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輕如鴻毛的軌道登陸 第二章『貨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何謂經濟艙?

  說穿了,就是由於「經濟上的理由」

  成為「貨物」的人

  選擇的等級。

  ————————————————

  商聯標準「貨船」人員的戲言

  地球——火星間的定期往返貨船TUE-2171是商聯主要廣為運用於星系內,屬於KP-37系列的標準型貨船。大受乘客及駕駛者歡迎的該系列,能夠大幅以完全自動駕駛運行,堪稱足以寫下歷史的優秀船隻。

  儘管極力追求省能與最佳效力化,但商聯奇葩的設計主任竟只靠一些舊時代的技術就設計出了KP-37。倘若清楚商聯人性格者,對此定是訝異不已。

  無論什麼場合,那群傢伙都視統計數據和成本考量為最優先。明是如此,該系列具備這種最重視成本考量的傳統商聯式設計,更同時兼具信賴與安全性。

  這樣堅固且容易上手,連整修都不必太費工的星系內貨船自是炙手可熱。當初在決定將TUE-2171投入地球——火星間的定期航路時,商聯內部甚至出現了「把那樣優秀的船用在那種窮鄉僻壤的航路實在浪費」等反對聲浪。

  不得不說,這類背景因素在我日後嶄露頭角後,越來越有機會認識到。

  雖然聽起來難以相信,不過站在地球商聯總督府的立場,在搬運YAKITORI時可說盡心提供了「格外待遇」。我品嘗到茶的味道這點也是其中一環吧。

  然而,不同於商聯名門氏族,以區區一行省的居民搭船的我有一點非說不可。在我頭一次搭上TUE-2171時,我腦中只浮現商聯人「根本瘋了」的念頭。

  倫敦郊外——商聯管轄宇宙港相關住宿待命設施

  我在登船前的行程可說極其單純。不是賴在床上睡大覺,用平板電腦讀些什麼,或是稍微做個伏地挺身。講白了就是窩在房間裡殺時間。

  我本來做好會碰上令人不悅的交際應酬的準備,結果似乎是我猜錯了。都是鮑金那傢伙事先說了「勸你最好先認識彼此」這種煞有其事的話,害得我只能有所覺悟……結果一實際來到倫敦郊外的待命設施,別說是人影了,根本全都是空房。

  雖然理由一看就知道了。

  這個由商聯準備的設施內就只有食堂和稍微像樣的床鋪,就算逛了一圈也沒什麼值得看的,閒到發慌。其實附近一帶有著多數大崩壞前盛極一時的大倫敦史跡群。要是有錢的話誰還待這裡,肯定到處觀光去了。每個人都會如此,我只要有錢的話同樣也會那麼做。

  依照設施內全是空房的狀況來看,除了我之外另外四人都還算小康。我不曉得倫敦的物價多高,但至少他們有足夠自由運用的錢。或許我應該和鮑金先借點薪水來花才對。不過想到這裡,我搖了搖頭。畢竟借錢形同被人用項圈套住脖子。

  說真的,難得剛擺脫電子手銬和腰繩重獲自由,我可沒興趣再叫人替我戴上項圈。

  大概是要我用現有的東西撐過去吧,我已經習慣了。再說,其他傢伙去大倫敦觀光也不是什麼壞事。不只能延緩和那些沒用的傢伙打照面的時間,還該感謝讓我舒舒服服用了寬敞的五人房。

  其實照道理來想,鮑金叫我先認識他們的為人也不無道理。然而若要讓我來說,不過是愚蠢的妄想罷了。

  反正肯定是群垃圾。

  所謂的他人就是一抱持期待便背叛,一信任也背叛,保持戒備還是會攻過來。和他人混關係,大概等同於在自己的死刑執行書上簽名吧。

  說雖這麼說,我是個正常人,還算明白「妥協」也是必要的。用於緩和緊張氣氛自然不可或缺。雖然不太爽,但我不能繼續閃躲著不和其他人交流。

  我在準備考試那時只學過一些字詞,並不是外語高手。令我頭痛的就是,並不保證這些傢伙會說日語。不過該說不幸中的大幸嗎,商聯那些傢伙們似乎明白這方面的問題。

  當我準備搭上往火星的船時,收到了他們分發的肩掛式翻譯機和耳栓狀的收信器。和鮑金讚不絕口的產品型號相同。

  接下這些器材,在指定的座位包廂里喝著職員隨口推薦的免費飲料時,人接二連三露面了。與同單位的傢伙們碰面對我來說是最初的關卡。

  第一個出現的是個看似格外開朗的黑人。明明體格壯碩,一臉生硬容貌照理來說應該挺有壓力,那副開朗表情卻消除了這一切。

  最重要的,當黑人隨和地用英文說了些什麼,我塞在耳中的收信器中卻傳出人工女聲,像機關槍般說著禮貌得詭異的日文。如此奇特不均衡的現象讓我看了只能笑。

  不過看樣子我們是半斤八兩。

  心想稍微作作樣子而隨口回應,他也同樣笑起我這邊來。

  「你怎麼有點娘娘腔啊,是『那一邊』的人嗎?」

  「你也發出女人的聲音喔。」

  「喔,原來是這玩意的問題啊。」

  輕敲了吊在肩膀上的翻譯機後,男子故作姿態聳肩,從座位包廂的書報架隨便抽出雜誌開始看。

  雙方都沒有過度干涉彼此。

  就在我心想這點程度的話還能忍受時,沉默寡言的古銅色男子,以及面容和善、看似亞洲人的女人現身了。

  「我們是一起的嗎?那就多指教啦。」

  兩名新的來訪者中,男子舉起手,另一個女人則有禮地點頭致意。說真的,我本來做好了這類女人會是愛碎碎念的長舌婦的覺悟……所幸這傢伙,順便再加上另外新來的男子都不太煩人。

  雖然接下來他們就很守規矩地開始了沒人想聽的自我介紹,倒也有點讓我不爽。

  不過老實說,假如古銅色男子沒有介紹自己是瑞典人,我根本想都想不到。我本來以為他是那種靠資源貿易大撈一票,成天遊手好閒的中東小開,萌生他是懷著體驗刺激冒險的心態來淌這灘渾水的奇怪誤會。

  另外有件令我蠻意外的事……就是女人似乎是中國人。黑人是美國人,而我是日本人。加上剛才的瑞典人,過往的先進國成員齊聚一堂。

  然而,早已一同沒落的國家根本沒有未來。要是我們想爭取未來,唯有去宇宙學當假傭兵。相較之下,身為蘊含大量地底資源與人口,國富民強的新興先進國家——中國的人民,為何會出現在這裡當傭兵啊?

