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黑與白的盡頭 chapter.5 決斷與穩定的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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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首都艾爾甸地下區D8

  「怪蟲坩堝岡茲蓋爾」

  一踏入鐵柵欄另一側,瑪利亞羅斯就注意到天花板上設了個圓形字盤。看似時鐘,只有一根靜止不動的指針。這指針應該會在決鬥開始時轉動,而轉滿一圈就表示時間結束吧。當然,這也可能只是想造成一圈一小時的錯覺,實際上是四、五十分或更低。儘管很不願這麼想,但可能性並不是零,還是看自己的表好。剛剛已向亞克賽爾確認過,這個約十五美迪爾見方的廳房的確就是堡壘,雖也順便問了堡壘外的構造,亞可塞爾卻只是瞧不起人似的呵呵笑,什麼也不說。看來他不是只會惹人惱怒,也是個小心機警的生物,而且能一刀斬下霍汪的頭,不容小覦。巴席爾德在瑪利亞羅斯等人進入堡壘前就退回開口,蠕動觸手後退的模樣深烙在瑪利亞羅斯的眼裡。不用說,他也是個危險人物。

  「那麼,第三場決鬥從現在開始。」

  亞克賽爾一宣告完畢,一陣咚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的惱人低音就響遞整座會場,天花板上的時鐘也跟著動了。瑪利亞羅斯取出自己的懷表確定時間,現為十二時三十四分。他按著胸大口深呼吸,接連看看皮巴涅魯和荊王。

  「首先必須要調查外面的狀況吧。」

  「洞有三個。」

  荊王以右手中指托高墨鏡,微微側首說道。

  「怎麼做。」

  「現在監牢是空的,也就沒有釋放的問題,可以棄守堡壘。關於戰術——也許會讓人覺得我是在自保,而我也不打算辯解,總之先聽我說完。由於三人分頭行動太危險,只能分成兩組,也就是我和某一個人一組,另一個單獨行動。一旦有誰確定了對方的代號就大喊出來,讓每個人都聽到,同時所有人一起回到堡壘按鈕、分享資訊,然後再決定下一步怎麼做。目前就先這樣。」

  「了解。」

  「我知道了。」

  「那要怎麼分呢?」

  「我單獨行動就好。」

  荊王仿佛早知到瑪利亞會這麼打算,一開始就做好這種打算。他將肩上擔的大黑袋放下地面,從中取出類似手甲的裝備。

  「那樣比較自然吧。」

  「……是沒錯。」

  如果是那傢伙,恐怕會七嘴八舌地吵著要和我一組吧。

  瑪利亞羅斯不經意地一瞥鐵柵欄,看見了那傢伙比憂心更擔心的表情。

  他趕緊別開視線,卻看見飛燕睡死在由莉卡的大腿上。

  我說由莉卡,你沒事把大腿給那小猴子當枕頭幹麼?雖然那或許是因為荊王在把飛燕輕輕放在地上後說了聲「拜託你了」,讓由莉卡點頭答應的緣故。她的責任感本來就強,當然可能會特別悉心照料,但也不須要做到這種地步吧?

  卡塔力紅著一張魚臉,一副想踹醒飛燕的樣子。去吧!沒問題,我允許你。不過要是真的踹下去,恐怕會被由莉卡狠狠教訓一頓。可是那為何會惹她生氣呢,保護由莉卡遠離小猴子的毒手,原本就算是我們的使命吧?鬍子,你不覺得嗎……?

  「飛燕不是壞人。」

  荊王裝畢手甲,並將似乎同樣取自袋中,刀身窄細但略短的摩德洛里刀抽離刀鞘,隔著墨鏡端詳刃紋。他的袋子看來還滿得很,不知道還裝了些什麼。

  「別看他那樣,他也是很重信義的人。可能他原本就不適合混黑道,只是和那個城鎮恰好合得來罷了。」

  「怎麼說?」

  「他和我這種本性低劣的人不一樣。」

  荊王將刀收回鞘里。

  「左、右、正面,你要我走哪邊。」

  奇怪了,這傢伙以前是這樣子的嗎?竟然有那麼一瞬,我會覺得這傢伙沒那麼怪。不對不對,慢著慢著,我前幾天才被他綁架,不管怎麼想他都是個死變態啊。但不可否定的是,他腦袋似乎相當靈光,懂得察言觀色又不吵鬧,合作態度還高得嚇人,至少不會成為隊上困擾。雖說是短期合作,不過夥伴就是夥伴、優點就是優點,要儘可能讓他發揮能力,個人喜好順位能放多低就放多低。若要從能力高低來看,第一個該被質疑的就是我自己,所以非得全速運轉每一顆腦細胞不可。

  「請負責右路,我和皮巴涅魯會走左路。我想先延外圍移動,掌握整個會場的大小,途中有岔路就儘可能記下。我想,在摸清外面環境之前,可以暫時無視對手。因為時間有限,了解場地大小應該是第一優先。」

  「記路對我來說不成問題。」

  「總之一開始——好吧,就先用十分鐘探路好了。」

  「了解。」

  荊王低聲簡短回答並走向右側開口,刀沒收進腰側,看來是想連刀帶鞘直接拿在左手行動。瑪利亞羅斯和皮巴涅魯對看一眼點頭示意後,就往左側開口移動。卡塔力、由莉卡和莎菲妮亞在後頭出聲加油,而瑪利亞羅斯只是揮了揮手,刻意不回頭看他們。由莉卡和飛燕就算了,可能會干擾他集中精神的因素還有很多。

  瑪利亞羅斯跟在皮巴涅魯後方一·五美迪爾處前進。皮巴涅魯的腳步幾近無聲,瑪利亞羅斯雖也盡力壓低音量,依然遠不及前殺手完美的腳底工夫。

  一出左側開口,就是條寬、高都大約是三美迪爾的直線通道,目測長度有二十美迪爾以上。經過他頗有自信的實際步測後,大約延伸了二十四美迪爾,然後向右直角彎折。

  右轉後再前進約十二美迪爾處有個十字路口,更前方也有個十字,再過去的則像是丁字。

  右側是直行後向左直角轉折。

  左側是直行後向右直角轉折。

  瑪利亞羅斯在皮巴涅魯回頭時指向左側。

  向左前進約十二美迪爾並右轉時,瑪利亞羅斯嘆了口氣。道路相當明亮,能一直看到遠處。這條路很長,恐怕不下五十美迪爾,說不定要一百美迪爾以上才到底。

  這條筆直通道上有幾個向右的岔路。遠的較難判斷,但離這約十美迪爾處是第一個,再十美迪爾處又一個,且沒幾步路就是第三個。可以得見,即使這條路底端就是會場的盡頭,堡壘外的空間仍相當寬廣。

  皮巴涅魯忽然半舉右手,食指指向前方。

  人也是面對前方。

  瑪利亞羅斯雖完全沒察覺,不過那多半是「有動靜」的意思。

  「別管。」

  「好。」

  皮巴涅魯沒多說任何話,立刻放下手繼續前進。

  距離第一個右岔路約十二美迪爾,瑪利亞羅斯沒打算拐彎,只是順道瞄了一眼。這條通道也是直線遠遠延伸,途中有數個十字路口,看不出底端有無彎折。即使距離很遠,那裡的確有個小小的人影從旁進入通道底端並停下。瑪利亞羅斯凝神一看,像是荊王。應該沒錯,他很快就繼續動身,消失在左側。從右側出現,從左側離開,所以這條路底端是個丁字路吧。

  雖然只是個感覺,探索得也甚不完全,但足以勾勒出堡壘外的基礎構造。

  再前進約十二美迪爾到第二處右岔路時,瑪利亞羅斯已在腦中將至今看過的部分畫成地圖。

  堡壘有三個開口,荊王幾乎是同一時間到達那個路口,代表這一路上的構造很可能是左右對稱。換言之,從堡壘左右開口直行二十四美迪爾再直角拐彎前進十二美迪爾,就會來到範圍約三十美迪爾見方的「田」字地帶的下方中點。兩個田字地帶各位於堡壘的左右斜前方,而正中央的橫線筆直相連,瑪利亞羅斯小組和荊王就是在經過這條橫線的兩端時見到彼此。目前,瑪利亞羅斯小組位在左側田字的上橫左豎交接處,再前進六美迪爾又有個右岔路,並同樣地在這條又長又直的岔路另一端看見荊王。果然沒錯。也許要下結論稍嫌太早,不過瑪利亞羅斯腦中描繪的地圖應該正確無誤。

