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台版 轉自 陽子ようこ@輕之國度
一〇六號房的一天 四月二十四日(五)
里見孝太郎每天早上總是習慣性地賴床。
今天當然也不例外。即使窗外的陽光早已將屋內照得一片明亮,孝太郎依然發出低沉而規律的鼻息,絲毫不受影響。
「呼嚕——呼嚕——」
雖然還不到惱人的地步,但孝太郎的鼻息並不算小聲,甚至連廚房電冰箱的壓縮機運轉聲響都被掩蓋了過去。
「嗯~~」
或許是照在臉上的陽光實在太刺眼了,孝太郎下意識地翻了個身,結果才翻到一半,就被房間的牆壁給擋了下來。其實孝太郎的床鋪本來是在房間的正中央的,可是因為他的睡相實在不怎麼令人敢恭維,經過一整個晚上的折騰之後,整個人早就離開床鋪,滾到了牆邊。
「呼嚕——呼嚕——」
少了陽光的干擾,孝太郎睡得更香甜了,低沉而規律的鼻息陣陣傳出。
現在的時間是早上六點鐘。
早晨的陽光十分明亮,窗外的天空更是藍得令人心動。時序進入四月下旬後,氣溫逐漸回暖。只要打開窗戶,宜人的微風立刻就會迎面而來。
可是清晨的一〇六號房,第一個打開的並不是窗戶。
咔噠。
細微的聲響自地面傳出,最靠近玄關的榻榻米微微隆起,擺在上面的超市購物袋頓時窸窸娑娑滑落,從中露出了幾碗速食杯麵的身影。之後,微微隆起的榻榻米突然被用力掀開,一名少女自榻榻米下方現身。
「……都說了那麼多次,東西要歸位放好了。」
少女掀開榻榻米之後,數碗速食杯麵頓時從塑膠袋內滾了出來。只見她搖晃著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微微嘆息,旋即從地洞當中爬了上來。少女名叫奇莉華,身穿介於和服與巫女裝束之間的奇特服裝,擁有一對嫵媚的大眼睛。她也是試圖占據一〇六號房的少女之一。
『嗨呵——嗨呵——』
『呵——呵——呵呵呵——』
緊跟著奇莉華之後爬上來的物體,是兩具約三十公分大小的土偶。不等奇莉華下令,兩具土偶立刻自動自發地收拾滾落一地的杯麵。這陣子每天早上的第一項工作就是收拾房間,兩具土偶早就已經習慣了。
嗡——
這時,房間最裡面的牆壁開始發光。光幕大約是一張榻榻米的面積,正好位於貼在牆邊兀自好眠的孝太郎上方。
「露絲也來了。」
奇莉華絲毫不為所動,轉身將掀開的榻榻米恢復原狀。才剛把榻榻米放好,一名少女便穿越發光的牆壁,翩翩來到一〇六號房。這名穿牆而入的少女留著一頭俏麗的短髮,身穿疑似軍裝的制服。她名叫露絲,是從一千萬光年的遙遠銀河彼端來到地球的外星人。
啾嚕。
「呀啊啊啊啊!」
露絲一腳踏進房間,立刻扯開喉嚨失聲尖叫。她並不是跌了一跤,尖叫的關鍵在於被她踩在腳下的東西——
「對、對不起,里見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走出光幕的露絲一腳踩在孝太郎的身上,包覆在絲襪之中的美腿毫無顧忌地踐踏孝太郎的臉頰。
牆壁上的光幕是露絲來往宇宙戰艦和一〇六號房的橋樑。藉由光幕的聯繫,她才得以在停泊於地球軌道的宇宙戰艦以及一〇六號房之間瞬間移動。
不過,光幕畢竟跟一般的門扉有些差異。在通過光幕之前,露絲完全不知道光幕另一端的狀況,因此露絲已經有好幾次不慎踩到睡得正熟的孝太郎了。
「每天早上都不小心踩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露絲連忙從孝太郎的臉上走了下來,慌慌張張地向他道歉。從露絲誠惶誠恐的表情看來,可以確切感受得到她內心的歉疚。
「……」
可是孝太郎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里、里見先生?」
「里見孝太郎,這傢伙將來一定是個大人物。」
兩名少女不約而同地打量著躺在地上熟睡的孝太郎。露絲自然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奇莉華則是讚嘆不已。
「呼嚕——呼嚕——」
孝太郎依舊睡得很沉。即使被露絲踩了一腳,習慣性賴床的孝太郎依然是兀自好眠,仿佛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似的。
奇莉華和露絲相繼現身之後,樸實無華的一〇六號房頓時換上了一層鮮艷的色彩。姑且不論兩人的真實身份,現在她們正穿著家事用的圍裙,看起來就跟花樣年華的地球人少女沒什麼兩樣。
「奇莉華,這種細長的綠色植物該如何處理?」
「青蔥是要放在味噌湯裡面的,請幫我切成小塊。」
「好的,沒問題。」
站在瓦斯爐前的奇莉華握著湯勺,露絲則是拿著菜刀切起了蔥花,一起準備早餐。露絲畢竟是外星人,不甚熟悉地球的料理,因此主要是由奇莉華負責掌廚,露絲在一旁幫忙。站在廚房忙進忙出的兩人看起來就像是感情不錯的朋友,很難想像她們其實是利益衝突的死對頭。
『早~~安~~』
知道兩人處於敵對關係的另一號人物出現了。那是一名穿著無袖洋裝的人類少女,看起來大概是小學生或是中學生的年紀吧。
「早安。」
「早啊,早苗。」
『嗯~~』
嚴格說來,人類少女並不是正確的說法。只見睡眼惺忪的她揉揉雙眼,從天花板慢慢地滑了出來,既不必掀開榻榻米,也不需要會發光的牆壁。是的,她的名字叫做早苗,是個住在一〇六號房的幽靈。
『早上吃什麼?』
「白飯和味噌湯,還有昨天買來的……呃,奇莉華,那種魚叫什麼名字?」
「鮭魚,還有帶便當剩下來的小香腸。」
早苗的出現並未讓奇莉華和露絲感到吃驚。她們依然一如往常地談笑風生這點,就證明了兩人早已習慣早苗的存在。
『哇,章魚小香腸耶!』
「沒錯,小女孩的最愛。」
「真的嗎?」
『沒那回事,露絲你不要被騙了。奇莉華騙起人來總是面不改色……不過這不是重點,我可以試吃嗎?』
「當然可以,反正這本來就是孝太郎的早餐。」
『太好了!』
得到試吃的許可之後,早苗頓時綻放出幸福的笑容。她的年紀本來就不大,這種反應讓她看起來更像個天真爛漫的小女生。不過說也奇怪,早苗並未伸手夾起章魚香腸,反而是轉身跑進了和室。
『孝太郎,起床!快點起來!』
「嗯~~」
進入和室之後,早苗忙著叫孝太郎起床。為了品嘗小香腸,早苗需要孝太郎的協助。
早苗是幽靈,無法直接進食,唯有附著在他人的身上、與他人共享味覺,才能品嘗章魚香腸的滋味。附身人選當然就是孝太郎了,這也是早苗與孝太郎暫時休兵的條件之一。
『快點起來啦!小香腸就快涼掉了!』
「嗯~~我吃不下了……嘰咕嘰咕……」
『竟敢一個人獨自享受美食,不公平啦!』
孝太郎不愧是孝太郎,任憑早苗拳打腳踢,他依然是不為所動,繼續沉浸在夢鄉之中。而且他還做了疑似享用美食的夢,這點更是讓早苗氣得火冒三丈。
「嘿嘿嘿……阿賢,這一頓算你請客……嘰咕……」
『咕嗚嗚嗚!為什麼孝太郎你這個人總是沒把我這個幽靈放在眼裡!我已經不奢求孝太郎怕我了,可是至少也聽聽我說話吧!叫你起床的時候,你好歹也睜開眼睛,看著可愛的我說聲早安吧!』
「別哭嘛,就這點小錢……很丟臉耶……」
『想哭的人是我啦!』
眼見孝太郎非但沒有起床的意思,夢話更是不斷,早苗的怒火頓時升到了最高點。
『這、這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
兀自啜泣的早苗雙手揪著孝太郎的衣領,以靈動力讓掉在地上的百科全書漂浮至半空中——這可是幽靈才有的必殺技,一般人學不來的。
『給我看清楚了!要是你以為女人都只會躲在被窩裡面哭泣,那可是大錯特錯!』
說完之後,早苗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笑容,在半空中調整百科全書的角度。看來她似乎打算以書角撞擊孝太郎的頭部。
『……嗯?』
就在早苗準備付諸行動的時候,眼前的牆壁突然發出一道強光,就跟露絲現身時的情況一模一樣。
「嘿唷!」
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從牆壁裡面跳出來的人並不是露絲;除此之外,幾乎是相同情況再度重演。
看起
來比早苗大幾歲的少女從牆壁中現身。美麗的金髮搭配純白洋裝,湛藍色的深邃眼瞳令人印象深刻。少女名叫提亞,是來自宇宙的外星皇族,也是先前現身的露絲所侍奉的主人。
噗——
「嗚哇啊啊啊啊!」
「你在這裡啊愚民?」
同樣的劇本再度上演,提亞也跟露絲一樣,一腳踩在孝太郎的臉上。不過提亞可不會跟露絲一樣腳下留情,她的長靴鞋跟深深地印在孝太郎的臉上,破壞力可是非同小可。
「痛死我啦!痛痛痛痛!」
「一點學習能力也沒有,為什麼每次都要睡在這裡?唉,愚民就是愚民。」
提亞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從孝太郎的身上走了下來。白色洋裝的裙擺隨風飄逸,煞是好看,然而臉上被踩了一腳的孝太郎卻完全沒有心情欣賞眼前的美景。
「你個笨蛋鬱金香!要我說幾次才明白!不可以踩人、不可以穿著鞋子在房裡走動!」
孝太郎的前額清楚地浮現出血紅色的鞋印。被提亞以全身的重量壓在靴子的前端踩了一腳,就算孝太郎的神經再怎麼大條,也很難再繼續入睡。
「啊啊啊啊啊!你、你這個愚民竟敢開口罵我笨蛋!」
「我就是要罵你咧!咬我啊,笨蛋!」
「豈有此理,這就是你對主人的態度嗎?」
咔!
