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黑與白的盡頭 epil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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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全然想不起自己是何時醒來的,泥濘般的睡意和朦朧的意識混得無法區別,使我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現在是現實嗎?我試著撐起上身,所有關節都像裹滿黏膠似的。整個身體,從頭到腳,每一個細胞都仿佛灌進了熱融鉛般沉重、灼燒。

  我似乎是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全身除七竅外都捆滿了白色紗布,背後好像還墊了張濕布。已習慣痛苦的我,還忍得住這些,從全身上下有如針扎刀割的感覺看來,表皮和皮下組織都遭到了一定損傷。曾聽說過再生治療是藝術是中最困難的一門,而且極為耗時。肩胸雖痛,頸部以上卻顯得相當輕微,可能是經過了集中治療。

  坐在窗邊椅子上的男子,是我敬愛的首領,也是夥伴、朋友。他環抱著手,頭低低垂著,腿上蓋了快毛毯,像是睡著了。

  房內窗簾敞開,屋外相當明亮,灑滿了午後的陽光。

  門把在我眯眼望著窗外時轉動,發如銀絲的魔術士進入房裡,對著我睜大雙眼,一副要叫出聲的樣子。我提起右手,在嘴前豎起食指。不只是那男子,還有一名金髮少女,喔不,應該說是女性吧,她也是我重要的夥伴,正趴在我床邊輕泄鼻息呢。當然,銀髮魔術士也是我重要的夥伴。

  想必她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悄悄帶上門後躡腳走進床邊,在我耳邊說話的音量也一樣細小。

  「現在……還不能起來喔……」

  我微微點頭。

  當時,我絲毫沒想過自己可能死去。我只是一個道具,而道具必將完成道具的任務,並在某一天毀壞。道具不會考量自己的命運,我不曾想過自己何時會死,直到最後也沒對死亡做過任何準備,沒這個必要。我從不怕死,往後大概也是,但在那一刻,我告訴自己絕不能死。最後,我沒有死,而且夥伴們就在身邊。

  「我去……叫人過來喔?瑪利亞跟卡塔力先生還有每一個人,都在……等你醒來呢……」

  這次,我明確地點頭,我想見見他們。吉娜,我還活著。

  祝花好像很懂得怎麼抱嬰兒,她坐在房間角落,懷裡的優里不時發笑,從沒哭過,非常安分。雷切盤腿坐在她們面前,有好幾次都想摸摸優里,但都臨時縮回了手;白妙、切力和波達達格沒打擾祝花,在一旁盯著優里看;閉著眼坐在椅子上的約翰·史坦巴克優雅地叉腿,以並不女性化的動作捻著鬍鬚,他到底是來這兒做什麼的呀?凱伊和喬潔纏在一塊兒打鬧,當然,凱伊沒有使出全力,不過喬潔也表現得相當勇敢。話說,把一個女孩子家養得能和凱伊互拼真的好嗎?凱伊也是女的,應該無所謂吧,已經不在這裡的父親也不會在意才對。還是說,換作是自己的女兒就會有所謂嗎,無從知起。喬潔的母親莉莉亞坐在沙發上打著毛線,時而看看優里和喬潔,露出平靜、安穩的微笑。

  「我見到羅肯了。」

  一聽,莉莉亞停下手邊動作,一點一點地緩慢吐氣,轉向隔了點距離坐在她身旁的亞濟安。

  「他還好嗎?」

  「是啊,非常好呢。」

  「這樣呀。」

  「我、以我這雙手——」

  亞濟安對自己該如何表達感到猶豫。事實只有一個,而且非說不可,可是到了這時候,他仍然挑不出適當的言詞。就連現在要說的話,都讓他深感不妥。

  「我只能那麼做,因為我實在想不到其他方法。」

  「那是早晚的事。」

  莉莉亞似乎也對自己說的話抱持些許懷疑,眼眸晃蕩,但視線並不飄移。

  「那其實,原本是那個人的任務吧。所以我想,你是因為那個人不在了,才不得不代替他那麼做的。」

  若庫拉尼還在——她沒這麼說。然而她比誰都清楚,若庫拉尼還在,就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我也是。