  瑪利亞羅斯直線前進約三十九美迪爾後再往右岔路望去,看見荊王也望著這裡,可見他也有同樣想法.他雖難以捉摸,又是個不折不扣的變態,但良好的觀察力仍無疑是一大助力。即使距離遠得多半看不見,瑪利亞羅斯還是向荊王點頭示意,並繼續隨皮巴涅魯前進。不出所料,下一段路也是三十九美迪爾。這裡相當於整個第三次決鬥會場的左上角,而荊王也一如預想地來到右上角。

  D隊三人暫時在會場上緣正中央會合。瑪利亞羅斯簡單說明左半邊地形後,荊王只答了一句話。

  「左右對稱是吧。」

  真是簡短明了,看不出是個纏人的拔牙癖變態。

  他接著蹲下,在灰色地面畫出無形的地圖,而那與瑪利亞羅斯腦中的完全一致。最後荊王指出D隊的現在位置,墨鏡轉向了皮巴涅魯。皮巴涅魯也記清了地圖構造,默默頷首後看看瑪利亞羅斯。瑪利亞羅斯在荊王身旁蹲下,指出背脊般貫穿全場的直線

  縱道。即使地圖不具形體,三個人眼中線條分毫不差。對瑪利亞羅斯而言,選荊王為隊友在心情上是有點複雜,不過他確實是可靠的夥伴。

  「我們先從這條路回堡壘吧。」

  如此便幾乎能確定地圖是否正確。就算不明說,他們心裡也都有數吧。

  於是皮巴涅魯帶頭,荊王殿後,居中的瑪利亞羅斯專心步測地圖。三人一回到堡壘,鐵柵欄後傳來幾聲安心的吐息。瑪利亞羅斯對由莉卡和莎菲妮亞回以微笑後,就拿自己的懷表和天花板上的鐘對時。鍾走了約六分之一,表指的是十二時四十五分;決鬥是三十四分開始的,即為過了十一分鐘。至少就目前看來,這鐘在運作上沒有問題。

  瑪利亞羅斯看看皮巴涅魯和荊王,兩人也等著他下指示。真是責任重大。意外的是,實際做起來不會手忙腳亂,相當放鬆。可能是因為還沒有任何狀況,時間也很充足。還不到慌忙緊張的時候。

  遊戲現在才開始。關鍵時刻遲早會到來,無論現在多麼冷靜,到時候無法應對也是枉然。

  「後半的大田字暫且不管。我們先分成兩組掃蕩右下和左下。我再提醒一次,只要有誰能夠確認代號,就立刻把代號大聲喊出來當作信號。一聽到信號,所有人就要立刻回堡壘完成逮捕。」

  瑪利亞羅斯和皮巴涅魯同樣從左側離開堡壘,荊王從右。

  記住地圖後,就能在搜敵上集中所有感官。對方可能會躲在某處不動嗎?這麼一來只要找出那個地方就好,所以多半不是。從A隊的角度來想,大致上戰術能分為躲藏和逃跑兩種,而這會場的構造明顯地適合後者。A隊極可能像D隊一樣隨意行動,或者完全配合D隊動靜行動。

  所以這場決鬥不是捉迷藏,想成鬼抓人會比較保險。

  極端而論,就算A隊被D隊發現了也無所謂。由於寫著代號的布貼在胸前,只要能背對D隊逃到時間結束,讓D隊自動落敗即可。

  落敗的參賽者必須交出首飾。

  而那多半——不,那無疑代表著死亡。

  別怕,還能用蘇生式復活。即使鬍子不在,只要湊夠錢就能在艾爾甸的高層寺院找到肯施放高精度蘇生式的僧侶或神官吧。不過這不是絕對,自己的死法也不一定能以蘇生式復活。雖也能讓夥伴們代替亞克賽爾俐落地斬下首級,但想必誰也不想當劊子手。話說回來,現在想那麼多輸了以後的事是有什麼用啊。

  不要輸就好了,贏就對了。贏了就什麼事都解決了。

  瑪利亞羅斯就要進入地圖左下的田字。

  帶頭的皮巴涅魯停下腳步。

  瑪利亞羅斯也隨即止步摒息。

  他豎耳聆聽,可是什麼也沒聽見。皮巴涅魯屈膝前傾上身,那是能隨時起跑衝刺的姿勢。他敏銳的感官發現什麼了嗎,一定是吧。那瑪利亞羅斯能為他做什麼?只有保持不動,避免干擾他而已。

  額上滲出汗珠。

  一回神,才發現自己連眨眼都忍住了。

  雙眼乾澀。

  那又怎麼樣。

  瑪利亞羅斯耐心地等。

  剎那之間。

  皮巴涅魯拔腿猛衝,但仍靜得出奇。他在田字下橫與中豎的路口右轉,瑪利亞羅斯雖想跟上卻還是作罷。皮巴涅耳幾乎沒發出腳步聲,而瑪利亞羅斯跑起來會發出喀喀喳喳的噪音。於是他眨了幾次眼,緩緩吸氣、吐氣。接著靜止不動,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並放軟腦袋,以便應對任何狀況。

  狀況很快就發生了。來自正面。有東西從田字上橫和中豎交會的丁字路右側出現。

  那東西全身覆蓋著褐色皮膚,看似有些硬度,驅使四條腿沿地奔走:前肢特別長,肩寬胸厚頸子粗,尖尖的頭部正對前方。若褐色皮膚的狗剃光頭部毛髮,差不多就會是那樣吧。胸前有著一片白色,是布。代號就寫在那上面,從瑪利亞羅斯的角度看不清楚。應該說,沒機會看清。

  一陣沙黃的風瞬時超越了那狗形獸。

  風疾然一旋,擋在狗形獸面前。

  狗形獸急忙停下想改變方向,但不可能一八〇度掉頭,勢必得奔向瑪利亞羅斯。

  看見四方形的布了。

  上頭有些黑字。

  距離還有三十美迪爾,從這裡是看不清的。

  一見到瑪利亞羅斯直線奔來,狗形獸嗚嗡低吼並不禁仰身後退,皮巴涅魯的手也在這時搭上它的肩。

  嚇得狗形獸轉向背後。

  「紅、綠、燈。」

  皮巴涅魯慢慢念出狗形獸的代號,瑪利亞羅斯跟著雙手繞在嘴邊大喊。

  「發現代號!紅綠燈……!」

  狗形獸已經沒有用處了。瑪利亞羅斯轉身向後,皮巴涅魯旋即跟上,全速奔回堡壘。現在就只剩按鈕——我是先有這想法,還是先發現異物存在的呢。想不起來。還記得鐵柵欄後有人對我大叫。我究竟是受了他們的提醒還是在那之前就看見異物,坦白說,我完全沒印象。

  「啊。」

  一時的混亂大過於當下的錯愕。

  那東西就在按鈕台邊,貼在地上。

  身體是灰色的,和地面相同,所以剛踏入堡壘時完全沒發現。保護色?太扯了吧。不過一點也不扯,因為事實上就是那樣。我已經很仔細地看,但仍看不清那東西的外觀,只知道他就在那兒。總覺得那東西有著人形,但手腳或頭臉的具體形狀卻模模糊糊地難以辨識,幾乎和地面同化似的。

  那東西抬起了頭,朝這裡看來——大概吧。

  不,那東西的確在看。

  是眼睛。

  仿佛和周圍景物融為一體的灰色頭部中央偏上的位置,有一對圓睜的眼睛。

  沒有眼白,鮮綠色的虹膜散發微光,黑色的瞳孔不是圓形,也不是貓那樣的縱裂,更不是山羊般的長方形,而是十字。

  嘴巴微張。

  露出一排黃牙。

  紫色的舌頭細碎地舔過疑似嘴唇的部位。

  「呃……」

  呃什麼呃。

  得趕快設法逮捕他才行。對了,我們就是為了逮捕而回來的。

  不行。即使他腹部貼著地面,看不見寫了代號的布,也能夠確定他就是A隊成員。只要任何一名監牢外的A隊成員在堡壘內,D隊就不能按下按鈕,規則是這麼定的。所以——現在該怎麼做……

  瑪利亞羅斯和皮巴涅魯對看起來。皮巴涅魯雖一副正在沉思的樣子,事實上恐怕是什麼也沒想,只是等著瑪利亞羅斯下指示吧。他是個一旦決定主從順位就會徹底執行的人,這沒有什麼好或不好,這世上本來就有各式各樣的人,

  現在必須由我來做決策,若連這點都做不到,我上場又有何意義。不要急,冷靜一點,這時候非得保持邏輯思考不可。堡壘內有A隊成員就不能按鈕,而應是A隊成員的灰色十字眼怪物就在堡壘內,所以無法進行逮捕,那麼要怎樣才行。答案很單純,就是讓十字眼離開即可。那麼要怎樣讓他離開呢。

