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水迷宮的demoniac 第一章 那銀白 呼喚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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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的衝擊於左頰擴散,斗和大力地滾向一旁。飽含情緒的拳頭比想像中更沉,深入骨髓的痛楚襲遍全身。冰冷的地面讓肉體熱度驟降,躺起來很舒服,不過斗和馬上就被幾名學生拉起。

  他被兩名學生一左一右地架住手,瞄準斗和門戶大開的腹部,一記凌厲踢擊貫入。斗和被踢飛到後頭去,一舉撞在研修中心的白色牆面上。呼吸赫然停止、劇烈咳嗽的同時,剛才那記攻擊還害他咬破口腔,陣陣刺痛感在裡頭作怪。

  「——我是最後一個。大家會輪流打你,並不是在修理你,而是因為你這傢伙想用些不負責任的話逃避,我們幾個才要讓你認清現實。」

  這名男學生留著尖翹的短髮,他就立於癱坐在地的斗和面前,態度明顯厭惡地放話。他的個人色是橘色發色加茶紅色眼珠。由於兩千年前的世界性災害影響,如今日本人的發色與瞳色變化萬千。這兩種色稱作個人色,是為個人特徵。

  原來如此,斗和以旁觀者的角度分析。

  看樣子自己的想像力稍嫌不足。他們會對自己加以制裁,並非只針對那件事而已。另外還有轉學這種行為,在他們眼裡看來等同卑鄙又沒擔當的行徑。

  雖然斗和本身並沒有那個意思,但被人這麼一講,他卻無法搬出合理論調來反駁。自己實在有夠蠢的。

  「你笑什麼笑?」

  橘發男一把揪住斗和的領口,將他提起。

  聽對方如此點明,斗和立刻斂去笑容。在這種情況下發笑著實失禮,他以自己為恥。儘管自己並沒有發笑的意思,但看在對方眼裡像笑容的話,這就構成問題了。他沒有笑的權利。

  青葉萌由里、赤峰寧寧音,以及木茂邊卓二。直到珍視之人能再次歡笑的那天,他都必須扼殺自己的感情。這是無能自我唯一能做的贖罪方式。

  「你們幾個!在做什麼!」

  突然間,一道尖銳的嗓音加進來打岔。

  在盛夏的太陽底下,濃銀色雙馬尾綻放銀白色光芒。來人手叉腰際、態度盛氣凌人,一雙眼睛要比態度更好強、正不悅地吊起。她是跟斗和從中學時代開始就一直有交情的天音川銀河。在她後頭,還有一臉提心弔膽的立花菜草。

  「……你算老幾啊,少在那插嘴。我們幾個可是有理由痛扁他!」

  面對橘發男蘊含怒氣的聲音,銀河毅然決然地回話。

  「你說什麼!你們幾個是白痴嗎!不管理由是什麼,都不能以多欺少吧!」

  她放聲大吼,凜然嗓音融入清澈的夏季晴空,聽在周遭人耳里有種高尚的氣魄。在場學生全都露出幾分怯色。

  「銀河,你冷靜點……用和平、和平的方式解決吧?」

  菜草怯怯地拉拉銀河的袖子。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剛才那番道理。可是,這傢伙實在不可原諒。你以為大家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聽這傢伙講瘋話?所有人都在拚命接受現實,想辦法調適自己的心情,大家都是這樣努力過來的!但這傢伙卻那副鳥樣!」

  激昂的怒意爆發。橘發男口中宣洩出的情緒敲進斗和心坎,令他的心大為動搖。讓他喘不過氣來、想拋下一切逃離。

  不過,那是不被容許的事。橘發男他們會生氣其來有自。除此之外,他們一定也認為自己這麼做沒錯。

  話雖如此,這套用在斗和身上也是一樣的道理。他認為自己做的事沒錯。正當性這種東西時不時會互相衝突。

  「天音川。沒關係,拜託你別來礙事……」

  斗和想辦法擠出這句話。儘管他擔心身體的痛和臉頰的腫會讓話說不清楚,銀河卻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她擺出困惑的表情,氣勢逐漸消弭。

  「你是最後一個吧?想怎麼打就怎麼打吧。這是……你應有的權利。」

  「想在女孩子面前耍帥嗎?爛貨果然到哪都一樣爛!」

  「我,並不打算——反省自己的言行。」

  「——唔,混帳!」

  橘發男因怒意漲紅了臉,卯足全力打出右拳。伴隨劇烈衝擊,斗和的眼皮子裡爆出火花。重力整個亂套,他不曉得自己的身體怎麼了。微微敞開的視野迎來明朗青空,這讓他理解到自己正仰躺在地。

  「斗和同學!」

  銀河高亢的慘叫聲響起,可以感覺到她正朝自己奔來。

  「想跟老師告狀就去吧。我們打得理直氣壯,就算因為這件事停學也不後悔。拜啦。最好沒機會再見。」

  橘發男語氣不層地丟下一句話,其他學生也相繼離開現場。研修中心後頭只剩銀河及菜草,還有倒地的斗和。

  「呼~好可怕。銀河~你為什麼要跟他們硬碰硬呢?如果對方是壞蛋該怎麼辦。」

  大概是目睹那群人走掉才鬆懈下來吧,菜草說話時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銀河無視菜草的話,用銳利的目光看向斗和。

  「你是笨蛋嗎?說出那種話,一定會被痛打吧!腦子都用到哪去了?生了那張嘴,難道是用來激怒對方的嗎?」

  銀河擺出嚴厲的神色,並朝斗和身旁蹲去。長及胸口的雙馬尾垂下,感覺就好像刺過來的長矛尖端。

  突然間,斗和注意到那銀髮微微地顫抖著。不僅如此,那雙帶著怒意瞪視自己的眼,更有淚光在眼角閃動。

  「天音川……你該不會在哭吧?」

  「蛤啊?你在鬼扯什麼!都是因為你太蠢了,我才會看傻眼,害灰塵都跑到眼睛裡!」

  銀河做出擦眼浜的動作並起身,舉止粗魯地朝菜草走去,開始跟她對起話來。

  「嗚哇~~~~~菜草,我好害怕~我哭了嗎?我哭了對吧?」

  「咦?有嗎?哎呀:我想應該不會有事的。根本看不出來。你的臉還比較像是食物被拿走後抓狂的鬥牛犬,男生他們都很害怕呢。」

  「真的嗎?我沒有露出奇怪的表情嗎?」

  「沒有,沒有啦。還是跟平常一樣帶著兇惡的眼神喔。現在依然很兇惡。別管那個了,現在斗和同學不是一個人嗎。這可是個難得的好機會呢?我會想辦法防止其他人靠近。銀河你就加油吧。」

  斗和完全不曉得她們兩個聊了些什麼,只是呆呆地看著一成不變的藍天。如果能就此融於大地,變成草木肥料並歸於塵土,不曉得會有多開心。

  「斗和同學。我有點事情要處理!接下來的事就拜託銀河了。再見!」

  菜草剛才還在跟銀河交頭接耳些什麼,這時卻扯高嗓門大喊。

  「咦?等等,菜草!」

  無視銀河慌張的呼喊,菜草快跑離開。事情發展到這,銀河變得不知所措、坐立難安。她一直偷偷朝斗和送去不怎麼友善的視線,不一會兒後,銀河也跟著離開現場。此時的研修中心後頭,只剩跟塊破抹布般悲慘的斗和。