  「他一定不寂寞了。」

  莉莉亞在天邊尋找逝者身影般望向窗外。或許是玩耍時弄痛了,喬潔哭著跑向亞濟安,凱伊也慌慌張張地跟來。亞濟安抱起喬潔,她已停止哭泣,相信很快就會展開笑顏。在無數次哭泣後,等著她的必定是數也數不盡的歡笑。

  男子背靠著混凝土牆,牆上有兩個方形的洞,一大一小。這是稱為「壁店」的個人店鋪,在黑市中並不少見。

  「生意怎麼樣?」

  「哎呀~還能怎麼樣呢,不就是還過得去,賺不了餓不死嗎。前些日子蒙您惠顧的貨可有幫上您的忙?」

  「還過得去。」

  「那真是好極了。再怎麼說,我波奇到底也是作買賣的,而買賣靠的就是客人,滿足客人的需求,小店才活得下去,嘿嘿嘿。那貨算便宜吧?就算稱不上物超所值,只要物有所值,就是我波奇榮幸之至了。」

  「那是複製品吧。」

  「物以稀為貴呀。」

  牆後的男子拐彎抹角地回答,真是個老油條。

  「如果能量產,我會多買幾挺。」

  「哎呀呀呀呀,不敢當不敢當。波奇只是個小小的機術士,沒那麼大本事。而且話說回來,說不定波奇會離開這條街呢。」

  「想回故鄉看看嗎?」

  「哎呀,哈哈哈,哪有故鄉可回呀,況且家裡兄弟全都不在了呢。」

  波奇話中似乎閃過一絲陰影。男子右手中指托高墨鏡之餘,想像著波奇這脫會機術士,也就是不屬於任何機術士工會的機術士的境遇。無論任何人,都必須先加入任一機術士工會,並立下相關誓約,才能學習機術。而脫離工會的代價十分巨大,據說有的甚至需要剁下十指鉛封,再毒啞喉嚨。換言之,想脫離機術士工會,就得放棄機術。若違背誓言,不願放棄機術就想脫離工會控制,將遭到大批不擇手段、冷酷無情、沒血沒淚的殺手追緝,至死方休。

  「你還有哪裡能去嗎,『修可拉德』?」

  「您是指,像波奇這樣的脫會機術士還有哪裡能夠安心作買賣嗎?」

  「是啊?」

  「說實在話,這裡真的很不錯呢。多虧您特別照顧,小店的規費才能壓到如此合理至極的地步,光顧的客人上至富豪下至癟三,甚至還有些不得了的人物,可說是什麼人都有。」

  「甚至讓你討了老婆,還養了個情婦呢。」

  「哎呀!果然連這也逃不過您的法眼嗎?真不愧是身為王龍首領、龍州聯合首腦、司令塔、大元帥的荊王大人呢,波奇別說是望塵莫及,就連塵也看不見呀,嘿嘿嘿嘿。」

  牆後男子裝模作樣的卑賤笑聲持續了一會兒,突然嘆了一聲轉換語氣。

  「就算是我,也是有夢想、希望和野心的,也為此失去了很多。找不回來的我就不找了,但我還是有作夢的自由,就算會因此失去更多我也願意,懂吧?」

  「是嗎。」

  「哎呀,沒事說這些無聊透頂的事幹什麼呢,真是愧對我波奇正經性格和天才腦袋的唯二優點吶。Sorry holy very lonely ~」

  荊王在牆上輕敲幾下,離開了「修可拉德」的壁店。

  將黑市盡收掌中以來還沒多久,路上行人一見到荊王,大多數都已會小心地讓路。他們不是都認得荊王的長相,是因為象徵王龍的黃金龍刺繡和S*K成員身上的「連續殺手」服飾聲名遠播。