  荊王也在這時從右側開口回到堡壘。

  想必他也發現了十字眼,才會一進來就停在原地。

  瑪利亞羅斯輕拍皮巴涅魯的背,跑向前去,皮巴涅魯即刻做出反應。荊王似乎也明白了瑪利亞羅斯的意思,拔刀出鞘迅速奔來。瑪利亞羅斯也抽出腰間的偽劫火,但速度遠不及皮巴涅魯,一轉眼就落在他背後。

  自己是被規則蒙蔽了嗎?不,只是理解得不夠透徹而已。聽了規則就覺得這次決鬥是場特殊競賽,之後還真的這麼以為,真是要不得。自己有不該單獨行動的自知之明,荊王也穿上了裝備。這代表了什麼,自己當然不會不懂,只是太過深陷「鬼抓人」的遊戲規則里,沒有看清全局。

  「與7S的七場決鬥」說穿了就是首飾爭奪戰,至少形式上確是如此。

  瑪利亞羅斯等人一違反規則,就會危及人質的性命,故必須嚴守對方提供的規則。一行人就是因為沒有其他選擇,才會來到這裡。但反過來說,只要不違規,想怎麼做都可以。

  第三場決鬥的規則中並無「不准傷害對手」之類的項目。換言之,要打要踢要殺要剛都無所謂。戰場上不須要慈悲,不必留情,也沒人會那麼做。

  不過十字眼也相當靈敏,在皮巴涅魯雌雄一對的短劍掃出銀弧前,已咻咻咻地貼地竄向正面開口,動作滑溜得有點噁心。而且——這麼說可能有點怪,但是它長了尾巴。尾巴加上四肢腳貼著地板爬行的模樣,簡直像只大蜥蜴。皮巴涅魯當然沒放過十字眼立刻追上,荊王卻丟下刀鞘突然大喊。

  「我來追!」

  皮巴涅魯緩步轉身,瑪利亞羅斯便對他點點頭。荊王以擔著摩德洛里刀般的架勢,劇烈驅策雙腿加速,但上身幾乎不搖不晃。十字眼的身影一進入正面開口就變得模糊、朦朧,融

  入地貌似看不見了。不知道讓荊王一個人追妥不妥當。瑪利亞羅斯對自己臨機的判斷雖沒有最佳解答的自信,但也不一定是錯誤選擇。

  瑪利亞羅斯將偽劫火收回鞘里,走向按鈕台,並一瞥鐵柵欄後的亞克賽爾。

  真是氣人的傢伙。他正在換全新的燕尾服,染血的衣物散在腳邊。火大的瑪利亞羅斯將按鈕當作亞克賽爾的頭狠狠敲下。

  「紅、綠、燈!」

  接下來的變化出人意料。

  紅綠燈,遭到逮捕。紅綠燈,遭到逮捕。紅綠燈,遭到逮捕。紅綠燈,遭到逮捕。紅綠燈,遭到逮捕。紅綠燈,遭到逮捕。紅綠燈,遭到逮捕。紅綠燈,遭到逮捕。紅綠燈,遭到逮捕。

  那是一陣低沉得多餘的廣播聲,令人不耐。那無疑的是亞克賽爾的聲音,可是他本人(?)一如眼中所見仍在更衣。多半不只是堡壘,這聲音應也響遍了整座會場。監牢一部分喀鏗地打開,同時原本接近自然光的燈光冷不防紅、藍、綠地閃爍起來。這的確挺令人吃驚,但更令人惱怒。我們可是很認真的,不是抱著玩票心態。現在問題不只是輸了會死,既然我們殺死對方不算違規,代表我們也可能死在對方手下,每個決定都攸關生死。不,慢著,先忍住。深呼吸。

  吸氣。

  吐氣。

  嘶——呼——嘶——呼——

  就是這樣,冷靜點啊我。再怎樣都得保持冷靜,現在生氣只會吃虧,而我討厭吃虧,最討厭了。說不定這種低級效果,也是為使對手情緒失穩而導致判斷力下降的策略之一。儘管如此,這無聊透頂的下三濫把戲還是讓瑪利亞羅斯失去冷靜,不是沒有效果。

  不一會兒,狗形獸從左側開口悄然現身。

  它老實地進入監牢,監牢的門立刻喀鏗地關上,那可惡的噪音跟著停止,煩死人的燈光也恢復原狀。

  瑪利亞羅斯嘆了口氣,接連觀望三處開口。感覺沒有敵人的動靜,但不能掉以輕心。現在根本不是逮捕一個就能安一份心的情況,甚至該抱持「比賽才剛開始」的心態。

  荊王能夠確認十字眼的代號並全身而退嗎?此刻只能將對荊王個人的好惡擺在一邊,一心祈禱他一切順利了。

  在那之前,瑪利亞羅斯和皮巴涅魯必須死守堡壘,防止被逮的狗形獸遭到釋放,而更重要的就是保住性命。

  特別是瑪利亞羅斯的命。

  十字眼就算了,倘若那個叫巴席爾德的傢伙擁有什麼棘手的力量,又讓他攻占堡壘,事情就麻煩了。

  只要任何一名監牢外的A隊成員在堡壘內,D隊就不能按下按鈕。

  這也代表,一旦堡壘遭A隊壓制,D隊就等於陷入絕境。

  而這就是我方是D隊、防守隊的原因。

  不過一味躲在堡壘里也不是辦法,時間結束即算落敗,想贏必須攻守並進。逮捕第一人後,D隊就得面對真正的問題。儘管不是沒想過,但沒料到會這麼嚴重。脫下競賽的皮,這場決鬥依然是單純的廝殺,竟然漏看事情會往這方向發展的可能,真是太大意了。

  假如巴席爾德是個難纏的對手,現在又攻進了堡壘,瑪利亞羅斯一定會礙了皮巴涅魯的手腳;若他選擇突襲獨自追擊十字眼的荊王,那就是二對一;如果荊王留在堡壘里,巴席爾德也可能策動奇襲。

  正因如此。

  荊王固然是個貨真價實的變態,但撇開那病入膏盲的性格不談,他還是個隨時都能冷靜地保持客觀的人。可是比較起來,皮巴涅魯的武力應高於荊王,且與瑪利亞羅斯與他更有默契。即使相處不足一年,實在稱不上長,但仍是甘苦與共、意氣相投的ZOO夥伴。和他一組,生存率當然比和荊王一組高。

  從這幾面來想,讓荊王去追擊,自己和皮巴涅魯留守,確實不失為妥當的選擇。

  不得不承認。

  荊王雖是沒藥救的變態,頭腦卻非常精明。會是個危險的對手,做為夥伴雖稱不上——應該說不想說值得信賴,但無疑是個有能的人才。若非如此,是無法在SmC垮台後立刻將黑市納入股掌之間的。即使非常不願意這麼想,可是現在對他寄予某種程度的信賴應該無妨。這是為了勝利,必須放下私人感情。暫時而已。

  瑪利亞羅斯取出懷表和天花板的鐘對時。懷表是十二時五十二分,也就是決鬥已過十八分鐘;鐘上指針走了四分之一多一點,大概是等速。

  十八分。不是已經十八分或才過十八分,總之就是剩下四十二分,絕對得設法在這段時間內取勝。自己是不是太緊張了呢,肩膀是不是要再放鬆一點。皮巴涅魯全身上下不多花一點力氣般直挺挺地站著,雙眼緊盯三處開口。見到他的樣子,就對不停胡思亂想的自己感到慚愧,不禁想望向鐵柵欄,又趕緊忍住。不行,要堅強一點,能幫助我的夥伴就在這裡,而且有兩個。我也要進最大努力,只要三人合力就一定能獲勝。我不要失去任何人,絕對不要。

  僅是想像那一刻,我就怕得打顫。

  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

  我和飛燕不同,如垃圾般被扔進垃圾堆似的后街,過著踢垃圾翻垃圾吃垃圾的日子,長成一個垃圾。當垃圾吃膩了垃圾,垃圾們就會成為野獸或更膚淺的生物彼此交歡,發泄胸中鬱悶後繼續啃食垃圾。我是個垃圾,一踏出后街,垃圾就成了無賴。一開始就成了垃圾的我,從出生起就得到了成為無賴的資格。我這眼睛還算明亮的垃圾無賴吃膩垃圾後,就披上了流氓的皮。但就算吃著比垃圾還好些的飯菜,我骨子裡還是垃圾。垃圾只懂得吞食眼前的垃圾,一有欲望就會立刻滿足,只執著於生存。畢竟對生存不執著的垃圾只會被垃圾活埋。我知道自己一無所有,只是順從垃圾的本能生存,剛好適合在流氓里打滾而已,和那些在后街吃垃圾玩垃圾死得像垃圾的垃圾沒什麼不同。

