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九章 謊言與真相 諾斯穆的紅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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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巴爾特來到位於道爾巴領地中心的寇安德勒家主城,意外地順利進了城。卡爾多斯張開雙手歡迎他。

  「嗨,羅恩大人,請您到這座城作客可是我的夢想啊!今天我的夢想實現了,值得慶祝一番。不知道是否能賞臉乾一杯?」

  房間裡只有卡爾多斯和巴爾特。兩側掛毯的後方應該有騎士躲著,但若是有個萬一,這個距離也來不及應對。這個房間位於城內的極深處,迴廊上沒有半個人。卡爾多斯是認為巴爾特不會對他動手嗎?還是因為他的武器被拿走而感到安心?

  ──不對,兩者皆非。

  卡爾特斯無法相信其他人。越是位居重臣,越是得不到他的信任;越是智勇雙全的人,越難以取得他的信賴。他認為要是被這些人看見自己的弱點,就會被取而代之。所以在這種場合,連重臣們都沒有叫來。因為他自己就是像這樣凡事先下手為強,背叛並取代別人才抓住了現在的地位,所以他的擔心完全是正確的。

  「你似乎去了不少地方探查消息呢。」

  卡爾多斯說著,在桌上擺了兩隻銀制高腳杯,杯上刻的花紋還挺煞有其事。之後卡爾多斯拿著銀酒壺往兩隻銀杯中倒入葡萄酒,再將其中一隻杯子遞給巴爾特。兩人都拿起杯子,分別舉至與眼同高之處。

  「於劍之下(由耶.拉.香堤)。」

  卡爾多斯帶頭出聲,巴爾特也以同樣的話回應。

  於劍之下──代表接下來的談話需要保密,沒有遵守約定時,必須以劍贖罪。卡爾多斯飲盡杯中酒,同時看著巴爾特的眼裡帶著笑意。巴爾特也望著卡爾多斯喝光葡萄酒,臉上毫無笑意。

  「還有,新年快樂。好了,坐下吧。你來得正好,我也想先和你仔細說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知道五天後會舉行領主大會嗎?」

  「不,不知道。」

  「屆時我會宣布我等大領主領地及其周邊地區,將正式成為帕魯薩姆王國的領地。王國應該會賜封我與統治者相應的爵位,而稅收及交易將由寇安德勒家統一管理,我保證會給各領主應有的待遇。為什麼我辦得到這種事,你應該覺得很不可思議吧?那是因為帕魯薩姆王國願意支持我啊!為什麼帕魯薩姆王國願意支持我呢?您應該有些頭緒吧?因為我是國王的恩人,是他兒子的養父。」

  巴爾特在椅子上落座,以冰冷的視線瞪視著卡爾多斯。

  「……你真是位無趣的人呢,這時你應該露出驚訝的表情才是啊!」

  卡爾多斯嘴上這麼說著,再次往兩隻銀杯里倒了葡萄酒後,自己也坐了下來。

  巴爾特這次細細品嘗了杯中的葡萄酒。

  ──真好喝。我雖然看寇安德勒家的所作所為不順眼,但只有這葡萄酒另當別論。

  寇安德勒家主城前有個叫做諾斯穆的村莊,在那裡釀出來的紅酒堪稱天下第一。對中央大陸的各國來說,邊境地帶的葡萄酒根本入不了他們的眼。不過,若是有熟知葡萄酒之人喝過這裡的葡萄酒,中原的大貴族們應該會爭先恐後地想買進這種葡萄酒吧。這杯葡萄酒就是這麼有魅力。

  即使處於長年不斷的戰亂中,唯獨不讓諾斯穆的葡萄田荒蕪,這一點是寇安德勒家的驕傲。巴爾特也覺得他們有資格大肆誇耀一番。葡萄酒無法在一朝一夕間釀成,而是在悠久累積的歷史中,逐漸茁壯的東西。土地、葡萄以及釀酒法,只要缺了其中一項,歷史就會畫下休止符。在上百年間,能將這三種要素毫無中斷地延續至今,寇安德勒家祖先的這份功勞值得歌頌。

  巴爾特緩緩將葡萄酒的香氣吸入鼻腔。

  ──喔喔!多麼玄妙的香氣!