  但這也表示,很可能會有人躲在暗處虎視眈眈,等著討荊王的命。

  還以為有刺客襲來,結果不是。

  荊王右側屋檐上有個矮小男子輕巧地跳下,穿的是「連續殺手」的服飾。

  「喲!荊,你一個人啊!」

  「是啊。」

  「這樣行嗎?王龍的首領一個人閒晃不太好吧?」

  「彼此彼此。」

  「我後面原本跟了一大堆手下耶,好不容易才甩掉,真是煩死人了。」

  「因為他們關心你吧。」

  「不·需·要——強到爆的我哪會需要啊。對了荊,你來這兒做啥?」

  「辦一點事。等一下要開一場會,而且你也要出席。」

  「啊:有這回事啊?話說,我最近真的超無聊的耶,由莉整天都在忙皮巴先生的事,根本沒有時間陪我玩,害我筋骨都要生鏽了,悶死我了。」

  「那你就陪我玩吧。」

  「耶?」

  飛燕不禁瞪開眼睛,驚訝地怪叫。

  荊王以右手中指托正墨鏡,走了起來。那只是他一時脫口而出,沒什麼實際意思。

  「開玩笑的。」

  「——不過,真的發生了很多事呢。」

  「就是呀,很多很多。而且,好像還有點太多了呢。」

  「話說回來——」

  佩兒多莉琪揪著眉間嘆息。

  「你也太容易出事了吧,是不是因為太熱心啦?就像我

  那時候一樣。別誤會,我不是在說怪你。我對你其實很感激,可是一見到你——算了,反正我又不會天天看到你。只是光聽你說那些事,我就快嚇死了,虧你還說得出來。」

  「……該不會,是害你擔心了吧?」

  「當然呀!你可是我的——那個——」

  佩兒多莉琪支吾地望向天花板,突然將嘴彎成ヘ字。

  「朋友,因為我們是朋友,擔心朋友哪裡不對!理所當然呀。只要是人就該這樣,我是人,當然就會這樣。」

  「謝謝你。」

  「干、幹麼啦,沒事道什麼謝,很肉麻耶!你是不是怪怪的呀!怎麼突然變這麼老實!一點也不像你!」

  「大概呀,是因為經過了那種地獄般的場面,讓我更成長了一點吧。成長到能自然地道謝的程度。」

  「真的?」

  佩兒多莉琪突然壓低聲音,以試探、窺視的眼神問道。

  「真的只有那樣?」

  「什麼只有那樣?」

  「因為……」

  佩兒多莉琪話沒說完就沉默下來,氣氛似乎變得有些尷尬。正好在這個時候,持續不斷的淋浴聲停了。

  莫莉在收容所里的個人房備有浴室和廚房,相當寬敞,但只擺了一張大床、沙發和矮桌,其他什麼都沒有。她堅持不把工作帶進寢室,並徹底執行,對她而言,這裡只是吃飯休息的場所。

  莫莉只裹著一條浴巾走出浴室,在沙發上的瑪利亞羅斯和佩兒多莉琪之間硬擠出空間坐下,將手伸向矮桌上的煙盒。老實說,我並不喜歡二手菸,但我實在無法阻止忙完一天工作洗去全身疲勞想傭懶一下的莫莉。於是,我拿起了打火機,替莫莉點燃她叼著的煙。