  曾經有個女人。

  我為她深深著迷。

  因為她想盡一切可能存活下去,期待能有一天逃離后街,獲得自由。

  而這名渴望自由的女人卻敗給了病魔,轉為乞求死亡,並死在我的懷裡。

  不知多久以前,她曾自囈似的了些話。

  「你有想過嗎,假如我——是生意人的女兒,而你和我們家有生意往來,然後我們就是因為這樣,在某一天意外邂逅——那我們會變成怎樣呢?如果我能下床,牙齒也都還在,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能和你一起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甚至在大陸間旅行,那我們會變成怎樣呢?」

  我只當那是夢話。我是垃圾,是徹頭徹尾的無賴,而你就像是個等死的重病老婦,還談什麼夢想和願望。或許我是被笑著說想得到自由的你吸引,然而實際上哪裡都去不了的你不會成為垃圾以外的任何東西。也或許這些話,是我把自己套到你身上,說給自己聽的。我是個垃圾,一輩子都是垃圾,也安於當個垃圾。這是沒辦法的事,改變不了的。我們沒有翅膀,不能飛出這塊地方。你想去哪裡都行,但是,你去不了。

  女人死後,我確定了一件事實。我並不悲傷,也不惋惜。我知道女人遲早會死,等她平靜地咽下最後一口氣,和讓我毀了她的肉體取她性命,結果是一樣的。我也有些朋友,或者該說是夥伴、同黨,不是垃圾就是流氓。他們幾乎都死了,各種死法都有,但我對他們的死毫無感覺。若死的是個能幹的傢伙,就得設法找個人填他的缺,而我也總是會有辦法。啊啊,是嗎?到頭來,也只是這樣啊。即使我像個垃圾般為求生存而不斷犧牲所有,但輪到我也倒下的那一刻,我也會這麼想吧。啊啊,是嗎?

  遇見你之後,我心裡起了些改變。

  說不定我本來就是如此,只是從來沒發現。

  無論如何,現在的我和原來的我不太一樣。

  當我知道你不曾存在似的從后街消失時,我消沉得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然而,只要想像你在藍天下,眼中含著反抗命運的強烈光芒,一步一步緩慢但踏實地前進的模樣,我就會好過一些。我想再見你一面,想被你那樣的眼神射穿。一想到那一刻,我的胸口就不由得緊繃起來,讓我不得不承認一些事。

  我不想失去你。

  我希望你活著。

  別死。

  不要死啊。

  那是我這個如垃圾般出生、如垃圾般成長,並依賴垃圾自保的懦夫,還來不及對那盼望虛幻自由的可悲女子說的話。

  想像你仍活在這世上的模樣,我就能感到自己的存在有所意義。

  可以的話,我想守護昂首直行的你。

  但我恐怕沒有那樣的資格。

  因為我太過粗糙的手,可能會弄髒你、傷害你。

  荊王左手放開摩德洛里刀,不減速度地托正墨鏡。不出所料,透過黑色鏡片看那東西,比裸眼更容易辨別得多。它速度的確很快,即使全速地追,也只能保持不被它甩

  開。它從正面開口離開堡壘後,在第一個十字路口右轉,並在第二個路口左轉並沿路右轉,沒理會右岔路,在下一個丁字路右轉——也就是繞著右下田字的外圍跑。這是想做什麼?多半是對耐力頗具自信吧。我也開始有點喘了,無法保持這個速度追下去,遲早會被甩開。倘若露出疲態,它會一口氣加速逃跑嗎?即使有點距離,透過鏡片仍能看見它四肢也拼命擺動,發出啪噠啪噠還咻噠咻噠之類難以形容的聲音。不過和我的腳步聲相比,那一點都不響。可見不僅是逃跑,它也很善於躲藏,被它溜了就麻煩了。希望能現在就做個了斷,而且時間有限,必須儘快。絕不能輸了這場決鬥,我不會讓你死的,絕對不會。

  荊王雖討厭賭博,但勝負之事總是與賭博分不了關係。

  他刻意打亂腳步,降下速度。

  那東西隨即轉頭。

  裂成十字的瞳孔變得接近菱形。

  荊王跟著揪起五官,捨去摩德洛里刀。

  見到荊王揮動自由的雙手再度加速後,那東西會作何反應呢。

  他打的就是這二選一的賭。

  最後那東西跳向左一躍,雙腳蹬牆扭身撲來。它胸口的白布瞬時掠過眼前,也似乎看見了布上的黑字,卻來不及判讀,不過至少賭對了。儘管已有心理準備,但這一撲的衝擊超乎想像地強,右手的一擊又沉又重。雖以左手手甲擋下,也差點被徹骨的衝擊力彈開。它不只是敏捷,還十分有力。它是佯裝善於逃跑、躲藏,再觀察時機改以肉搏戰痛擊對手嗎?右拳之後——應該說緊接在右拳後的左拳不及架檔,也無法躲避,荊王立刻收起下顎,一頭往它槌去。

  橫掃而來的左拳擊中下顎和頸邊時,荊王眼前突然翻黑。

  下一刻,荊王的額頭狠狠撞上它的臉。

  「——唔……!」

  「GAAhA……!」

  額頭疼得發燙,帶有一陣暈眩,但還站得住。墨鏡框歪了,鏡片似乎也裂了。那東西仰著倒在地上,又隨即翻過身去,下半臉染滿了血,應是鼻血和嘴裡的血混成的。

  「你這怪物的血也是紅的啊。」

  荊王摘下歪曲的墨鏡扔在地上。

  「讓我看得清楚多了。」

  「……Ugggggggggggggggggg——」

  它以右手擦過嘴邊,弄得手背也沾上了血。它的血從嘴裡流個不停,說不定那一槌撞斷了它幾根牙。想到這裡,荊王右側視界忽然暗下,令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什麼飛進了右眼,不,是流進來的。液體,是血嗎,看來額頭掛彩了。

  荊王以雙手蓋著額頭,抹過右眼一帶。

  觸及傷口時有些刺痛,但這點痛要不了人的命。

  當然,荊王雙手也因此沾滿了自己的血。

  「我就讓你變得更明顯吧。」

  「Uuuuuuuuuuuuuuuuuuhhhhhhhh……」

  那東西貼地衝來,動作和人類不同,不太好應付。仍在龍州混黑社會時,自己作夢也沒想過會和這種詭異的怪物交手。期望到遠方旅行的女子已化為龍州的土地,不求改變的自己卻遠離了那個島國,如今依然好端端地活著。不僅如此,還希望幫助某個人活下去。真是莫名其妙。

  夕蝶。

  敗給無情的命運,而以愛我尋求慰借的女人啊。

  真希望你還活著。不管以什麼方式,我都希望你還活著。外表蒼老也好、可悲也好、悽慘也好、沒希望沒尊嚴沒價值沒意義都好,只要活著,你或許也能看見不同的景色;即使沒有翅膀帶你飛翔,你或許還能走,就算不能走,你也有爬的力量;如果連爬都不行了,至少能夠作夢。說不定,我會背你到天涯海角,看你想看的景色。

  殺了我,毀了我,徹底毀了我吧。

  我不想從你嘴裡聽見那些話。

  你有你該說的話。

  不是夢囈也不是玩笑,我希望你認真地說出它。

  說「帶我離開這裡吧,一起到遠方旅行吧」。

  你真傻。

  傻得愛上了我。

  讓懦弱的我愛上了你。

  雖然這微小的愛沒帶給我什麼,但我依然活著。

  只要活著,就有機會找到另一段愛情。

  看來那東西的目標是腳。荊王沒後退反而上前,準備將右腳跟踹在它的臉上。它仍撲了上來,側開頭讓荊王的腳踩在它肩上,伸出雙臂纏住荊王右腿。不只是手,全身都纏上去了,同時以尾巴勾住荊王左腿,並扭轉全身。若胡亂反抗,可能會傷及骨頭或韌帶。荊王迅速配合那東西的動作跳起,在空中橫轉一圈,由背部落地。

  「——呃……!」

  荊王雖摔得岔氣,手仍繼續動作,以戴金屬手甲的拳痛毆那東西的瞼。右膝也猛頂它的腹側,腳跟狠踹它的背。那東西Gu!Uh!Zu!Gu!地呻吟,力量逐漸放鬆。荊王趁隙以右腳和雙手推擠它將它扯下,再用手甲槌擊它的側腦。它肚皮朝天倒地並快速翻身,但這次荊王看清了那塊布。染滿雙方血痕的布就在它胸口,而且似乎是直接牢牢縫在它身上,上頭的字也被荊王記下了,是「電梯」。

  也許是這一眼讓荊王稍有大意,那東西在荊王站起準備大喊時又撲上他的胸腹,霎時將他壓倒。荊王的視界、整個頭忽然搖晃,那東西正毆打著它。一擊、一擊、又一擊地接連不斷。意識朦朧起來的荊王在心中怒罵「開什麼玩笑」振作精神,右手探進口袋,很快地掏出目標物。那是個柄形易握的短棒。荊王將短棒末端對地一敲,把竄出另一頭的銳利金屬針刺進那東西的背。

  「——G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

  一陣獸嚎——不,是怪物的咆哮聲響起。

  從哪兒傳來的?感覺並不遠,是十字眼的聲音嗎?