  葡萄酒中有兩種香氣。第一種是蘊含於葡萄酒本身的香氣,這強烈地殘留著其原料──葡萄的個性。在葡萄酒通過喉嚨時,會迴蕩著一股馥郁香氣,也可說是葡萄在大地上紮根的香氣。另一種是將葡萄釀造成葡萄酒的過程中所產生的香氣,和葡萄原料的香氣似是非似,是象徵著普通水果蛻變成酒的不可思議之事。這股香氣會隱約地從葡萄酒中湧出,包覆著葡萄酒,應該可以稱為上天賜予的香氣。這兩種香氣有達到良好的平衡,就能證明葡萄酒的來歷優良。諾斯穆紅葡萄酒中的這兩種香氣高雅卓越,而且平衡也恰如其分。

  顏色雖然是暗沉的深紅色,但晃動之下會微微散發出寶石般的光芒。將一些含在口中,絲毫沒有刺激感,給人爽口的印象。不過,令人驚訝的是這股味道會在口腔中蔓延開來,在與唾液混合,滲入口腔後,酸味深處的主體依然屹立不搖。如果想大口喝下,會產生一股意外的排斥感。這種紅葡萄酒不是拿來當水喝的,喉嚨會要求你細細品嘗來自果肉及果皮的複雜味道。入口之後的余香會帶有短暫的苦味,但很快就會消失,之後留下清涼的口感。而且沒有濃重的葡萄味,只有完全熟成後的酒品應有的清爽。

  接下來巴爾特用鼻子聞著香氣,在啜飲紅酒的同時發出聲音。為了嘗遍各種味道,他將舌頭平貼在口腔下緣。這個作法可以毫無遺漏地享受兩種香氣。教導巴爾特品味葡萄酒的艾倫瑟拉.德魯西亞是這麼說的:

  「要我說葡萄酒的這兩種香氣的話,就像貴婦和她身上的禮服一樣。只有禮服顯得虛有其表,只有內容則太過乏味。」

  不得不說,諾斯穆的葡萄酒內外兼備。而且這股馥郁香氣很不一般,應該是年份特別好的紅酒吧。

  當巴爾特在回味余香時,空下來的銀酒杯中倒入了第三杯葡萄酒。卡爾多斯也幫自己倒了杯酒,代表他也已經喝乾了第二杯。靠這兩杯葡萄酒,巴爾特激動的心情也稍稍平復了下來。

  這瓶應該是卡爾多斯珍藏的葡萄酒,而他為什麼要開這瓶葡萄酒來乾杯呢?是想以頂級葡萄酒點綴自己的勝利嗎?不過,如今能釀出如此頂級的葡萄酒,全是寇安德勒家的祖先奠定了基礎。不知道寇安德勒家的祖先們是如何看待現在的卡爾多斯,以及寇安德勒家的呢?

  巴爾特想到參與釀造這瓶紅酒的農民與專家,他們沒有罪。不論等待著卡爾多斯及寇安德勒家的是什麼樣的命運,自己都應該盡心盡力地守護這些人的生活。

  2

  「一切大概是從三十年前的那個夏天開始的。我想娶愛朵菈為妻,但是某些緣故導致我無法馬上迎接她到這座城中。有位親戚希望將他女兒嫁給我當正室,而那位親戚是讓我成為家主的幕後推手,所以我無法不予理會。在多番斡旋的期間,我讓愛朵菈住在距離此地稍遠的別邸。恰巧就在這時,前任卡杜薩邊境侯爵迪尚.奧爾凱歐斯送來一位年輕人,希望我讓他在這裡躲一陣子。」

  「那是溫得爾蘭特王子吧?」

  在巴爾特一語說中這位年輕人的真實身分後,卡爾多斯的話停了下來,狠瞪向巴爾特。

  「原來你知道啊,真令人吃驚。沒錯,那就是溫得爾蘭特王子。當時他好像是十九歲左右吧?王子的母親雖然家世低微,但是非常美麗聰穎,深得國王的寵愛,所以遭到了暗殺。溫得爾蘭特王子若是也留在王都,小命定當不保。帕魯薩姆王國上下沒有一處安全,所以才會把他送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但是我也不能讓他住在這座城裡。說到不顯眼又安全的地方,我怎麼想都只想到那座湖畔別邸,但是那裡已經住了愛朵菈。後來我讓她搬到湖畔對岸的別館,並請溫得爾蘭特王子絕對不可以接近那棟別館。」

  「然而,兩人卻相遇了。」

  「王子的外表看起來軟弱,像是愛好鑽研學問的青年,但是也有旺盛的冒險之心。他潛入了我叮嚀他不要接近的別館,然後兩人相遇了,而王子立刻陷入了瘋狂的戀愛中。雖然我不知道愛朵菈的想法,不過我想她應該不討厭王子。王子向我低頭,說他希望能得到愛朵菈。我從來沒有如此煩惱過,甚至比我決定要殺死血親時還煩惱。不過,最後我點頭答應了。管他是不是王子,反正是個總有一天會被暗地抹殺的存在。每個國家中,這種王子或公子多如過江之鯽。不過,這是個賣人情給邊境侯爵的大好機會。事實上,王子自己告訴邊境侯爵說,本應由我迎娶為正妻的千金被王子奪走的事。自此以後,邊境侯爵與我們交易時,會用各種名目給我們好處。」