  「呼——還有什麼比哈一管左擁右抱的出浴煙還幸福的呢?」

  「媽,你頭髮怎麼這麼濕啊,一定又沒擦了對不對,小心感冒喔。」

  「你幫我擦不就好了?」

  「自己擦。」

  「小氣鬼。」

  「佩兒多莉琪,你們浴巾放哪裡呀?不擦乾的話,好像真的會感冒耶。」

  「這裡有一條,要用嗎?」

  莫莉指著勉強蓋住她豐滿上圍到半截大腿的浴巾,瑪利亞羅斯立刻皺著眉搖頭。

  「如果用那個擦,你不就脫光了嗎。」

  「那只是回到剛出生的樣子呀,我一點都不會害羞喲,反而會很驕傲呢。」

  「可、可是我會害羞耶。」

  「我去拿浴巾。瑪利亞羅斯,可以先幫我抓住媽媽,讓她不要脫光嗎?」

  「咦?抓住?那樣子,應該也不太好吧?」

  「……唔,好、好像是。那不好意思,你就自己去拿吧,在浴室里。」

  「不~好~玩!我想被抓嘛——抓~住~我~嘛~最近實在太忙,一直沒機會做那種事說~」

  結果,瑪利亞羅斯拿回浴巾和浴袍後,看見的卻是全裸的莫莉將佩兒多莉琪壓倒在床上這般難以名狀的畫面。說起來,既然有浴袍,怎麼不一開始就穿上啊?

  救出佩兒多莉琪後,瑪利亞羅斯和她兩人七手八腳地讓莫莉穿上浴袍,還花了一段時間替她擦乾頭髮。比起這些,三個人站在廚房裡作些簡單的菜,再將菜和莫莉要喝的酒端上矮桌所費的力,簡直微不足道。

  三人一面吃飯,一面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由於實在太久沒見,真不曉得要多久才聊得完。儘管在莫莉出浴前就和佩兒多莉琪聊了一點,但若要從頭聊到尾,恐怕時間再多也不夠用。

  不過呢,其實也不是什麼都能聊。有些還沒整理好的事,就算想說也不知該從何說起。或許只要真的想說,的確是沒什麼不能說的,但總會有幾件想刻意刪減情節,或不得不做點編輯的事。

  特別是剛從傑德里回到艾爾甸那時的事,更是難以出口。想簡單敷衍過去,卻被發現自己避開重點不談,莫莉的逼問更是特別尖銳,使我打從心底感到聰明人有多可怕,佩兒多莉琪那情緒性的問法也令人難以招架。

  開始語無倫次的瑪利亞羅斯突然「啊,對了」地拍個手,從自己的背袋中掏出兩個小袋子。

  「聊到差點忘了,這是我從傑德里買來的,送給你們作紀念。」

  兩人略有不滿地接下袋子打開。海龜和螺貝造型的工藝品頗得她們喜愛,成功將話題拉回傑德里之旅上。

  三人一聊就聊到大半夜。「差不多該休息了吧?」瑪利亞這麼說,並準備收拾餐具,卻被莫莉抓住了手。

  「這麼急做什麼,反正你今天要在這裡過夜不是嗎?」

  「咦?過夜?呃,我沒這麼打算耶——而且,我沒在你這裡住過吧?」

  「是沒有,今天第一次。」

  「啊,嗯,可是——」

  「你就留下來嘛,我的床那麼大,睡三個人都綽綽有餘喲。」

  「三個人?」

  佩兒多莉琪和瑪利亞羅斯面面相覷的,臉略來越紅,還是回去好了。不過,我也有點想留下來。儘管會被她們問得山窮水盡,我還是想再多聊聊,想聽她們的故事。我喜歡莫莉,也喜歡佩兒多莉琪,我不太會解釋那是哪種喜歡,但我就是喜歡。

  「那我就住一晚吧。」

  「那還用說嗎。」

  「這、這樣啊。嗯,也對,機、機會難得嘛,就留下來吧,嗯。」

  「我睡沙發就可以了。」

  「那我跟他一起睡沙發就可以了。」

  「媽、媽媽你去睡床上啦!休息很重要耶!沙發我來睡就行了!」

  「咦?你要跟我睡?」

  「嗯?奇怪……?」

  「別說了,就讓我們三個在床上大戰到天亮吧!」

  「才·不·要!」

  「如、如果沙發我一個人睡……那麼,瑪利亞羅斯就會跟媽媽……咦?我、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利契耶魯用吸管喝著牛奶。

  塔里艾洛杯里的是伏特加。雖然對他而言,只要是酒什麼都好,像這樣坐下來喝酒的時候,讓浸過香草的黃綠色伏特加一杯一杯地下肚,才符合塔里艾洛的風格。與其想灌醉自己,那更接近自虐。

  蓓蒂今晚似乎也想喝個痛快。麥肯雷,這是庫拉尼偏好的威士忌品牌,苦味重,風味獨特。蓓蒂早先也喝不慣,不知不覺就習慣了,喝到習慣了。

  對,我們真的喝了很多。

  明明喝了那麼多,卻遲遲喝不醉。

  今天的米開朗基羅好靜。

  吧檯座位上只有三個人,從左依序是塔里艾洛、我和利契耶魯,但這不表示店裡沒其他客人,有點特別的女服務生們也照常接待客人,然而店裡還是靜得出奇。

  只是自己的感覺嗎?