  ——自從那場慘劇落幕後,已經過了兩個禮拜。

  被隱形圍牆關在學校里,還被一堆怪物攻擊,那些經驗是如此悽慘。有許多學生被咬死,或是淪為沉默的肉塊喪命。斗和失去好友,失去要好的女性友人,就連對她抱持淡淡愛戀的女孩也死狀悽慘。

  簡直就是一場惡夢,斗和心想。

  不,或許那就是場惡夢。隱形圍牆崩塌後,斗和回到原來的世界,然而他卻挖不出任何痕跡來證明怪物出沒過。理當遭到破壞的建築物毫髮無傷,被它們咬死的屍體也不見蹤影。怪的還不只這樣,時間完全沒有流逝的跡象。他作了一場惡夢——從客觀角度來看,這才是事實吧。

  然而卻有一項事實殘留,無法用夢境來自圓其說。

  那就是被怪物殺掉的學生們——死在那個世界的學生,他們全都陷入昏睡狀態。原因至今未明,也不知道何時會復原。

  想到這,斗和突然察覺有道影子出現,緊接著就有種冰涼的觸感貼上臉頰。熱燙的肌膚急速冷卻,在這令人舒服的刺激下,他不由得閉上雙眼。

  「還好吧?會不會痛?」

  來人是銀河。她蹲在斗和身邊,用濕手帕按住斗和的臉,端著一張老大不爽的表情凝望他。她剛才離開並不是想走人,而是去沾濕手帕。

  「……謝謝你,天音川。」

  「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呢?」過了一會兒,銀河悶悶地詢問斗和。「說老實話,你在校內的風評讓人捏把冷汗呢。一直很擔心你會不會有天就像這樣,被人暴力相向——才怪,我才不擔心,是說你都沒在用腦袋嗎!」

  「……那些都是、事實。部是我親身經歷過的。」

  自從珍視的人們陷入昏迷住院後,斗和就一再主張如下:

  『這些因不明原因陷入昏睡狀態的患者,全都死在怪物橫生的世界裡。』

  不過,這話當然不被任何人採信。人們原本就很難接受這種超自然說法了,再加上又沒有任何物

  理證據佐證。學校沒有毀損的跡象,學生們也沒有被咬傷的痕跡。

  除此之外還有個關鍵要素,那就是其他學生的證詞。根據報導指出,集體昏睡事件發生時,校內還留有一百零三名學生及教師。至於陷入昏睡狀態的則是其中六十七人。將近四十名學生主張他們都是突然失去意識後倒下的。

  老實說,連斗和自己都不敢認定自身經驗百分之百正確。人類的認知很容易混淆,很有可能是打擊過大導致記憶混亂也說不定。越是站在客觀的角度、按邏輯思考,那些經驗是夢境的可能性就越高。不過——

  「目前仍然不清楚昏迷的原因。或許我擁有的情報能幫助他們也說不定。如果真是這樣,就算被大家嫌棄,不被任何人理解,我還是只能選擇繼續堅守說詞。我自另一個世界倖存歸來,犧牲大家才活下——這是我應盡的責任。」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你應該多衡量一下風險才對。搞不好兩件事無關啊?」

  「搞不好兩件事有關啊?我是不會停止的。」

  銀河不悅地撇起嘴角。看樣子她雖然還想進一步說些什麼,卻覺得多說無益。她也不相信那套怪物說詞,但銀河還是站在斗和這邊。

  當初學生們同情斗和,認為他是在昏迷事件中失去摯友,受的打擊太大了,所以才會編造出怪物的故事,後來逐漸對他的態度感到厭煩,開始跟他保持距離。不僅如此,看在其他亦有親友陷入昏睡的學生眼裡,他的言行舉止令人不悅到極點。那些忿忿不平最終轉變為制裁的動機。

  「吶,斗和同學……你要轉學,這件事是真的嗎?」

  沉默片刻後,銀河輕聲問道。柔和的風吹來,令她的銀髮飄搖。剛才手帕按住的部分急遽冷卻,斗和心中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惆悵。

  「是真的。」

  「……都是因為你老說那種話,才會在這待不下去。」

  銀河的語氣里充滿責備。看樣子她似乎搞錯斗和轉學的理由了。斗和撐起上半身,盯著地上的某個點看、嘴裡說著:

  「……青葉她、就倒在那裡。」

  「咦?」

  銀河換上一張錯愕的表情。

  「青藍色的頭髮灑落地面,就好像睡著一樣……紅色的血從口中流出,實在很令人難以置信……她現在依然躺在那裡。屍體就在那。」

  「等等,別說了啦!就因為你愛說這種話,才會被大家討厭!」

  銀河整個人彈起、語氣相當激動,但一注意到斗和的樣子就斂去那股氣勢,臉上轉而浮現出深深的同情。

  ——斗和在流淚。宛如一個脆弱的孩子、肩膀頻頻顫抖。

  「那些影像仍然揮之不去。被怪物殺死的學生們死在各個角落……明明就不存在於當下,但一晃眼過去,他們卻出現在那。眼神就像在責備我似的……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躺在那的青葉也一樣,她正看著我——在質問我為什麼不早點來,要是我不去找赤峰,先去找青葉,她就不會——」

  話說到這,突然有股甜甜的香氣竄入鼻腔。下一刻,柔軟的觸感就覆蓋到臉龐上。過了一會兒,斗和才意識到自己整張臉埋在她的胸膛里,被她緊緊抱住。

  「你、你可別會錯意了!我是看你樣子很慘才站在朋友立場安慰你!這、這下你就欠我一個人情了!我的胸部碰起來可貴了!」

  「抱歉……謝謝你。」

  斗和聽著像是全力奔走後劇烈跳動的心跳聲,心情慢慢平復下來。就好像回到媽媽的肚子裡一樣。

  過了一會兒,上頭傳來銀河的聲音。

  「吶——你還是很喜歡……青葉同學?」

  斗和一疇間答不上來。記憶中確實有這件事沒錯。不過,自從經歷那些悽慘的事件後,一切的日常為之褪色、感覺就像虛構事物。自己內心裡的種種感情,跟在那個世界裡體會到的激昂情感相比,全都變得動機薄弱又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大概、還喜歡她吧。」

  「青、青葉同學是個大美人嘛。還以為你只對人類以外的動物感興趣,沒想到是個健康的男人。」

  銀河語帶調侃地說著。也不是說聽了覺得火大,但斗和就是不想回應。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對方異常紛快的心跳聲。隔沒多久,銀河再次開口。

  「吶,斗和同學……我就直說了。我認為現在的你需要『療傷』。我一直有在觀察你,你真的很需要。現在的你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失常。一直在苦惱著——就好像以前的我一樣。你現在該做些原本會做的事,最近有看進化論或動物學的書嗎?」

  斗和搖搖頭。由於他的臉埋在銀河胸部里,所以就在非出於己意的情況下刺激著那道坡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斗和突然被人推開,後腦勺再次撞擊地面。大概是距離剛才被打已經有段時間了,撞地後頭痛劇烈得出人意料。