  巴爾特抬頭仰望天花板。雖然這裡是城裡深處的一個陰暗房間,上頭卻開了天窗。光束從天窗灑落,其中有塵埃飄舞著。

  「蜜月期持續了一年多。愛朵菈生下一位男孩,王子將他命名為居爾南。當時,帕魯薩姆王國發生政變,王子得到了千載難逢的歸國佳機。他將愛朵菈及幼子託付給我後,動身前往陰謀四伏的故國,所以我就把愛朵菈送回娘家了。畢竟將已經成為他人妻子的女性放在身邊,讓我感到十分不快。王子似乎完全忘了愛朵菈。過了大約二十八年,就連一封信件也不曾送來,我會這麼想也是當然的吧?但是事實並非如此。兩年前,帕魯薩姆王國在與宿敵間的戰爭獲勝了。溫得爾蘭特

  王子成了大英雄,而最大的敵人皇太子死了。王子寫了一封信給我,說想把愛朵菈和兒子接回去。」

  「也就是說,王子沒有忘記愛朵菈吧?」

  「正是如此。王子也寫了信給愛朵菈,信里寫滿了熱情的愛意。諸如我為了你磨練自己的知識、武藝與品性,也積了許多德報。這一切都是為了成為配得上你的男人。我為了你增加同伴,希望能安全地迎你回來。以及我為了你立下汗馬功勞,鞏固地位,希望你能以丈夫為榮。還有什麼我為了你撫恤部下、人民,時常為他們的幸福著想,因為我知道那是你的期望。」

  ──你怎麼會知道信里寫了些什麼?

  這句質問差點脫口而出,但是巴爾特忍了下來。事實上,愛朵菈兩年前應該沒有接到這種信。也就是說卡爾多斯擅自拆了愛朵菈的信,讀完內容之後,大概也自作主張地回了謊話連篇的信件。

  「過去王子不曾寫信來,是為了保護愛朵菈的生命安全。那些想挖到王子的缺失及弱點之人,隨時都監視著溫得爾蘭特王子。只要一寫信,愛朵菈及繼承王家血脈的孩子都會被他們發現。一旦這件事情曝了光,愛朵菈應該會被抓為人質,孩子也會遭到殺害。所以他拚命地忍住思念,沒有寫信,也沒有派遣使者前去。在他確定自己建立了穩固的地位及實力,有能力能保護他們母子倆周全時,立刻動筆寫下了信。你應該覺得我當時慌了手腳吧?」

  「想必是十分慌張吧。」

  「不不不,怎麼會有這種事。畢竟我可是有好好地保護著王子的孩子──就是吉恩啊。在把愛朵菈讓給王子後,我迎娶了數名妻子,其中一位妻子和愛朵菈在相同的時期生下了吉恩。把愛朵菈送回德魯西亞家時,我把吉恩和居爾南調換了,為的就是哪一天王子來接兒子時做準備。愛朵菈跟你提過狸貓換太子的事嗎?應該沒有吧,畢竟這是我們在劍之下的約定。就算愛朵菈再怎麼喜歡你,只有這件事沒跟你提過才是。」

  卡爾多斯的口中吐出了天大的謊言。最可怕的是在愛朵菈已經離世的現在,德魯西亞家沒有任何方法能證明這是個謊言。

  「話雖如此,當那封信寄來的當下,溫得爾蘭特王子雖然貴為英雄,且是位有權有勢的武將,但就僅止而已。皇太子與其他幾位有力的王子已經戰死,但是泱泱大國的王位繼承可沒這麼單純。有七個公爵家流著初代國王的血脈,新的皇太子本應將在一場複雜的角力後,選出一個不會危及各家利害關係的人選。」

  「然而,先王駕崩了。」

  「沒錯,國王駕崩了。國王一死,就無法指名冊立下一位新皇太子,也無法賦予其他人王位繼承權。在這時,只有擁有王位繼承權的人才能參與繼承人之爭。就在此時,一直被認為對政治冷感的溫得爾蘭特王子,似乎風馳電掣地採取了行動。就在王都──不對,是舉國上下為了王子的凱旋歸來而激動不已時,王子出色地贏下了國王的寶座。他立刻就送來了給愛朵菈的信呢,上頭寫著我為了你奪得了王冠。」

  愛朵菈沒有收到這種信。卡爾多斯再次擅自拆了寫給愛朵菈的信。巴爾特以嚴峻的眼光看著卡爾多斯。

  「說實話,我受到了衝擊。我沒想到那位王子竟然能存活下來,建立了相當不錯的地位,甚至當上了下屆國王。雖然我把王子之子當成自己的孩子般呵護,但還是把最重要的愛朵菈送回了娘家。雖然我曾多次向德魯西亞家提出要求,想把愛朵菈和居爾南接回來,收到的都是冷冰冰的拒絕。邊境侯爵派來了使者,問候愛朵菈小姐與其子嗣是否安好。我就據實以告,愛朵菈因為心系娘家就把她送回去了,不過我將她的孩子留在自己身邊,仔細周到地養育成人。」