  因為塔里艾洛、利契耶魯和我,都沒開口。

  誰也不想說話。

  總覺得羅肯隨時會走出吧檯後的廚房,以尷尬的笑容說些無聊話,被塔里艾洛數落一頓,利契耶魯冷靜地簡短反駁,然後塔里艾洛惱羞成怒地回嘴,而我則是無奈地聳聳肩吧;見到我這樣,塔里艾洛就會衝上來,羅肯「好了好了」地勸但起不了作用。若庫拉尼還在,一定會以帶點諷刺的精確批評漂亮地平息這一切,而那傢伙只會在一旁看著,偶爾微微笑。

  「我大概是真的有點醉了吧。」

  「哈!」

  塔里艾洛一口飲盡伏特加,將杯子在吧檯上大力一敲,以手背擦嘴。

  「你不是很會喝嗎,怎麼這麼快就醉啦?」

  「我不會喝酒。」

  「大笨牛你給我閉嘴,我又不是在和你說話,少隨便插嘴。對了,利契耶魯,我從以前就在懷疑了,你是真的不能喝嗎?」

  「沒錯。」

  「喔?這就奇怪了,你都不覺得,你從剛才吸到現在的那杯牛奶有什麼怪味嗎?」

  「唔……」

  利契耶魯將吸管拉到面具下,吸了口牛奶。

  「有點太甜了。」

  「因為剛好有和牛奶一樣白的利口酒,所以我就加了一點進去。像你這種野蠻人應該沒見過吧。」

  「我才——」

  利契耶魯在吧檯輕輕放下牛奶杯,站了起來,還以為他想鬧事,竟然做起伏地挺身來了。

  「我才、我才、我才——」

  「……喂,這垃圾是怎樣?突然故障了耶。」

  「不知道……」

  「我才、我才、我才、我才、我才、我才、我才——」

  赤裸上半身的利契耶魯的伏地挺身越做越快,那雄壯過頭的紅銅色軀體也越來越紅,汗水流了滿身,甚至冒起煙了。他還能做多久呀?才想阻止他,他卻停下動作,盤腿坐在地上,頭低低