孝太郎與提亞面對面展開激烈的言語交鋒,兩人的臉幾乎都快貼在一起了,不過正在氣頭上的孝太郎和提亞顯然不以為意。
「而且為什麼只對我生氣?踩到你的人又不是只有我而已!」
「里見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代表主人向你道歉,請接受主人跟我的歉意。」
露絲走到孝太郎的身邊深深地一鞠躬。不知情的人看了,一定會以為孝太郎斥責的對象是露絲而非提亞。
「不,這件事與你無關,你用不著道歉。」
可是孝太郎卻搖搖頭,絲毫沒有怪罪露絲的意思。
「真正應該道歉的人,是鬱金香才對。」
「可是……」
「愚民!為何處處袒護露絲?不公平,你擺明了就是偏心!」
啪啪啪。
漲紅了臉的提亞氣得直跺腳,長靴的鞋跟一次又一次地踏在榻榻米之上。這個無心的動作又激起了孝太郎的怒氣。
「這還需要什麼理由嗎?你自己摸著胸口好好地想一想吧!」
「胸口……?」
提亞為之一愣,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接著又抬起頭來打量著露絲的胸部。
「殿、殿下!」
羞得滿臉通紅的露絲連忙以手臂護住自己的胸口。
「……胸部……」
原本怒氣已經消去的提亞,心中的怒氣頓時如烈火般再度熊熊燃燒。
「胸部大的女人做什麼都可以被原諒嗎?你這傢伙!」
這次提亞的怒火遠超過以往。激動的提亞忘我地向孝太郎怒吼道。
「才不是!為什麼你會這麼解釋啊!」
『孝太郎,別管那個有跟沒有都一樣的胸部了!快點讓我試吃啦!』
「你這傢伙是想找我打一架是嗎!?」
「殿下,不可以!」
三坪大房間內特有的混亂陣仗又揭開了序幕。
「……嗯,味道還不錯。」
然而站在廚房的奇莉華完全沒把和室中的陣仗放在心上,鹹淡適中的味噌湯更是讓她露出滿意的微笑。
「我今天一定要讓你知道誰才是你的飼主!」
「有種就來吧,鬱金香!到時候你就只有外面的花圃可以住!」
「敢愚弄自己的主人!你這個放肆的原始人!」
「請你們兩個不要再吵了!」
『試吃、試吃!』
「今天依然是西線無戰事……」
也難怪奇莉華會一派輕鬆的模樣。對於一〇六號房而言,這種混亂的場面只不過是每天都會上演的連續劇罷了。
『開動——!』
「來,儘管吃吧。」
早餐準備完畢之後,早苗立刻從後面緊緊地環抱住孝太郎的頸子。根據早苗的說法,這個動作就是所謂的附身;不過看在旁人的眼中,這活脫就是一副小女兒向父親撒嬌的畫面。
『孝太郎,快吃呀!』
「……」
早苗巴不得孝太郎立刻享用豐盛的早餐,可是孝太郎並未動筷,只是死盯著前方看。
「……」
孝太郎的視線落在提亞的身上,提亞也不甘示弱地回瞪孝太郎一眼。兩人就這樣隔著小茶几展開對峙,已經持續好一段時間了。
除了前額的鞋印之外,孝太郎的臉上還有抓傷和咬痕,提亞則是眼睛的周圍瘀青紅腫——這些都是先前的格鬥戰所留下的勳章。
「殿下,再這樣下去,早餐都要涼了喔?」
「要怪就怪那個愚民!主人教訓奴隸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我不認為自己做錯什麼!」
露絲就坐在孝太郎和提亞之間的位置,從剛剛開始就不斷地居中調解。
「哈!說那個什麼傻話?」
「哼,你這垃圾蟲!」
兩人並未接受露絲的調停,非但沒有言歸於好的跡象,反而背轉過身子,關閉了協商管道。孝太郎和提亞的八字雖然不合,愛面子的個性倒是有幾分相似。
「殿下,這件事一開始就是我們的不對。」
「我不管。既然身為我的家臣,就不需要管什麼事情對錯,好好地尊重我就是了。」
「誰是你的家臣啊。」
『真是幼稚……』
「不能怪我,要怪就怪鬱金香。」
兩人表面上雖然拒絕溝通,卻還是在私底下用言語較勁,證明了彼此都將對方視為敵手。
「孝太郎,這樣不行喔。」
突然出現在孝太郎視野中的奇莉華搖頭苦笑。
奇莉華坐在露絲對面,位於孝太郎和提亞的中間。若以小茶几為圓心,順序分別是孝太郎與早苗、奇莉華、提亞和露絲,這也是最近自然形成的座位配置。因此當孝太郎別過臉去的時候,自然而然會面向身旁的奇莉華。
「你這種表情會把賢治和靜香嚇壞的。」
「可是那個白痴鬱金香她——」
「到、此、為、止。」
孝太郎試圖提出抗議,卻被奇莉華以白皙纖細的手指輕輕按住了雙唇。奇莉華同時笑臉盈盈地探出上半身。
「我也不喜歡這樣的孝太郎。笑一笑不是很好嗎?」
「唔……」
溫潤軟滑的指尖抵著雙唇,讓孝太郎不禁產生了接吻的錯覺。再加上盈盈笑臉及溫柔的眼神,更是讓孝太郎險些把持不住。
「孝太郎,雖然說適度的發泄情緒是必要的,不過也不必把氣出在毫不相干的他人身上。賢治、靜香和我絕對不希望看到你生氣的表情。如果你真的把大家當成朋友,就不要在大家的面前發脾氣好嗎?」
「唔……」
「為了我們,也為了你自己,請息怒吧。」
在奇莉華的開導之下,孝太郎的怒氣頓時消失無蹤。
孝太郎生氣的原因在於提亞的自私行徑,既然如此,遷怒無辜的他人又何嘗不是一種自私的行為?
奇莉華的笑容點醒了孝太郎。
『慢著慢著慢著,你們兩個把我當成空氣啦?』
「嗚、嗚哇!」
孝太郎正打算向奇莉華點點頭的時候,攀在孝太郎身上的早苗立刻大聲抗議,纏繞在孝太郎頸部的雙手也在同時間下意識地逐漸收緊,牢牢地勒住喉嚨。
『奇莉華!你明明就是孝太郎的敵人,少在那邊故意示好!孝太郎只是剛好沒在生你的氣而已,因為你也是企圖奪走一〇六號房的敵人之一!別以為現在隨便說幾句話,孝太郎就會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呵呵……早苗,你果然很精明。」
『還有!孝太郎,你也欠罵!先鬆懈你的戒心、再趁機占據一〇六號房向來是這個女人的慣用伎倆,你到現在還看不出來嗎?』
「抱、抱歉,一時大意……」
『大意個鬼啦!拜託你振作一點好不好?之前也發生過好幾次類似的情況,要不是有我在,你早就被那個女人拐走了!』
「是我不好,你先冷靜下來,好嗎?」
『……知道錯了嗎?』
聽見孝太郎道歉之後,早苗嚴峻的語氣和雙手的力道也隨之軟化。
「當然,都怪我太沒用了。」
『那為了你盡心盡力的苦命幽靈美少女呢?不向她道
謝嗎?』
「早苗,謝謝你總是設身處地地替我著想。」
考太郎的道謝是出於真心的。每次奇莉華展開柔情攻勢的時候,都是由早苗扮演當頭棒喝的角色。要不是早苗在身邊替孝太郎把關,奇莉華的奸計早就不知道得逞多少次了。
『很好,這才像話。快點吃早餐吧,我肚子快餓死了呢!』
孝太郎的反應似乎讓早苗大為滿意,只見她又摟著孝太郎的後頸,伸手指著桌上的早餐。小小的桌面擺著一碗白飯、一碗味噌湯、一碟鹽烤鮭魚以及幾條切成章魚形狀的小香腸。菜色雖然稱不上豐盛,卻也足以讓早苗口水直流。
「嗯,那就開動吧。」
『孝太郎,先吃章魚香腸!』
孝太郎拿起筷子的時候,早苗已經恢復原先的語調——清脆明亮、天真無邪的童稚之音。
「——我說早苗啊……」
香腸還沒送入嘴裡,孝太郎的筷子突然停在半空中。
『嗯?』
「算了,當我沒說。」
——你自己還不是被奇莉華的料理牽著鼻子走?
孝太郎硬生生地將這句話吞進肚裡,沒有說出來。基於生物的本能,孝太郎做出了這個最保險的判斷。
『是哦?那就快點開動吧。』
「好好好。」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為什麼我會有這種想法?
連孝太郎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殿下,時間差不多了。」
「好,我們走。」
在流理台清洗餐具的露絲回到和室之後,提亞放下手中玩弄的空茶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才剛起身,提亞的裙擺就順勢傾泄而下,占據了一塊不算小的面積。三坪房間的空間本來就不夠大了,提亞的洋裝著實礙事得緊。
「各位,回頭見。」
「可別遲到啦,愚民。」
「我才不會遲到。」
「那就好。家臣之恥就是主人之恥,看來你總算有身為家臣的自覺了,很好很好。」
於是提亞和露絲走進亮光之中,消失在牆壁的另一端。她們要先回到宇宙戰艦換上制服,再利用獨自的路徑前往吉祥春風高校。
「……自以為是的傢伙……」
『孝太郎,她好像認定你是家臣了呢。』
啜飲著飯後溫茶的孝太郎和早苗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打量著提亞和露絲消失的那面牆。一旁的奇莉華則是拿著茶杯搖頭苦笑,聳聳肩膀表示她的無奈。
「這是提亞繼承王位的條件,不太可能讓步。話又說回來,在不可能讓步這一點上,其實我也一樣。那麼……」
看著孝太郎將杯中的溫茶一飲而盡之後,奇莉華將小茶几的空茶杯全都收拾起來,端至流理台的水槽。
『呵——!』
『嗨呵——!』
就在這個時候,兩具土偶將最靠近玄關的榻榻米掀了起來。榻榻米下方藏著一條秘密通道,通往奇莉華的秘密基地。這條通道原本只是普通的洞穴,如今卻鋪上了水泥、砌上了瓷磚,看起來頗為別致。這項修繕工程當然也是出自兩具土偶之手。
「我也該出門了。到時候學校見,孝太郎、早苗。」
奇莉華也跟提亞和露絲一樣,刻意跟孝太郎錯開上學的路徑。對於這些入侵者而言,在目的還沒達成以前,還是低調一點比較妥當。
「嗯,路上小——」
『等一下!』
噗。
就在孝太郎依循慣例要送奇莉華出門的時候,早苗的鐵拳不偏不倚地命中他的後腦。
『你又來了!沒事跟那種女人說路上小心做什麼?』
「對、對哦。」
——糟糕,我完全被奇莉華牽著鼻子走啊!
孝太郎連忙在心中對自己耳提面命。奇莉華正經八百的發言總是很容易鬆懈孝太郎的戒心,讓孝太郎忘了她的一言一行都是引君入瓮的陷阱。一旦孝太郎的警戒徹底瓦解,一〇六號房立刻就會成為地底人侵略地上世界的祭壇。
「呵呵……我對孝太郎可是真心的,為什麼你總是不肯相信呢?」
『笑話!你全身上下根本擠不出半點真心的因子好嗎?』
「……孝太郎,你也這麼認為嗎……?」
溫柔的笑容從奇莉華的臉上消失。只見她雙手緊握胸前,一臉淒楚地低下頭去,語氣之中充滿了哀憐。
「嗚嗚……咕嘟……」
梨花帶雨的眼神、如泣如訴的嬌嗔,奇莉華的魅力攻勢不禁讓孝太郎吞了口唾液。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都無法抵擋美少女的撒嬌,血氣方剛的孝太郎更是只有豎白旗投降的份。
『孝太郎,拜託你振作一點!』
「抱、抱歉,早苗。」
——不妙,大大地不妙!再這樣下去真的不妙!