  「愛朵菈小姐雖然嫁來寇安德勒家,但是沒有舉行結婚典禮,也不曾進入主城就被送回了娘家。這件事在邊境地帶可是人盡皆知。再怎麼樣,這一點你也圓不過去吧?」

  「哼……我請教過使者一個問題。由於愛朵菈之子與我的親生子調換這個秘密,只有極少數人知道。近年來,愛朵菈的身體欠安,不可能遠行。現在這位以吾兒之名自稱的孩子,的的確確是溫得爾蘭特陛下的子嗣,應該沒有方法可以證明吧?不,不止如此,要是德魯西亞家擁戴冒牌貨,應該也很難證明這個人的真偽吧?那位使者是我母親的血親,他對我透露說:『不不不,您別擔心。陛下從未忘記寇安德勒家的恩情,怎麼會懷疑您所說的話呢?而且,憑著雙重漩渦及印章,就能正確無誤地證明愛朵菈小姐及其子嗣的身分。』。」

  ──原來如此,所以才在找雙重漩渦與印章啊。是那個什麼邊境侯爵使者告訴他想證明居爾南的身分,就需要這兩樣東西吧。

  「是漩渦啊,漩渦。我完全不曉得漩渦是指什麼,使者則不願再多說什麼。但是關於印章,我總算是問出了消息。那是王子讓愛朵菈帶在身邊的東西。聽說是只有王室之人才會被允許製作,並擁有的東西。每個印章都在不同部位上刻有符號,並且記錄在冊。我可是找了好一陣子。」

  「你說錯了,是讓人去找吧?你假好心派到德魯西亞家的侍女,是要她在愛朵菈小姐的身邊搜尋那個印章吧?」

  「你說的沒錯,但是愛朵菈的手上沒有那個印章。那麼,印章會在哪裡呢?我察覺到她把印章交給了某個人保管──巴爾特.羅恩大人,就是你。愛朵菈從孩提時代就極為信任的人,除了你以外沒有其他人。一直讓我寇安德勒家吃盡苦頭的你,這次也為我們家帶來了災難!」

  卡爾多斯將熊熊燃起憎惡之火的視線射向巴爾特。

  這可讓巴爾特糊塗了。卡爾多斯一直企圖攻占帕庫拉,試圖在東部邊境建立穩固的據點,而多年來,他確實阻撓了他的計畫。但那也僅止於面對攻擊的自衛罷了,他沒想到卡爾多斯會如此憎恨他。

  ──莫非……

  巴爾特雖然認為不可能,但是卡爾多斯該不會是因為憎恨自己,才想迎娶愛朵菈為妻吧?這個猜測突然浮現在巴爾特心裡。這個男人或許是想奪走巴爾特的一切,並以怨恨的眼神看著愛朵菈。怎麼可能有這麼離譜的事?但是在卡爾多斯扭曲的心裡,巴爾特與愛朵菈是何種形象,除了他本人之外無人知曉。

  「國王剛完成加冕儀式,立刻派遣王使至各地宣揚新王之威。其中,只有前來這裡的使者被賦予了特別的任務。在他們出發前不久,愛朵菈在我派去的侍女細心照料下去世了。當然,這件事我已經轉達給溫得爾蘭特陛下。國王下令要王使把他的兒子帶回去。既然愛朵菈已經不在世上,能夠辨別其子嗣真偽的方法只有印章了。對了,結果你還是不知道那個漩渦是什麼吧?那個啊,聽說是一首詩。」

  「你說是一首詩?」

  「正是,一首溫得爾蘭特王子在湖畔送給愛朵菈的情詩。內容大概是我與你相遇在這美麗湖畔,就如同雙重漩渦合而為一之類的情詩。這首詩的內容只有王子和愛朵菈知道,如果她確實愛著王子的話,不可能忘記那首詩。所以知道這首詩就能證明其為王子之妻。你知道有這麼一首詩的存在嗎?」

  巴爾特搖了搖頭。他不知道有這首詩的存在。

  「不過愛朵菈已經去世,所以無法再問她是否還記得這首詩。因此印章就是唯一的證明。這不知道是不是不可思議的巧合呢,喬格砍在你身上的那一劍,揭開了連你自己也一無所知的印章去處。而我部下雇用的間諜,把印章從你身上拿回來了。」