  瑪利亞羅斯和皮巴涅魯在堡壘內按兵不動。雖然不清楚什麼狀況,但至少不是十字眼只顧著逃而被荊王追上,應該是交手了、發生戰鬥了。瑪利亞羅斯不僅是只能旁觀,就連看都看不見,只能以不時傳來的聲音想像畫面和等待。

  不行,一定得守住堡壘,不能鬆懈。同時要思考接下來的目標和做法,也就是必須獲勝的要素和對手的下一、二步棋,以免落於劣勢。要集中在自己的任務上,像皮巴涅魯就做得很好。鐵柵欄後的人們也摒住呼吸,緊張地吞著口水觀望著,就連因習性或本能而老是吵鬧的新種半魚人卡塔力也將嘴批成一條線。他們應該是害怕讓我們分心才不出聲的吧。參賽者以外的人們也想過了自己能提供的幫助並付諸實行。就精神上而言,大家都在戰鬥。

  皮巴涅魯轉向右側開口。

  接著是腳步聲。

  有什麼接近了。

  不只是腳步聲,還有拖行重物的聲音。

  瑪利亞羅斯也看向右側開口,不知該做何表情,多半是既不緊張又不放心的怪異表情吧。

  他短促吸口氣並緩緩吐出。

  不知道荊王是不是裝出來的,他步伐依然穩健,不過沒戴墨鏡。額上有個傷口,鼻子也歪了,滿臉是血。同樣染血的右手裡抓著的,似乎是條尾巴,而後頭接著的雖滿身是血,和第一印象完全不同,但應該是十字眼。或者說,原本是十字眼。

  被荊王拖著走的那東西攤在地上動也不動。這也難怪,因為它後腦勺長了一片像刀刃的物體,怎麼看都像是把摩德洛里刀。走近開口的荊王將另一隻手也抓上尾巴,使勁將那東西翻了過來,看是嘴的部分插著棒狀物,是摩德洛里刀的柄不會錯。

  「代號是電梯。」

  也許該說些什麼,可是瑪利亞羅斯一時啞口,而現在也不是磨蹭的時候。於是他點點頭,按下台上的鈕。

  「電梯。」

  電梯,遭到逮捕。電梯,遭到逮捕。電梯,遭到逮捕。電梯,遭到逮捕。電梯,遭到逮捕。電梯,遭到逮捕。電梯,遭到逮捕。電梯,遭到逮捕。亞克賽爾那低沉得欠揍的聲音再度響起,監牢一部分喀鏗地打開,燈光紅、藍、綠地閃爍起來。由於是第二次,已經不驚訝了,只覺得無聊得令人火大。

  「真是廢物。」

  在可憎的廣播聲中,有道相同聲調的聲音忿忿地這麼說道。

  轉頭一看,鐵柵欄後的亞克賽爾做作地清咳掩飾。他還是若無其事,該死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並以「不好意思」起頭說話。同樣聲音的廣播參雜其中,真是難聽得無以復加。

  「誠如各位所見電梯,該名參賽者已無法遭到逮捕自力進入監牢,不知各位能否電梯幫個忙,把他送進監牢里呢?遭到逮捕當然,我亞克賽爾也是能暫時電梯打擾各位,到會場裡把它搬進去遭到逮捕,但老實說,我才剛換好衣服電梯,實在不想再弄髒遭到逮捕。」

  「

  我說你啊……」

  瑪利亞羅斯差點爆發,但在他抗議前,荊王默默地拖行十字眼的屍首走過他面前,仿佛是要他冷靜。的確如此。

  畢竟亞克賽爾只是個傳聲筒,儘管有事沒事就說些擾人耳根的廢話,只要不理他就沒事了。假如能搗起耳朵就更不痛不癢。

  荊王一把十字眼的屍首扔進監牢,監牢就自動關上,廣播也停了,燈光恢復正常。拿出懷表一看,十三時四分。若天花板上的鐘時針起始位置是零度,現在正好是一八〇度的位置。逮捕兩人花了三十分,剛好一半,而這一半全都能用來抓最後一個的巴席爾德。這樣看來,或許可說是進行得極為順利,不過總覺得事有蹊蹺,好像不太對勁。我到底在擔心什麼呢……?

  荊王在黑袋子裡翻了翻,取出些白色物體,看來是毛巾和繃帶,準備真是周到。他以毛巾擦過臉和手後就拿繃帶在額頭上纏幾圈應急,雖然簡單但處理得很快,似乎相當習慣。

  「你還好吧?」

  「嗯,沒事。」

  「喔。」

  「還剩一個啊。」

  荊王從十字眼的屍首上拔出摩德洛里刀,以髒了的毛巾擦去刀上的污血,並拾起之前舍下的刀鞘。現在想想,在戰鬥時捨棄刀鞘,據說是代表準備捨命一戰。當然,也可能只是嫌礙事罷了。

  瑪和亞羅斯摒著氣仰望天花板。

  鐘上時針每一步雖然微小,但確實是片刻不停地走著。

  他閉上眼吁口氣,點頭說道。

  「皮巴涅魯,麻煩你了。」

  「好的。」

  瑪利亞羅斯睜開眼看著皮巴涅魯,他的表情和傑德里諸事平定後坐在沙灘看海時一模一樣。

  當時,瑪利亞羅斯和皮巴涅魯碰巧來到遠離眾人的地方,並肩坐下。

  兩人都沒說話。

  靜靜聽著海浪和其他人的聲音。

  瑪利亞羅斯不經意看向身旁,皮搭涅魯也轉頭看著他。

  兩人相視片刻,不過也只是這樣,什麼也沒發生。

  甚至什麼也沒想過。那感覺真是不可思議,也很舒暢。

  「如果十分鐘內還無法確認巴席爾德的代號,就先回來堡壘。我也會在十分鐘時發出信號,希望你聽得見。」

  「好的。」

  皮巴涅魯淺淺一笑,奔出堡壘。

  奔跑並不辛苦。

  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在沙海上無止境、不分日夜地奔跑。

  只要閉上雙眼,那蕊已不在任何地方綻放的小花就會在我腦海中浮現。我將小花留下的話放在心裡不斷地跑、不斷地跑,直到今天。

  要活下去喔。

  琉璃繁縷。

  你一定要活下去喔。

  琉璃繁縷。

  那是扭曲了我一生的男子給我的名字,是從我身邊奪走你的男子給我的烙印。

  但我仍沒有捨棄它。

  因為那是我在你心中的名字。

  就只有你。

  我只懷抱關於你的回憶、只遵從你說過的話,力求生存,漫無目的地奔向遠方,儘可能地奔跑。不知道終點,不知道未來,只能一味地奔跑,這是我的命運。

  對曾是殺手的我而言,保持呼吸、聽從命令、順應欲望,就是我生存的方式。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吉娜。

  我是否一如你所期望般活著呢。

  我是否成為你曾經活過的證明了呢。

  我有話想對你說。

  謝謝你。

  謝謝你,吉娜。

  是你給了我活下去的力量,讓我能遇上這群重要的人,而他們也教導了我許多事。

  使我能在心中勾勒你的笑饜。

  使我能在夢中與你對話。

  我還去看海了呢。吉娜,你相信嗎?