  話雖這麼說,每個人身世背景都不同。

  我這人很守規矩,其他傢伙也沒蠢到會大喇喇地追究個人隱私。

  問題是剩下的一人。

  這個時間快到時才現身,看起來就惹人厭的白種女人一環顧室內,竟大大嘆了口氣。

  外貌還算是端正沒錯,體型苗條直挺,一對蘊含堅強意志的藍眼也挺不賴的。

  話雖如此,才剛要搭船就突然一副找架吵的態度是怎樣!

  這女人最後才來,當眾嘆氣就算了,竟然還說出「鮑金那傢伙到底是拿什麼標準去選的啊?」這種囂張話。

  真是的,為啥要那麼急啊?雖說傻眼這種感情是通往鄙視的第一步,碰上這種蠢到極致的蠢貨反倒會萌生不同的感想。要說劇烈實在太過劇烈的衝擊,甚至讓我佩服起她來。該說她初生之犢不畏虎嗎?

  當那個女人一大搖大擺走進來,室內氣氛瞬間改變。險惡、危懼,另外就是再糟糕不過的——互相猜疑。

  由於很難分辨出有多危險,我不太喜歡初次碰面的人。既無法知道對方會突然說些什麼,更完全抓不住距離感。即使所有人裝得漠不關心,這玩意仍無疑是顆一觸即發的炸彈。

  在座位包廂內開始籠罩緊繃氣氛時,無預警響起「叩叩」的敲門聲讓眾人不再瞪視彼此。當我意識到這聲隨便的敲門聲,門已經被打開了。

  現身的是名身著制服,一臉倦容,貌似船員的男子。這傢伙不管室內往他刺去的視線,微微舉起手來。

  「打擾啦。」

  耳上的收信器依然傳出經翻譯過的平淡電子女聲,沒辦法分辨出他是哪一語系的人。只見男子冷冷取出一疊疑似名冊的紙,環顧起我們的臉。

  「竟然所有人都在時間內集合完畢了嗎?未免太罕見了吧。」

  男子似乎是認同了什麼,自顧自地點頭後,開始轉起手臂來了。

  「你們是鮑金先生的單位對吧?真高興不用多花時間呢。」

  雖然表面上是進行確認,事實上都是這傢伙擅自說下去,沒有我們這邊置喙的空間。

  「拿起行李跟我來吧,我帶你們去睡覺的地方。」

  之後男子便沒講一句話或任何說明。儘管不多說話的態度相當冷漠無情,反正穿著制服的傢伙都這樣。假如他們突然善待起我,大概就是要陷害我,所以現在反倒讓我安心。

  這種情況下,孑然一身可說樂得輕鬆。

  我

  靈活追上快步離開包廂的船員。眼角餘光瞥過其他被扔下的傢伙匆忙的模樣,在上船前夕順利環顧觀察了四周。

  本來還期待若在這個擁有直通宇宙港太空電梯的複合式港灣設施內,至少能見到一兩名大名鼎鼎的商聯人,卻連個影子都沒看到。大概是和當地居民待在不同區域,或者根本就沒來吧。

  反正只要去到有訓練設施的火星上,不想看都會看到。

  原本抱持著路途上能至少不出問題的期待,但當我一踏進船,馬上察覺得還有其它事得擔心。

  一踏進船內後出現在面前的,是單調而殺風景的船內通道,讓我回憶起收容所的簡易床鋪。另外,由於室內擺設過度隨便,與其說船艙客房,更像是貨櫃,讓我覺悟這將是一趟與「舒適」無緣的旅途。

  實在讓我不禁想大大嘆口氣。

  不過,當我心想莫可奈何而正打算踏進被帶來的房間,一陣令我不悅的刺耳尖叫傳進耳中。

  「開什麼玩笑!?為何我!得和男人!一起待在!這麼窄的房間裡啊!?」

  透過翻譯機擴散出來的歇斯底里尖叫,讓我才剛上船心情就差到不行。因此我對這個白種女人的評價變成白噪音也是理所當然的。

  儘管確實稱不上多寬敞……問題是得在這種地方和這個騷動的禍根同房,我到底招誰惹誰了?害我擔心情況會越來越糟。

  就在我嘆氣仰望上方的時候,船員的一句話給了我們最後一擊:

  「歡迎抵達TUE-2171,各位貨物。」

  面對眼前只有狹窄床鋪,簡單到不行的客房……或者該說空間,他的說明同樣簡單扼要得無人能比了。

  也就是說,我們等同活生生被運到火星的貨物嗎?對於船員這句不拿空泛辭藻粉飾的話,我甚至有點佩服起他來。難怪我們會被通通一起塞到貨船上。比起被拿一些爛藉口來騙,這樣反而讓我舒服不少。

  不過,若問聽了被翻譯出來的平淡詞句是否真的舒服……我只能說還差得遠就是了。

  「蛤!?」

  對於臉紅脖子粗到能猜出她接下來會大吼「開什麼玩笑啊!」的白種女,男船員用一副習以為常的態度不可置信地說道:

  「難道你有把女用T恤和男用T恤特地分開,堆到不同貨倉的詭異習慣嗎?」

  不可能對吧——如此言外之意的嘲笑後,他懶洋洋地揮了揮手。

  「隨你們愛怎麼做吧。」

  「蛤!?你怎麼這麼不負責任啊!?」

  就算纏上這種穿著制服的人,他也不可能改變意見。

  若說得更詳細點,只有傻子會找這種穿正規制服的人員吵架。假如這個制服渾球想設計欺騙或陷害我們那還很難說,但他確實好好向我們說明了。

  察覺到此行前途黯淡的我忍不住搖頭。一開始以為她的氣勢和骨氣還算不錯,可是該不會、說不定、也許只是個……無可救藥的大蠢蛋。

  所以,我為了讓狀況進行下去,從旁插嘴:

  「沒多少時間了。其它我們還該注意什麼?」

  「欸!?」

  用不著翻譯機,我也明白這女的氣瘋了,一對藍眼就是最佳證據。儘管遭受兇狠得足以射穿我的視線瞪視,我和船員都不以為意地繼續說下去。

  「可以繼續了嗎?」

  「當然——」

  沒問題。我話都還沒答完,一旁就有了無聊的攪局。

  「別打斷別人的話啦!」

  「你們等等自己私下解決吧。具體來說,應該是之後以年輕紳士和淑女的身分遵循禮貌去討論。反正到火星之前的時間也沒其他事好做。」

  可以了嗎——被用視線默問,於是我點頭回應。浪費時間在蠢貨上根本得不到一點好處。

  「根據鮑金先生的指示,你們得在到火星的途中接受一些研修課程,只有這部分切記不可缺席。」

  說到這,男子忽然像想起什麼,拍手說:

  「哎呀不好,趕緊在我忘記前補充一下。」

  只見他猛然轉向白種女,邊嘆氣邊平靜說了下去:

  「規定上雖鼓勵你們彼此自我介紹,不過實際上不管你們要換房間或同床睡,只要別鬧到互相殘殺,我們這邊是沒有任何意見的。」

  「就這樣了。」丟下這句話後,故意轉起手臂展現自己有多累的男子搖頭晃腦,和他剛剛在港口踏進包廂時一樣隨性地離去。

  那道制服身影眨眼間便消失在我的視野中。

  於是,火冒三丈的一人冷不防開口道:

  「……那麼,可以讓我繼續接下去嗎?」

  懂我在說什麼吧——如此睥睨著我們的藍眼中充滿堅定自信。究竟是如何造成的陰錯陽差,才讓這女人一身傲氣?