  「你部下雇用的間諜?喔~這樣啊。曾被我一度逮捕的朱露察卡,被奇恩賽拉和巴克拉.麥卡農領了回去。」

  「沒錯。奇恩賽拉死了,但是他的命令還在。所以朱露察卡在得到印章後,來向我兜售。哎呀哎呀,他開價真貴呢。那位『腐屍獵人』根本是漫天喊價啊!但是那個印章有那個價值。王使閣下來訪此城時,我的說明加上印章佐證,他們已經認可吉恩.寇安德勒就是居爾南.西格爾斯,現在跟他們一同返回王都去了。」

  「喔~照你這麼說,吉恩被王使閣下帶走了嗎?」

  「沒錯。不過,就算說他是王的長子,但是母親出身於邊境的無名小族,既不可能得到王位繼承權,也不可能爬到太高的地位。對下任王位虎視眈眈的眾多王族是不會認同的。但是,畢竟是他長久以來深愛的女性之子啊。只要面對面確認過親子關係,吉恩──不,是居爾南肯定會受到莫大的庇護。畢竟他是帕魯薩姆國王的親生子啊。」

  卡爾多斯目放精光,以猛獸般的雙眼瞪視著巴爾特。

  「巴爾特.羅恩,當我聽聞你辭去德魯西亞家的官職,踏上旅途時,我覺得自己被你擺了一道。本來還以為能讓至今大肆阻攔我的你,來為我開疆闢土呢!後來聽說了漩渦和印章一事,並得知你正前往臨茲時,我可慌了呢。我還以為你知道漩渦的秘密,正帶著印章前往帕魯薩姆王國。不過,結果不是這樣呢。你對重要的事一無所知,也沒有調查任何關

  鍵。而我已經知道應該知道的事,也得到了所需之物。羅恩,追隨我吧!不然德魯西亞家將失去所有的領土。別以為只失去領土就算了,我會以虐待愛朵菈,逼她走上絕路這條罪名,滅掉德魯西亞家全族。追隨我,巴爾特.羅恩!回答我!」

  3

  面對卡爾多斯的高聲恫嚇,巴爾特看也不看他一眼,依舊看著被光束映照的塵埃。由於卡爾多斯發言時夾雜了許多大動作,塵埃活蹦亂跳地飛舞著。這些塵埃或許認為自己正在引起一場大騷動,殊不知別人根本覺得它無足輕重。

  「王使一行人現在已經到哪兒了?」

  「王使在十天前啟程了。應該已經渡過奧巴河,乘著馬車往王都出發了吧。就算你現在有什麼企圖,一切都為時已晚了。」

  「這真是太好了。」

  巴爾特從胸前的內袋拿出一張文件,放在桌上。卡爾多斯狐疑地拿起那份文件,攤開來讀。過了不久,他的臉色轉為鐵青。

  「你、你這傢伙,這、這、這是……」

  文件上寫著數字、年度及總額。數字是金額。每年卡杜薩邊境侯爵都會送一大筆錢給卡爾多斯,名義上是愛朵菈的生活費及其子嗣的扶養費。而這筆錢從未送到愛朵菈手中,應該都被卡爾多斯拿來保住自己在一族中的地位,以及用於寇安德勒家拓展邊境的勢力了吧。

  只要調查寇安德勒家主城的資料及臣子們,應該就能判明他們沒有把錢送到愛朵菈手上,而邊境侯爵提供的金錢全被卡爾多斯挪為己用了。

  如同卡爾多斯自己坦承的一樣,他以為王子已經忘記愛朵菈了。他以為邊境侯爵在改朝換代後,依然憨直地遵守被賦予的指示,每年派人送錢過來,所以拿來用也不會有任何問題。說起來,卡爾多斯或許是覺得,之前是自己給邊境侯爵方便,該得到回報的當然也得是自己。

  巴爾特看也不看驚慌失措的卡爾多斯,一樣望著漂浮在光束之中的塵埃,自言自語似的開始說:

  「聽說在大陸中央的各國,會將人手指上的皺摺稱為指紋。每個人手指上的皺摺都不同,可以當做辨別是否為本人的依據。聽說還會用手指代替印章,沾取紅墨水後再蓋下指紋。而這張蓋著指紋的紙也稱為指印。指紋似乎終其一生都不會改變。在王家中,若有孩子誕生,在出生後第五十天,就會留下雙手的所有指印。

  稱為指紋的東西,若是有血緣關係的話,似乎會很相似。帕魯薩姆王國首任國王的指紋就是雙重漩渦的模樣。他的指紋被複寫成精細的畫並流傳下來。身上流有王家血脈的人中,有許多人擁有同樣是雙重漩渦的指紋。眾人認為指紋的形狀越接近首代國王的指紋,與首任國王的血緣關係就越深厚,也會成為得到王位繼承權時有力的根據。所以儘管溫得爾蘭特王子的母親身分低微,他仍被賦予王位繼承權的原因就是因為這樣。二十九年前,當孩子在那座湖畔別墅中誕生時,王子仿效王家的風俗,在第五十天時留下了孩子的指印。孩子的指紋和王子的指紋幾乎一模一樣,也代表孩子的指紋與首任國王一模一樣。王子應該相當開心吧,或許有種命中注定的感覺。」