  「你欠我一個人情!」銀河紅著臉、怒目大叫。「你要還剛才欠的人情!這禮拜六你要跟我去動物園!聽到了吧?這都是為了你好!」

  「天音川。我很高興你替我著想,但我現在沒那個心情。」

  斗和一面起身,一面冷淡地拒絕。

  「誰管你的心情啊!還欠人家人情就做出那種不知羞恥的行為,你、你想逃避責任嗎!」

  「如果你覺得介意,就打我打到氣消為止吧。希望你能就此原諒我。」

  「——我,」銀河的嗓音突然間變得又低又陰沉。「我最討厭暴力,也討厭傷害別人,你應該很清楚吧?你是知道我有什麼樣的過去,才故意說出那種話嗎?」

  「……抱歉。是我失言。不過,我沒辦法去動物園——我害怕動物。」

  斗和察覺自己犯下不可原諒的失言行徑,立刻開口道歉。銀河對於傷害人的行為——特別是「殺人」相當憎惡。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們就去水族館吧?就是櫛灘財團從去年開始動工的那間。電視上好像說近日就會開館。去看魚應該沒問題吧?」

  應該吧,斗和不經意地想道。魚或許不會讓他感到害怕。水族館從分類上看來,就是一個針對水生生物進行展覽的動物園。因此也會展出企鵝或海豹等魚以外的生物,但他就是不覺得水族館有像動物園那麼恐怖。

  「那就這麼說定羅。」

  銀河似乎把斗和悶不吭聲的反應當作首肯,她興高采烈地宣言。斗和見狀趕緊開口否認:

  「抱歉,我現在哪也不想去。找——沒有做那種事的權利。請你體諒我,天音川。」

  「誰管你權利不權利的!」

  天音川激動地嚷嚷起來。由於她激動過頭,連銀色雙馬尾都跟著彈起。

  「就算怪物真的有出現過好了,難道該算在你頭上嗎?又不是你引來的,也不是你弄出來的對吧?錯在誰身上?斗和同學嗎?還是怪物?答案不用想也知道!你根本不需要為這件事鑽牛角尖。錯的是那群怪物。你怎麼會搞反了?當時你也對我說過吧?說錯不在我。所以我用不著介意。都是因為你那樣勉勵我,我才脫胎換骨!你那句話是我的救贖啊。當時明明是你這樣勸我的,現在怎麼又自我混淆了呢!笨蛋,大笨蛋——————!」

  銀河說得沒錯。因此,斗和半句話也應不出。他能做的就只是說聲「抱歉」,接著就離開現場。

  「大笨蛋——————!」

  自他背後,銀河扯開嗓門的怒罵聲追趕過來。

  櫛灘綜合醫院位在高原站的北邊,立於熱鬧商圈及幽靜住宅區的中間點。陷入昏睡狀態的學生們全都住進這所醫院。要找設備上足以應付如此大量昏迷患者的醫院,放眼附近就只有這裡了。

  「請進。」

  在斗和敲敲病房的門後,婦設樂操沉著的聲音就回傳出來。他打開門,只見對方正在翻看靠窗桌上的教科書及筆記。房間中央有個床鋪,身上插管的卓二就躺在那。

  對操說:「你今天也來啦」、「來得還真早」,這些話是多餘的。院方有哪些時段允許會面,她就會出現在卓二睡的病房裡。

  「你昨天沒來,我還在納悶你怎麼了呢。」

  操看到斗和的臉後並沒有大吃一驚,她如此說道。受人制裁後又過了一天,臉上的紅腫變得相當醒目。斗和一面注意不讓氣氛變得沉重,一面道出事情原委。

  「……是嗎?抱歉了。我什麼忙都幫不上。要是我能自由操控那股力量的話……」

  操消沉地應道。操的異能力只在被貓蜘蛛咬傷、陷入瀕死狀態時發動過。如今完全沒有任何動靜。跟寧寧音的情況不一樣,她並沒有回想起異能力的名字,或許還處在末覺醒狀態下。

  「沒關係。之前也提到了,就算操學姊能使用異能力,還是不足以證明怪物的存在。」

  被

  怪物襲擊——擁有相同記憶的操也曾如此主張過。然而,由於他們是交情要好的兩人做出相同主張,所以大家只會覺得他們故意讓說詞一致,並沒有說服力可言。再者,就算操表態說自己能使用異能力,還是無法闡明跟怪物存在有絕對關聯,所以無法構成護據。換個角度甚至還能解釋成作惡夢後受到巨大衝擊,因此導致異能力覺醒。

  「話說回來,轉學的事進行得如何?」

  「咦?我還沒跟你提過嗎?」

  「是啊。雖然已經聽說個大概了,但你還沒告訴我最終結論。所以說,你有要去當小管家嗎?」

  操半開玩笑地說著,斗和則對她表明第二學期開始會進入櫛灘學園就讀。櫛灘學園是日本國內首創的複合式系統學校,因此頗有名氣。

  所謂的複合系統即邊上學邊進行職業訓練,學生們課後時間或假日都必須去櫛灘財團營運的企業、團體中勞動。除此之外,幾乎所有學生都會直接在職訓處就業。

  櫛灘財團擁有橫跨各種業界的關聯企業及子公司,能選的業種五花八門,其中還有管家或女僕這類罕見職業,所以這件事常被人拿來開玩笑。順便補充一點,新進第一年必須以學習禮儀為名,接受管家、女僕這類奉獻職及服務業專屬的職業訓練。

  學費不高,還會提供制服及教科書等物品。對待斗和這種因故突然轉學的學生也很有彈性。櫛灘學園乍看之下好像優點多多,但世人對它的評價卻不怎麼好。

  首先,那裡學生有近三成都是無依無靠或離家出走的孩子。櫛灘財團打著對他們施以社會救助的名目,半強迫這些孩子入學,並將他們打造成方便旗下企業使用的人才。為此,甚至有人在背後說他們施行奴隸制度。

  第二——跟第一點正好相反,該處學生約兩成都是跟財團有關係的公子哥或大小姐。說是說他們在接受職業訓練,但幾乎都是經營或運用層面的。也就是說在一個學校里有病態的階級制度,同時收了有錢人家的小孩跟問題兒童。