  「接下去什麼?難道你打算自我介紹?」

  瑞典人很積極地想把話題延續下去,但只是做白工。因為白種女「哈!」嗤之以鼻後,大放厥詞道:

  「我們得分房間。」

  「什麼?你是認真的嗎?」

  「我不曉得瑞典怎麼樣,不過一般男女是不會同睡一室的喔。」

  她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過。反正就是男女有別,要我們滾出去吧。儘管把人看扁了,這女人卻深信這麼做是正確的。

  所以,讓我來一腳踢醒她吧。

  「哦,這主意不錯呢。」

  「日本人?」

  你怎麼搞的——我無視用視線默問我的黑人,佯裝斯文地說下去:

  「其實呢,我也認為該這麼做。本來我難以啟齒,沒想到由你替我發聲,讓我樂得輕鬆呢,英國人。」

  我持續用嘲弄的口吻,裝得彬彬有禮說:

  「好啦,那就麻煩你們帶上行李,趕緊出去吧。我會接納另外兩位紳士,祝你們找到願意和你們交換的親切紳士囉。」

  「給我等一下!」

  她一臉激動想表達「開什麼玩笑!」的反應,實在是太好猜了。

  「為什麼前提變成我得出去啊!?相反了吧!」

  「又不是我們提出來的,何況起頭的人是你啊……憑什麼非得要老子我出去啊?」

  我往門比了個滾出去的手勢後便往床鋪撲去。儘管這玩意連硬了點的床墊都稱不上,反正我習慣了。

  「我們幾個男人會隨便相處啦。」

  你們那邊也自便吧——我對她揮揮手示意。

  「日本人說的沒錯,耍任性的是你那邊,約翰母瘋牛。那個名叫鮑金的傢伙當時也不是說讓我們搭豪華郵輪去火星旅行。看你是要將就忍忍還是要出去,我都不會攔你。」

  我贊同他這番有條有理的話。

  或許我能和這個第一印象就意外不錯的黑人處得來。

  而另外一個叫啥來著,反正就是瑞典人,到目前為止也沒插嘴,還挺識相的。

  這時,我想起了另一人。

  「你又打算怎麼辦?」

  受到我和黑人要求選邊站的視線壓力,中國人微微聳了聳肩。雖說這無疑是個再假惺惺不過的動作,不知為何她做起來竟是有模有樣。

  「不是我想怎麼辦,是你們想把我怎麼辦啊?」

  「你說啥?」

  我一頭霧水地反問,沒想到那傢伙卻輕撫起自己一頭黑髮,用傻眼的女高音聲調小聲說:

  「你們是怎樣?從剛才一直喊『你們』,是想連我一起轟出去?這樣不公平吧。」

  微微朝我瞪來的黑色眼眸中浮現的是煩躁之色。

  這時我才發覺。

  確實如她所言。

  在那大聲嚷嚷的是這個白種垃圾,和中國人無關。

  「……這倒也是。你並非想把我們趕出去呢。」

  我深深點頭承認自己的錯。假如我一個人強出頭,反而讓背後門戶洞開,著實是次失誤。這下把氣氛搞得挺僵……是時候該收手了吧。

  當唇槍舌戰告一段落,一聲「啪」的拍手聲響起。一看是誰,發現是一臉傷腦筋的瑞典人。

  「雖說要互稱夥伴還有點早,至少希望你們別在同一間房內搞得劍拔弩張的。」

  「我也反對戰爭好嗎。可是這種事得講個道理。你要是有意見,去找那個先起頭的蠢貨抱怨吧。」

  一聽瑞典人緩頰,黑人表示同感似地點著頭,把視線轉向默不吭聲的白種女。大概想說「是那傢伙惹出的禍」吧?

  看樣子瑞典人似乎很喜歡這種曖昧不清的回答。在爆發反論前,快把這事圓滑地敷衍過去吧。

  「你們並不想起爭執對吧?」

  我和黑人一點頭同意,這傢伙馬上又拍了手,自顧自地接下去:

  「那麼就當各位

  只是浪費了一點時間,原因出在翻譯機發生故障之類的如何?」

  接著,到目前為止都只露出曖昧笑容的中國人開始附和,一副「就這麼說定了」的態度把話接下去:

  「雖然我不太懂,總之能不能先來自我介紹呢?當然,大家同意的話啦。」

  同時她悄悄對白種女使了個眼色。

  看樣子她至少有顆能分辨情況不利於己的腦袋。受到四道視線注視之下,露出了一眼就知道是裝出來的燦爛假笑。

  「很高興能有這個機會認識各位,是我的榮幸喔。」

  這下子總算告一段落。

  「這樣啊。」只見黑人一揮完手便開口道:

  「那麼,就多多指教啦,幾位紳士淑女。我叫泰隆・巴克斯特。」

  進入了所謂自我介紹的時間。即使我們感情沒有好到要直呼名字,講白了我也壓根兒不想和他們混為一談,但先把握起來總是好的。

  其他傢伙心中各有各的算盤,不過似乎都在想類似的事。他們從最先開口的黑人為首,以順時針順序開口:

  「楊紫涵,叫我紫涵就好,那是我的名字。」

  「厄蘭・馬托寧,多多指教。」

  當順序輪到我時,我停頓一會後,說:

  「伊保明津。」

  到了最後的最後,白種女也友善笑道:

  「我是阿瑪莉亞。啊,阿瑪莉亞・舒茲喔。」

  然而下一瞬間,她便毀了一切。

  「希望你們別來和我裝熟呢。」

  即使真的有那種特異獨行到想和這傢伙好好相處的人,這句粗暴的話也夠讓他們打退堂鼓了。如此高姿態大放厥詞可真讓人難以領教啊,臭娘們。

  看樣子先不論外貌,她的內在爛得和污泥有得比,本性更肯定爛到無可救藥。或許得找時間把這種垃圾拿去丟一丟。

  儘管如此。

  中國人仍不放棄打圓場,讓我有點驚訝。

  「總之,雖然她說話有些刺耳,我覺得還是有三分道理在。畢竟實際上,我們確實都不熟悉彼此。」

  「你說對吧?」她這時把話帶給瑞典人。不出所料地,瑞典人果然不惜盡全力斡旋。看樣子即使長相偏中東系,這傢伙仍不失為愛好和平的瑞典人。到底為什麼要來宇宙當傭兵啊?