  說到這裡後,巴爾特看向卡爾多斯。卡爾多斯就像人形石像一樣。巴爾特說出最後一句致命性的話:

  「指印這東西啊,打從一開始就是由溫得爾蘭特王子保管。我想現在應該也被好好收著喔。」

  不需要再說明了。即使不多說,今後吉恩的下場會如何已經非常明顯。一到了王都,應該會馬上有人來采他的指紋。一經比對,就會被發覺他假冒國王之子。卡爾多斯誠懇仔細地向王使一行人說明的事情原委,這一切的謊言及罪過也會被拆穿。溫得爾蘭特國王應該會大發雷霆吧。

  現在卡爾多斯陷入極度的混亂及絕望,但要是他能取回冷靜的思考力,應該會發現其中有個疑點。為什麼王使會騙他關於雙重漩渦的事?為什麼巴爾特會這麼了解溫得爾蘭特國王身邊的事呢?

  答案很明顯。王使很清楚,若是說明了指紋的事,卡爾多斯會害怕自己事跡敗露,很可能會痛下殺手。將年金金額告訴巴爾特的人是王使,因為巴爾特及王使彼此交換了情報。

  巴爾特與滯留在寇安德勒家別邸的王使密會,說明所有他所知的事實,展示了刀子與印章。王使蓋了印章留下證據後,暫時將印章還給了巴爾特。而巴爾特把印章交給朱露察卡,主動問他要不要拿這個去大賺一筆,喜歡惡作劇的朱露察卡興高采烈地參加了這個作戰。至於雙重漩渦的事要怎麼矇混過去,就交給王使去想了。王使巴里.陶德祭司說:「我會想想有沒有什麼好主意,儘可能想有趣一點的。」並笑了起來。所以剛剛聽到卡爾多斯自傲的說明時,巴爾特對祭司這個浪漫的創意感到佩服。

  「你、你要……殺了我嗎?」

  虛弱嘶啞的聲音傳進巴爾特的耳里。仔細一看,眼前坐著一位老人,原本精力充沛的模樣已不復見。眼前是一位如空心老木的男子。眼裡沒有神采,眼眶泛淚,是一位無力不安,感到害怕的男人。

  原本他應該是更聰明的男人。事實上,雖然他的作法強硬粗暴,但是他將領地事務打理得很好,不斷拓展自己的勢力。然而,在溫得爾蘭特王子成了英雄,捎來信時,一切都變了。因為他在信中清楚感受到王子對妻兒的強烈愛意。

  那時,這個男人所做的選擇,以戰略而言是正確的。他不借傾盡積攢已久的金錢,逼諾拉家屈服,志在贏得大領主之位。而這件事也進行得很順利。只要成為大領主,即使是王子也無法輕易私下報仇,畢竟他只是將王子的妻子與兒子送回娘家罷了。雖然還有一條私吞扶養費的罪,但是過去他讓王子躲藏,毫不吝惜地將原本應該成為正室的愛朵菈讓給他,這份人情不會消失。

  但是,當王子確定要繼承王位時,一切再次翻盤。萬一事情演變成他私吞國王長子的扶養費,罪責就不同了。而且,卡爾多斯也不知道愛朵菈被傳喚到王都後,會怎麼跟溫得爾蘭特國王說他的所作所為。一旦讓居爾南掌握了帕魯薩姆王國的權力,德魯西亞家會得到強而有力的庇護。而等著寇安德勒家的,只有衰退與滅亡。

  這個男人應該也是殫精竭慮,思考著能讓自己,讓寇安德勒家生存下去的方法。

  在召開領主會議時,他會從德魯西亞家手裡奪走薩里沙銀礦山,是為了確認愛朵菈是否知道兒子父親的真實身分,以及德魯西亞家的人們是否都知道。眼看著德魯西亞家交出銀礦山的權益,卡爾多斯心想,德魯西亞家還沒發現自己手裡有一張王牌。

  這個恬不知恥的男人,提出了想將愛朵菈及居爾南帶回自己身邊的提議。一想到當初如果答應了他的要求,巴爾特就感到一股寒意。被德魯西亞家拒絕後,卡爾多斯頂多派了一位侍女來。然而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印章,關於漩渦一事也是毫無頭緒。