  現在的我,擁有能一起歡笑的夥伴、朋友。

  我沒能守護你。

  我應該帶你遠走高飛的。

  能夠這麼想,必須歸功於你,以及我的朋友。

  我要守護他們。我不想失去他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皮巴涅魯衝出正面開口,往深處大田字上橫和中豎交會處筆直飛奔。左側似乎有點動靜。側眼一看,盡頭轉角處有個影子。皮巴涅魯沒有直接追上去,反而一八〇度掉頭回奔來路,同時加快速度,節節上升。堅硬的石地和會讓身體越跑越重的沙地不同,能以極高效率將皮巴涅魯的腳力轉換為速度。大田字的中豎穿出下橫直達堡壘,形成一個十字路口,皮八涅魯在該處右轉,底端是個丁字路。看見了,就在那裡。一這麼想,目標就迅速消失在丁字路右側。

  別想逃。

  我一定會追上你。

  追到你死為止。

  動腳。

  擺手。

  奔跑

  加速。

  去吧。

  沖啊。

  宛如飛翔。

  皮巴涅魯在丁字路右轉,目標還不到大田字左豎和中橫交會處,表示雙方距離已有相當程度的短縮,目測約為二十五美迪爾。當然,目標背對皮巴涅魯,看不見代號。那怎麼看都不是人類,只是以人形般直立的姿勢滑行。因此速度不易判斷,但似乎已近乎極限,而自己還有加速的餘地,應該在速度上占有優勢。或許無法一口氣追上,不過他是逃不了的。

  皮巴涅魯雙腿蓄力,期望每步十桑取、數桑取也好地加快步伐,一點一點確實逼近目標。想是這麼想,事實上距離已大幅縮短,恐怕每一步都多了十數甚至數十桑取。這時,皮巴涅魯抽出了吊在腰際的雌雄短劍。

  右手是刺殺突擊兩用短劍,雄劍庫雷亞達,擁有約三十五桑取長的筆直堅韌劍身。

  左手是斬擊解體用短劍,雌劍莉蕾札,擁有約四十桑取的鋒銳彎曲劍身。

  皮巴涅魯並不認為用奪自那男人的對劍作戰是種諷刺。武器只要能用得得心應手、能切能斬就好,越利越好。來歷什麼的完全沒意義,實剮才重要。

  那個男人,說我擁有萬人無一的稀世素質。

  曾為殺手掮客、專門培養殺人機器的他,說我是他耗盡心血打造的完美傑作。

  的確,除了殺人,我什麼也不會。

  對我而言,殺人一直都只是種娛樂,現在也是如此。

  或許,我不過是一把為殺人而鍛造的刀。

  生為刀的我未曾停止殺人,但我已不再受那男人擺布。

  生為刀的我能夠自己選擇主人,也可以依自己的意志而斬吧。

  就讓我成為為友而斬的刀吧。

  目標背對皮巴涅魯逃跑,但形似骷髏的臉卻是面對著他。

  皮巴涅魯仍在前進。

  二十五美迪爾的距離一晃眼就縮得不剩幾步。

  目標籠罩全身的長袍袖口伸出——應該說溢出了不像手的手臂。那是一大把觸手,擴散、延展,數量多得驚人。即使視線全被觸手的渦流蓋滿,但皮巴涅魯依然看見了。不是隨時看得見,頻率也沒有偶爾那麼低,更不是誰顯露出來的。雖沒有能清楚說明的自信,皮巴涅魯就是看得見,看得見自己將描繪出的軌跡。那帶有難以言喻的鮮明色彩,能夠清楚看見。然而,他不是跟著軌跡下刀,因為他身體已在看見的瞬間出手,分毫不差的軌跡。我是刀,不必思考,也無法思考。生為刀的我,只需要一斬再斬、不顧一切地斬。

  這一刀的手感簡直像砍進了沙。事實上,遭截斷的觸手也迅速潰散、崩落,散成一團細沙。也許那不是真的沙,只是由細如沙粒的物體所構成。皮巴涅魯在沙雨中突進,並聽見了聲音。是目標的聲音吧,像是笑聲。

  「……呵呵……呵呵呵……」

  皮巴涅魯並不怕目標貼身肉搏,但目標沒那麼做,反而退開。

  迅速逃跑。

  追。

  好快。

  目標的速度明顯比之前快上許多。

  能看見觸手的斷面。

  真的只是斷面。和動植物的都不同,沒有生物結構,單純是平整的斷面。

  眼睛忽然細細刺痛。

  附近布滿了煙塵。

  皮巴涅魯即刻閉眼摒氣,飛快退開。

  他轉身循原路奔跑,將雌雄一對的短劍收回腰間,眨了眨眼。痛,有異物進了眼裡,很小。這是……沙……?

  皮巴涅魯睜開了眼,視界因淚液而模糊。他在前方叉路轉彎並停下,背倚著牆,不顧痛苦地眨了幾次眼,絕大部分異物跟著流出眼眶。之後他以袖角擦去淚水,將頭探出轉角。

  果然是沙。

  目標佇立在大田字的左上角。那張形似骷髏

  的臉正對著此處,卻看不見布,看來那生物的頭至少能一八〇度扭轉。還記得亞克賽爾說過「畢竟看樣子首飾實在戴不上」,說不定目標那種生物根本就沒有堪稱脖子的部位。

  目標腳邊沙煙漫漫。

  並被吸入目標袖口。

  沙粒聚合凝固,使他的觸手緩緩恢復原狀。

  那到底是什麼生物?這是個無謂的問題,不管目標是什麼來歷,我現在要做的都是取下他的命。所以我要追,追到他死為止。

  皮巴涅魯再度疾奔。

  奔跑並不辛苦,若是為了朋友,那更是甘之如飴。

  吉娜,你賦予了我活下去的力量,而夥伴、朋友,則教導了我生存的意義。

  為了他們,哪怕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願意,直到我用盡生命。

  「——可是,還是有點奇怪。」

  瑪利亞羅斯不停想著。原本還警戒著開口,如今注意力已幾乎不在那裡,讓荊王一個人守著。老實說,似乎已經沒有防守的必要了。

  「怎麼說。」

  「太簡單了。」

  瑪利亞羅斯一瞥荊王。他額上的繃帶滲出了血,臉頰腫脹,嘴角有凝固的血塊,可能衣服底下還有其他創傷。一定有吧。說不定他是裝作若無其事,其實一點也不好受。不知道這「太簡單了」聽在好不容易收拾了十字眼而負傷歸來的荊王耳里是作何感受。

  「的確是。」

  但他卻平然同意,真是個難猜的男人。

  「第一個一下就被抓了,第二個雖讓我花了點力氣,不過若是皮巴涅魯來處理,相信是輕而易舉。」

  「實在不太對勁。」

  「你——」

  荊王自然地掩住了嘴,壓低音量。鐵柵欄另一頭的亞克賽爾不假掩飾地豎耳偷聽,至於他耳朵在哪兒我就懶得問了。

  「你對這決鬥有什麼看法。」

  「嗯……」

  荊王站在按鈕台右側,瑪利亞羅斯在左側。離這麼遠不好密談,瑪利亞羅便移到台前靠近荊王。由於是背對鐵柵欄,就算亞克賽爾有雙鷹眼又懂讀唇術,也看不見瑪利亞羅斯的嘴。

  「問題應該就在那裡吧。」

  「我也想過。」

  「我一開始還以為是鬼抓人呢。」

  「我也是。」

  「之後我就在想,其實這會不會只是換個包裝的廝殺而已。」

  「只要殺光我們,他們就贏了嘛。」

  「到頭來,目的還是廝殺。」

  瑪利亞羅斯回頭偷瞄鐵柵欄後的狀況。只見亞濟安抓著鐵柵欄,兩眉倒豎地看著。呃,你不要亂想,我們現在是有必要討論才靠那麼近的啦。不對,為什麼我非得在心裡向那傢伙解釋不可啊。

  瑪利亞羅斯輕聲嘆息,定下心後轉向前方。

  「——可是,只要輸了這場決鬥,我們都會死。」

  「至少他們不會在決鬥途中炸斷我們的脖子。」

  「那是當然的吧。我們D隊要在時間結束前逮捕他們三個,如果只往這方面去想,我們能做的事就只有一種,但A隊不是,能採取其他戰術。」

  「就是攻擊或逃跑吧。」

  「大致能分成這兩種沒錯。」

  「而且能中途改變戰術。」

  「不過我們想得越多,選擇反而會越少。」

  瑪利亞羅斯取出懷表,和天花板的鐘對時。十三時三十一分,皮巴涅魯已離開堡壘七分鐘。望向正面開口,能不時見到看似皮巴涅魯的人影穿越遠處的十字路口,表示他仍在追逐巴席爾德。

  「恐怕對方要的就是那樣。」

  「把我們逼進死路嗎?」

  「嗯。說不定他們起初就是打算,在決鬥前半就讓一個甚至兩個被捉。說得更白一點,現在監牢里的怪狗原本就是負責引開我們,等著被抓。而十字眼會在那段時間裡入侵堡壘,讓我們無法按鈕,並藉此讓我們認為他們會主動攻擊。至於十字眼被你幹掉是不是也在他們計劃之內,我就不知道了。」