孝太郎有些沉不住氣。奇莉華的女色攻勢一天比一天巧妙,這就代表了她早已摸清孝太郎的個性,正在慢慢地修正作戰計劃。
「呵呵……又失敗啦?孝太郎,我出門囉。」
無視孝太郎喜憂參半的心情,笑得十分燦爛的奇莉華消失在地洞之中。
啪畦。
兩具土偶也先後進入地洞,蓋上了榻榻米。
「……差點沒心臟病發作。」
孝太郎的一顆心跳得飛快,雙眼直盯著地上的榻榻米。
『她才是最可怕的敵人啊……』
早苗嘆了口氣,雙眼流露出有所忌憚的視線。
「早苗,我們也該走了。」
『啊~~等等我啦。』
孝太郎先換好制服之後,開始收拾書包準備上學,早苗卻還在跟她的制服奮戰中。胸前的領子歪歪斜斜、部分的裙擺被夾在襯衫的衣擺之中、小褲褲清晰可見,連鞋子都只穿了一隻。即使是不怎麼重視穿著打扮的孝太郎,眼前的光景也讓他看不下去了。
「連個衣服都穿不好……」
『對、對不起啦,嘿嘿嘿……』
早苗露出靦腆的微笑,將另一隻鞋子穿上。趁著這個時候,孝太郎將早苗的裙擺拉直,並且重新將胸前的領子打了一個結。
『謝謝你,孝太郎。』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不過你為什麼要穿制服?」
『很可愛吧?』
換裝完畢之後,早苗在孝太郎的面前轉了個圈。其實制服並不合身,穿在早苗的身上稍嫌大了點,不過這反而更增添了一份少女特有的稚嫩氣息。正如早苗所言,這身制服穿起來確實是十分可愛。
「其實我比較好奇的是,幽靈為什麼也要換衣服?還有幽靈專用的制服是從哪裡來的啊?」
『開玩笑,人家是女孩子耶。而且在乎這些小事,小心你以後會禿頭喔。』
「這算小事嗎……」
孝太郎不禁打量起早苗的制服。早苗見狀,也刻意捏起裙擺,模仿舞者低頭行禮。
『這本來就是小事。電影裡面的幽靈不也是隨時都在換裝嗎?所以囉,以後請叫我悲劇少女早苗!』
「這就讓我想起某個戴著冰上曲棍球面具的怪人,他手中的武器也是一直換來換去,一下子是電鋸、一下子是長刀、一下子又變成手斧……真不知道那些武器都是從哪裡來的。」
『居然把我跟那種拿來一起比較,你真是一點都不浪漫!』
「嗚哇!」
盛怒之餘,早苗立刻撲到孝太郎的身上,狠狠地勒住他的脖子。
叮咚。
就在此時,玄關的門鈴響起。早苗下意識地收斂力道,從孝太郎的身上滑了下來。
『孝郎,你醒來了沒有?』
『里見~~!』
熟悉的聲音傳入屋內,顯然是孝太郎的朋友賢治和靜香來找他一起上學了。
「我早就起來了!等一下,我馬上出去!」
孝太郎朝著玄關大吼一聲,隨手拎起放在地上的書包。
「早苗,東西都帶了吧?」
『嗯,都帶了。』
早苗關閉電燈的開關,跟在孝太郎身後走向玄關。
『那你呢?有沒有忘了什麼?』
「這個……」
在早苗的提醒之下,一隻腳踩在玄關的孝太郎突然停止了動作。
「……我有一種忘了什麼的感覺。」
『到底是忘了什麼?』
「不知道。一時之間想不起來,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吧。」
『既然如此,我們就出發吧。』
「嗯。」
孝太郎點點頭之後,分別將雙腳套進鞋子。
「倒是你可別忘了隱身
,千萬不要讓房東看到你。」
『放、心,我知道啦。』
於是孝太郎和早苗聯袂離開一〇六號房。
眾人離去之後,一〇六號房頓時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以及冰箱壓縮機的運作聲響。一片寂靜之中,窗外麻雀的吱喳聲以及遠處道路的車聲更是清晰可聞。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屋外的聲響逐漸嘈雜了起來。附近的上班族及學生紛紛走出家門,自行車和汽車的聲音不絕於耳。屋外的盛況在小學生的上學時間達到了最高潮,嬉笑怒罵之間夾雜著惡作劇的孩子故意觸動的防盜器警鈴聲,使人仿佛置身熱鬧的市集。
三十分鐘之後,屋外再度回歸寂靜。
咔沙。
這時,一〇六號房突然傳出莫名的聲響。聲音來自壁櫥,而且傳出聲響的下一秒鐘,壁櫥的拉門立刻被人從裡面猛然拉了開來。
「遲、遲、遲、遲到了!」
壁櫥的上層出現了一名少女。下層是孝太郎放置雜物的空間,上層卻鋪了一床棉被,上面還坐著一名噙著淚水的少女。
「為、為什麼大家都不叫我起床……慢著,為什麼屋子裡面半個人都沒有啊啊啊啊!」
少女的名字叫做由莉佳,是眾人眼中的扮裝愛好者。孝太郎出門之前想不起來的事情,其實就是忘了把睡在壁櫥之中的由莉佳給叫起來。
「啊啊啊啊啊!連續第十次的遲到!我一定會被老師罵死的!大家實在是太過分了,明知我經常遲到,還把我丟下來自己先走!」
由莉佳窩在壁櫥的上層,慌慌張張地脫下睡衣、換上制服。壁櫥的上層另有幾個小型的收納櫃,充當由莉佳收納私物的空間。基本上,由莉佳的衣櫥也是數個收納櫃的其中之一,因此她得以在壁櫥上層的狹小空間以熟練的動作迅速更衣。小小的壁櫥上層,儼然已成為由莉佳所有功能一應俱全的居住空間。
「更衣完畢!動作快一點的話,說不定還趕得上第一節課!」
換好制服的由莉佳隨手抓起書包,急急忙忙地從壁櫥跳了下來。
咔哩、啪嚓。
雙腳才剛著地,耳邊立刻傳來一陣物品碎裂的聲響。
「……咦?」
由莉佳吃了一驚,低頭看著被自己踩在腳下的白色購物袋。
「不、不會吧……」
白色購物袋映入眼帘的瞬間,由莉佳只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直竄腦門。即使自己正在趕時間,大為震驚的由莉佳還是緩緩地舉起腳來。如果事情正如由莉佳的想像,這可是比遲到還要嚴重一百倍的大事。
「不、不要啊——!」
可惜由莉佳的擔憂成真了。被她踩在腳底下的東西,正是她每天賴以維生的速食杯麵。從壁櫥一躍而下的力道非同小可,十幾碗的杯麵頓時被踩得面目全非。
「怎、怎麼會在這裡?昨天我不是放在對面嗎?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由莉佳又氣又急,幾乎快要發狂了。
在這個不景氣的年代,泡麵的價格依然居高不下;即使是在超市舉辦的特賣會,一碗也要價九十八日元之譜。如今重要的食糧被由莉佳踩破了六碗,等於是兩天的份量瞬間在腳下消失。
「把、把剩下的撿一撿,應該還能吃吧?」
這個晴天霹靂的發展無疑對由莉佳造成了重大的打擊。只見她趴在地上,凝視著散落在榻榻米之上的破碎面體。
「……不、不行!我不能做出這種事!隨便撿地上的東西吃,可是會吃壞肚子的!」
由莉佳本來想把地上的面體收集起來減少損失,然而自尊心卻不允許她這麼做。如今她的經濟狀況和對泡麵的依賴程度,正與內心僅存的一絲自尊互相拉鋸,展開天人交戰。
「可是……不把面體收集起來,勢必有兩天得餓著肚子。啊啊啊~~可是……!我好歹也是人,怎麼可以撿地上的東西吃……可是、可是……兩天不吃東西的話……啊啊啊!」
由莉佳掙扎不已。
其實由莉佳的選擇並不多,不是將散落的面體收集起來直接丟棄、就是充當往後的糧食。二選一的問題雖然單純,對她而言卻具備了重大的意義。
為了生存保存糧食,抑或是要為了自尊丟棄食物?由莉佳面臨了人生的重大考驗。
「……捨棄尊嚴就可以填飽肚子!沒錯,由莉佳!人要活著才有尊嚴,填飽肚子絕對是第一選擇!我一定要活下去,才能維護身為人類的尊嚴!」
經過一番掙扎之後,由莉佳決定拋棄尊嚴。她不忍心捨棄泡麵,化學醬料包的味道以及過熟面體的獨特口感,更是令她難以忘懷。
「尊重生命、愛惜食物!身為一個魔法少女,為了讓小孩子明白惜物愛物的道理,我一定要以身作則!」
一旦下了決定之後,由莉佳的行動力可是相當驚人。只見她迅速地收拾地上的面體,一股腦兒地裝進了塑膠袋裡面。
今天由莉佳當然也是以遲到收場,而且連第二節課也沒能趕上。照這個情況看來,出席時數不足極有可能在未來的一年中成為她無法順利升上二年級的致命傷。
「由莉佳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然而將僅次於生命的寶貴食糧一滴不剩地收拾起來,才是由莉佳的當務之急。除了收集食物之外,由莉佳的腦中再也沒有其他的念頭。
「這是魔法少女的宿命,也是偉大的使命!我只能欣然接受、勇敢面對!」
自稱愛與勇氣的魔法少女古彩虹由莉佳。
每個人都把由莉佳當成一般的扮裝愛好者;就算她真的是魔法少女好了,趴在榻榻米上撿拾面體的淒涼模樣,恐怕也會讓她流失許多死忠的粉絲吧。
由莉佳去上學之後,房間再度恢復平靜。
一〇六號房瀰漫著清晨特有的寧靜。出門買菜的家庭主婦之間的寒暄閒聊偶爾會從外面傳來,不過可樂娜莊跟主要道路還有一段距離,基本上還算是安靜。這份大都會之中難能可貴的寧靜,就這樣一直延續到午後。
過了下午兩點之後,結束一天課程的小學生接二連三地通過可樂娜莊的門前。小學生的話題不外乎是回家之後要玩什麼、昨天有什麼好看的電視節目,或是營養午餐的布丁很好吃……之類的。隨著時間的流逝,聲音的年齡層逐漸提升,附近的公園也傳來孩子們嬉戲的聲響。
每天差不多都要等到這個時候,才會有人回到一〇六號房。
「我回來了!」
第一個回到房間的人是露絲,清澈響亮的聲音傳遍空無一人的房間,她的手上還抱著一個大型購物袋。跟其他四名少女比較起來,露絲顯然是可靠多了,因此孝太郎總是委託她從事採買的工作。露絲懷中的大型購物袋,裝的正是今天晚餐的材料。
「咦,這是什麼?」
露絲正打算將食材收進冰箱的時候,突然發現流理台上多了一個塑膠袋。打開來一看,赫然發現裡面裝的是保麗龍面杯的碎片,其中還混雜了許多速食麵的零碎面體。
「……垃圾嗎?」
保麗龍面杯的碎片沾上不少房間的灰塵。露絲知道破碎的面體是地球人的食物,不過跟垃圾混在一起,應該是不能吃了吧。心裡雖然覺得有點浪費,露絲還是將保麗龍碎片和面體通通放進垃圾桶里。而且一絲不苟的她在丟棄垃圾之前,還事先做好了環保的回收分類。
「好了,接下來……」
丟完垃圾之後,露絲把手洗乾淨,開始將食材放入冰箱。剛開始露絲對地球人處理食物的方法很不能習慣,但如今已熟能生巧。經過了半個月的磨合期固然是原因之一,露絲本人的人格特質也是不可或缺的關鍵。平常雖然是公主殿下身旁的輔佐官,私底下的露絲可是入得了廚房的居家型美少女。
就在露絲將所有的食材放入冰箱之後,另外兩個人也剛好回到一〇六號房。
「每次都用撲克牌決勝負,真是一點創意也沒有。乾脆以下個月舉行的運動大會來分個高下如何?」
「提亞,你說的沒錯。不過運動大會比的可是體力,你這方面真的沒問題嗎?」
玄關的大門開啟,提亞和奇莉華接連走了進來,兩人正春風滿面地談論即將在五月上旬舉行的運動大會。
「不是有個項目是社團對抗的障礙馬拉松賽嗎?那可是心、體、技缺一不可的競賽,應該蠻適合拿來決勝負的。」
「嗯,有道理……」
「殿下、奇莉華,你們回來啦?」
「嗯。」
「我回來了。」
關上冰箱之後,露絲帶著笑容迎接兩人到來,卻發現提亞和奇莉華大剌剌地走上玄關,一副把這裡當成自己家的模樣。
「殿下,你的鞋子!」
「唔!」
提亞甚至連鞋子都忘了脫,直接踩上了玄關。經露絲的提醒之後,才慌慌張張地走下玄關,脫掉鞋子。
「……這個國家的習慣真詭異。」
「殿下,別這麼說。」
「愚民好歹也是我的家臣,應該主動配合我的習慣才對,怎麼反而要我去配合愚民呢?」
「尊重不同的文化,也是一種應有的禮數。」
即使已經過了半個多月,提亞還是對走進屋內就要脫鞋的習慣相當不滿。當然,孝太郎對穿著鞋子在房間裡面走來走去的提亞總是表現出不假辭色的態度,也是讓她生氣的原因之一。天生叛逆的提亞向來以跟別人作對為樂,如果孝太郎不因她忘了脫鞋的事情而生氣,或許提亞反而會乖乖地脫下鞋子再進屋吧。
「算了,這不重要。奇莉華,關於先前的提議,我打算代表大家正式向孝太郎宣戰,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沒有意見,也支持你的提案。」
事實上,奇莉華早就算計好了。若要以運動大會的比賽項目來決勝負,體型矮人一截的提亞絕對占不到什麼便宜,更何況她也對地球人的運動競賽不甚熟悉。早苗是幽靈,無法參加比賽,到最後等於是奇莉華與孝太郎之間的兩人競賽。
——不過,提亞的笑容並不單純,不知她心裡在打什麼主意。看來我還是小心為妙。
提亞的笑容充滿了自信,奇莉華的心中頓時閃過一抹不安,同時也開始構思起相關的對策。正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事前的準備絕對勝過事後的補救。
奇莉華和提亞正在埋首商議的時候,玄關出現了第四個人。
「我回來了~~!」
「回來啦,由莉佳。」
「嗯,我回來了,露絲。」
第四個人正是由莉佳。她才剛開門進入玄關,就深深嘆了口氣。
「唉~~」
「……由莉佳,怎麼啦?」
「我又被老師罵了……老師說我遲到的次數太多……」
「原來如此。」
由莉佳唉聲嘆氣的原因,當然跟遲到脫不了關係。今天放學之後,導師還特地把她留下來,斥責了一頓。
「唉聲嘆氣也不是辦法,打起精神來吧。」
「謝謝你,露絲。說的也是,現在不是垂頭喪氣的時候……由莉佳加油!」
露絲的鼓勵讓由莉佳的臉上重新泛起了笑容,然而空無一物的流理台卻又讓她的笑容為之僵硬。
「咦咦?」
「怎麼啦?」
「露、露絲!這裡不是有個塑膠袋嗎?白色的超市購物袋!」
由莉佳不禁慌了手腳。早上出門之前,她才將白色購物袋放在流理台上,打算等到下午放學之後充當今天的晚餐。如今寶貴的塑膠袋卻不翼而飛了。
「哦,我已經把那些垃圾丟掉了。」
「丟、丟掉?你把塑膠袋丟了?」
「是啊,有什麼不對嗎?」
「呀啊啊啊啊啊!」
由莉佳並未回答露絲的問題——不,應該說現在不是回答問題的時候。
啪啪、啪!
只見由莉佳急急忙忙地脫下鞋子,迅速沖向放在流理台旁邊的垃圾桶。
「神啊,請保佑我的晚餐平安無事!」
咔扣!