  「對啊,我不是不能理解她們的說法。就算得花時間,我們是該去認識彼此呢。」

  「意思是要我們當好朋友快樂聊天嗎?我倒想請教請教,我們究竟該聊些什麼呢。」

  面對黑人語帶諷刺的吐槽,瑞典人一臉冷靜地回答:

  「我想想喔……例如說我們為什麼被稱為『YAKITORI』之類的?我個人挺在意的,機會難得,也想聽聽各位的意見。」

  這話題選得恰到好處。既是所有人都感興趣的部分,同時也是個無傷大雅的安全主題。

  大概是覺得繼續唱反調下去太蠢了吧,聞言愣住的黑人露出苦笑,彷佛宣布認輸似地輕輕搖頭。

  「那我們就仿效瑞典人集思廣益吧。」

  說是這麼說啦——黑人同時補上這句最核心的抱怨。

  「老實說,我已聽說我們在這份差事中被叫做『YAKITORI』。本來以為是不知哪國的語言,靠翻譯機翻譯就能懂了。沒想到這台翻譯機還是把『YAKITORI』翻成『YAKITORI』,根本一頭霧水。」

  當黑人投以「有誰曉得嗎?」的視線,回答他的竟是白噪音。

  「聽起來實在不像歐洲語系呢……至少不會是拉丁語系。會是外來語嗎?可是我沒聽過耶。」

  「是喔。」相較於我的隨口敷衍,瑞典人竟一副興致勃勃地點起頭。我想他的精神構造是只要他願意,就算是再無聊透頂的話都能做出應對吧。

  這類人或許不太值得相信……即使撇開他是毫無主見的牆頭草這點不談,我還是看他不順眼。

  「對啊,我也沒聽過。既然不是中東和歐洲方面,可能是亞洲或非洲吧?你怎麼看?」

  被瑞典人問到的那個叫紫什麼來著……反正就是中國人點了點頭。

  「說真的,發音好奇怪呢……可是聽起來挺接近日語喔。不好意思,你知不知道呢?」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被她問,開口道:

  「YAKITORI……可惡,我知道這詞肯定被翻譯過。YAKITORI……YAKITORI……不對,是烤雞啊!」

  「烤過的雞?」

  我對愣愣回問的中國人點頭。

  「沒錯,日文的意思就是烤過的雞。」

  「日本人,你的意思是我們就像被烤過的雞?」

  「就算你問我,鬼才知道咧。至少在日語裡是這個意思。」

  好歹我還是聽過烤雞這個詞。儘管過去憑我的配給券或收入根本吃不到,每天三餐都只能吃由合成植物製成,味道如橡膠的垃圾就是了。

  不過無論如何,我也不可能清楚究竟為何傭兵會被稱為YAKITORI的理由。早知道就該先問鮑金了。

  「也就是說,這在日語和斯里蘭卡語是指被烤熟的雞?」

  白噪音似乎能正常和人對話。萬萬沒想到她竟能用普通音量說話,大概是媲美商聯那群傢伙造訪地球以來的劇烈衝擊吧。

  不過這時,我感到不對勁。

  「斯里蘭卡語……啊,沒什麼,只是覺得好像在哪聽過……」

  「那是商聯的通用語喔,日本人。」

  我點頭感謝替我解釋的黑人。對耶,經他這麼一提,我好像真聽過這麼一回事。

  「這究竟是真是假呢?」

  唉,拜託,這女的又來了——我略顯煩躁地看向白噪音。

  「你為何懷疑,難道這傢伙哪裡說錯了嗎?」

  不是的。這傢伙搖著滿頭金毛否定後,接著說下去:

  「……用常識來想啊,大老遠從宇宙跑來的傢伙根本沒理由特地使用地球的語言吧。再說了,真的有斯里蘭卡語這種東西嗎?」

  「蛤?」

  這傢伙真愛胡言亂語耶——這時我決定放棄她。

  雖然我早就明白和這些傢伙再怎麼討論都沒有進展。假如真的討論下去,只要最後沒有演變成自由搏擊,我覺得就該算進步不少了。

  「總而言之,你們能冷靜下來就好。」

  「是啊,這樣才是最妥當的。」

  該算是瑞典人和中國人爭取來的和平吧。

  雖然我也同意能冷靜下來就好,但同時不禁懷疑這麼做真能摘除禍根嗎?說是這麼說,狀況仍有所進展,大概算往前踏了一小步。

  能讓所有人對原本不同意的事勉強達成共識,即便只是暫時的,仍順利改善了房內的氣氛。

  無論是怎麼樣的傢伙,也很少在一開始就來勢洶洶地較勁。反倒是一開始處得不錯,後來反目成仇的情況比比皆是。沒過多久就會開始叫罵,甚至動手打人都不奇怪。

  即使不到能笑著和平共處,我們仍擠在狹窄的五人房中,透過螢幕觀看船啟程飛往火星的過程。

  「船長通知各船組員及YAKITORI們,本船即將出航。」

  船長透過全艦廣播宣布完,艙門一關上後,船內隨即轉變為密閉空間。

  在塔台的誘導燈指示下,往火星的旅程啟航了。也不知是在提振士氣或是祝福將來,艦內的擴音器開始放起氣勢磅礴的旋律。

  接著,定期航運貨船TUE-2171離開了宇宙港船塢。

  就這樣,我成為被用「YAKITORI」這種怪名稱稱呼的傭兵,踏出了前往宇宙的旅途。

  一離開突出地球的港口,感受到自己踏上旅程也是眨眼間的事。還靠港與地勤設備相連時完全沒在意過的問題,一啟航後馬上排山倒海襲來。

  總之就……嗯,雖然不太想承認,但我也算有點大意了。以為到爆發全面爭執前至少會有那一點,一丁點平靜的時間。

  但是說穿了,根本沒有什麼時間。

  我當然預料到狹窄的船艙內會非常擠,然而我已習慣人擠人。畢竟所謂的社福機構就是密集狹窄的集合式住宅,擁擠的公共餐廳,最後還得加上慢性過度收容這種已無法解決的困境。

  真要說起來,打從我在日本出生的瞬間,人擠人就是我必須面對的課題。

  所以我承認,我因此輕視了現狀。當初聽到一上宇宙就得被迫與他人在狹窄空間內生活時……我天真地以為我能忍耐。

  看樣子我還挺缺乏想像力的。

  名為宇宙船的擁擠密閉式空間著實是個惡夢,如果再從我們是以貨物的地位

  搭船來說,簡直在接受懲罰。舉個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例子來說,光是這裡的床,就足以讓我想念起待在公共社福機構里的日子。

  人工重力令人不適的程度,遠超越三半規管能忍受的極限。

  另外看到除臭裝置運作,顯示出「目前空氣正常」也讓我不爽。因為正常並不代表清淨。

  看來只要沒有馬上發生問題,就等於沒問題了——我打從心底認同黑人用「奴隸黑船」來評論目前的處境。因為成千人擠在一起呼吸出的氣體經過半吊子的循環,實在是噁心到沒有其它例子能形容。

  更慘的是,還伴隨著噪音。

  不,我不是指那個白噪音。那傢伙雖然是讓人頭痛的禍根,但更惡毒的是一啟航後便開始傳來,名為「莫札特」的曲子。

  起初還覺得這陣氣勢磅礴的音樂挺不賴的,可是成天到晚都得聽的話就不一樣了。在本來就夠不舒服的狀況下被迫聽這無限循環的曲子,心中必然會湧現殺意。

  和我一起搭在船上的傢伙們當然有同樣的感受,進而想破壞擴音器更是無需多提的現象。無論是誰都想痛扁臭傢伙一頓,不是嗎?