  話雖如此,斗和和他的母親對櫛灘學園並未抱有太大的負面印象,只是第二學期開始臨時想找個近一點的學校來上,才會決定轉進那裡。

  「操學姊呢,你談得怎麼樣?」

  稍微說了些自己的事後,斗和話鋒一轉。操不想離開卓二的病房,所以她跟老師們交涉,看能不能在不去上學的情況下畢業。

  「沒問題。雖然需要在學校里出現個幾次,但基本上有交作業就能畢業了。」

  之後斗和又跟操聊了一陣子,這才離開卓二的病房。

  「喂,你怎麼會出現在這?」

  斗和才剛踏出寧寧音的病房,好巧不巧就遇上正要進數過去第二扇房門的橘發男。是昨天對斗和進行制裁的男學生。

  「……我來探視病人。你認識曾根瓦同學?」

  他打算進的病房是曾根瓦由貴住的。那少女死於斗和不夠成熟。雖然斗和也想去探望她,但兩人在這世界素昧平生,所以他就沒去了。

  「啊?你怎麼會知道由貴的事?我跟由貴從小一起玩到大,她跟你應該沒什麼交集吧!」

  橘發男的語氣激動起來。斗和雖想確認他制服上的名牌,名字卻看不清楚。從顏色看來,應該同為一年級生。

  「笠根木篤志啦。我可不怕被你這人渣知道名字。別管名字了,快回答我!」

  八成是注意到斗和的視線了,該名男子自曝叫笠根木,茶紅色眼眸厭惡地盯著他瞧。

  「……我跟她是在那個世界裡認識的。」

  「——唔!給我閉上那張狗嘴!病患家屬也會到這來。聽到你這套白目說詞會做何感想,再怎麼笨也該用點腦子吧!」

  笠根木一把抓住斗和的領口。逼至眼前的茶紅色瞳眸飽含怒火、為人打抱不平。

  「快住手,你們兩位。醫院不是給人吵架的地方,是吵架後來的地方喔☆」

  一名護士發現兩人爭吵便開口提醒。笠根木咂了下舌,動作粗魯地推開斗和,並用不悅的語氣說:「別再來由貴的病房了」,最後進入病房裡。

  笠根木說得對,也一針見血,因此斗和無從反駁。他悶悶地向護士道歉,就此離開現場。

  斗和打算前往萌由里的病房,腳步卻不自覺停下。他來看她們是想做什麼?這最根本的疑問湧上心頭。

  自己口口聲聲說遭受怪物攻擊,若那單純只是妄想或夢境,就會如笠根木所說,是瞧不起萌由里等人的戲言。這樣的自己,真有那個臉去見她們嗎?

  突如其來地,這念頭纏繞住心臟,帶來荊棘在螫人的尖銳痛覺。如果他沒有亂說話,表現出一個被害者該有的樣子,或許就不會發生後續這些事了。面對強壓而來的現實,他的決心逐漸鬆動。

  斗和在不經意間,往走廊窗外的停車場一望——接著他屏住呼吸。

  在陽光照耀下,青藍色秀髮如大海般閃耀。少女穿著仿若夏季積雨雲的純白連身裙,配上深藍色內搭褲、戴著附有薔薇飾品的白色帽子。

  一陣風吹上那具純自身影,青藍色秀髮如水面般泛起波紋。緊接著,斗和跟按住帽子、防止它被風吹走的少女對上視線。青藍色髮絲、紫色雙眸,如此美貌任誰都會看痴,她是——

  斗和渾然忘我地跑了出去,並在心中不斷呼喊她的名。他飛奔下台階,差點跟人撞上,護士還對著他的背影怒罵,而他只顧著追逐少女如夢似幻的身影。跑到最後,斗和總算抵達停車場,他朝悠然前進、身邊跟了四名少女的白衣女孩大叫。

  「青葉——————!」

  少女頓了下身子並止住腳步。因為這番舉動,那青藍色髮絲柔柔地搖曳著。

  「你是青葉對吧?你已經……醒了嗎?」

  少女靜靜地回過頭。雖然有帽子的陰影遮著,但那張絕世容顏不可能看走眼。少女就是青葉萌由里。

  滾燙的熱意湧出,視線扭曲起來。雖然想將她的臉看得更仔細些,雙眸卻盈滿淚水,跟自己的心意唱反調,將整個世界的景色打亂。

  「……你是剛才跟我對上眼的人吧?是她的親友嗎?真是不好意思。吾並非青葉萌由里小姐。」

  少女頂著萌由里的臉、操著萌由里的聲音,道出否定自我存在的話語。

  「你在說、什麼……青葉?」

  「吾乃自古傳授神之旨意的神悠言姬巫女,天名地鎮摩響。你弄錯了。」

  (神悠言?姬巫女?)

  聽到這些突然冒出的單字,斗和腦子一時間轉不過來。光她自稱並非萌由里這點就將他的心湖攪得一團亂。

  「青葉,你在說什麼傻話?現在跟我開這種玩笑,我根本笑不出來啊。」

  斗和搖搖晃晃地靠過去,就在他面前,將亞麻色髮絲盤於後腦勺的少女、留著黑長直發的少女出手干預,接連擋住斗和的去路。

  「少礙事。我有事找青葉。」

  「下賤的傢伙,快退下!別讓我說第二次。這位是神悠言的姬巫女。不是你這種人可以隨便搭話的對象!」

  留著黑長直發的少女用洪亮聲音斥喝。

  「你才給我讓開!我沒閒功夫陪你們瞎耗些有的沒的——」

  斗和也跟著不甘示弱地回應,卻沒回完。他的身體突然間僵住。就好像鬼壓床一樣,沒辦法自由活動。

  「——這男的真是不講道理。對方都說不是了,還硬是不信,活像個跟蹤狂。」

  突然間,背後有道聲音傳來,斗和趕緊轉頭察看,卻事與願違,他的動作相當緩慢。下半身完全動彈不得,但上半身能稍微移動。手部越往指尖的拘束力就越小。

  過了一會兒,斗和視線角落就瞄到一名綠髮紅眼的少女。

  「你再怎麼動也是徒勞。誰的影子被我踩中,他就無法移動半步。」

  綠髮少女說了一連串讓人摸不著頭緒的發言。踩到影子跟斗和不能動彈,兩者有什麼關聯嗎?

  想到這,斗和恍然大悟。少女全身都沐浴在淡淡的綠色磷光里。那樣子跟發動異能力的寧寧音相仿。

  『神悠言幹部似乎全都會使用異能力,姊姊曾經這麼說過。』

  斗和突然想起在那個世界裡被人亂刀刺死的小島曾說過什麼。難道說,這些人都是——

  斗和再次面向前方。在純白色的帽子底下,姬巫女一張臉就藏在艷麗的青藍色秀髮後,她簡直就是萌由里的翻版。不過,氣質卻有些不同。

  萌由里跟她一樣,沉默不語時有股讓人難以親近的氛圍,但眼前少女卻散發比她更有距離感的氣息。那眼角添了朱色及青色的妝,唇瓣塗著有如紅梅的鮮紅色,展現出儀式中特有的莊嚴感。

  落差最大的莫過於那對胸脯。眼前少女有著將純白洋裝撐起的豐滿乳房。

  (莫非她

  真的不是青葉?)

  斗和腦中出現問號。然而要接受那些事實並非一時一刻,畢竟他剛才還以為是萌由里醒了。他一次又一次地造訪病房,並在心中祈禱她醒來,甚至還夢到這些事成真。那可能性就在眼前,他實在很難接受現況。

  「開什麼玩笑。」

  斗和用盡全力抬腿,腳卻被釘得牢牢的、動都動不了。這時他飛快地思索起來。假如她的異能力要踩對方影子才能發動,那他變換影子位置就行了。她正踩住斗和頭部的影子,幸好上半身還能活動。

  斗和做出如上判斷後,立刻屈起身體、想讓頭低下,但就在他的影子差點逃離對方腳步時,頭又不能動了。

  「少天真了。你的影子不可能從我腳下逃開啦。」

  綠髮女懶懶地說著,斗和聽到後心想自己料得沒錯。儘管他移動上半身,對方卻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所以他早就想過這種可能性了。這時斗和偷偷朝前方一瞥。大概是對異能力過度自信吧,少女們對自已的戒心明顯降低。要逃就趁現在。

  斗和剛才低頭時,偷偷將兩手的手指伸向書包底部。手指能自由活動。之後又憑手指的力道將書包彈到頭頂上去,因為他一直低著頭,所以書包輕而易舉地就蓋住斗和的頭部。

  瞬間,綠髮女的異能力消失了。不,正確說來是拘束對象從斗和移轉至書包。影子蓋了過去。只有率先接觸到太陽的物體會成為影子。在那一刻,斗和的影子已從世上消失。

  他拋下代替自己被固定在半空中的書包、並從底部衝出,跑到有著青藍發色的少女那。接著毫不猶豫地揉捏她的胸部。「——咦?」少女吃驚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就好像褪去全身上下的莊嚴氣息,變回普通的女孩般,人性色彩逐漸爬上臉龐。