  垂著。他小山似的肩膀輕輕抖動,是因為呼吸急促嗎?看來不是。

  有吸鼻子的聲音。

  還有激動抽泣的的聲音。

  蓓蒂楞了一下,利契耶魯突然起身坐回椅子,一把抓起塔里艾洛面前的伏特加酒瓶,往自己還有三分之一牛奶的杯子裡猛灌。

  「……喂,那個很烈喔,大概吧。我看你還是不要亂來比較好。」

  「喝下去都一樣。」

  「呃,最後是那樣沒錯啦。」

  「你怕了嗎,膽小鬼。」

  利契耶魯在面具後哼了一聲,用吸管吸起一大口牛奶伏特加。

  「……好難喝。」

  「那不是廢話嗎,我剛才不就警告你了!」

  「是你的錯嗎,塔里艾洛。」

  「啊?」

  「是你的錯吧。」

  利契耶魯搖晃晃地站起,塔里艾洛也離開椅子舔起嘴唇。要開始了嗎。這蠢到令人提不起勁阻止,幸好不必那麼做。

  「不是任何人的錯。」

  利契耶魯如此低喃,又開始伏地挺身。

  「他才不是不會暍,只是會發酒瘋而已嘛,莫名其妙。」

  塔里艾洛又坐了回去,在杯里補點伏特加。

  「啊——受不了,悶死我了,這酒怎麼這麼難喝啊,媽的。都沒有什麼話題讓我下酒嗎?」

  「你不會自己找一個呀?」

  「開什麼玩笑,為什麼要我說?我才沒什麼好說的咧。」

  「你明明就有很多話想說嘛。」

  「才沒有。」

  「騙誰呀。」

  「你啊——」

  塔里艾洛迅速伸手,勾住蓓蒂的脖子。

  即使酒氣撲在臉頰上,蓓蒂的眉頭也沒皺一下,凝視塔里艾洛。

  「再說那種蠢話,小心我強姦你。」

  「敢來就儘管來呀。」

  「你以為我不敢嗎?」

  「你說呢?」

  塔里艾洛一黑一藍的眼睛,仿佛個別藏有不同感情。

  這男的老是口是心非,狡猾又愚蠢,卻有種奇怪的魅力;他明明厭惡遭到束縛,寧可破壞一切所有,換取自由飛翔的機會,是什麼讓這樣的男人留在這裡的呢?

  塔里艾洛先別開了眼,放開蓓蒂,將酒飲盡。

  「真沒種。」

  蓓蒂怱而輕笑。

  「可是我並不討厭這樣的你喔。」

  塔里艾洛輕搖搖頭,拿玻璃杯抵著額閉上眼睛,呻吟似地說聲「是喔」。他就像是想用沒冰也沒酒的玻璃杯,壓低自己升高的體溫。瓶里的伏特加所剩無幾,若多叫一瓶,多半會被他嫌多管閒事吧,那也無所謂。可是才想舉手,店門忽然敞開,女服務生們似乎原想齊喊「歡迎光臨」,聲音卻中途打住了。

  「噠哩咧溜!」

  一聽見有人喊他名字,塔里艾洛就渾身一顫,轉向門口。

  米希莉亞像狗似的四肢爬地跑了進來,撲上塔里艾洛。

  「噠哩咧溜!邦噗羅哩嚨噗哩溜溜啵——!」

  「笨—等、喂,不要啊,米希莉亞!你、你怎麼會跑來這裡啊……」

  「你告訴別人我們在這裡喝酒嗎?」

  「才、才沒有咧,我跟誰做什麼都是我的自由,幹麼告訴別人啊!」

  「啼羅呤噗嚨啵羅嚨嘻呀——」

  「啊?你是靠味道找到我的……?」

  不僅是米希莉亞,不久後幾張熟面孔也陸陸續續來到米開朗基羅。「啊——在這兒在這兒!」夏子指著我走了進來並牽起我的手,維多利亞抱歉地低著頭,祝花的表情也有點靦腆;之後是臉有點臭的雷切,克菈菈也在,還有李·布拉克、流悠路加、夏瑪尼、雷吉兄妹、亨醉客、寂星,然後——連那傢伙也來了。午餐時間的成員沒有全來,看來像是幾個碰巧在n-ebula遇見的人,隨夏子那幾個的提議移師到這裡來的。夥伴們占領了吧檯的空位和鄰近的包廂,輪番點起酒來。

  「我嘛,就喝黑醋栗蘇打酒好了!啊,今天就讓塔里艾洛請客怎麼樣?」

  「啊?夏子你這臭婊子,突然跑進來就算了在那邊說什麼鬼話,小心我姦殺你。」

  「討厭~反對暴力~拜託你只奸我就好了~」

  「今天我請。」

  李·布拉克一如此宣告,店內頓時掀起如雷掌聲和歡呼。

  身為資產家的李雖不是經常請客,但心情一來就會大方出手,而且恐怕是連其他客人的份都包了。塔里艾洛大概是被死抱著他不肯放手的米希莉亞嚇到了,一張歪臉歪得更厲害;利契耶魯還在做伏地挺身,而他的椅子,蓓蒂的鄰座上——坐的是那傢伙。

