痛徹心肺。而且他又流了那麼多汗,還嚴重發燒,產生脫水症狀也不奇怪。由莉卡想責備飛燕,但覺得不太合適,也不知還能說什麼,只好暫且閉起上下蠢動的唇看著飛燕,卻越想越氣。我在做什麼呀,又不是小孩子了。不過想也沒用,於是由莉卡頂著鼓漲的臉跪了下來,手扶上左大腿頭。飛燕在神經遭強制麻痹的瞬間沒吭聲,只有臉揪了一下。真愛逞強,決鬥都結束了說。

  「……最後啊……」

  飛燕嘿嘿地眯起了眼。

  「我們真的爆強的耶……還有合體技恩恩愛愛炸裂爆打呢。」

  「對呀。」

  由莉卡不禁微笑著這麼說。

  飛燕保持笑容閉上眼深深吐氣,有種會就這麼睡著的感覺。不必檢查也能看出,飛燕已經衰弱得隨時可能昏迷,因他真的盡力了。他陪我一直戰到最後一刻,合作贏得了這場決鬥。儘管這不一定值得高興,總歸是勝利了。飛燕是個值得信賴的夥伴,而且還有點帥,真的只有一點點。現在已經沒事了,可以好好休息了。

  由莉卡想伸手撫摸飛燕的臉龐時,飛燕冷不防睜開眼睛,歪頭說話。

  「……對了對了,我們是不是真的很恩愛呀……?」

  「扯——才才才才才沒有呢!」

  「可是我剛說恩恩愛愛炸裂爆打的時候,你不是說對嗎?」

  「那是因為——!」

  「恩恩愛愛啊……呼嘻嘻……」

  還來不及抗議,飛燕又閉上眼睛,同時打起鼾來。

  由莉卡繼續挪動停下的手,碰觸他的臉頰。

  好燙。

  燙得像會燙傷似的。

  但是,似乎燙傷了也無所謂。

  我真是的,到底在想什麼啊。笨死了。

  由莉卡高仰著頭深呼吸。

  回頭時,意外和瑪利亞羅斯對上眼睛。

  瑪利亞羅斯倚著通道欄杆,睜大他鮮明的橙色眼眸,抿著嘴唇。然而,兩端卻是高高翹起。不只他帶難以名狀的複雜表情,大家也都不知該作何表情吧。全場瀰漫著異樣的靜謐。

  其實由莉卡也不太懂那是為什麼,從第一場決鬥後,一直都是這種氣氛。說起來,就算所有決鬥都能一面倒地完全獲勝,也只能取回所失,不會贏得什麼;而只要輸了一場,就會立刻失去重要的事物。另外第一場決鬥的對方參賽者似乎與午餐時間有些淵源,亞克賽爾還毫不猶豫地了結了霍汪的性命。可見對方的參賽者,對路維·布魯而言絕不是不可或缺,即使戰敗捨棄也不可惜,只是些棋子罷了。

  極度不公平。

  所以。

  所以,絕對非贏不可。

  不僅要讓每個人都平安踏上第七場決會場,還得請亞濟安痛扁路維·布魯一頓,否則這一點都划不來,也難消心頭之氣。

  由莉卡壓下作惡的心情,向眾人強擠笑容,並學飛燕做出勝利的V。

  瑪利亞羅斯咬緊牙根,放出不成聲的呼喊揮起拳頭。

  「由莉卡棒透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塔力跳起來放聲大叫,莎菲妮亞也「由莉卡!」地喊著,皮巴涅魯和多瑪德君頓然頷首,約格也突然拍起手來。想不到荊王跟著鼓掌,亞濟安和蓓蒂亞加入他們。這就算了,卡塔力更起了個音帶動眾人為由莉卡歡呼,令她害羞不已。在「由莉卡、由莉卡、由莉卡」的歡呼聲中,滿臉通紅的她側眼窺視亞克賽爾的樣子。只見他半閉唯一的眼睛,旋轉著掛在手指上的首飾,縱裂的口中泄出「喀喀喀」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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