  「不會……吧?」

  斗和一面摸她的胸部,一面吐出絕望的話語。這觸感貨真價實。也就是說——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姬巫女用雙手護住胸部,那尖叫聲在斗和聽來彷佛來自遠方。由於他太過震驚,五感似乎麻痹了。現實變得模糊起來。

  「得罪了。」

  當斗和聽見另一道聲音時,他的視野開始旋轉。一會兒後,他才知道自己被立於姬巫女身旁的褐膚少女給扔了出去。

  「葉、葉葉葉葉月!」

  姬巫女尖聲叫喊。

  「遵、遵命!機械義手(Deus machine),發動!」

  剎那間,盤著亞麻色頭髮的少女右手化為巨大機械手臂,一把抓起斗和的身體。那股拘束力冰冷強硬,外觀正讓人聯想到機器人的手臂。

  「葉月,把那個無賴男捏爛!」

  「遵命——咦,耶~~~~?」聽聞滿臉通紅外加淚眼汪汪的姬巫女所下指示,盤著亞麻色頭髮的少女瞪大雙眼。「不、不行啦~捏爛他會死翹翹耶。」

  「該人侮辱了吾之肉體。這是因果報應。無妨。鐵了心做吧!」

  「別生氣,巫女大人您冷靜點。他犯的過錯不過是揉捏胸部罷了。您怎麼激動成這樣呢?神聖風範都蕩然無存了。信眾們看到會幻滅的。」

  發話者讓人感到輕浮又難以捉摸。剛才將斗和丟出去的褐膚少女正悠哉地安撫姬巫女。她有著土黃色頭髮及翡翠色瞳眸,身上飄散沉穩的大人魅力。

  「沒、沒辦法啊!吾與汝不同,對男性沒有免疫力!」

  「那至少展現一下您的慈悲為懷嘛。您身為上位者,大家不免會想『唔哇~這人心胸好狹窄~』。像我就這麼認為。」

  「跟吾是不是上位者無關,這下賤的東西是痴漢現行犯。竟敢玷污吾這命師的胸脯,此舉無異於玷污神之聖體。應就地誅殺!」

  「不不,巫女大人的胸部沒這麼偉大吧。聽到您一臉認真的發表這種論調,別人會心想『唔哇~我才不想侍奉這種心狠手辣的人呢~』。像我就這麼認為。再者,跟有形物總有一天會損壞是相同道理,有形的乳房總是會被人揉。去理解這種無常,也是姬巫女的任務。」

  「好深奧啊~」

  名喚葉月的亞麻色盤頭一臉深感佩服,那雙眼閃閃發亮。

  「還有,我不認為他只是個痴漢。您看看,看看他絕望的表情。他表情像寫著『咕嘿嘿。小姐,你的奶子真棒。』嗎?看起來比較像是受到什麼重大打擊吧。您至少聽聽他怎麼解釋嘛?」

  「睦月說得也有道理。不過,這男人看起來好像連辯解的力氣都沒了?」

  黑長直睜著一對深紫色瞳眸望住斗和,話說得很不屑。

  「恕小的斗膽,讓我來根據狀況推敲他的動機吧。」

  名喚睦月的褐膚少女清清喉嚨,開始替斗和的心情發聲。包括斗和對萌由里的心意。還有他時常來醫院,每每都在祈禱她醒來,但願望卻無法實現,讓他日復一日地在絕望中徘徊。

  就好像會使用讀心術一樣,她如實道出斗和的心情,時不時穿插誇張的肢體語言、編些悲壯的小故事,以高超的話術技巧激發觀眾惻隱之心。

  接著,她開始講到斗和遇見姬巫女的事。驚見萌由里醒來的雀躍、這股歡欣被否定後心情跌落谷底、當下無法接受現實的複雜心境,睦月全都料事如神地一一體現。

  「——青葉小姐跟巫女大人的樣貌如出一轍,那其中最大的不同點又是什麼呢?就是乳房。在這有限的線索下,要導出客觀上具有說服力的結論,除了乳房外別無他選了。因此他才會拿出必死的決心,挺而對抗嘴邊帶著邪惡笑容的皐月,衝破那試圖阻撓他對愛人展現思念的枷鎖——」

  「……你是想把我塑造成壞蛋就對了?」

  綠髮女不滿地發牢騷。

  「——接著他又突破無法保護巫女大人倖免於難、只會散發壓迫感的廢物跟笨蛋護衛所組防線——」

  聽到睦月的話,黑長直「唔咕。」地歪起嘴角。八成是被人切中失職之處,心中正感到惱羞吧。

  「咦?神無月小姐才不笨呢~」

  「她在說你啦,白痴!」

  聽到葉月這麼說,喚作神無月的黑長直朝她大吼。睦月無視她們兩個的對話,用力握緊拳頭並繼續剛才的推論。

  「——他費盡千辛萬苦,最後總算來到巫女大人的身邊。然而,他伸出那存有一線希望的手,卻抓到將其心推入地獄的殘酷巨乳。這等同在他眼前判青葉小姐死刑。處在名為青春期的多愁善感階段,他所愛的人再次遭人奪走!」

  「好、好可憐喔~」

  葉月眼中泛著淚光,語氣憐憫地說著。

  「他是如此悲慘,巫女大人卻不自省本身的輕率行為,光顧著痛罵他、傷害他的名譽,甚至還要奪去他的性命。這算什麼,巫女大人您是惡鬼不成!太冷血了!」

  「巫女大人,您好過分~」

  葉月也同意睦月說的。姬巫女似在對抗偏頭痛般皺起眉頭,伸手按住額際。

  「所以呢,結論是什麼?你鬧夠了吧,外面很熱,我想快點回去。」

  綠髮少女用手在臉旁攝啊瘺,一臉不耐地插嘴。

  「那我講點正經的,這就來確認他身上有沒有神代好了?他的名字叫日本斗和。根據先前偶然看到的報告書指出,他是從那個世界活著回來的生還者。」

  一聽到睦月的發言,少女們全都露出吃驚模樣。斗和也不例外。那個世界。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知道些什麼?你們知道怪物的事對吧?還有那個世界的事!快告訴我。青葉、赤峰、宅二他們要怎麼恢復原狀!」

  「吾對非信眾的汝無話可說。不過,倘若你身上有神代的話,吾就接受汝成為吾等的同胞。」

  姬巫女來到被葉月用異能力綁住的斗和面前蹲下,邊用指尖觸摸斗和的額頭,邊閉上眼集中心神。斗和試圖抵抗,卻被她身上不尋常的氣息牽著鼻子走。

  最後,姬巫女緩緩睜開雙眼,狀似疲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很遺憾,汝並沒有成為吾等同胞的資格。吾對一般人並沒有興趣。快滾吧。各位,我們走。」

  「等等!」

  從拘束中解脫的斗和想過去追姬巫女,褐膚少女卻擋在他面前。緊接著,她朝姬巫女一行人開口。

  「我留在這善後一下。」

  「……好吧。」

  姬巫女無奈地回應,接著就帶領少女們離去。

  斗和一時間摸不著頭緒,不過,當他發現睦月打算跟自己對話後,他就選擇回望那對翡翠色雙眸。

  「好了,現在你腦子裡應該有不少疑問吧,在我能回答的範圍內,就簡短地替你解惑吧。首先,關於那些住院的人,我們也無能為力。那是人力所不能及的災難。你就死心吧。再來,關於你經歷過的事,