  不過,訴諸破壞的衝動卻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令人傻眼的是,商聯人竟用上軍用裝甲還啥的來保護播放音樂的擴音器。不只如此,還設計成一旦遭受攻擊,音樂會變得越來越大聲。也就是說,這是個只要我們越敲越打,音量便跟著增加的美妙系統。

  在船內被莫札特的曲子嚴重淹沒後,若不是船長把握狀況再調整擴音器的音量,所有人險些都得失眠了。這未免太過分了吧?雖說要上宇宙前再三接受了風險評估,我覺得不會有人料得到宇宙船內的生活竟如此艱辛難熬。豈不是狠狠擺了我們一道嗎?

  好想早一秒降落到行星上。我懷念真正的重力和正常的床鋪到快受不了了。

  儘管我這麼希望,TUE-2171卻才剛通過航路的中繼點。在這種狀況下,只有我和其餘四人被稱為K321單位的成員接受鮑金提及的新式教育課程,讓情況徹底惡化。

  當所謂的教育課程被翻譯機翻成五種語言,化為錯綜複雜的噪音環境下,竟得被要求背書死記,讓我懷疑是瘋了不成?直到我更改收音器的設定,讓聲音直接傳進耳中為止,我都想頒顆勳章表揚自己竟一路忍過來了。

  原本腦袋已昏昏沉沉,說穿了根本如同渾身倦怠般不適時,再加上填鴨式教育的洗禮,感覺實在是難以形容。用一句話來說就是——爛透了。

  硬要說的話,這很像熬夜過後的感覺。不過強烈睡意和身體疲倦的程度,卻根本難受得無法可比。

  最後致命一擊來自船內的飲食。一言以蔽之便是「粗糙劣質」。那種方便在無重力空間進食的管狀食物還沒關係。畢竟是在宇宙上吃,被說這才是正常的我能接受,也能容忍。

  問題在於內容物。

  聽到缺乏變化,又只有一種口味的話,我至少會希望味道嘗起來還行。沒想到這竟是能爭倒數一二名的玩意。

  根據號稱擁有完美營養比例的外包裝上顯示,商品名稱叫「大滿足」。以數國語言大大印刷這個字眼在上頭。我真想問問這傢伙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在哪裡找出一點滿足的影子。

  如此慘烈的飲食生活,加上逼著我們在密閉環境下接受教育課程,形同受了三層苦。我這種正常人因此累積的壓力,實在嚴重到無法估計。

  連我都成了這樣,累積龐大壓力的一群人被塞在狹窄船艙內的話,相信會發生問題只是時間早晚的事。

  「空氣悶死啦。欸日本人,開一下冷卻機。」

  「不然就是想出讓擴音器閉嘴的辦法。」

  「我舉雙手贊成,來想點辦法吧。我已經想殺了莫札特想到腦袋快瘋了。」

  當我和黑人邊稍稍抱怨,在船艙內安穩度過短暫的自由時間時,白噪音來找碴只能說是某種必然。

  「住手好嗎。開什麼玩笑啊,你們還學不乖,又想把擴音器弄得更吵?」

  她是在鬼叫個什麼勁?我們才不會動手,連玩笑都分不出來?我才想問她是在開什麼玩笑哩。

  「唉。」黑人邊嘆氣,邊開口道:

  「英國人,要拜託別人也該有點誠意啊。」

  「完全同意。」

  展現出禮貌行嗎——我補上這一句。

  「哦,這樣啊。那麼,我親愛的蠢紳士們,恕我失禮,能否請你們別做蠢事呢?」

  雖說是透過翻譯機,仍明顯聽得出這番話是在譏笑。更重要的,真正最重要的是,那傢伙的表情讓我超不爽。

  她侮辱和鄙視人時面不改色的模樣,我實在看不下去。

  「閉嘴,白種垃圾。若論吵雜程度,你和擴音器半斤八兩。」

  火氣被激上來的我不屑扔出短短一句話。

  只見那傢伙頓時錯愕地按住耳部的收音器,接著表情瞬間變得火冒三丈,噴發出來。

  「你才給我閉嘴啦日本猴!」

  現場氣氛一觸即發。

  在我心想乾脆直接出手揍飛她讓她閉嘴時,突然有隻手輕輕放到我肩膀上。

  「……目前溫度你應該還能忍吧?沒必要硬和她起衝突。」

  「你可以別管閒事嗎,瑞典人。」

  「我當然很想這麼做,但希望你看看時間。上課時間到了,不快趕去不行。」

  TUE-2171是艘貨船,因此本來不會那麼貼心準備會議室這種地方。然而也不知算幸運或不幸,在長期被用來當成搬運YAKITORI的船以後,似乎有人想到該設一小區來加以利用。

  多虧如此,我們被迫不斷接受無聊透頂的課程。

  「我是教育AI馬格斯,讓我們像平常一樣開始上課吧。」

  機器的人工聲從耳邊的收音器傳出。與其同時聽英文、中文、瑞典語、日語翻譯和原版混雜在一起,像這樣各自戴著耳機來聽好多了。

  也許是螢幕照出的亮光或室內關燈的緣故,令人格外想睡。再加上重複播放的課程內容同樣足以使人安眠。

  畢竟都是把一些聽一遍就懂的內容不斷重複,幾乎沒什麼新鮮的。看樣子所謂的基礎指導課程,似乎不願意教我們什麼有用的事。

  譬如說,商聯目前和複數個所謂的列強勢力關係複雜。簡單來講,列強就是指可能掌握宇宙霸權的存在。然而實際上,宇宙形同廣大荒漠。或許是我們居於狹窄行星上,才會認為列強間也會彼此爭奪領地。其實在宇宙中,列強們一致認為戰爭「太貴」,通常都是演變成冷戰狀態。

  一邊避免正面衝突,一邊搞大殖民時代。一旦發現像地球這樣沒有「統一政權」的行星,就會演變成先搶先贏,各方之間處於激烈爭搶狀態,導致紛爭頻傳。因此才會找來像我這種非「商聯市民」的地球人來居中緩頰。