向天祝禱之後,由莉佳戰戰兢兢地掀開垃圾桶的蓋子——這一瞬間可說是她有生以來最為虔誠的時刻。
「由莉佳?」
「啊……!」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一絲不苟的露絲已經將杯麵的膠模撕開,以垃圾分類的準則將內容物分開丟棄。也就是說,面杯被當成可燃垃圾丟棄,面體則是被丟進廚餘回收桶了。
「為、為什麼……」
「由莉佳,到底是怎麼回事?」
泡麵的面體已經跟其他的廚餘混雜在一起。由莉佳再怎麼節省,也沒那種勇氣將沾滿廚餘的面體吃下肚。
「啊、啊啊啊啊——!」
由莉佳幾乎要崩潰了,強大的食慾也同時一涌而上。期待已久的晚餐突然落空、再加上往後幾天的糧食在一瞬間灰飛煙滅的雙重打擊,反而對由莉佳的食慾造成了莫大的刺激。
「我、我不行了……」
咕嗚嗚嗚嗚。
淚流滿面的由莉佳軟癱在地,肚子也同時發出驚人的聲響,連站在後面的露絲都聽得一清二楚。
「為什麼……為什麼我這麼倒霉……難道我還不夠努力嗎……嗚嗚嗚……」
「由莉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還好吧?」
由莉佳已經聽不見露絲的聲聲呼喚了。只見她趴在地上號啕大哭,淚水沿著臉頰滴下,在地板上形成了逐漸擴大的水窪。晶瑩剔透的水窪之中,一小塊面體正悠遊自得地載浮載沉。察覺到面體的存在之後,由莉佳立刻從自己的淚水之中將碩果僅存的面體一把夾起。
「殿下、奇莉華!由莉佳的模樣不太對勁!」
「又怎麼啦?」
「由莉佳?」
聽見露絲的聲音之後,提亞和奇莉華從廚房探出頭來,趴在地上的由莉佳卻依然沒有抬頭的意思。
「就、就這樣……?我要靠這一小塊泡麵……度過兩天的時間……?」
咕嗚嗚嗚。
由莉佳一手壓著兀自鳴叫的肚子,望著掌中的面體出神。
晚餐之後,就是一〇六號房的撲克牌時間。不過這並不是聯絡感情的遊戲,而是爭奪房間主權的競賽。
一〇六號房共有六塊榻榻米,其中一塊被家具所占據,可利用的空間只有五塊。宣稱自己享有房間主權的人剛好有五個,因此每個人都占據了一塊榻榻米。
孝太郎的榻榻米位於房間正中央,小茶几收起來的時候,這裡就是孝太郎主要的活動空間,床鋪也是鋪在這個位置。
南方靠近窗邊的榻榻米隸屬於早苗,她常常粘在孝太郎的身上,利用的機會不大。不過當小茶几擺在房間中央的時候,孝太郎的活動範圍自然往窗戶移動,早苗也會跟著回到屬於她的榻榻米。
奇莉華的地盤與廚房相鄰,底下就是通往地底世界的洞穴。生活機能雖然沒那麼便利,不過榻榻米之下就是秘密基地,倒是沒有想像中那麼不方便。
由莉佳的榻榻米位於奇莉華的隔壁,緊臨一〇六號房的壁櫥。目前由莉佳等於是住在壁櫥裡面,分配到這塊榻榻米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膽小怕事的她總是無法嚇阻其他侵略者的越境行為,只能將滿腹的委屈藏在心中。
提亞的榻榻米位於房間的最角落,旁邊就是發光的牆壁。提亞常常擺上一張小桌子和小椅子,好整以暇地喝起花茶,這時蓬蓬裙的裙擺自然無可避免地會侵犯到其他人的領域。首當其衝的當然就是國境與她相鄰的由莉佳。
每個人的榻榻米支配權是以一百八十點來計算的。一點相當於一公分,一百八十點就是一百八十公分,等於是一張榻榻米的長度。每天的撲克牌競賽,爭的就是這一百八十點的支配權,勝利者可以藉由奪取失敗者點數的方式,擴張自己的領土。
比賽一天五次,輪流以各自擅長的玩法進行,最後奪得五張榻榻米總共九百點支配權的勝利者,將成為這間房間的新主人。這就是在大家簽署陸戰規定之後所研議出來的新方法。
截至目前為止,不擅長競爭的由莉佳可說是兵敗如山倒,已經讓出了百分之十的支配權。其他四人則是有輸有贏,暫時維持勢力均衡的狀況。提亞之所以多次入侵由莉佳的領地,當然也是出自勝利者的耀武揚威。照目前的情況看來,由莉佳極有可能成為第一個被逐出一〇六號房的失敗者。
按照慣例,今天也應該進行五次的撲克牌競賽。不過比賽到現在都還沒開始,大家只是懶懶地圍繞在茶几旁邊,什麼事都沒做。
「奇莉華,由莉佳怎麼啦?」
「好像是損失了兩天份的糧食。」
『所以才會呈現恍神狀態啊。』
大家之所以沒開始打牌,就是因為由莉佳的關係。
「啊哈哈哈~~☆唔呼呼呼~~☆加油~~☆由莉佳加油!~~☆我愛泡麵~~☆」
神情呆滯的由莉佳不時露出傻笑,在眾人面前載歌載舞起來。孝太郎和早苗返回一〇六號房的時候,由莉佳就已經是這副模樣了。痴呆狀態的由莉佳不太可能跟大家一起打牌,看來今天的撲克牌大賽只好暫停一次了。
「她手上握著什麼東西?」
「名叫泡麵的碎片。除了那塊碎片之外,其他的泡麵全都毀了。」
「加油~~☆由莉佳加油~~☆我是魔法少女~~☆」
「里見先生,其實是我把由莉佳的糧食誤認為垃圾,丟進
垃圾桶里的。」
露絲一臉歉疚地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袋子裡面的東西都是灰塵和杯體的碎片,我還以為是垃圾……」
從露絲的表情看來,她真的對由莉佳感到很抱歉。
「原來如此……好!」
孝太郎立刻做出了決定。既然這件事跟露絲有關,勢必非儘快解決不可。
『你打算怎麼做?』
「看了就知道……喂,由莉佳。」
「愛與勇氣的力量……☆生命與人性的光輝……☆我愛人人~~☆人人愛我~~☆吃不完的食物~~☆食物……食物……」
「嗚哇!」
「嗚嗚嗚……」
由莉佳完全沒聽到孝太郎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哭了起來。天底下會被自己的歌詞打敗的人,由莉佳大概是頭一個吧。
吃不完的食物。
對於現在的由莉佳而言,無疑是一大諷刺。
「既然如此……」
孝太郎被由莉佳突然落淚的模樣嚇得立刻倒退三步,不過他似乎沒有就此罷手的念頭。只見孝太郎再度接近由莉佳,迅速奪走她握在掌中的泡麵殘骸。
「啊啊啊!還給我!快點還給我!那可是我明天跟後天僅存的食物!」
孝太郎此舉立刻讓由莉佳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同時也讓僅存食物被奪走的她陷入了恐慌。
「由莉佳,這種東西還是少吃為妙。難道你都不想吃正餐嗎?」
「正餐……?」
由莉佳聞言,突然停止了哭泣。
咕嗚嗚嗚嗚。
她的肚子也同時發出驚人的叫聲,看來由莉佳的身體相當老實。
「那、那當然是求之不得!可、可是,該不會又要我以榻榻米的幾分之幾去交換吧?」
「我很想這麼做,不過這件事錯不在你,姑且免費讓你吃個兩天吧。」
「真、真的嗎?」
「謝謝你,里見先生!」
由莉佳和露絲的臉上頓時堆滿了笑容。
「喔喔喔喔!里見,打從第一天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大好人!」
『還真敢說……』
由莉佳喜極而泣,握著孝太郎的手激烈地上下搖動。看到由莉佳的這副模樣,攀在孝太郎身上的早苗不禁嘆了口氣。印象中由莉佳第一天見到孝太郎的時候,可是把孝太郎當成沒血沒淚、專門欺負弱小的惡魔呢。
——不過,我當時也沒料到居然會演變成今天的這種局面。
若有所思的早苗下意識地加重勒住孝太郎的力道。
「里見先生,謝謝你處處為我設想……」
「哈哈哈,別這麼說。與其讓你歉疚兩天,還不如餵飽由莉佳比較划得來。」
兩天不吃飯並不會出人命,基本上這也算是一種較為激烈的減重方法;可是一想到這兩天露絲一見到由莉佳,就會不由地露出愧疚之色,這就不是孝太郎所能忍受的了。
「這……還是謝謝你的好意,里見先生……」
露絲的雙頰泛起一陣淡淡的紅暈,恭恭敬敬地低頭行禮。此舉更是讓孝太郎喜不自勝,心頭暖暖的,甚是舒服。
「別客氣,這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ˇ這就不對了,里見先生。不管是大事小事,對我來說都是一樣重要。」
「……喂,愚民。」
這時,提亞突然對孝太郎投以銳利的目光。
「干、幹嗎?嚇我一跳。」
「今天早上也是這樣,為什麼你對我跟露絲的態度相差那麼遠?如果要你向露絲宣誓效忠,恐怕你也會欣然接受吧?」
提亞心有不甘地緊咬下唇,臉頰更是脹得跟河豚一樣。不認識提亞的人或許會覺得這副模樣相當可愛,不過這可是提亞生氣的表情,而且還不是普通的生氣。
「真是的,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
「這還不夠嚴重嗎?那就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孝太郎故意深深地嘆了口氣,此舉更是激怒了提亞。然而孝太郎卻不將提亞的盛怒放在心上,一派輕鬆地依序指著早苗、提亞、由莉佳以及奇莉華。
「怪人、怪人、超級怪人、怪人。如果在四個怪人當中放進一個正常人的話,那麼想對她好一點也是很天經地義的不是嗎!」
「豈有此理,居然把我當成怪人!我可是你的主人耶,不要太放肆了!」
「什麼主人!你根本不知道露絲為了你吃了多少苦頭!」
「別、別這麼說,侍奉殿下是我的榮幸……」
「愚民你看,露絲一點都不覺得苦啊!」
「像露絲這種任勞任怨的人,當然不會在你的面前訴苦!」
「我一點都不辛苦,真的不辛苦!」
孝太郎和提亞吵得不可開交,露絲則是站在一旁干著急。其實從露絲的反應看來,辛苦與否的答案早就不言而喻,現場只有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孝太郎和提亞看不出來而已。
「哼,也罷。反正愚民的想法不重要,掌握房間的支配權才是重點。到那個時候,這間房間就是我的啦!」
「你想得美,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有皇族的力量做後盾,我愛怎樣就怎樣!」
「我一定會誓死反抗,絕不屈服!」
孝太郎和提亞展開唇槍舌劍之際,在一旁靜觀的奇莉華忍不住開口:
「孝太郎,我有一個提議。」
「……提議?」
氣勢受挫的孝太郎上下打量著奇莉華。
「沒錯。你我的鬥志高昂,然而每天的定期戰卻無法宣洩澎湃激昂的戰意。既然如此,改變對決的模式也不失為另一個選項,而且還更能採行比定期戰更高的配分設定。」
「我不懂你的意思。」
「很簡單。學校的運動會不是有社團障礙馬拉松對抗賽這個項目嗎?不如我們一起參賽,然後以排名的先後順序決勝負,這樣子總比每天玩紙牌來得有趣多了吧。」
提亞代替奇莉華展開說明。她激昂的情緒早已平復,又恢復成原先的語氣。
——我要在比賽當中爭一口氣,讓這個愚民知道皇族的偉大……!
這就是提亞的企圖。
「有意思,這種特別的比賽才能激起大家的鬥志。好,我贊成。」
孝太郎立刻表示同意——中學時代的運動明星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呵呵呵……竟敢向我挑戰馬拉松?鬱金香,你一定會後悔的……!