  「它好像一開始就是刻意找上我的樣子。」

  「可能殺掉一個或被殺一個,對他們來說都無所謂吧,結果都是我們D隊要留人防守堡壘,最多只能派兩個人追捕。而真正負責逃跑的是A隊現在的最後一個——巴席爾德。我想,如果我們只用兩個人追,他應該有逃得過的自信。」

  「從外面的構造來看,只用兩個人追的話,倘若速度和體力足夠,的確有可能被他逃到時間結束。」

  荊王說得沒錯。地圖右下、左下和上方各有一個田字區域,無論A隊成員位在哪個田字,一旦D隊封鎖田字區域的所有出入口,他就無路可逃,之後僅須將他逼到動彈不得並確認代號即可。問題是每個田字都有三個出入口,也就是三人才有可能封鎖一個田字。即使兩人合作也有不小機會將他關在角落,但這種時候,負責逃跑的巴席爾德只要避開角落,在田字與田字之間遊走就能躲過追趕。

  「這場決鬥,的確是照著對方的——巴席爾德的劇本在演呢。」

  「到目前為止是這樣沒錯。」

  「對,到目前為止。」

  「還有時間。」

  荊王注視著瑪利亞羅斯。他沉著的神情上沒有一絲動搖、緊張或激亢,狹長的眼睛裡有著適度的信賴。

  「還很充裕呢。」

  瑪利亞羅斯不禁微笑著回答。

  同時心裡一驚。

  他趕緊別開視線,但荊王已先轉過了頭。

  瑪利亞羅斯伸出食指揠了揠臉,再拿懷表和鍾對時。時間差不多了。

  「皮巴涅魯!可以回來了……!」

  皮巴涅魯大概也明白對方的打算了吧,不到一分鐘就從正面開口回到堡壘。

  「很抱歉。」

  一走近瑪利亞羅斯身旁就低頭道歉的皮巴涅魯呼吸略為急促、眼睛發紅,似乎沒有受傷,只是情緒有些低落。瑪利亞羅斯輕拍他的肩,這回大方地露出笑容。

  「別在意,你已經幫我們明白對方的企圖了。」

  「企圖……?」

  已經不須戒備了。假如巴席爾德現在闖進堡壘,只要三人合扁他一頓就行。儘管屆時自己的立場多半和鐵柵欄後的眾人極為接近,也就是負責加油,不過事情還沒發生,到時候再說。

  瑪利亞羅斯等人在按鈕台邊擠在一塊兒討論戰術,其問巴席爾德的影子似乎在中央通道上閃過了幾次,三人都不予理會。皮巴涅魯和荊王都不反對瑪利亞羅斯的計劃,只是有點擔憂。特別是皮巴涅魯,他皺著眉凝視瑪利亞羅斯一陣子,仿佛有話想說,最後依然默默頷首。至於荊王作何心思則難以判斷,但他在各自就位前對瑪利亞羅斯低聲說了些話:

  「別死啊。」

  「我怎麼會死呢。」

  「也對。」

  「我們一定會贏的,而且要壓倒性的完勝。」

  「是啊。」

  「因為無論是誰倒下,都等於中了他們的計嘛。」

  「你真堅強。」

  「你在胡說些什麼,你才比我強更多吧?而且皮巴涅魯還要更強。所以你們要為我多努力一點才行喔。」

  「知道了。」

  「好的.」

  「那就開始準備吧。」

  我心裡已有準備。不敢說沒有恐懼或不安,至少不會害怕冒險。我並不強,而且很弱,因此有很多山巔要翻,有很多問題要處理。他人能輕鬆跳過的溝渠,在我眼裡卻是巨大的深谷。別說跳了,我得先慎重地爬到谷底再耐心攀上,好不容易能喘口氣後又得面對另一道絕壁,而這些全是家常便飯。

  這些對天資優秀我太多的大多數人而言,一定很難想像吧。

  例如在找出報酬率低但穩定的梅利庫魯狩獵必勝法前,我都能面臨好幾次生死關頭啊!

  而且每當我以為事情告一段落,多半會突然跌個狗吃屎,差一點就直接栽進棺材裡。好死不死這樣的我又遇上了像卡洛那或卡洛那還有卡洛那那樣的瘟神,能活到現在真是奇蹟。

  幸好那些遭遇都有個還算不錯的結果。儘管事非我願,但是某自以為保鑣的變態跟蹤狂的確救了我不少次,否則我不會有機會結識ZOO的大家。

  話雖如此,倘若我這一路上踏錯任何一步,我很可能就不在這裡了。

  我不是自誇,但我在生死邊緣徘徊的經驗就是這麼豐富,日子過得像走鋼索似的。然而,不要因為我弱就以為我蠢,弱者也有弱者的智慧,不受上天眷顧的人會擁有敢孤注一擲的膽量。老實說,若連那樣的武器都沒有,就只有受人欺壓、等著吃虧的份,更遑論在險惡的艾爾甸無政府王國里生存了。

  儘管跌跌撞撞,我仍活到了今

  天。我知道那不是全靠我自己,因為有我身邊的一切,我才能緊緊抓住這條命,而我絲毫沒有在這種鬼地方放手的意思。

  瑪利亞羅斯移動到左側開口邊。

  荊王是右側。

  皮巴涅魯在按鈕台前。

  在正面通道盡頭的巴席爾德眼裡,應該像是我們派兩人圍捕,留皮巴涅魯一個守堡壘。

  瑪利亞羅斯轉向鐵柵欄。

  由莉卡坐在地上望著我,飛燕依舊睡在她大腿上。就憑他一隻小猴子竟也敢拿我們的由莉卡的大腿當枕頭,實在難以原諒。那只是溫柔善良的由莉卡發揮博愛精神的表現吧,為了避免誤會,等他醒來一定得解釋清楚。不過前提是這小猴子聽得懂人話。

  抓著鐵柵欄的卡塔力以一雙魚眼接收了瑪利亞羅斯的視線,有點糾結的魚臉在瑪利亞羅斯說著「真的不用擔心」般點頭後,浮出「好吧」似的微笑。

  多瑪德君只是默默看著。相信他什麼也沒說,是出於對我的了解。只要我下定決心做某件事,就一定會去做,多瑪德君是信任我才沒說話的。

  莎菲妮亞緊依多瑪德君,看起來意外地冷靜。見到容易為他人操心的她能夠保持鎮定,對我也有定心作用。反過來想,說不定莎菲妮亞就是為了這點才刻意忍耐的。有人肯我為勉強自己,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約格以右手食指托高眼鏡,似乎在想些什麼。

  蓓蒂那個樣子應該是「我等著瞧」的意思吧。

  而那傢伙——

  他十指緊纏鐵條,以獨自背負全世界的過錯與罪孽般的容顏望著我。

  儘管那重負仿佛隨時會令他崩潰,但他沒有。他的表情並不悲悽,如果是,我一定會立刻別開眼睛。

  視線意外相交。

  心臟的鼓動,告訴我這段時間長達三秒。

  時間不會停留。無論如何,我們都非贏不可。

  天花板鐘上時針在二七〇度位置。

  剩下十五分鐘。

  瑪利亞羅斯對皮巴涅路和荊王便了個眼色。

  不必出聲發令,沒那個必要。

  瑪利亞羅斯和荊王同時衝出堡壘,各自向後方大田字的左下和右下交會處全力疾奔。不必顧忌腳步聲,再響也無所謂,盡全力跑就對了。快了,只差一點。儘管這段路實際上跑起來不到一分鐘,感覺卻特別地長。

  能看見荊王就在右側通道底端。

  這樣就擋住了大田字三處出入口中的兩處。

  「皮巴涅魯……!」

  瑪利亞羅斯高喊之餘再度前進。

  荊王應也在路上。

  皮巴涅魯化為飛馳的沙黃旋風,一轉眼就抵達大田字最後一處出口,並毫不停歇地逼向巴席爾德。

  巴席爾德已出不了大田字了。

  除了一個方法之外。

  而那必定是他的選擇。

  瑪利亞羅斯通過了大田字左中路口。

  「左邊……!」

  皮巴涅魯的吶喊刺入耳中。果然,料中了,是這裡沒錯。我就知道是這樣,我早有準備。

  瑪利亞羅斯對對力的認識趨近於零,然而對力很可能並非如此。即使巴席爾德沒有事先取得詳細資料,也有能力看出他的戰力較為平庸或更差。皮巴涅魯曾說,巴席爾德能在面對敵人的情況下高速後退,但若由三方向同時夾擊,理應不難看出他的代號。只是巴席爾德是有可能突破D隊包圍的,而他正想那麼做。沒錯,突破就對了。