  就在這時,他得知在領主會議後,愛朵菈極為信賴的巴爾特立刻離開了帕庫拉領地。偏偏在這種時期,而且還捨棄了主家,不像是巴爾特的作風。他應該也是一頭霧水。但是經他一查,巴爾特正在前往臨茲。這個男人就認為愛朵菈應該已經,或者想將證物託付給巴爾特。這麼一想,當德魯西亞家把金幣袋交給巴爾特時,約提修表現出異常關心的理由也就不言而喻,同時也明白了奇恩賽拉發動襲擊的意義。而他們的襲擊失敗了兩次。因為沒有善加利用赤鴉這顆最強的棋子,甚至還解僱了他。

  「要是你們沒有解僱班.伍利略,他早就奪走我性命了。」

  「我、我沒有解僱他。不止如此,我還說要是他殺了巴爾特.羅恩,我願意加他報酬。結果,奇恩賽拉那個蠢貨放逐了赤鴉,還派出刺客追殺他。最後落得損失兩位技藝高超的騎士的下場。」

  這個男人真的被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逼入了絕境。原本溫得爾蘭特國王就欠他一個大人情,所以不需要搞出假冒王子的這種蠢事,只要向王使坦承真相就好了。但他沒將國王寫的信轉交給愛朵菈,還擅自拆封閱讀,隨意掩飾的事實阻礙了他坦承。他私吞了邊境侯爵年復一年送來的金錢,卻從沒告知愛朵菈,還胡謅報告內容的事,事到如今也妨礙了他坦承事實。最後他別無選擇,只能在以謊言砌起的地基上,打造一座混和了欺瞞與謀略的城堡。

  溫得爾蘭特王子確定登上王位,命令邊境侯爵派遣使者時,這個男人應該十分倉皇無措。吉恩才是居爾南的這個謊言,或許是個逼不得已的推托之詞,但是一旦說謊就必須一直圓下去。為此,他需要雙重漩渦及印章。溫得爾蘭特國王對卡爾多斯十分信任,只要拿到證物,謊言也可以成真。

  當這個男人得知愛朵菈的死訊時,想必欣喜若狂。只要愛朵菈死了,就沒有人能拆穿他的謊言。之前派過去的侍女或許有接到了密令,說等時機成熟時,就把愛朵菈殺了。

  這些都無所謂,但是他拿不到證物。正當他讓王使一行人一

  直逗留在別邸,傷透腦筋時,朱露察卡帶來了印章。這個男人就被吸引了。印章的效用果然極高,能夠完全瞞過王使,讓自己的兒子假扮成帕魯薩姆王國的王子。他的心情應該開心得像飛上了天。而此時此刻,有人告訴他打從一開始,他就墜入了滅亡之緣的另一邊。

  ──話說回來,這模樣真是丟人。眾人一直都被這種人愚弄著嗎?

  心底有股情緒直湧上來,怒火油然而生。長久以來一直埋藏在內心深處,被封印起來的怒氣不斷沸騰。持續與魔獸相對的奮戰中,因為寇安德勒家死纏爛打的騷擾而削弱戰力,遺憾死去的友人及部下;被捲入寇安德勒家與諾拉家的紛爭,因此無辜喪命的騎士及士兵們;為了應付有如搶劫般的稅金剝削,而賣了女兒的農民;生意管道盡毀,流著淚將商店拱手讓人的商人。還有、還有……

  ──愛朵菈小姐!

  那位有著光芒閃耀的靈魂,溫柔高雅的女性,被迫過著見不得人的生活。這一切的起因全都是卡爾多斯.寇安德勒。她原本應該可以度過更加愉快的歲月,能夠活在更加寬廣的世界中!

  巴爾特一直以來都禁止自己抱持著這種想法。愛朵菈如此高貴,不可能會被卡爾多斯這種人毀掉人生。公主一直都在那個人渣伸手也構不著的高度,燃燒著生命之火。巴爾特一直這麼告訴自己。但是……但是……現在這位在他眼前的男人,看著眼前這位暴虐無道,只知道順從自己欲望及膚淺想法的男人,他的心中想著至今被這個男人踩在腳底的一切,想像著眾人因為這個男人失去的幸福。

  他怒火中燒。

  巴爾特無法克制憤怒的地獄之火包裹住全身。卡爾多斯因恐懼而瞪大的雙眼看著巴爾特。此刻的巴爾特比任何強大凶暴的魔獸都還可怕,他的怒火彷佛讓周遭的空氣也燒了起來。

  突然間,巴爾特從座位上站起身,一腳踢飛桌子後逼近卡爾多斯,並用左手抓住他的衣領,就這樣將他往後推去。轉眼間,卡爾多斯的身體被壓在後方的牆上。牆上裝飾著一具老舊卻華美的全身盔甲。巴爾特依舊用左手壓制著卡爾多斯,讓他雙腳懸空,用右手取下了盔甲的配劍。