  「我要一杯酒桶濃度的麥肯雷,不加冰。」

  「你那是——」

  蓓蒂不禁凝視起那傢伙淡藍色的眼眸,吞下嘴邊的話搖搖頭。

  「當我沒說。」

  「喔。」

  「今天呀,我原本只是想和他們兩個一起喝到掛而已。」

  「抱歉打亂了你的計劃。」

  「別在意。」

  反正還有下次。儘管每個人都不曉得自己是否還有明天,但至少在活著的當下,都想將希望放在明天、後天、一年後,仍有夥伴相陪的未來。就算結果和期望不符,總比毫無信念、漫無目的地在荒野上孤身徘徊來得好。我是魔術士,也是一名人類,為何我沒有早一點領會,非得等到即將失去才察覺呢。

  「真的,別在意。」

  在深夜的鐵鏈休憩區漫步的男子,從掠過的風中嗅出了冬季的氣息。

  即使不至於冷到凍死,但他仍披上了大衣。由於外型和體格都很普通,只要在服裝和舉止上稍加注意,任誰也不會多看一眼。像這種夜晚,可以縮起脖子,再拉起衣領遮住臉孔。儘可能不要重複路線也是一項要點,若有人投以懷疑眼光,就裝作沒看見。路上人還不少,有幾座營業到這種時間的攤販,來往的行人也尚未絕跡,不過完全比不上庫拉納德那種不夜城就是了。他就隱身其中,他不是什麼人,只是個閒得發慌,在夜半的鐵鏈休憩區無的遊走,善於偽裝的人類。

  兩個搭著肩的醉漢經過他身旁,嘴裡不知在念著什麼。男子停下腳步,朝他們的背影望了一會兒。

  遠處的攤販後,有個衣衫襤褸的侏儒正在蠢動。他們是這艾爾甸之中最不受關注的一群,住在第六區的垃圾谷或其近郊,到處搜集艾爾甸的廢棄物,被稱為垃圾人(Dust Man)或死人(Fallen),實際生態鮮為人知,比棲息在下水道的溝鼠族更為神秘。

  豎起耳朵,能聽見遠處傳來的歌聲。他們是不分晝夜彈琴賣唱,靠賞錢過活的街頭藝人,日子有一餐沒一餐的並不算少。

  伺機搶劫的人,一定就躲在某個街角的暗處吧。

  花錢換取一夜風流而睡在女人臂彎里的男人們,差不多都快醒了。

  天一亮,抱著孩子入夢的父母也將從夢中返回現實。

  人們在這國家自然聚集,耽於酒色、相互批貶、爾虞我詐,時而保護、時而背叛,戀人慰人、相愛相傷,或是偷盜搶奪、殺人越貨,養大孩子又丟棄。

  乍看之下,擁戴不統治之王的沙藍德無政府王國,的確很像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或者,是某人刻意這麼塑造的世界。

  然而,事實上卻是連像也稱不上,天差地遠。

  「但願且在承諾之刻、前兆時代完結之前,我們所愛的人與他們所愛的人皆能得幸。」

  男子仰望著夜空,竊聲祈禱。「父親啊,詛咒就留給你了。只不過,我對你打從出生就從未間斷的恨,看在你眼裡恐怕只是種歪曲的愛吧。」

  我什麼事都不想做,只是躺在床上,把玩手上的工藝品。

  以透明礦石般材質所構成部分的陰影和光澤,和鑲於各處的小寶石的光輝,會隨著光線強弱而產生各種變化。但無論怎麼照,都無損於它薔薇的形象,甚至能以各種色彩表現出一朵多變的薔薇。第一眼見到它時,還以為只是個精緻的工藝品,說不定它真的有定價九萬八千達拉的價值——不,也許更高。

  我突然將被我的手加溫了的薔薇工藝品擺在額頭上。

  又覺得這麼做很蠢,將它拿遠再拿近。

  握著它在床上滾了幾圈後,一口嘆息溜出胸中。

  我閉上眼,想放空腦袋卻不太成功,於是坐起身,借慣性跳下了床,將薔薇工藝品擺在桌上。感覺不太滿意,我又換了個位置,稍微退後點看,還是覺得不對勁。我再次更換位置和角度,但就是覺得不諧調。是這裡的問題,這個工藝品不屬於這裡。將它收進抽屜後,感到疲憊的我坐上了床,又立刻站起走向門口