  就如巫女大人所說,我們沒辦法告訴外人。就算你明白其中原委好了,狀況也不會因此好轉。頂多讓你滿足求知慾。」

  「……會不會好轉,不聽怎麼知道。或許那些情報可以用來幫助很多人。」

  「不可能,」少女無情斷言。「再說我們也不是慈善團體。外人遭遇怎樣的不幸都跟我們無關。」

  斗和惡狠狠地朝睦月瞪過丟,但立刻又別開視線。自己在那個世界裡將人分成重要跟不重要、還對許多學生見死不救,他並沒有責備對方的權利。

  「還有巫女大人跟青葉小姐的關係,兩者完全無關。只是碰巧長著同一張臉、有著相同嗓子罷了。對巫女大人的事、神悠言的事,青葉小姐恐怕只跟一般人有相同認知吧。巫女大人是相當重要的要人,出現一個樣貌相仿的女孩,我們不免會自遠處監視她。」

  「用來當替身嗎?」

  「我們的目的並沒有這麼壞心眼。只是保險起見罷了。有個人可能會影響到教團的未來,我們自然會注意她……只不過,在聽取青葉小姐報告的這段期間,巫女大人也慢慢對她產生移情作用。結果就演變成今天這樣棘手的局面。最後,我要站在個人立場——」

  睦月像在觀察斗和的神色,話說到這突然中斷。那雙翡翠色瞳眸里漾著同情之邑。

  「你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罪也不在你。沒道理責備自己,也不需要懲罰自己。應該說,你現在能做的就是好好過活。應該重舍日常生活,跟人輕鬆談笑,尋找新的戀情,將時間花在娛樂、充實自我上。這才是你該做的。」

  「那種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青葉、赤峰,就連宅二都陷入長眠。要我怎麼放下——」

  「給我適可而止!」

  對方發出飽含情緒的怒吼,這讓斗和為之一顫。

  「別拿那些無聊的理由、拿自我懺悔去拖累別人。那三人肯定也不希望你這樣。你應該沒笨到不懂其中道理吧——你聰明到能在短時間內察覺皐月神代的弱點,身體機能足以突破我們的警備圈,為達目的還不惜做出色狼行徑,有如此大膽的決斷力。所以說,你難免會錯認『自己能救大家』。不過,那些優越處是跟一般人相比才有的。拿來對付小混混還行,卻無法對抗怪物或擁有神代的我們。一般人是不可能保護他人的。光保護自己就很吃力了。這是你們的極限。」

  斗和無法反駁。他的心臟被人重重地搗了一下,內心深受打擊。對方說得沒錯。操不過是碰巧存活下來。而自己到頭來一個人都沒救成。

  「人生在世,一定會反覆碰上邂逅與離別。有的就像這次離別匆匆,也有事先做好覺悟才訣別的,更有因失戀或吵架而分道揚鑣的案例。但大多數人都會接受這些並回歸日常,重拾喜怒哀樂過活。這就叫人性的堅強。你要堅強起來。人性脆弱往往會傷害他人,你要拿弱者當借鏡。話說得有點冗長,但我想說的兢是這些。」

  睦月丟下癱坐在地、一臉呆愣的斗和,快步走入停車場,坐上姬巫女一行人在上頭等她的高級房車。

  「非常抱歉,巫女大人。不小心花太多時間。」

  「汝還真愛多管閒事。為什麼要對那個無賴男照顧成這樣?」

  「就那個嘛。剛好是我喜歡的類型。子宮陣陣收縮。」

  「什么子宮……你不是男的嗎?」

  「……別開這種玩笑好嗎?不知情的人聽到會當真吧。話說,他身上沒有神代是真的嗎?」

  「是真的。不是未覺醒,而是身上完全沒有神代。他不是神選中的人,只是跟不上人類進化腳步的普通人。」

  姬巫女說到這就沒再繼續,她一面眺望窗外風景,一面在心中咀嚼沒脫口的話。

  (要說有哪不對勁,非那異常強大的生命能量莫屬。那股力量究竟是……)

  之後,斗和到底做了些什麼,就連他自己都不記得。當他回過神時,人已經在回家路上了。他的腦子裡一直重播睦月說的話。其中道理斗和是懂的。然而,感情面卻不願意承認。

  他打開玄關的門,妹妹一花似乎知道斗和回家了,咚咚咚地跑了過來。她睜著一對海綠色的靈活大眼,散發光澤的金髮在腦後綁成一束。一花每跳動一次,那後發就如狗尾巴般左右晃動。

  「哥哥,我回來了。跟你說,一花剛才擅自打開哥哥的信。你會不會生氣?會不會?」

  「嗯,我回來了。還有你不該說『我回來了』,應該要講『歡迎回家』才對。」斗和一如既往地糾正妹妹,一面伸手摸摸她的頭。「所以呢,我的信說什麼?」

  「裡頭有新學校的介紹。」

  一花拉著斗和的手進客廳。接著指向放在透明玻璃桌上的櫛灘學園入學導覽資料。

  「你看,這裡好棒。好像城堡!」

  一花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斗和也跟著將視線移往資料,口裡不由得發出驚嘆。不愧是櫛灘財團興建的私立高中,一看就跟普通的學校不一樣。每樣設備都相當豪奢華麗,走廊上甚至掛了高級吊燈來照明。

  「還沒完呢,哥哥。你看,有這個!」

  一花朝斗和展示某樣東西,是水族館開幕前成果驗收會的招待券。添附在內的一枚紙張上寫道,這張票是給轉學生的福利,用意在於讓他們入學前先去觀摩學長姊或同年級學生們的職業訓練。

  「吶?去吧?去吧去吧去看看?」

  一花整個人探身過來,閃著大眼外加左右搖晃那顆小屁屁。

  「別這樣,一花。我不是說不能跳『屁股搖搖舞』嗎?還有,你那個姿勢會被人看到胸部,這我也提醒過了。」

  「討厭啦。你不就喜歡這味嗎?」(注1)

  一花不帶感情、用平板的聲音應道。不僅如此,她甚至沒有住手約意思。

  斗和嘆了一口氣,心情複雜地望著那張票。銀河昨天才建議他散心,想邀他去水族館。今天又被那名褐膚少女指出應該回歸日常。時間來到現在,他剛好獲得去水族館的門票,一花還邀他去。就好像在說命中注定該去水族館似的。

  「好嘛,哥哥。我們去啦。你不是很喜歡這種地方嗎?肯定會玩得很開心。」

  突然間,斗和注意到一花的語氣變了。在那對泛著不安的海綠色瞳眸深處,包含一股希冀。

  剎那間,斗和察覺他早該注意到的事。原來自己害周遭的人這麼擔心。他光顧著忙自己的事,都沒注意到這麼簡單明了的事實。強烈的懊悔與愧疚感襲上心頭。自從事件結束後,他曾經考量過一花的心情嗎?斗和總算理解睦月的話中含意了。