  由於酒及杯子摔落地面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兩位士兵掀起兩側的掛毯,沖了進來。他們穿著盔甲,手持長槍,並試圖用長槍從兩側刺擊巴爾特,但是兩位士兵正面感受到了巴爾特的怒氣。兩人像遭到雷劈似的一顫,停下了腳步,像被人綁住似的無法動彈。

  巴爾特欺近以左手提起的卡爾多斯,低頭看著他說:

  「五天後有一場領主會議吧?我要你在會議上,把從德魯西亞家手上奪走的銀礦山權益及城鎮徵稅權還給他們,也撤銷對其他領主的不當要求!」

  卡爾多斯只呆愣地點點頭。這時,有幾位寇安德勒家的家臣從入口走進房裡。他們應該是聽見騷動,為了保護家主而衝進來的。但是房間很狹窄,先進入房間的數人被異樣的氛圍震攝住,呆站在原地。家主被人用劍指著,他們不能貿然行動。即使他們想行動,巴爾特身上散發出的怒氣扭曲了空氣,讓接觸到的人身體感到麻痹,無法動彈。

  巴爾特放下卡爾多斯,往後退一步後伸出左手。他對茫然若失的卡爾多斯說:「把信還我。」卡爾多斯以顫抖的手指從胸前的內袋取出信件,交給巴爾特。巴爾特確認過是愛朵菈的信後,放入了胸前的內袋。接著又往後退兩步,以壓抑著怒氣的聲音說:

  「我有件事要先聲明,不管你怎麼想,愛朵菈小姐度過了安穩幸福的人生。你這種人無法左右她的人生,所以我也沒有向你復仇的理由。但是,不過……可是,假設……假設你今後敢對德魯西亞家伸出意圖不軌的魔爪,阻礙他們神聖的義務──」

  巴爾特如閃電一般揮下劍。

  面對他的速度、力量及氣勢,沒有任何人能有所動作。巴爾特握著的劍有一半沒入卡爾多斯身旁的金屬頭盔,刺進了背後的牆壁。應該耐得住任何硬劍的頭盔,啪嚓一聲地碎裂了。卡爾多斯顫抖地癱倒在地。

  巴爾特轉身回頭。布滿血絲的雙眼鮮紅,全身上下彷佛燃燒著憤怒之火。

  他直接往外走去,寇安德勒家的家臣們往左右閃避巴爾特。沒有人出劍劈砍,也沒有人試圖逮捕他。擠滿狹窄迴廊的士兵們也一個個往後推擠癱倒,開出一條路。

  每邁出一步,巴爾特的怒氣就更加強烈。每吸進一口氣,內心的火勢就更加旺盛。他越過兩間房間,在會客室取回自己的劍,穿過大客廳,要走向通往外面的通道。在所有人看到巴爾特都向左右逃竄時,只有一位男人沒有逃。

  那是喬格.沃德。

  喬格拔出大劍,而巴爾特自顧自地走著。喬格舉起大劍,巴爾特也突然拔劍出鞘,向喬格飛奔過去。他的動作比揮劍砍來的喬格更快,將劍從正面擊向他。破舊的小劍不可能與喬格手中的大劍爭鋒。然而,對此時的巴爾特而言,一切都無所謂了。他的情緒依然激昂,與對方的劍正面互擊,響起鋼鐵與鋼鐵劇烈碰撞的聲音。

  巴爾的劍沒有斷。這算是萬分之一的偶然嗎?還是巴爾特的氣勢支撐著劍身?不只劍沒有斷,巴爾特就這樣不斷逼退喬格。現在已經無關他的年邁、肩膀、腰部的疼痛以及力氣的衰弱。在這一剎那,巴爾特的戰鬥力應該足以與往日匹敵。

  嘰!嘰!嘰!

  喬格的身體慢慢地被往後壓,身體痛苦地逐漸向後弓起。無論在任何人眼裡看來,巴爾特都明顯占有優勢。寇安德勒家的家臣們很清楚喬格壓倒性的強大力量,看著這一幕只能啞口無言。不過,喬格.沃德即使逐漸被壓制著,依然不畏巴爾特的氣勢,在可觸及彼此鼻息的極近距離下,回瞪著巴爾特的雙眼。他的眼裡充滿了能與強敵一戰的喜悅。

  「住手!喬格,給我住手!退下!」

  神智終於恢復清醒後,卡爾多斯趕來阻止兩人較量。巴爾特擺明了是和王使勾結。此外,巴爾特對居爾南來說可說是亦師亦父的存在。如果現在殺害巴爾特,終將招來惡果。而且,巴爾特雖然要他把搶來的東西還回去,卻沒說不承認他是大領主。要是殺了巴爾特,寇安德勒家就沒希望了。

  「巴爾特.羅恩!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殺了你!」

  不理會喬格.沃德的叫囂聲,巴爾特離開了寇安德勒家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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