  到目前為止,就我理解的範圍內,眼下似乎有三個主要勢力對商聯而言是對手……可是老實說,無論何者,我都無法理解對方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儘管要求進一步的說明,徒有其名的教育AI馬格斯也根本回答不出所以然。

  我們這邊除了單方面背誦它如機關槍說出的字句以外,沒其它事能做。

  「YAKITORI被賦予的使命就是在行星地表上的戰鬥應對。商聯艦隊司令部為了應對發生於行星上的狀況,嘗試摸索任何可能解決方案,而YAKITORI作為其中一種方案,備受矚目。」

  講白一點就是替死鬼。商聯那群高貴的商聯人並不喜歡行星的樣子。看來把這種又髒又累又危險,俗稱3K產業的工作丟給自己以外的人做這點,無論是商聯人還是日本人都不變。

  啊不對,搞錯了呢——我不禁自嘲起來。畢竟比起來的話,商聯人還算公平的。既沒有強迫他人去做,也會支付應得的酬勞。

  另外再提一點就是,鮑金那傢伙也還算老實。到目前為止我聽這個AI說明的事,都已經從鮑金口中聽過一遍。

  鮑金也好,商聯人也罷,即使沒辦法喜歡上,最底限似乎都算能夠容忍呢……說是這麼說,這種課程還是讓我懶得要命。

  不,課程本身的確麻煩得要死,但更讓我感到無意義的其實另有更根本的理由。

  船內瘋傳一種風聲,就是火星上似乎有所謂的「記憶拷貝裝置」。與其說是風聲,已經半像是公然的事實。

  就連直接找船員問,他們也承認確有此事。

  聽說只要使用那套在火星上的設備,就能將必要的知識直接拷貝進腦內。也就是說,根本不需要苦苦死記硬背,去到那邊再好好把知識都塞進腦袋就好。明明要是早有那種東西,當時我準備考試就能更順利了。

  到後來,我們這組甚至淪落到在通道上

  巧遇其他單位的人,都會被「做白工辛苦啦」這樣稍稍同情。

  「從軌道上的登陸作戰,主要分為三階段來進行。」

  例如這段一開始學時還算新鮮情報的戰術指導,在不斷重複下也成了已知的知識。我輕輕打了呵欠的同時,視線隨意往螢幕上照出的影像望去。

  相信不只是我,所有人都是這樣吧。

  「第一階段為入侵軌道。先由商聯艦隊突破敵方防禦,鞏固通往行星的路線後,便會下令開始執行軌道入侵作戰。」

  一顆疑似行星的全像3D圖浮現後,看似商聯所屬的艦艇開始在行星軌道上布陣。

  簡單來說就是要卸下YAKITORI前的準備吧。

  「第二階段為準備炮擊。然而依據戰時交戰守則和戰局狀況,這階段偶爾會遭到省略。」

  只見在3D圖上的商聯艦艇往行星發射出什麼,還包含之後類似敵方抵抗,想阻止降落的畫面。老實說,我不相信事情能進行得那般順利。無論是教科書上所寫的,或是教育AI的描述和說明,都不過是理論上說得通罷了。

  講白點就是紙上談兵。

  要是盲信而到時倒大霉,只能說是傻瓜,只能說是自找罪受。要是輕易相信,同樣會輕易遭受背叛,這是理所當然的真理。

  完全不懂我心中在想什麼,教育AI馬格斯平靜說下去:

  「到了最終階段時,每員YAKITORI將透過航行於軌道上的侵襲登陸母艦TUF—32型的發射裝置,在TUFLE包覆下朝行星方向發射。」

  TUFLE是指由三種保護零件組成的單人座蛋殼型登陸支援裝備。YAKITORI便是得搭入相當於蛋黃的位置,被取了「兵艙」如此誇張名字的部位里。

  當然光聽說明就能知道,裡面肯定又窄又悶。畢竟比這艘貨船的床來得更窄,結果可想而知。

  好,關於蛋重要的蛋白部分,填塞著成分因商聯軍指定軍機為由而沒有曝光的保護果凍,一層薄薄漆黑蛋殼也將於登陸大氣層時破裂。不過據說即使破掉後,蛋殼仍會保護著蛋黃……大概吧。

  根據商聯的管制AI解釋,YAKITORI的安全已經確保。實際出事時的抱怨均被認定為「個案」。

  如果這些是事實那就太棒了。真的。該說幸還不幸呢,但具備正常智慧和理性的我抱持著稍微不一樣的看法。

  若反過來看這個號稱零抱怨率的口號,有可能是那些想抱怨的人都死於發生在TUFLE的問題中。

  不是常言道死無對證嗎?

  「運用TUFLE的登陸作戰大幅降低了YAKITORI的損耗率,將以往的八成被擊墜率減少為四成,可謂是讓損耗率減半的豐功偉業。」

  ……從字面上的全軍覆沒,改善成為軍事上的全軍覆沒。

  垂頭喪氣的我們,共五人嘆出的氣形成的沉悶氣氛籠罩室內。然而,不懂得看氣氛的教育AI馬格斯毫不在意地繼續用人工聲音接下去:

  「以上,本日的授課到此結束。之後按照標準教程,鼓勵各位到下課前彼此進行自由討論。」

  此話一出後螢幕轉暗,教室內燈光也亮起。這代表著我能看得見根本就不想看,身旁這群妙鄰們皺起眉頭的困惑表情。

  籠罩著濃濃尷尬氣氛的室內,我毫不理會地盯起自己的手指甲。不知道動嘴咬它們究竟有沒有幫助排解煩躁?

  根本無所謂好嗎——在我這麼搖搖頭前,中國人又維持起現場氣氛。

  「在上課途中收到要我們聊天的命令,不管多少次都讓我不習慣呢。」

  這句語氣有點傷腦筋的話,內容空洞乏味。

  大概只能算是回想起在中國時的生活而浮現的感想吧。現在麻煩的是,儘管這話題對我而言如同掀舊傷……看到那種懷念起爛學校生活的傢伙,倒真的挺刺眼的,想裝成若無其事都費了我好大工夫。只不過,這也成為大家開始交談的起因。

  「這只是要我們大家彼此確認『懂了沒?』吧?和在學校做的事都一樣喔。」

  這麼簡單的事還用問?英國人再度囂張起來。

  大概是在自誇自己受過教育吧?真是個讓我難以忍受的傢伙耶。無論是不選邊站的中國人也好,這個白種垃圾英國人也罷,我通通看不爽。

  心想怎樣都沒差的我暫時沒去管,一心祈求這段時間趕快過去。一旦上課時間結束,接下來只需把名為三餐的飼料狼吞虎咽下肚,就到了自由時間。我默不吭聲,思考起這些事情。

  「日本人,不能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喔。就算只有稍微也好,請你也加入討論。畢竟我們之後得共同努力合作。」

  瑞典人這番話讓我皺起眉頭。

  本來一而再再而三聽他滿口胡言就讓我挺感冒,現在我終於快忍不下去了。共同努力合作?這傢伙瘋了不成?