  「好,我們去看看吧。」

  「耶~~~~太好了!」

  一花頓時換上一張燦爛面孔,在房間裡跳來跳去。光跳還不夠,她還表演側翻跟後空翻。

  注1出自日本TBS電視台長壽綜藝節目《8點!全員集合》,為藝人加藤茶配合脫衣舞音樂脫衣時所說的話。

  「喂,我不是說室內禁止後空翻嗎。」

  「欸嘿嘿。」

  被人罵也無所謂,一花開心地吐吐小舌。接著喀咚地敲敲自個兒的頭。

  「一張票能給四人用。媽媽應該不會去吧。」

  「那那,一花可以帶朋友去嗎?她叫野真。之前教過我功課。我想謝謝她。野真頭腦很好喔。因為她有戴眼鏡。」

  斗和爽快答應,順便委婉說明頭腦好跟眼鏡沒有因果關係。

  「然後哥哥再邀小操一起去,這樣就四個了。」

  斗和聽到一花的話後陷入猶豫。就算他開口邀,操也不會來吧。另一方面,她應該不會阻止斗和去水族館。只不過,她跟自己一樣,心還被那個世界的事囚禁,斗和也希望她能早日回歸正常生活。

  想到這,斗和發覺自己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

  「我真夠蠢的。」

  他不由得開口自嘲。

  操早就回歸日常了。卓二身邊才是她的歸處。由於卓二沒上學又待在病房裡,所以操才會選擇不上學並跟著待在病房。她選擇在卓二身邊打發時間,照料卓二、對他說些難聽話。這就是婦設樂操的日常生活——

  「嗚嗚,哥哥這樣都笨蛋了,那一花不就超級大笨蛋嗎。該不會是一花把笨蛋病傳染給你了?」

  一花一臉歉疚地低下頭去。她似乎真的這麼想,害斗和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斗和安慰她說沒那種事,還告訴她自己想邀的不是操而是別人。

  他想邀跟一砣同樣擔心自己的銀河。是她先開口邀約的,斗和沒辦法跳過她,自己去水族館。

  「我說啊,哥哥。那個叫天音川的人,該不會想跟你約會吧?」

  一花的發言出乎意料,斗和因此面露吃驚神色。兩人間的氣氛並沒有瞹昧色彩,她應該是出於兩人老交情,單純擔心自己罷了。

  如今斗和根本沒那個心情。假如她想約會,自己開口邀反而會傷害到她吧。苦惱了一陣子後,斗和決定直接打電話詢問。

  「你白痴啊!突然打電話過來說什麼鬼話!真是丟光現充的臉了!隨隨便便都能聯想到戀愛那檔事上,不受歡迎的男人才會有這種症狀好嗎!」

  銀河態度凜然地否認。完全感受不到半點動搖。甚至於讓斗和不自覺苦笑起來。他順勢邀對方去水族館,對方先是抱怨個幾句,接著就說:「真拿你沒辦法!」算是答應了。

  掛斷電話後,斗和發現心情變得有些雀躍。他心想,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遇到什麼樣的狀況,人心果然都不會輕易挫敗。

  *  *  *

  「怎、怎怎、怎麼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銀河對著手機尖叫。她腦中一片空白,理不出個頭緒來,回過神時已經打電話給菜草了。

  「原來是這樣~很棒啊。這可是難得的好機會。有什麼問題嗎?」

  「就那個、我可能、我絕對,我喜歡斗和同學的事一定曝光了。剛才整個人六神無主,連我自己都不記得到底講了些什麼。」

  「事情進展順利很好啊。話說,我個人只掛心銀河剛才說的『六神無主』。之前也說過了,你的『六神無主』根本就看不出來。連我都很難察覺了。你有確實點明要約會吧?」

  「……沒有。」

  「蛤?為什麼?你要笨嗎?」

  「我下意識否認。因為事出突然嘛。我正好想到被拒絕的事、蒙在棉被裡哭,結果他就突然打來耶?」

  「唔哇~斗和同學肯定沒發現你喜歡他。我敢打賭。」

  「咦咦!但我都結巴了,聲音也變調,好像還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我真想拍下你慌亂的模樣,再讓你看看。看起來就像平常很兇惡的眼神變得更兇惡,語氣嚴肅地發表演說呢。要從中察覺你六神無主,一般人根本辦不到。不過話說回來,恭喜你了。斗和同學總算有點人樣。老實說,最近的他有點恐怖。該怎麼說才好?就好像教室里有一隻野獸在——啊,抱歉。我不小心講些難聽字眼。」

  「沒關係。」

  事實上,銀汀也這麼覺得。他變得人不像人,讓她感到害怕。因此,她才會強烈認為斗和需要『療傷』。

  「還有啊,我想提醒你一下,把斗和同學打包回家時要小心點喔。」

  「你你你你、你在蒐舌摸啊!白、白出喔!」

  「喔,說話時語尾接連高亢,你在慌張羅?」

  「對、對啦。隨便聽部聽得出說話斷斷續續又打結吧?」

  「不,完全不會。語氣聽起來好像政客在發表演說。就跟你說我以外的人不會察覺嘛。這先擺一邊……我想說的是,最近那個鬧得沸沸揚揚吧。」

  銀河沉默下來。她明白菜草在擔心什麼。

  「沒問題啦。我的確覺得那種事不可原諒,但我不會沒事找事做的。走夜路也會小心。」

  她們兩人又聊了一陣子,銀河才掛斷電話。她打開臥房內的電視,轉個幾台後,某台湊巧在報導剛才提到的事件。

  「——有關上星期開始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對遺體施行凌虐的手法相當類似,警察認為是同一人犯下的連續殺人案。提醒附近居民務必——」

  銀河恨恨地咬住牙根。眼眸在憎恨及憤怒的支配下熊熊燃燒。怎麼會有人做出殺人這種野蠻行為呢?銀河無法容忍這些人。無法原諒破壞自己過往人生的殺人犯——

  *  *  *

  「簡單來說就是睡過頭了!抱歉!這是我自作自受,你們先進去吧!」

  ——銀河打電話來、態度凜然地說了這段話,事情就發生在數分鐘前。看樣子似乎是因為睡過頭才來不及搭電車。但遲到只會稍微影響入場時間,並不構成問題,斗和目前反倒面臨一個更大的問題。

  「哥哥,她就是野真。來,野真,這是我哥哥。」

  一花介紹的女孩正如之前聽過的,看起來頭腦果然很好,是個外觀上冷靜沉著又聰明伶俐的孩子。深藍色頭髮長及肩膀,紫色眼眸上戴著紅色的半框眼鏡。

  不過,斗和這時已經在心裡種下天大的誤會。少女的名字其實叫紺野真湖,聽一花的介紹還以為姓氏就叫野真。

  「初次見面。」她有禮貌地低頭打招呼,斗和朝她回禮後,視線挪向立於少女後頭的人。那是名看起來神經質又不怎麼可靠的中年男子。

  「這位是……我父親。」

  真湖一臉歉疚地介紹。

  老實說斗和很頭痛。一開始還以為他只是過來送孩子,沒想到卻一心想入場。斗和悄悄地看向一花,但她也毫無頭緒地輕搖著頭。畢競是讓小學生外出。應該要把父母會跟來的可能性考量在內才對。