胸有成竹的孝太郎露出輕蔑的笑容。
「我、我也贊成!」
過去總是不甘遭到眾人忽視的由莉佳,這次卻搶先表達贊同之意。畢竟在兩天份的糧食還沒有入袋為安之前,孝太郎的意見當然就是由莉佳的意見。
『慢著,那我怎麼辦?我不能參加運動會耶!』
早苗表示反對。沒有實體的幽靈確實無法參加學校舉辦的運動大會。
「放心,我早就想到了。你可以先在我們之中指定一人,那個人的名次就是你的名次。」
『事先指定?我不明白。』
「舉個例子好了,假設你事先指定了我——」
『打死我也不要。』
「早苗,這只是舉例而已……假設我得了第二名,這就代表你也是第二名,之後的人名次就往後順延一位。」
意思是第三名變第四名,第四名變第五名。簡而言之,早苗跟她所指定的人名次相同。
『我懂了,這就有點像賭馬。』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不過這個方法無法反映你的實力,多少有些不公平,因此你也可以誰都不選,直接穩坐第三名的位置。兩種方案讓你選擇,挑一個自己喜歡的吧。」
參賽者總共有五人,第三名的得分不會變動,也就沒有公平性的問題。
『唔……』
粘在孝太郎背上的早苗單手撐著臉頰,開始低頭沉思。
『在一旁觀戰也沒什麼意思……』
早苗輪流打量著奇莉華、提亞和由莉佳,視線最後停留在孝太郎的身上。端詳著孝太郎的側臉之後,早苗露出燦爛的笑容。
『決定了,我選孝太郎!』
「我?你確定?」
『障礙馬拉松也是馬拉松的一種吧?你是四人之中體力最好的,又跟我訂定了互不侵犯的約定,不選你選誰?』
「說的也是。放心吧,早苗,我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嘿嘿嘿,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早苗笑著點點頭之後,撐著臉頰的左手又回到孝太郎的頸部。
「好,
就這麼決定了!我們要一起參加社團障礙馬拉松對抗賽!」
於是眾人達成共識,決定以運動大會的比賽項目一決勝負。
一〇六號房的一天 四月二十四日(五)
里見孝太郎每天早上總是習慣性地賴床。
今天當然也不例外。即使窗外的陽光早已將屋內照得一片明亮,孝太郎依然發出低沉而規律的鼻息,絲毫不受影響。
「呼嚕——呼嚕——」
雖然還不到惱人的地步,但孝太郎的鼻息並不算小聲,甚至連廚房電冰箱的壓縮機運轉聲響都被掩蓋了過去。
「嗯~~」
或許是照在臉上的陽光實在太刺眼了,孝太郎下意識地翻了個身,結果才翻到一半,就被房間的牆壁給擋了下來。其實孝太郎的床鋪本來是在房間的正中央的,可是因為他的睡相實在不怎麼令人敢恭維,經過一整個晚上的折騰之後,整個人早就離開床鋪,滾到了牆邊。
「呼嚕——呼嚕——」
少了陽光的干擾,孝太郎睡得更香甜了,低沉而規律的鼻息陣陣傳出。
現在的時間是早上六點鐘。
早晨的陽光十分明亮,窗外的天空更是藍得令人心動。時序進入四月下旬後,氣溫逐漸回暖。只要打開窗戶,宜人的微風立刻就會迎面而來。
可是清晨的一〇六號房,第一個打開的並不是窗戶。
咔噠。
細微的聲響自地面傳出,最靠近玄關的榻榻米微微隆起,擺在上面的超市購物袋頓時窸窸娑娑滑落,從中露出了幾碗速食杯麵的身影。之後,微微隆起的榻榻米突然被用力掀開,一名少女自榻榻米下方現身。
「……都說了那麼多次,東西要歸位放好了。」
少女掀開榻榻米之後,數碗速食杯麵頓時從塑膠袋內滾了出來。只見她搖晃著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微微嘆息,旋即從地洞當中爬了上來。少女名叫奇莉華,身穿介於和服與巫女裝束之間的奇特服裝,擁有一對嫵媚的大眼睛。她也是試圖占據一〇六號房的少女之一。
『嗨呵——嗨呵——』
『呵——呵——呵呵呵——』
緊跟著奇莉華之後爬上來的物體,是兩具約三十公分大小的土偶。不等奇莉華下令,兩具土偶立刻自動自發地收拾滾落一地的杯麵。這陣子每天早上的第一項工作就是收拾房間,兩具土偶早就已經習慣了。
嗡——
這時,房間最裡面的牆壁開始發光。光幕大約是一張榻榻米的面積,正好位於貼在牆邊兀自好眠的孝太郎上方。
「露絲也來了。」
奇莉華絲毫不為所動,轉身將掀開的榻榻米恢復原狀。才剛把榻榻米放好,一名少女便穿越發光的牆壁,翩翩來到一〇六號房。這名穿牆而入的少女留著一頭俏麗的短髮,身穿疑似軍裝的制服。她名叫露絲,是從一千萬光年的遙遠銀河彼端來到地球的外星人。
啾嚕。
「呀啊啊啊啊!」
露絲一腳踏進房間,立刻扯開喉嚨失聲尖叫。她並不是跌了一跤,尖叫的關鍵在於被她踩在腳下的東西——
「對、對不起,里見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走出光幕的露絲一腳踩在孝太郎的身上,包覆在絲襪之中的美腿毫無顧忌地踐踏孝太郎的臉頰。
牆壁上的光幕是露絲來往宇宙戰艦和一〇六號房的橋樑。藉由光幕的聯繫,她才得以在停泊於地球軌道的宇宙戰艦以及一〇六號房之間瞬間移動。
不過,光幕畢竟跟一般的門扉有些差異。在通過光幕之前,露絲完全不知道光幕另一端的狀況,因此露絲已經有好幾次不慎踩到睡得正熟的孝太郎了。
「每天早上都不小心踩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露絲連忙從孝太郎的臉上走了下來,慌慌張張地向他道歉。從露絲誠惶誠恐的表情看來,可以確切感受得到她內心的歉疚。
「……」
可是孝太郎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里、里見先生?」
「里見孝太郎,這傢伙將來一定是個大人物。」
兩名少女不約而同地打量著躺在地上熟睡的孝太郎。露絲自然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奇莉華則是讚嘆不已。
「呼嚕——呼嚕——」
孝太郎依舊睡得很沉。即使被露絲踩了一腳,習慣性賴床的孝太郎依然是兀自好眠,仿佛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似的。
奇莉華和露絲相繼現身之後,樸實無華的一〇六號房頓時換上了一層鮮艷的色彩。姑且不論兩人的真實身份,現在她們正穿著家事用的圍裙,看起來就跟花樣年華的地球人少女沒什麼兩樣。
「奇莉華,這種細長的綠色植物該如何處理?」
「青蔥是要放在味噌湯裡面的,請幫我切成小塊。」
「好的,沒問題。」
站在瓦斯爐前的奇莉華握著湯勺,露絲則是拿著菜刀切起了蔥花,一起準備早餐。露絲畢竟是外星人,不甚熟悉地球的料理,因此主要是由奇莉華負責掌廚,露絲在一旁幫忙。站在廚房忙進忙出的兩人看起來就像是感情不錯的朋友,很難想像她們其實是利益衝突的死對頭。
『早~~安~~』
知道兩人處於敵對關係的另一號人物出現了。那是一名穿著無袖洋裝的人類少女,看起來大概是小學生或是中學生的年紀吧。
「早安。」
「早啊,早苗。」
『嗯~~』
嚴格說來,人類少女並不是正確的說法。只見睡眼惺忪的她揉揉雙眼,從天花板慢慢地滑了出來,既不必掀開榻榻米,也不需要會發光的牆壁。是的,她的名字叫做早苗,是個住在一〇六號房的幽靈。
『早上吃什麼?』
「白飯和味噌湯,還有昨天買來的……呃,奇莉華,那種魚叫什麼名字?」
「鮭魚,還有帶便當剩下來的小香腸。」
早苗的出現並未讓奇莉華和露絲感到吃驚。她們依然一如往常地談笑風生這點,就證明了兩人早已習慣早苗的存在。
『哇,章魚小香腸耶!』
「沒錯,小女孩的最愛。」
「真的嗎?」
『沒那回事,露絲你不要被騙了。奇莉華騙起人來總是面不改色……不過這不是重點,我可以試吃嗎?』
「當然可以,反正這本來就是孝太郎的早餐。」
『太好了!』
得到試吃的許可之後,早苗頓時綻放出幸福的笑容。她的年紀本來就不大,這種反應讓她看起來更像個天真爛漫的小女生。不過說也奇怪,早苗並未伸手夾起章魚香腸,反而是轉身跑進了和室。
『孝太郎,起床!快點起來!』
「嗯~~」
進入和室之後,早苗忙著叫孝太郎起床。為了品嘗小香腸,早苗需要孝太郎的協助。
早苗是幽靈,無法直接進食,唯有附著在他人的身上、與他人共享味覺,才能品嘗章魚香腸的滋味。附身人選當然就是孝太郎了,這也是早苗與孝太郎暫時休兵的條件之一。
『快點起來啦!小香腸就快涼掉了!』
「嗯~~我吃不下了……嘰咕嘰咕……」
『竟敢一個人獨自享受美食,不公平啦!』
孝太郎不愧是孝太郎,任憑早苗拳打腳踢,他依然是不為所動,繼續沉浸在夢鄉之中。而且他還做了疑似享用美食的夢,這點更是讓早苗氣得火冒三丈。
「嘿嘿嘿……阿賢,這一頓算你請客……嘰咕……」
『咕嗚嗚嗚!為什麼孝太郎你這個人總是沒把我這個幽靈放在眼裡!我已經不奢求孝太郎怕我了,可是至少也聽聽我說話吧!叫你起床的時候,你好歹也睜開眼睛,看著可愛的我說聲早安吧!』
「別哭嘛,就這點小錢……很丟臉耶……」
『想哭的人是我啦!』
眼見孝太郎非但沒有起床的意思,夢話更是不斷,早苗的怒火頓時升到了最高點。
『這、這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
兀自啜泣的早苗雙手揪著孝太郎的衣領,以靈動力讓掉在地上的百科全書漂浮至半空中——這可是幽靈才有的必殺技,一般人學不來的。
『給我看清楚了!要是你以為女人都只會躲在被窩裡面哭泣,那可是大錯特錯!』
說完之後,早苗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笑容,在半空中調整百科全書的角度。看來她似乎打算以書角撞擊孝太郎的頭部。
『……嗯?』
就在早苗準備付諸行動的時候,眼前的牆壁突然發出一道強光,就跟露絲現身時的情況一模一樣。
「嘿唷!」
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從牆壁裡面跳出來的人並不是露絲;除此之外,幾乎是相同情況再度重演。
看起
來比早苗大幾歲的少女從牆壁中現身。美麗的金髮搭配純白洋裝,湛藍色的深邃眼瞳令人印象深刻。少女名叫提亞,是來自宇宙的外星皇族,也是先前現身的露絲所侍奉的主人。
噗——
「嗚哇啊啊啊啊!」
「你在這裡啊愚民?」
同樣的劇本再度上演,提亞也跟露絲一樣,一腳踩在孝太郎的臉上。不過提亞可不會跟露絲一樣腳下留情,她的長靴鞋跟深深地印在孝太郎的臉上,破壞力可是非同小可。
「痛死我啦!痛痛痛痛!」
「一點學習能力也沒有,為什麼每次都要睡在這裡?唉,愚民就是愚民。」
提亞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從孝太郎的身上走了下來。白色洋裝的裙擺隨風飄逸,煞是好看,然而臉上被踩了一腳的孝太郎卻完全沒有心情欣賞眼前的美景。
「你個笨蛋鬱金香!要我說幾次才明白!不可以踩人、不可以穿著鞋子在房裡走動!」
孝太郎的前額清楚地浮現出血紅色的鞋印。被提亞以全身的重量壓在靴子的前端踩了一腳,就算孝太郎的神經再怎麼大條,也很難再繼續入睡。
「啊啊啊啊啊!你、你這個愚民竟敢開口罵我笨蛋!」
「我就是要罵你咧!咬我啊,笨蛋!」
「豈有此理,這就是你對主人的態度嗎?」
咔!