  就是那裡。

  大田字的左上角,那是瑪利亞羅斯和巴席爾德應將交戰的位置。

  想必巴席爾德是企圖一碰面就擊暈或殺死瑪利亞羅斯,並就此保護代號逃到時間結束吧。相較於從右方和正面攻來的荊王和皮巴涅魯,突破瑪利亞羅斯的機率高上不少。所以那是個妥當的判斷,並沒有錯。瑪利亞羅斯和巴席爾德都是這麼認為吧。

  「——但他是不會成功的……!」

  瑪利亞羅斯停了下來,手探向腰帶上的封盒翻開蓋子,從中取出幾支小瓶。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支,食指和無名指也夾了一支,在一口氣過後拋擲出去。

  目標轉角。

  根據計算,現在巴席爾德不是正要衝出轉角,就是待在角落等瑪利亞羅斯出現。

  小瓶在牆上砸碎。

  瓶里裝的是液體炸藥哈蕾慕·戈登,

  現在想想,當時自己一時腦充血取這種名字還真是可笑。哈蕾慕·戈登接觸空氣時會瞬間汽化,體積急遽大幅膨脹並散發閃光,同時產生易燃氣體。簡單說來,就是在瑪利亞羅斯約十五美迪爾前的位置碰嗡嗡嗡嗡嗡嗡嗡地爆炸,轟轟轟轟轟轟轟轟地迸射烈焰。

  瑪利亞羅斯即刻蹲下,以手臂遮擋眼前又立刻放下。

  身為一個曾在底層打滾的三腳貓孤獨侵入者,悲觀遠比樂觀尋常。若能預想十種結果,放在心上的一定是最壞的一個,所以遇上何種變化都不致失望。

  「——Wooooooooooooooooohhhhhhhhhhhh……!」

  那已不是吼聲,是呼嘯的風聲。若強風灌入洞窟深處,或許會發出這樣的巨響吧。

  巴席爾德衝破爆煙,長袍多處遭到延燒,溢出袖口和下擺的觸手也顯得破爛,一塊塊地崩散。由於哈蕾慕·戈登的威力並沒有外觀那樣兇悍,可見他的身體的確和討論戰術時皮巴涅魯提過的一樣,是類似細沙的物體聚合而成的。即使脆弱得教人意外,但巴席爾德能控制沙粒,能重聚損壞的部位恢復原狀。關於他的身體,皮巴涅魯只說過那麼多。

  完全沒提過那個「那個」。

  根本沒聽說啊。餵?這是怎樣?

  白色的尖銳物體從他兩袖刷鏗地猛然飛出。

  不只一根,多得來不及數。長約一美迪爾,不,還要更長,好像動物犄角或尖骨。被那種的東西刺中絕不是鬧著玩的。呃,根本就是會死吧……?

  可是我不能哭,不可以退縮,就算怕得腳都僵了,也不能讓對方發現。快動啊,我的腳。不只是腳,今身也都給我動起來啊。我不會退縮,反而要向前。那表情呢?就笑吧,以不恥的笑容面對他。要裝出自信,就像「你以為我是湊人數的嗎,真可惜,所謂猛鷹藏爪,你抽到下下簽了」那樣。

  他在想什麼,有什麼感覺呢。只看得見他的頭顱上長了些不像毛髮的怪東西,完全看不出表情。但是,也許是錯覺吧,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他的氣焰弱了一點。

  我拔出了偽劫火。

  他猛襲而來。

  我也不遑多讓,向前衝去。

  他胸前的布似乎是由某種強韌材料製成,沒像長袍那樣遭到延燒。

  布上寫的黑字,是「汽車」。

  一眼就夠。

  沒有打倒他的必要。

  有這一眼就夠了。

  我應該看得見。我見過皮巴涅魯的解剖秀,也見過很多次多瑪德君幾乎能將對手轟成碎塊的斬擊,還有由莉卡的棍法、鬍子的力量和絕技。我遭遇過很多很多敵人,每個都比我還強,很快,也很可怕。所以我不會看不見。只要能看見那白色尖刺就夠了。它在逼近,越來越近,就在眼前,近在咫尺。我看得見,全都看得見,清清楚楚。別思考,什麼都不必想,只要看得見,我的身體就會自動反應才對。

  白色尖刺猛然散開,刺向瑪利亞羅斯。

  瑪利亞羅斯舍下偽劫火,向右前方全力一躍。

  左肩到背後一陣灼熱。

  瑪利亞羅斯千鈞一髮地閃過,右肩撞上了牆但無所謂。一個前滾翻後,他跳起身全速奔跑,沒看背後,一拐彎就使勁全力地喊。

  「代號是『汽車』……!」

  力氣仿佛在這一刻都泄光了,匆地一搖。我不想知道是什麼在搖,總之我成功了,真的成功了。皮巴涅魯或荊王應該會趁現在回堡壘按鈕吧,到時候就是我們贏了。怎麼樣,知道我們的厲害了吧。我們贏了,已經算贏了,決鬥就要結束,很快。不過,其實還沒結束。

  沒錯。

  還沒結束。

  雙腳鼓起了力氣。別緊張,沒什麼好怕的,都是心理作用。瑪利亞羅斯忍住回頭的衝動,事實令人恐懼。剛才明明一點都不怕,現在卻怕得要死。他追來了吧,多半就在後面。距離多遠?不知道。我想應該很近,但是我不想知道,我的腳可能會跑不下去。

  「Hoooooooooohhhhhhhhhhhhhhhhhhhh……!」

  快逃,跑起來,盡全力跑啊。眼前天旋地轉,腦里一片空白,看不清去路。嗚哇,嗚哇啊啊啊啊啊。這是我的叫聲?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不知道。腳要軟了,快了,要跌倒了。不可以,撐住啊,我的腳。拜託

  ,一定要撐下去。

  前仆的瞬間,似乎和什麼擦身而過。

  背後傳來某種撞擊聲。

  倒臥在地的瑪利亞羅斯鼓起勇氣望向後方。

  並搖搖頭甩清朦朧的視線,眨了眨眼。

  一名高瘦的男子架住了巴席爾德,像是以身體擋下了他。

  背上豎著幾根白色的物體。

  不,不是白的。

  是紅色。

  染滿了鮮紅的液體。

  「你這傢伙……」

  男子橫握摩德洛里刀,將刀刃抵在巴席爾德頭部之下,人類咽喉的位置。

  左手按著刀背尖端處。

  「去死吧。」

  男子雙手向前一推。那稱不上是斬切,只是以蠻力推擠。巴席爾德向後倒去,男子背上的尖剃隨之噗滋噗滋地逐漸縮回。

  拔出來了。

  就在這一刻。

  男子雙手緊握摩德洛里刀,一斬而下。

  直劈巴席爾德腦門。

  刀刃筆直划過眼窩與眼窩之間,在看似嘴的開口上緣停住。

  Ooooooooooooooooooooohhhhhhhhhhhh……

  那是他臨終的哀嚎嗎?

  男子放開了刀。

  巴席爾德連人帶刀向後倒下,此時他大部分軀體都已化為碎沙,只剩形似骷髏嵌了把刀的頭顱、被燒得坑坑疤疤的長袍、類似脊骨和肋骨的骨骼,以及寫著代號的布。

  男子——荊王低頭一嘆,轉過身來。

  「你沒事吧。」

  說著,荊王嘴角流下一條血痕,他也察覺到了似的自然地擦去,並走近瑪利亞羅斯。

  「看起來不像沒事。」

  「……彼此彼此。」

  瑪利亞羅斯想爬起身,左肩到背後突然一陣劇痛。這時荊王蹲了下來,一下子就扶起五官糾結、憋著不叫出聲的瑪利亞羅斯。汽車,遭到逮捕。汽車,遭到逮捕。亞克賽爾那可惡的聲音再度響起,燈光紅、藍、綠地閃爍。是皮巴涅魯按的鈕吧。

  瑪利亞羅斯撥開了荊王的手。原本是想頂飛他的,不過他現在只使得出這點力。接著他忽然一陣恍惚,手扶著牆才勉強站住。

  荊王也背倚對側的牆。雖然自己沒資格說人,但他呼吸確實很亂。閃爍的燈光使傷勢不易判斷,然而那些尖刺貫穿了他,也有吐血的現象,可能已傷及內臟,絕不可能是輕傷。

  「你真愛逞強。」

  「真不想被你說啊。」

  荊王淺淺一笑,勾起瑪利亞羅斯的笑容。算了,無所謂。在這種時候,一起笑也沒什麼不好,因為我們贏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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