  。都要準備搬家了,非多少收拾一點不可,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轉換一下心情,讓冷風把鬱悶什麼的都吹走。

  門打開了。

  「嗨。」

  聽見那不想聽見、不該在這裡聽見、不允許聽見的聲音,看見那不想看見、不允許在這裡看見的人,害我的臉都抽筋了。我一退後,那傢伙就向前一步,但沒有進房。那是當然的,他進來我就頭痛了,我絕不允許那種事,絕不。話說回來,他這是怎樣?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那傢伙腦子裡在想什麼。明明那時候氣氛那麼嚴肅,甚至感覺還不錯,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總之,我裝個樣子深嘆口氣,不過沒效,那傢伙不為所動。他心臟一定有長毛,不會錯的。

  「幹麼?什麼事?」

  「其實我想了很久,才決定我現在應該做什麼的。」

  「那是什麼?」

  「很簡單。」

  他朝手中那束鮮紅的薔薇用力吸了一口,陶醉地眯起眼,腦袋左搖右晃。

  「無論如何,我都要正式地、正面地、直接地,將我激昂、熱切、真摯的心念,隨著這束花再一次向你清楚表——」

  「我不要。」

  「咦!」

  「咦什麼咦呀?」

  「可、可是你,那個——那時候跟我說……」

  「我只說『不會討厭你』,請勿任意增減。」

  「不需要害羞喔?」

  「呃,我完全沒在害羞啊,看就知道了吧?就是這樣,你趕快給我回去,再見。」

  「都那麼久沒見了,不必這麼無情吧?」

  「這哪裡算很久。」

  「至少,請我進房喝杯茶什麼的應該沒關係吧?沒關係的,沒錯。」

  「奇怪,你今天怎麼這麼積極呀?」

  「不是的,瑪利亞,這不是積極消極的問題。我只是如此希望你——瑪利亞,啊啊,瑪利亞瑪利亞瑪利亞,我只是希望你能投入我的懷抱,希望到無法自拔而已呀。請你務必體諒我無法壓抑的極限之愛(Love·Max)。」

  我一直都沒察覺他一如往常自我陶醉的語氣,和超級無敵誇張的肢體動作中隱含的做作刻意,代表的是什麼。

  他想了很久、嗎?

  根本不需要這麼勉強嘛。

  的確,我們從那天以來就沒見過面,而且一想到見到對方,心裡就悶得難受。如果在街上偶遇,我能自然地和他打招呼嗎?我該和他說什麼呢?這讓我越想胸越悶,再說我既不會主動去見他,他見到我也不會「嗨」得出來,讓我以為我們說不定會從此不再見面,這樣就沒辦法了。雖然這麼想,我心裡的某個角落還是偷偷否定了自己。

  他一定會來找我吧。

  我沒那個膽過去。

  所以他一定會來。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那麼,只能喝茶喔。」

  「咦?」

  「你喝還是不喝,快回答。」

  「啊——呃,這個……可以嗎?」

  「不可以。」

  「是、是喔。」

  雖只有短短一瞬,亞濟安還是黯然閉眼,露出失落、受傷的表情,而他依然勉強擠出微笑。

  怎麼了呢。

  我的肋骨突然緊縮,壓迫心肺。我胸口當然沒有任何重物,所以那一定是錯覺,但我真的覺得胸口又痛又悶,奇怪的是,還有種甜甜的感覺,是一種微甜的痛。

  「騙你的。」

  「咦?」

  「進來吧,可是只能喝茶喔。」

  「喔,好。」

  亞濟安一面點頭,一面恍惚地瞪大了眼。他這時候還滿可愛的嘛。忽然這麼想的自己讓我火大起來,好不容易才憋住想在亞濟安進房前將門一把甩上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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