孝太郎與提亞面對面展開激烈的言語交鋒,兩人的臉幾乎都快貼在一起了,不過正在氣頭上的孝太郎和提亞顯然不以為意。
「而且為什麼只對我生氣?踩到你的人又不是只有我而已!」
「里見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代表主人向你道歉,請接受主人跟我的歉意。」
露絲走到孝太郎的身邊深深地一鞠躬。不知情的人看了,一定會以為孝太郎斥責的對象是露絲而非提亞。
「不,這件事與你無關,你用不著道歉。」
可是孝太郎卻搖搖頭,絲毫沒有怪罪露絲的意思。
「真正應該道歉的人,是鬱金香才對。」
「可是……」
「愚民!為何處處袒護露絲?不公平,你擺明了就是偏心!」
啪啪啪。
漲紅了臉的提亞氣得直跺腳,長靴的鞋跟一次又一次地踏在榻榻米之上。這個無心的動作又激起了孝太郎的怒氣。
「這還需要什麼理由嗎?你自己摸著胸口好好地想一想吧!」
「胸口……?」
提亞為之一愣,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接著又抬起頭來打量著露絲的胸部。
「殿、殿下!」
羞得滿臉通紅的露絲連忙以手臂護住自己的胸口。
「……胸部……」
原本怒氣已經消去的提亞,心中的怒氣頓時如烈火般再度熊熊燃燒。
「胸部大的女人做什麼都可以被原諒嗎?你這傢伙!」
這次提亞的怒火遠超過以往。激動的提亞忘我地向孝太郎怒吼道。
「才不是!為什麼你會這麼解釋啊!」
『孝太郎,別管那個有跟沒有都一樣的胸部了!快點讓我試吃啦!』
「你這傢伙是想找我打一架是嗎!?」
「殿下,不可以!」
三坪大房間內特有的混亂陣仗又揭開了序幕。
「……嗯,味道還不錯。」
然而站在廚房的奇莉華完全沒把和室中的陣仗放在心上,鹹淡適中的味噌湯更是讓她露出滿意的微笑。
「我今天一定要讓你知道誰才是你的飼主!」
「有種就來吧,鬱金香!到時候你就只有外面的花圃可以住!」
「敢愚弄自己的主人!你這個放肆的原始人!」
「請你們兩個不要再吵了!」
『試吃、試吃!』
「今天依然是西線無戰事……」
也難怪奇莉華會一派輕鬆的模樣。對於一〇六號房而言,這種混亂的場面只不過是每天都會上演的連續劇罷了。
『開動——!』
「來,儘管吃吧。」
早餐準備完畢之後,早苗立刻從後面緊緊地環抱住孝太郎的頸子。根據早苗的說法,這個動作就是所謂的附身;不過看在旁人的眼中,這活脫就是一副小女兒向父親撒嬌的畫面。
『孝太郎,快吃呀!』
「……」
早苗巴不得孝太郎立刻享用豐盛的早餐,可是孝太郎並未動筷,只是死盯著前方看。
「……」
孝太郎的視線落在提亞的身上,提亞也不甘示弱地回瞪孝太郎一眼。兩人就這樣隔著小茶几展開對峙,已經持續好一段時間了。
除了前額的鞋印之外,孝太郎的臉上還有抓傷和咬痕,提亞則是眼睛的周圍瘀青紅腫——這些都是先前的格鬥戰所留下的勳章。
「殿下,再這樣下去,早餐都要涼了喔?」
「要怪就怪那個愚民!主人教訓奴隸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我不認為自己做錯什麼!」
露絲就坐在孝太郎和提亞之間的位置,從剛剛開始就不斷地居中調解。
「哈!說那個什麼傻話?」
「哼,你這垃圾蟲!」
兩人並未接受露絲的調停,非但沒有言歸於好的跡象,反而背轉過身子,關閉了協商管道。孝太郎和提亞的八字雖然不合,愛面子的個性倒是有幾分相似。
「殿下,這件事一開始就是我們的不對。」
「我不管。既然身為我的家臣,就不需要管什麼事情對錯,好好地尊重我就是了。」
「誰是你的家臣啊。」
『真是幼稚……』
「不能怪我,要怪就怪鬱金香。」
兩人表面上雖然拒絕溝通,卻還是在私底下用言語較勁,證明了彼此都將對方視為敵手。
「孝太郎,這樣不行喔。」
突然出現在孝太郎視野中的奇莉華搖頭苦笑。
奇莉華坐在露絲對面,位於孝太郎和提亞的中間。若以小茶几為圓心,順序分別是孝太郎與早苗、奇莉華、提亞和露絲,這也是最近自然形成的座位配置。因此當孝太郎別過臉去的時候,自然而然會面向身旁的奇莉華。
「你這種表情會把賢治和靜香嚇壞的。」
「可是那個白痴鬱金香她——」
「到、此、為、止。」
孝太郎試圖提出抗議,卻被奇莉華以白皙纖細的手指輕輕按住了雙唇。奇莉華同時笑臉盈盈地探出上半身。
「我也不喜歡這樣的孝太郎。笑一笑不是很好嗎?」
「唔……」
溫潤軟滑的指尖抵著雙唇,讓孝太郎不禁產生了接吻的錯覺。再加上盈盈笑臉及溫柔的眼神,更是讓孝太郎險些把持不住。
「孝太郎,雖然說適度的發泄情緒是必要的,不過也不必把氣出在毫不相干的他人身上。賢治、靜香和我絕對不希望看到你生氣的表情。如果你真的把大家當成朋友,就不要在大家的面前發脾氣好嗎?」
「唔……」
「為了我們,也為了你自己,請息怒吧。」
在奇莉華的開導之下,孝太郎的怒氣頓時消失無蹤。
孝太郎生氣的原因在於提亞的自私行徑,既然如此,遷怒無辜的他人又何嘗不是一種自私的行為?
奇莉華的笑容點醒了孝太郎。
『慢著慢著慢著,你們兩個把我當成空氣啦?』
「嗚、嗚哇!」
孝太郎正打算向奇莉華點點頭的時候,攀在孝太郎身上的早苗立刻大聲抗議,纏繞在孝太郎頸部的雙手也在同時間下意識地逐漸收緊,牢牢地勒住喉嚨。
『奇莉華!你明明就是孝太郎的敵人,少在那邊故意示好!孝太郎只是剛好沒在生你的氣而已,因為你也是企圖奪走一〇六號房的敵人之一!別以為現在隨便說幾句話,孝太郎就會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呵呵……早苗,你果然很精明。」
『還有!孝太郎,你也欠罵!先鬆懈你的戒心、再趁機占據一〇六號房向來是這個女人的慣用伎倆,你到現在還看不出來嗎?』
「抱、抱歉,一時大意……」
『大意個鬼啦!拜託你振作一點好不好?之前也發生過好幾次類似的情況,要不是有我在,你早就被那個女人拐走了!』
「是我不好,你先冷靜下來,好嗎?」
『……知道錯了嗎?』
聽見孝太郎道歉之後,早苗嚴峻的語氣和雙手的力道也隨之軟化。
「當然,都怪我太沒用了。」
『那為了你盡心盡力的苦命幽靈美少女呢?不向她道
謝嗎?』
「早苗,謝謝你總是設身處地地替我著想。」
考太郎的道謝是出於真心的。每次奇莉華展開柔情攻勢的時候,都是由早苗扮演當頭棒喝的角色。要不是早苗在身邊替孝太郎把關,奇莉華的奸計早就不知道得逞多少次了。
『很好,這才像話。快點吃早餐吧,我肚子快餓死了呢!』
孝太郎的反應似乎讓早苗大為滿意,只見她又摟著孝太郎的後頸,伸手指著桌上的早餐。小小的桌面擺著一碗白飯、一碗味噌湯、一碟鹽烤鮭魚以及幾條切成章魚形狀的小香腸。菜色雖然稱不上豐盛,卻也足以讓早苗口水直流。
「嗯,那就開動吧。」
『孝太郎,先吃章魚香腸!』
孝太郎拿起筷子的時候,早苗已經恢復原先的語調——清脆明亮、天真無邪的童稚之音。
「——我說早苗啊……」
香腸還沒送入嘴裡,孝太郎的筷子突然停在半空中。
『嗯?』
「算了,當我沒說。」
——你自己還不是被奇莉華的料理牽著鼻子走?
孝太郎硬生生地將這句話吞進肚裡,沒有說出來。基於生物的本能,孝太郎做出了這個最保險的判斷。
『是哦?那就快點開動吧。』
「好好好。」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為什麼我會有這種想法?
連孝太郎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殿下,時間差不多了。」
「好,我們走。」
在流理台清洗餐具的露絲回到和室之後,提亞放下手中玩弄的空茶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才剛起身,提亞的裙擺就順勢傾泄而下,占據了一塊不算小的面積。三坪房間的空間本來就不夠大了,提亞的洋裝著實礙事得緊。
「各位,回頭見。」
「可別遲到啦,愚民。」
「我才不會遲到。」
「那就好。家臣之恥就是主人之恥,看來你總算有身為家臣的自覺了,很好很好。」
於是提亞和露絲走進亮光之中,消失在牆壁的另一端。她們要先回到宇宙戰艦換上制服,再利用獨自的路徑前往吉祥春風高校。
「……自以為是的傢伙……」
『孝太郎,她好像認定你是家臣了呢。』
啜飲著飯後溫茶的孝太郎和早苗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打量著提亞和露絲消失的那面牆。一旁的奇莉華則是拿著茶杯搖頭苦笑,聳聳肩膀表示她的無奈。
「這是提亞繼承王位的條件,不太可能讓步。話又說回來,在不可能讓步這一點上,其實我也一樣。那麼……」
看著孝太郎將杯中的溫茶一飲而盡之後,奇莉華將小茶几的空茶杯全都收拾起來,端至流理台的水槽。
『呵——!』
『嗨呵——!』
就在這個時候,兩具土偶將最靠近玄關的榻榻米掀了起來。榻榻米下方藏著一條秘密通道,通往奇莉華的秘密基地。這條通道原本只是普通的洞穴,如今卻鋪上了水泥、砌上了瓷磚,看起來頗為別致。這項修繕工程當然也是出自兩具土偶之手。
「我也該出門了。到時候學校見,孝太郎、早苗。」
奇莉華也跟提亞和露絲一樣,刻意跟孝太郎錯開上學的路徑。對於這些入侵者而言,在目的還沒達成以前,還是低調一點比較妥當。
「嗯,路上小——」
『等一下!』
噗。
就在孝太郎依循慣例要送奇莉華出門的時候,早苗的鐵拳不偏不倚地命中他的後腦。
『你又來了!沒事跟那種女人說路上小心做什麼?』
「對、對哦。」
——糟糕,我完全被奇莉華牽著鼻子走啊!
孝太郎連忙在心中對自己耳提面命。奇莉華正經八百的發言總是很容易鬆懈孝太郎的戒心,讓孝太郎忘了她的一言一行都是引君入瓮的陷阱。一旦孝太郎的警戒徹底瓦解,一〇六號房立刻就會成為地底人侵略地上世界的祭壇。
「呵呵……我對孝太郎可是真心的,為什麼你總是不肯相信呢?」
『笑話!你全身上下根本擠不出半點真心的因子好嗎?』
「……孝太郎,你也這麼認為嗎……?」
溫柔的笑容從奇莉華的臉上消失。只見她雙手緊握胸前,一臉淒楚地低下頭去,語氣之中充滿了哀憐。
「嗚嗚……咕嘟……」
梨花帶雨的眼神、如泣如訴的嬌嗔,奇莉華的魅力攻勢不禁讓孝太郎吞了口唾液。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都無法抵擋美少女的撒嬌,血氣方剛的孝太郎更是只有豎白旗投降的份。
『孝太郎,拜託你振作一點!』
「抱、抱歉,早苗。」
——不妙,大大地不妙!再這樣下去真的不妙!