  我為了表達難以接受而朝他瞪去,沒想到這傢伙竟毫不退讓瞪了回來。

  看樣子他是認真的,實在夠令我傻眼了。

  「我沒打算扯你們後腿,然後同樣不被扯後腿的話,應該能處得很好。」

  我的話似乎打動人了,只不過不是皺眉頭的瑞典人,而是突然笑出聲來的黑人。

  「日本人講話總是那麼痛快,我喜歡。這種做法才公平啊。」

  一說完,這傢伙便伸出手來。

  「你就直接叫我泰隆吧。」

  只要不過度干涉,彼此都懂得各自分兩的話,我也沒拒絕的理由。心想這傢伙的話或許還行,我也出手回握。

  「叫我伊保津……還是照你那的習慣,直接叫『明』吧。」

  「多指教啦,明。很高興似乎能和你處得不錯。」

  「是啊。」我笑道。

  「如果這種關係你們能接受,希望也讓我湊一腳呢。」

  「中國人?」

  「剛才自我介紹過了吧,我叫紫涵喔。假如不好念的話,發音不用太標準也沒差,直呼我的名字吧。比起中國人這種籠統的叫法,這麼叫更添幾分親近感對吧?」

  插嘴的是厚臉皮的中國人。見她伸出細瘦手臂,面不改色要我們也和她握手,她的神經實在大條得令我吃驚。這傢伙外貌和善,內心卻不曉得在賣什麼藥。天曉得一旦和她握了手,會不會被奪走什麼哩。

  「抱歉啊紫涵,我和你彼此都不熟,你應該懂我的意思吧。」

  聽了我這句再三讓步後的話,中國人雖微微蹙眉,依然禮貌地回以一笑。

  對,就是這副假惺惺的表情!實在光看就作嘔。新興先進國的傢伙們腦袋裡究竟在想啥啊?

  「那麼為了加深彼此的情誼,何不讓我們一同去吃頓飯呢,就這麼辦吧。」

  聽到瑞典人邊站起身邊口出戲言,我一臉傻眼指正他:

  「你說加深情誼?就憑那種東西嗎?」

  「共患難正是通往團結的第一步喔,日本人。」

  喔,原來如此,意思是要我們一起分享悲慘的體驗嗎。只有在這件事上,我會願意和那個令人不爽的英國人一起分享。只不過,英國的飯菜出了名難吃。雖不是在學泰隆的話,但實在很難說公不公平啊。

  於是乎,我和不愉快的室友們像在宣稱是命運共同體般,一起移動至TUE-2171內的餐廳區域。

  不愧是目的主要放在大量堆積YAKITORI的貨船,在所謂的餐廳區中除了擺放著數台用以獲取膏狀食物,類似販賣機的機器外,大概只剩下固定在地面的桌子而已。

  要我們按照時間進房,排隊等飼料發下來的意思。

  「……味道還是一樣糟透了呢。」

  很難得的,我甚至願意同意起英國人這句話。

  能讓尖酸刻薄的英國人閉嘴的味道。本來我若為了讓這個白噪音閉嘴,不惜犧牲任何代價……只有這些食物我受不了。

  連社福機構內的食物都比這裡來得好。

  即使想默默將這些玩意兒硬吞下肚,都礙於令人噁心的黏稠程度,吞下前非得咀嚼個兩三口。一種媲美拷問的用餐。

  無論哪一桌都沒有例外。除了我們這單位之外,眾人都一臉黯淡地默默吞進食物。想要持續忍受這種苦行根本不可能,於是為了轉換心情,通常會找旁邊的單位搭話,或被對方搭話。也算是種由難吃餐點促進的交流。

  今天找我們搭話的是名忍受不住餐點的男子。

  「味道依然難吃得要命,另外還加上爛透的招待!實在閒得發慌。你們那單位有沒有啥殺時間的辦法啊?」

  「就是船內大夥都知道的啊,有那愉快至極的課程等著呢。另外最近還開始喝起茶來,你們那如何?」

  男子聽了泰隆的酸言酸語後笑了好一會,才開

  口繼續說下去:

  「抱歉抱歉,沒想到真如傳聞那樣。我們這通常都為了沖刷掉『大滿足』的味道邊喝點茶,邊看著機器上存放的影像記錄,還挺殺時間的喔。」

  畢竟只有在看影像時才能多少忘記莫札特呢……這傢伙苦笑著補充。原來如此,若能夠稍微不去想起那永無止盡播送的煩人音樂,這麼做或許不是件壞事。

  為了感謝聽到件好消息,我輕輕點頭致意。

  「另外還有每天能免費和地球進行視訊通話一分半鐘的服務。雖然時間很短,我都會和家人連絡。被我嬸嬸碎碎念是很煩沒錯,但能讓我那些弟弟們知道我過得還好,精神也會提振不少。」

  「你們都不通話嗎?」隨口這麼問的傢伙是傻了不成?為何非得做那種事才行?

  「待在這種環境,悶都悶死了吧?」

  當我心想悶是悶沒錯,不過就算和家人見面也一樣的下一秒,大大吃了一驚。因為一看之下,泰隆竟以一副男子所言甚是的態度點著頭啊!

  「的確,能通話的話倒可以試試。」

  「喂喂喂,看樣子你們沒在用嗎?真浪費耶。誰願意把名額賣給我?」

  我難以理解竟有人想要更多和家人碰面的時間,更甚至不惜花錢?

  「你肯出多少?」

  聽了我受好奇心驅使的提問,這傢伙輕輕搖頭提醒道:

  「欸欸兄弟,可別你自己沒在用就故意賣我很貴啊。我這可沒有啥非買不可的理由喔。」

  的確,我並不需要這種機會……好啦,接下來該怎麼辦哩。由於我不清楚價值,實在有點難。

  話雖如此,機會一天只有一次,所以等同一天的價碼吧。

  商聯這幫傢伙很守規矩地,在往火星移動途中也算成「根據契約進行的移動」,所以都會付我們工資。儘管在結束訓練前並非多大的數目,仍很守約地轉帳進當時一簽完契約就開設好的電子戶頭。

  「三天分的機會換三天分的薪水如何?不然三天分茶葉也行。」

  「太貴了,想都別想。」

  看他一副傻眼從位置上起身的模樣,應該是沒希望了。看樣子我真的開得比市價高吧。話雖如此,我也沒有說什麼都得賣的道理。假如見家人是義務的話,我或許會不惜付錢讓別人代替我。但既然不是,我就沒有迫切到非賣不可的理由。

  當我作罷並準備重新展開名為用餐的拷問,同桌傳來一股聲音。

  「打個岔行嗎?」

  「怎麼啦,泰隆?」

  「有沒有誰願意賣給我?我想聽聽我兄弟們的聲音。當然,可別像剛才明開的那種荒唐條件喔。」

  聽泰隆提出交易的意願,桌邊成員中的中國人馬上有了反應:

  「我賣你,就當你欠我一次人情吧。」

  「不能用錢買嗎?」

  「不,除了人情債以外我不會賣喔。」

  泰隆煩惱一會,小聲嘀咕道:

  「……欠中國人人情實在很可怕啊。」

  這話說得對極了。

  換作是我,同樣不想欠摸不清底細的傢伙任何債,更別提成天只會隱瞞自己主見的這傢伙了。

  「表示你不需要嗎?」

  「猶豫是猶豫……但還是想要。就算之後的代價肯定不小,仍算是場可以接受的公平交易。」

  聽到這,我忍不住開口問:

  「泰隆?你是認真的嗎?」

  「我偶爾也想和故鄉聯繫,跟兄弟們打聲招呼啊。不過這得看通訊室的時間怎麼排了,希望我的自由時間能剛好和北美時間對上啊。」

  「北美時間?」

  「不是吧,這邊和地球有所謂的時差好嗎。」

  「這倒也是喔。」我回以苦笑。真要說的話,我沒有再三提醒他的義務,是這傢伙自己欠下的人情債。

  也不是我管得著的事。

  所以說,我專心吃起如同在拷問舌頭的食物,最後將勉強咽下肚的管狀食物容器扔進回收箱。

  我很慶幸這裡只要用完餐,就不強迫人一定得集體行動。

  話雖如此,能做的事卻不多。不是先一步回到被分配的艙房,就只能去擠得跟狗屎一樣的「交誼廳」讓耳朵被翻譯機流出的多種語言洪流凌虐,聽聽小道消息而已吧。

  我曾試過去交誼廳幾次,但那真不算什麼好經驗。消息淨是些毫無根據的空穴來風,反倒越聽越累。

  就結果而論,儘管非我本意,我還是和同房的傢伙們一起行動了。

  即使沒到五個人手牽手去散步那樣和樂融融,仍然讓我不爽。不過,今天稍微有了變化,因為其中一人——泰隆在途中突然掉頭往其他方向去了。當我猶豫該為少了稍微正常點的傢伙導致爛人濃度提升煩惱,還是該為人數變少感到高興時,這傢伙在我面前揮了揮手,往通訊室走去了。

  瞧他踩著輕快哼歌離去的逍遙背影,證明他是打從心底期待著吧。雖然我實在搞不懂他為何能那麼開心啦。

  假如家人的存在當真那麼美好,為何在學校時還要再三洗腦我們這種觀念啊?

  我根本不想回憶起父母的事。搖搖頭回到船艙內後,我稍微想了一會。假如那傢伙當真能在和家人見面的苦行中找出快樂,下次我也許可以試著用正常市價或一次人情把我的時間賣給他。

  儘管我絲毫搞不懂這東西為何有市場就是了。

  「真是的,家人這玩意當真那麼重要嗎?」

  回應我嘀咕聲的是中國人。

  「……重視家人這件事本身並不是件壞事喔。」

  她難得表達意見後,隨即又小聲加了一句:

  「能夠重視家人的時候或許該重視,不過也不能無條件斷定一定是件好事呢。」

  我聽了嗤之以鼻。

  表面上陳述了自己的意見,事實上卻是牆頭草兩邊倒。

  「你說話還是跟嘴裡含東西一樣,不清不楚的耶。」

  然後,會被我這句話激到的人早已決定好了。

  「是她心思比你這個野蠻人細膩啦,懂不懂啊?」

  白噪音的代名詞英國人。這傢伙大概永遠不會滿意我的用字遣詞。而很巧的是,我也對她的講話態度很不爽。

  就算中間隔了層翻譯機,不爽的東西就是不爽。

  「這樣只能說是高貴的野蠻人吧。比起謊話連篇心又黑的傢伙們,我的心美多了好嗎。」

  「你們兩個別吵了啦,每個人體內不都同樣有顆心嗎?」

  我是該承認,瑞典人的幽默感真的不錯。

  的確是都有顆心沒錯。

  豪華旅程,豪華餐點,還附贈愉悅的夥伴們,真是次棒極的宇宙旅行啊。我真是打從心底感激商聯,難怪這趟坐去火星也有薪水領,畢竟這可讓我瞬間明白了是用錢彌補這些痛苦。如此美妙經驗上哪找?

  「假如是因為你們吃的東西不同所導致,拜託老實承認喔。」

  最好是不同啦——這傢伙看準現場一片沉默,輕拍雙掌。

  大概是在示意事情告一段落時的習慣動作吧。

  「既然我們都上了同一艘船,好好相處吧。」

  「好好相處?」

  「少跟我開玩笑。」我決定稍加駁斥。想好好相處是瑞典人的自由,但要求我也要好好相處就不一樣了。這是很正常的反應吧。

  「我不會扯後腿,同時也不會抱任何期待,你們也別要求我什麼了。無緣無故受期待真的很煩。」

  終究是別人,不是自己。

  「讓我們彼此保持適當距離吧。」

  「我從以前就覺得,你實在很見外耶。你們亞洲人都是這樣嗎?」

  瑞典人這愣愣的一問,我不禁嘆了口氣。

  到底,為什麼,能夠相信別人?不過,我也不是想到處樹敵,只要不是那種搞不清自己幾兩重的大蠢貨,我多少能夠理解。

  「信用不是靠耍嘴皮子就能爭取的。」

  最不能信的就是那種叫人相信他的傢伙。

  天經地義的道理。

  「只要不背叛的話,這種態度也沒關係呢。」

  「紫涵?」

  瑞典人一臉意外看向中國人,不過我並不打算繼續聊下去。

  老實說,價值觀相差太多,光交談都疲憊不堪。

  「總而言之,我們別造成彼此的困擾相處下去吧。」

  「你們說是吧?」丟下這句後我便結束議論往床上撲去,然後注意到刺耳的聲音。儘管不是震耳欲聾的大分貝,依然是永無止盡的音樂。

  就是莫札特。

  無論是讓我聽了火氣就上來的音量,還是與我心情正好相反的輕快曲調

  ,真的越聽越不爽。

  不知是誰傳出的風聲,商聯人似乎是為了鍛鍊我們的抗壓性,才故意用這種近似拷問的做法。本來我在剛上船時還對這種接近妄想的假說不以為意,現在卻真的考慮起這種可能。

  真的,不爽,到了極點。

  「莫札特真的煩死人了呢。」

  聽了我的抱怨,中國人開始秀起她沒用的知識。

  「我並不討厭《費加洛的婚禮》,但我認為,要是就寢時間前能暫停莫札特的曲子那就更完美了呢。」

  你說得很對,然後你們幾個順便一起閉上嘴會更完美——邊在心中喃喃自語,我任憑床鋪和睡意擺布。

  抵達火星前的旅途仍長得令人生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