孝太郎有些沉不住氣。奇莉華的女色攻勢一天比一天巧妙,這就代表了她早已摸清孝太郎的個性,正在慢慢地修正作戰計劃。
「呵呵……又失敗啦?孝太郎,我出門囉。」
無視孝太郎喜憂參半的心情,笑得十分燦爛的奇莉華消失在地洞之中。
啪畦。
兩具土偶也先後進入地洞,蓋上了榻榻米。
「……差點沒心臟病發作。」
孝太郎的一顆心跳得飛快,雙眼直盯著地上的榻榻米。
『她才是最可怕的敵人啊……』
早苗嘆了口氣,雙眼流露出有所忌憚的視線。
「早苗,我們也該走了。」
『啊~~等等我啦。』
孝太郎先換好制服之後,開始收拾書包準備上學,早苗卻還在跟她的制服奮戰中。胸前的領子歪歪斜斜、部分的裙擺被夾在襯衫的衣擺之中、小褲褲清晰可見,連鞋子都只穿了一隻。即使是不怎麼重視穿著打扮的孝太郎,眼前的光景也讓他看不下去了。
「連個衣服都穿不好……」
『對、對不起啦,嘿嘿嘿……』
早苗露出靦腆的微笑,將另一隻鞋子穿上。趁著這個時候,孝太郎將早苗的裙擺拉直,並且重新將胸前的領子打了一個結。
『謝謝你,孝太郎。』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不過你為什麼要穿制服?」
『很可愛吧?』
換裝完畢之後,早苗在孝太郎的面前轉了個圈。其實制服並不合身,穿在早苗的身上稍嫌大了點,不過這反而更增添了一份少女特有的稚嫩氣息。正如早苗所言,這身制服穿起來確實是十分可愛。
「其實我比較好奇的是,幽靈為什麼也要換衣服?還有幽靈專用的制服是從哪裡來的啊?」
『開玩笑,人家是女孩子耶。而且在乎這些小事,小心你以後會禿頭喔。』
「這算小事嗎……」
孝太郎不禁打量起早苗的制服。早苗見狀,也刻意捏起裙擺,模仿舞者低頭行禮。
『這本來就是小事。電影裡面的幽靈不也是隨時都在換裝嗎?所以囉,以後請叫我悲劇少女早苗!』
「這就讓我想起某個戴著冰上曲棍球面具的怪人,他手中的武器也是一直換來換去,一下子是電鋸、一下子是長刀、一下子又變成手斧……真不知道那些武器都是從哪裡來的。」
『居然把我跟那種拿來一起比較,你真是一點都不浪漫!』
「嗚哇!」
盛怒之餘,早苗立刻撲到孝太郎的身上,狠狠地勒住他的脖子。
叮咚。
就在此時,玄關的門鈴響起。早苗下意識地收斂力道,從孝太郎的身上滑了下來。
『孝郎,你醒來了沒有?』
『里見~~!』
熟悉的聲音傳入屋內,顯然是孝太郎的朋友賢治和靜香來找他一起上學了。
「我早就起來了!等一下,我馬上出去!」
孝太郎朝著玄關大吼一聲,隨手拎起放在地上的書包。
「早苗,東西都帶了吧?」
『嗯,都帶了。』
早苗關閉電燈的開關,跟在孝太郎身後走向玄關。
『那你呢?有沒有忘了什麼?』
「這個……」
在早苗的提醒之下,一隻腳踩在玄關的孝太郎突然停止了動作。
「……我有一種忘了什麼的感覺。」
『到底是忘了什麼?』
「不知道。一時之間想不起來,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吧。」
『既然如此,我們就出發吧。』
「嗯。」
孝太郎點點頭之後,分別將雙腳套進鞋子。
「倒是你可別忘了隱身
,千萬不要讓房東看到你。」
『放、心,我知道啦。』
於是孝太郎和早苗聯袂離開一〇六號房。
眾人離去之後,一〇六號房頓時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以及冰箱壓縮機的運作聲響。一片寂靜之中,窗外麻雀的吱喳聲以及遠處道路的車聲更是清晰可聞。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屋外的聲響逐漸嘈雜了起來。附近的上班族及學生紛紛走出家門,自行車和汽車的聲音不絕於耳。屋外的盛況在小學生的上學時間達到了最高潮,嬉笑怒罵之間夾雜著惡作劇的孩子故意觸動的防盜器警鈴聲,使人仿佛置身熱鬧的市集。
三十分鐘之後,屋外再度回歸寂靜。
咔沙。
這時,一〇六號房突然傳出莫名的聲響。聲音來自壁櫥,而且傳出聲響的下一秒鐘,壁櫥的拉門立刻被人從裡面猛然拉了開來。
「遲、遲、遲、遲到了!」
壁櫥的上層出現了一名少女。下層是孝太郎放置雜物的空間,上層卻鋪了一床棉被,上面還坐著一名噙著淚水的少女。
「為、為什麼大家都不叫我起床……慢著,為什麼屋子裡面半個人都沒有啊啊啊啊!」
少女的名字叫做由莉佳,是眾人眼中的扮裝愛好者。孝太郎出門之前想不起來的事情,其實就是忘了把睡在壁櫥之中的由莉佳給叫起來。
「啊啊啊啊啊!連續第十次的遲到!我一定會被老師罵死的!大家實在是太過分了,明知我經常遲到,還把我丟下來自己先走!」
由莉佳窩在壁櫥的上層,慌慌張張地脫下睡衣、換上制服。壁櫥的上層另有幾個小型的收納櫃,充當由莉佳收納私物的空間。基本上,由莉佳的衣櫥也是數個收納櫃的其中之一,因此她得以在壁櫥上層的狹小空間以熟練的動作迅速更衣。小小的壁櫥上層,儼然已成為由莉佳所有功能一應俱全的居住空間。
「更衣完畢!動作快一點的話,說不定還趕得上第一節課!」
換好制服的由莉佳隨手抓起書包,急急忙忙地從壁櫥跳了下來。
咔哩、啪嚓。
雙腳才剛著地,耳邊立刻傳來一陣物品碎裂的聲響。
「……咦?」
由莉佳吃了一驚,低頭看著被自己踩在腳下的白色購物袋。
「不、不會吧……」
白色購物袋映入眼帘的瞬間,由莉佳只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直竄腦門。即使自己正在趕時間,大為震驚的由莉佳還是緩緩地舉起腳來。如果事情正如由莉佳的想像,這可是比遲到還要嚴重一百倍的大事。
「不、不要啊——!」
可惜由莉佳的擔憂成真了。被她踩在腳底下的東西,正是她每天賴以維生的速食杯麵。從壁櫥一躍而下的力道非同小可,十幾碗的杯麵頓時被踩得面目全非。
「怎、怎麼會在這裡?昨天我不是放在對面嗎?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由莉佳又氣又急,幾乎快要發狂了。
在這個不景氣的年代,泡麵的價格依然居高不下;即使是在超市舉辦的特賣會,一碗也要價九十八日元之譜。如今重要的食糧被由莉佳踩破了六碗,等於是兩天的份量瞬間在腳下消失。
「把、把剩下的撿一撿,應該還能吃吧?」
這個晴天霹靂的發展無疑對由莉佳造成了重大的打擊。只見她趴在地上,凝視著散落在榻榻米之上的破碎面體。
「……不、不行!我不能做出這種事!隨便撿地上的東西吃,可是會吃壞肚子的!」
由莉佳本來想把地上的面體收集起來減少損失,然而自尊心卻不允許她這麼做。如今她的經濟狀況和對泡麵的依賴程度,正與內心僅存的一絲自尊互相拉鋸,展開天人交戰。
「可是……不把面體收集起來,勢必有兩天得餓著肚子。啊啊啊~~可是……!我好歹也是人,怎麼可以撿地上的東西吃……可是、可是……兩天不吃東西的話……啊啊啊!」
由莉佳掙扎不已。
其實由莉佳的選擇並不多,不是將散落的面體收集起來直接丟棄、就是充當往後的糧食。二選一的問題雖然單純,對她而言卻具備了重大的意義。
為了生存保存糧食,抑或是要為了自尊丟棄食物?由莉佳面臨了人生的重大考驗。
「……捨棄尊嚴就可以填飽肚子!沒錯,由莉佳!人要活著才有尊嚴,填飽肚子絕對是第一選擇!我一定要活下去,才能維護身為人類的尊嚴!」
經過一番掙扎之後,由莉佳決定拋棄尊嚴。她不忍心捨棄泡麵,化學醬料包的味道以及過熟面體的獨特口感,更是令她難以忘懷。
「尊重生命、愛惜食物!身為一個魔法少女,為了讓小孩子明白惜物愛物的道理,我一定要以身作則!」
一旦下了決定之後,由莉佳的行動力可是相當驚人。只見她迅速地收拾地上的面體,一股腦兒地裝進了塑膠袋裡面。
今天由莉佳當然也是以遲到收場,而且連第二節課也沒能趕上。照這個情況看來,出席時數不足極有可能在未來的一年中成為她無法順利升上二年級的致命傷。
「由莉佳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然而將僅次於生命的寶貴食糧一滴不剩地收拾起來,才是由莉佳的當務之急。除了收集食物之外,由莉佳的腦中再也沒有其他的念頭。
「這是魔法少女的宿命,也是偉大的使命!我只能欣然接受、勇敢面對!」
自稱愛與勇氣的魔法少女古彩虹由莉佳。
每個人都把由莉佳當成一般的扮裝愛好者;就算她真的是魔法少女好了,趴在榻榻米上撿拾面體的淒涼模樣,恐怕也會讓她流失許多死忠的粉絲吧。
由莉佳去上學之後,房間再度恢復平靜。
一〇六號房瀰漫著清晨特有的寧靜。出門買菜的家庭主婦之間的寒暄閒聊偶爾會從外面傳來,不過可樂娜莊跟主要道路還有一段距離,基本上還算是安靜。這份大都會之中難能可貴的寧靜,就這樣一直延續到午後。
過了下午兩點之後,結束一天課程的小學生接二連三地通過可樂娜莊的門前。小學生的話題不外乎是回家之後要玩什麼、昨天有什麼好看的電視節目,或是營養午餐的布丁很好吃……之類的。隨著時間的流逝,聲音的年齡層逐漸提升,附近的公園也傳來孩子們嬉戲的聲響。
每天差不多都要等到這個時候,才會有人回到一〇六號房。
「我回來了!」
第一個回到房間的人是露絲,清澈響亮的聲音傳遍空無一人的房間,她的手上還抱著一個大型購物袋。跟其他四名少女比較起來,露絲顯然是可靠多了,因此孝太郎總是委託她從事採買的工作。露絲懷中的大型購物袋,裝的正是今天晚餐的材料。
「咦,這是什麼?」
露絲正打算將食材收進冰箱的時候,突然發現流理台上多了一個塑膠袋。打開來一看,赫然發現裡面裝的是保麗龍面杯的碎片,其中還混雜了許多速食麵的零碎面體。
「……垃圾嗎?」
保麗龍面杯的碎片沾上不少房間的灰塵。露絲知道破碎的面體是地球人的食物,不過跟垃圾混在一起,應該是不能吃了吧。心裡雖然覺得有點浪費,露絲還是將保麗龍碎片和面體通通放進垃圾桶里。而且一絲不苟的她在丟棄垃圾之前,還事先做好了環保的回收分類。
「好了,接下來……」
丟完垃圾之後,露絲把手洗乾淨,開始將食材放入冰箱。剛開始露絲對地球人處理食物的方法很不能習慣,但如今已熟能生巧。經過了半個月的磨合期固然是原因之一,露絲本人的人格特質也是不可或缺的關鍵。平常雖然是公主殿下身旁的輔佐官,私底下的露絲可是入得了廚房的居家型美少女。
就在露絲將所有的食材放入冰箱之後,另外兩個人也剛好回到一〇六號房。
「每次都用撲克牌決勝負,真是一點創意也沒有。乾脆以下個月舉行的運動大會來分個高下如何?」
「提亞,你說的沒錯。不過運動大會比的可是體力,你這方面真的沒問題嗎?」
玄關的大門開啟,提亞和奇莉華接連走了進來,兩人正春風滿面地談論即將在五月上旬舉行的運動大會。
「不是有個項目是社團對抗的障礙馬拉松賽嗎?那可是心、體、技缺一不可的競賽,應該蠻適合拿來決勝負的。」
「嗯,有道理……」
「殿下、奇莉華,你們回來啦?」
「嗯。」
「我回來了。」
關上冰箱之後,露絲帶著笑容迎接兩人到來,卻發現提亞和奇莉華大剌剌地走上玄關,一副把這裡當成自己家的模樣。
「殿下,你的鞋子!」
「唔!」
提亞甚至連鞋子都忘了脫,直接踩上了玄關。經露絲的提醒之後,才慌慌張張地走下玄關,脫掉鞋子。
「……這個國家的習慣真詭異。」
「殿下,別這麼說。」
「愚民好歹也是我的家臣,應該主動配合我的習慣才對,怎麼反而要我去配合愚民呢?」
「尊重不同的文化,也是一種應有的禮數。」
即使已經過了半個多月,提亞還是對走進屋內就要脫鞋的習慣相當不滿。當然,孝太郎對穿著鞋子在房間裡面走來走去的提亞總是表現出不假辭色的態度,也是讓她生氣的原因之一。天生叛逆的提亞向來以跟別人作對為樂,如果孝太郎不因她忘了脫鞋的事情而生氣,或許提亞反而會乖乖地脫下鞋子再進屋吧。
「算了,這不重要。奇莉華,關於先前的提議,我打算代表大家正式向孝太郎宣戰,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沒有意見,也支持你的提案。」
事實上,奇莉華早就算計好了。若要以運動大會的比賽項目來決勝負,體型矮人一截的提亞絕對占不到什麼便宜,更何況她也對地球人的運動競賽不甚熟悉。早苗是幽靈,無法參加比賽,到最後等於是奇莉華與孝太郎之間的兩人競賽。
——不過,提亞的笑容並不單純,不知她心裡在打什麼主意。看來我還是小心為妙。
提亞的笑容充滿了自信,奇莉華的心中頓時閃過一抹不安,同時也開始構思起相關的對策。正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事前的準備絕對勝過事後的補救。
奇莉華和提亞正在埋首商議的時候,玄關出現了第四個人。
「我回來了~~!」
「回來啦,由莉佳。」
「嗯,我回來了,露絲。」
第四個人正是由莉佳。她才剛開門進入玄關,就深深嘆了口氣。
「唉~~」
「……由莉佳,怎麼啦?」
「我又被老師罵了……老師說我遲到的次數太多……」
「原來如此。」
由莉佳唉聲嘆氣的原因,當然跟遲到脫不了關係。今天放學之後,導師還特地把她留下來,斥責了一頓。
「唉聲嘆氣也不是辦法,打起精神來吧。」
「謝謝你,露絲。說的也是,現在不是垂頭喪氣的時候……由莉佳加油!」
露絲的鼓勵讓由莉佳的臉上重新泛起了笑容,然而空無一物的流理台卻又讓她的笑容為之僵硬。
「咦咦?」
「怎麼啦?」
「露、露絲!這裡不是有個塑膠袋嗎?白色的超市購物袋!」
由莉佳不禁慌了手腳。早上出門之前,她才將白色購物袋放在流理台上,打算等到下午放學之後充當今天的晚餐。如今寶貴的塑膠袋卻不翼而飛了。
「哦,我已經把那些垃圾丟掉了。」
「丟、丟掉?你把塑膠袋丟了?」
「是啊,有什麼不對嗎?」
「呀啊啊啊啊啊!」
由莉佳並未回答露絲的問題——不,應該說現在不是回答問題的時候。
啪啪、啪!
只見由莉佳急急忙忙地脫下鞋子,迅速沖向放在流理台旁邊的垃圾桶。
「神啊,請保佑我的晚餐平安無事!」
咔扣!
向天祝禱之後,由莉佳戰戰兢兢地掀開垃圾桶的蓋子——這一瞬間可說是她有生以來最為虔誠的時刻。
「由莉佳?」
「啊……!」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一絲不苟的露絲已經將杯麵的膠模撕開,以垃圾分類的準則將內容物分開丟棄。也就是說,面杯被當成可燃垃圾丟棄,面體則是被丟進廚餘回收桶了。
「為、為什麼……」
「由莉佳,到底是怎麼回事?」
泡麵的面體已經跟其他的廚餘混雜在一起。由莉佳再怎麼節省,也沒那種勇氣將沾滿廚餘的面體吃下肚。
「啊、啊啊啊啊——!」
由莉佳幾乎要崩潰了,強大的食慾也同時一涌而上。期待已久的晚餐突然落空、再加上往後幾天的糧食在一瞬間灰飛煙滅的雙重打擊,反而對由莉佳的食慾造成了莫大的刺激。
「我、我不行了……」
咕嗚嗚嗚嗚。
淚流滿面的由莉佳軟癱在地,肚子也同時發出驚人的聲響,連站在後面的露絲都聽得一清二楚。
「為什麼……為什麼我這麼倒霉……難道我還不夠努力嗎……嗚嗚嗚……」
「由莉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還好吧?」
由莉佳已經聽不見露絲的聲聲呼喚了。只見她趴在地上號啕大哭,淚水沿著臉頰滴下,在地板上形成了逐漸擴大的水窪。晶瑩剔透的水窪之中,一小塊面體正悠遊自得地載浮載沉。察覺到面體的存在之後,由莉佳立刻從自己的淚水之中將碩果僅存的面體一把夾起。
「殿下、奇莉華!由莉佳的模樣不太對勁!」
「又怎麼啦?」
「由莉佳?」
聽見露絲的聲音之後,提亞和奇莉華從廚房探出頭來,趴在地上的由莉佳卻依然沒有抬頭的意思。
「就、就這樣……?我要靠這一小塊泡麵……度過兩天的時間……?」
咕嗚嗚嗚。
由莉佳一手壓著兀自鳴叫的肚子,望著掌中的面體出神。
晚餐之後,就是一〇六號房的撲克牌時間。不過這並不是聯絡感情的遊戲,而是爭奪房間主權的競賽。
一〇六號房共有六塊榻榻米,其中一塊被家具所占據,可利用的空間只有五塊。宣稱自己享有房間主權的人剛好有五個,因此每個人都占據了一塊榻榻米。
孝太郎的榻榻米位於房間正中央,小茶几收起來的時候,這裡就是孝太郎主要的活動空間,床鋪也是鋪在這個位置。
南方靠近窗邊的榻榻米隸屬於早苗,她常常粘在孝太郎的身上,利用的機會不大。不過當小茶几擺在房間中央的時候,孝太郎的活動範圍自然往窗戶移動,早苗也會跟著回到屬於她的榻榻米。
奇莉華的地盤與廚房相鄰,底下就是通往地底世界的洞穴。生活機能雖然沒那麼便利,不過榻榻米之下就是秘密基地,倒是沒有想像中那麼不方便。
由莉佳的榻榻米位於奇莉華的隔壁,緊臨一〇六號房的壁櫥。目前由莉佳等於是住在壁櫥裡面,分配到這塊榻榻米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膽小怕事的她總是無法嚇阻其他侵略者的越境行為,只能將滿腹的委屈藏在心中。
提亞的榻榻米位於房間的最角落,旁邊就是發光的牆壁。提亞常常擺上一張小桌子和小椅子,好整以暇地喝起花茶,這時蓬蓬裙的裙擺自然無可避免地會侵犯到其他人的領域。首當其衝的當然就是國境與她相鄰的由莉佳。
每個人的榻榻米支配權是以一百八十點來計算的。一點相當於一公分,一百八十點就是一百八十公分,等於是一張榻榻米的長度。每天的撲克牌競賽,爭的就是這一百八十點的支配權,勝利者可以藉由奪取失敗者點數的方式,擴張自己的領土。
比賽一天五次,輪流以各自擅長的玩法進行,最後奪得五張榻榻米總共九百點支配權的勝利者,將成為這間房間的新主人。這就是在大家簽署陸戰規定之後所研議出來的新方法。
截至目前為止,不擅長競爭的由莉佳可說是兵敗如山倒,已經讓出了百分之十的支配權。其他四人則是有輸有贏,暫時維持勢力均衡的狀況。提亞之所以多次入侵由莉佳的領地,當然也是出自勝利者的耀武揚威。照目前的情況看來,由莉佳極有可能成為第一個被逐出一〇六號房的失敗者。
按照慣例,今天也應該進行五次的撲克牌競賽。不過比賽到現在都還沒開始,大家只是懶懶地圍繞在茶几旁邊,什麼事都沒做。
「奇莉華,由莉佳怎麼啦?」
「好像是損失了兩天份的糧食。」
『所以才會呈現恍神狀態啊。』
大家之所以沒開始打牌,就是因為由莉佳的關係。
「啊哈哈哈~~☆唔呼呼呼~~☆加油~~☆由莉佳加油!~~☆我愛泡麵~~☆」
神情呆滯的由莉佳不時露出傻笑,在眾人面前載歌載舞起來。孝太郎和早苗返回一〇六號房的時候,由莉佳就已經是這副模樣了。痴呆狀態的由莉佳不太可能跟大家一起打牌,看來今天的撲克牌大賽只好暫停一次了。
「她手上握著什麼東西?」
「名叫泡麵的碎片。除了那塊碎片之外,其他的泡麵全都毀了。」
「加油~~☆由莉佳加油~~☆我是魔法少女~~☆」
「里見先生,其實是我把由莉佳的糧食誤認為垃圾,丟進
垃圾桶里的。」
露絲一臉歉疚地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袋子裡面的東西都是灰塵和杯體的碎片,我還以為是垃圾……」
從露絲的表情看來,她真的對由莉佳感到很抱歉。
「原來如此……好!」
孝太郎立刻做出了決定。既然這件事跟露絲有關,勢必非儘快解決不可。
『你打算怎麼做?』
「看了就知道……喂,由莉佳。」
「愛與勇氣的力量……☆生命與人性的光輝……☆我愛人人~~☆人人愛我~~☆吃不完的食物~~☆食物……食物……」
「嗚哇!」
「嗚嗚嗚……」
由莉佳完全沒聽到孝太郎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哭了起來。天底下會被自己的歌詞打敗的人,由莉佳大概是頭一個吧。
吃不完的食物。
對於現在的由莉佳而言,無疑是一大諷刺。
「既然如此……」
孝太郎被由莉佳突然落淚的模樣嚇得立刻倒退三步,不過他似乎沒有就此罷手的念頭。只見孝太郎再度接近由莉佳,迅速奪走她握在掌中的泡麵殘骸。
「啊啊啊!還給我!快點還給我!那可是我明天跟後天僅存的食物!」
孝太郎此舉立刻讓由莉佳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同時也讓僅存食物被奪走的她陷入了恐慌。
「由莉佳,這種東西還是少吃為妙。難道你都不想吃正餐嗎?」
「正餐……?」
由莉佳聞言,突然停止了哭泣。
咕嗚嗚嗚嗚。
她的肚子也同時發出驚人的叫聲,看來由莉佳的身體相當老實。
「那、那當然是求之不得!可、可是,該不會又要我以榻榻米的幾分之幾去交換吧?」
「我很想這麼做,不過這件事錯不在你,姑且免費讓你吃個兩天吧。」
「真、真的嗎?」
「謝謝你,里見先生!」
由莉佳和露絲的臉上頓時堆滿了笑容。
「喔喔喔喔!里見,打從第一天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大好人!」
『還真敢說……』
由莉佳喜極而泣,握著孝太郎的手激烈地上下搖動。看到由莉佳的這副模樣,攀在孝太郎身上的早苗不禁嘆了口氣。印象中由莉佳第一天見到孝太郎的時候,可是把孝太郎當成沒血沒淚、專門欺負弱小的惡魔呢。
——不過,我當時也沒料到居然會演變成今天的這種局面。
若有所思的早苗下意識地加重勒住孝太郎的力道。
「里見先生,謝謝你處處為我設想……」
「哈哈哈,別這麼說。與其讓你歉疚兩天,還不如餵飽由莉佳比較划得來。」
兩天不吃飯並不會出人命,基本上這也算是一種較為激烈的減重方法;可是一想到這兩天露絲一見到由莉佳,就會不由地露出愧疚之色,這就不是孝太郎所能忍受的了。
「這……還是謝謝你的好意,里見先生……」
露絲的雙頰泛起一陣淡淡的紅暈,恭恭敬敬地低頭行禮。此舉更是讓孝太郎喜不自勝,心頭暖暖的,甚是舒服。
「別客氣,這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ˇ這就不對了,里見先生。不管是大事小事,對我來說都是一樣重要。」
「……喂,愚民。」
這時,提亞突然對孝太郎投以銳利的目光。
「干、幹嗎?嚇我一跳。」
「今天早上也是這樣,為什麼你對我跟露絲的態度相差那麼遠?如果要你向露絲宣誓效忠,恐怕你也會欣然接受吧?」
提亞心有不甘地緊咬下唇,臉頰更是脹得跟河豚一樣。不認識提亞的人或許會覺得這副模樣相當可愛,不過這可是提亞生氣的表情,而且還不是普通的生氣。
「真是的,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
「這還不夠嚴重嗎?那就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孝太郎故意深深地嘆了口氣,此舉更是激怒了提亞。然而孝太郎卻不將提亞的盛怒放在心上,一派輕鬆地依序指著早苗、提亞、由莉佳以及奇莉華。
「怪人、怪人、超級怪人、怪人。如果在四個怪人當中放進一個正常人的話,那麼想對她好一點也是很天經地義的不是嗎!」
「豈有此理,居然把我當成怪人!我可是你的主人耶,不要太放肆了!」
「什麼主人!你根本不知道露絲為了你吃了多少苦頭!」
「別、別這麼說,侍奉殿下是我的榮幸……」
「愚民你看,露絲一點都不覺得苦啊!」
「像露絲這種任勞任怨的人,當然不會在你的面前訴苦!」
「我一點都不辛苦,真的不辛苦!」
孝太郎和提亞吵得不可開交,露絲則是站在一旁干著急。其實從露絲的反應看來,辛苦與否的答案早就不言而喻,現場只有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孝太郎和提亞看不出來而已。
「哼,也罷。反正愚民的想法不重要,掌握房間的支配權才是重點。到那個時候,這間房間就是我的啦!」
「你想得美,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有皇族的力量做後盾,我愛怎樣就怎樣!」
「我一定會誓死反抗,絕不屈服!」
孝太郎和提亞展開唇槍舌劍之際,在一旁靜觀的奇莉華忍不住開口:
「孝太郎,我有一個提議。」
「……提議?」
氣勢受挫的孝太郎上下打量著奇莉華。
「沒錯。你我的鬥志高昂,然而每天的定期戰卻無法宣洩澎湃激昂的戰意。既然如此,改變對決的模式也不失為另一個選項,而且還更能採行比定期戰更高的配分設定。」
「我不懂你的意思。」
「很簡單。學校的運動會不是有社團障礙馬拉松對抗賽這個項目嗎?不如我們一起參賽,然後以排名的先後順序決勝負,這樣子總比每天玩紙牌來得有趣多了吧。」
提亞代替奇莉華展開說明。她激昂的情緒早已平復,又恢復成原先的語氣。
——我要在比賽當中爭一口氣,讓這個愚民知道皇族的偉大……!
這就是提亞的企圖。
「有意思,這種特別的比賽才能激起大家的鬥志。好,我贊成。」
孝太郎立刻表示同意——中學時代的運動明星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呵呵呵……竟敢向我挑戰馬拉松?鬱金香,你一定會後悔的……!
胸有成竹的孝太郎露出輕蔑的笑容。
「我、我也贊成!」
過去總是不甘遭到眾人忽視的由莉佳,這次卻搶先表達贊同之意。畢竟在兩天份的糧食還沒有入袋為安之前,孝太郎的意見當然就是由莉佳的意見。
『慢著,那我怎麼辦?我不能參加運動會耶!』
早苗表示反對。沒有實體的幽靈確實無法參加學校舉辦的運動大會。
「放心,我早就想到了。你可以先在我們之中指定一人,那個人的名次就是你的名次。」
『事先指定?我不明白。』
「舉個例子好了,假設你事先指定了我——」
『打死我也不要。』
「早苗,這只是舉例而已……假設我得了第二名,這就代表你也是第二名,之後的人名次就往後順延一位。」
意思是第三名變第四名,第四名變第五名。簡而言之,早苗跟她所指定的人名次相同。
『我懂了,這就有點像賭馬。』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不過這個方法無法反映你的實力,多少有些不公平,因此你也可以誰都不選,直接穩坐第三名的位置。兩種方案讓你選擇,挑一個自己喜歡的吧。」
參賽者總共有五人,第三名的得分不會變動,也就沒有公平性的問題。
『唔……』
粘在孝太郎背上的早苗單手撐著臉頰,開始低頭沉思。
『在一旁觀戰也沒什麼意思……』
早苗輪流打量著奇莉華、提亞和由莉佳,視線最後停留在孝太郎的身上。端詳著孝太郎的側臉之後,早苗露出燦爛的笑容。
『決定了,我選孝太郎!』
「我?你確定?」
『障礙馬拉松也是馬拉松的一種吧?你是四人之中體力最好的,又跟我訂定了互不侵犯的約定,不選你選誰?』
「說的也是。放心吧,早苗,我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嘿嘿嘿,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早苗笑著點點頭之後,撐著臉頰的左手又回到孝太郎的頸部。
「好,
就這麼決定了!我們要一起參加社團障礙馬拉松對抗賽!」
於是眾人達成共識,決定以運動大會的比賽項目一決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