  「不好意思,我擅自跟來了。想說最近都沒帶女兒到這種地方來玩。」

  擺出一張陰鬱的笑臉,真湖的父親開口說道。

  「那個,嗯……野真先生?」

  聽到斗和這麼叫,真湖的父親困惑地答了聲「是」。叫的人搞錯名字,他當然會有這種反應了,但斗和只是覺得納悶,並沒有發現自己叫錯。

  斗和用客氣的態度對他說今天沒票就不能入場,而票的名額已經滿了。在聽取這些解釋時,真湖父親的表情越來越黯淡。到最後,他垂下那對如金魚般爆凸的眼眸,嘴裡小聲說著「這樣啊」,一副惋惜的模樣。

  「冒昧打擾,你們票不夠嗎?」

  說時遲那時快。有群年紀看起來像大學生的人正從旁經過,其中一名女子朝他們搭話。她有著一頭紫色短髮,耳上戴著淚滴形狀、造型高雅的耳環,身上穿著粉色的長擺上衣。聲音很有感染力,像是受過發音訓練,音色很美。由於她停下腳步,所以其他五人也跟著停下。他們是男子三人、女子三人的團體。

  「嗅噢,是帥哥軍團!哥哥,你快看。有絕世帥哥跟眼鏡帥哥,還有看起來像花花公子的帥哥耶!」

  「快住口,一花。這樣對初次見面的人太失禮了!」

  斗和整張臉都紅到快噴出火來了。他朝四周張望過去,不只是那些被講到的當事人,就連聽到妹妹嚷嚷的行人也跟著失笑。

  「你被人說像花花公子欸,御手洗。小學生都那麼說了,你慘羅?」

  集團中一名紅髮、感覺很時髦的女子開始捧腹大笑。

  「越是純真無邪的人對男性費洛蒙越敏感。小學生就是贊。話說,喜一郎哥被人說是絕世帥哥,這評價也太勁爆了?」

  「唉,該怎麼回才好……過獎了。」

  被人稱作喜一郎的是名淡金髮男,他困窘地搔搔頭。看起來既溫和又沉著,是個好青年。

  「那個,你們剛才問說——票夠不夠,我們人數算錯了所以名額不夠。之後還有一個人要來。」

  斗和心懷期待地繞回重點上。對方共有六人。他記得一張票可以帶四人。

  「那要不要跟我們共用?我們還有剩幾個名額。」

  果然沒錯,這提議實在幫了他大忙。斗和道謝並接受他們的好意,在等銀河來的這段期間,大夥就做自我介紹來消磨時間。留紫色短髮的女性叫日向麗子。當斗和誇她說聲音很好聽時,對方就告訴他「以前曾經演過戲。」

  其他成員分別為紅髮女鏑木峰子、白髮眼鏡女灰村小百合。男性成員則有絕世帥哥、眼鏡帥哥、花花公子帥哥,依序叫山田喜一郎、青美空康隆、御手洗順次。大家全都是葦原大學的學生,專攻文化人類學研究。

  這時斗和腦中不經意地閃過某個念頭。

  他們專攻文化人類學,搞不好對神悠言很清楚。

  斗和正打算問日向神悠言的事。一道銀白色光芒突然竄入眼角。是遲到的銀河,她正拖著雙馬尾狂奔過來。

  「呼——呼——抱、抱歉。呼——呼——等很久了!?」

  銀河氣喘吁吁地道歉,不過那對上揚的好勝眸子只給人一種壓迫感。就好像在責備對方一樣。或許是下意識覺得害怕吧,一花伸手抓住斗和的衣服。

  「我說,斗和同學。呼——呼——那孩子……是誰啊?」

  銀河利眼瞪視一花,口裡問著。一花發出細細的哀號聲,整個人躲到斗和身後。

  「這傢伙是我妹一花。這邊這兩位是一花的朋友野真跟她父親。」

  「她就是你說遲到的朋友吧?你好——咿!」

  日向原本一臉爽朗地朝銀河打招呼,卻在銀河咄咄逼人的眼刀下僵住。

  「這傢伙是誰啊!你該不會要跟我說這是你姊吧!」

  銀河的語氣突然間凌厲起來,斗和則對她概略說明事情原委。說明一結束,御手洗就語氣輕浮地澄清。

  「放心吧。大家不會妨礙你們約會——」

  「我們沒有要約會!」

  「唔、啊……抱歉。」

  銀河散發冷然的壓迫感,害御手洗怯怯地道歉,並在斗和耳邊小聲說著。

  「抱歉,我好像激怒她了。」

  斗和先是露出乾笑,接著就悄悄地嘆了一口氣。他轉身面對大家。

  「那個,雖然時常遭人誤會,但她並不是在生氣,只是眼神比較犀利、說話比較沖罷了。她現在也沒有生氣喔。對吧?天音川。」

  肩膀被斗和拍中,銀河渾身一僵。

  「沒、沒錯!我看起來像在生氣嗎!你們眼睛瞎了喔!」

  「我說,怎麼看都像在生氣啊。」

  鏑木有些不悅地應道。

  「來吧,天音川。手借我一下。」

  斗和伸手出去,銀河則將右手放上。

  「天音川,裝波浪鼓。」

  銀河開始用力地左右擺動臉部。雙馬尾飛起來、跟地面呈平行狀,在她臉上左打右打。

  「說些冷笑話吧。」

  「我在店裡滑倒啦————————!」

  「看吧。如果她真的在生氣,怎麼可能照做這種蠢事呢?」

  當斗和忙著排解大家對銀河的誤會時,開場時間到了,斗和等人開始排隊準備入場。水族館的入口在建築物二樓,要先爬上寬廣的階梯,再穿過廣場。為了降低排水成本,水族館多半建在比海平面還高的位置上。

  「啊。」

  前方山田的背影看起來似曾相識,讓斗和不由得啊了一聲。

  「怎麼了?」

  身旁的銀河開口詢問。

  「沒事,只是突然想到師父。山田先生的側臉跟師父很像。」

  「你說『師父』,斗和弟弟有在學武術之類的?」

  八成是聽到斗和他們的對話了,排在前面的日向感興趣地問著。

  「不,他不是教武術的師父。雖然有教過我類似打架技巧的技術,但他在我心目中的定位比較偏向人生導師……是說我也覺得不可思議,他教我的東西一下就想起來了,臉卻完全沒印象。記憶里只有背影及側臉……」

  「還有,影子有好幾道對吧?」

  銀河出口揶揄斗和。

  「這部分應該是我記錯了吧……」

  斗和答得模稜兩可,他在想自己怎麼會把山田看成師父。答案馬上就出爐了。山田身材高挑,又是大家公認的帥哥。對當時還小的斗和來說,師父是相當崇大的存在,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帥氣。八成是山田的特徵跟師父很像吧。

  ——那傢伙內心十分震驚。

  「他」聽到號稱師父的傢伙有哪些特徵,那些特徵跟某個熟人如出一轍。不,肯定沒錯。因為少年就叫斗和。跟那男人告訴自己的名字一樣。

  「他」偷偷觀察少年的一舉一動,心裡替對方感到一陣悲哀。從前的自己跟少年身影重疊在一起。少年想必對那男人的話不疑有他,認定「師父說得沒錯。」吧。真是蠢得令人想吐。

  ——「他」改變心意了。

  原本不想在這裡殺人,這下卻想逗逗這名叫斗和的少年。跟那名少年講過話的人全都是獵物。

  在大家都沒察覺到的情況下,那傢伙一直在觀察斗和——

  穿過入口大門後,裡頭充斥著涼爽的空氣。鋪布的天花板受日光照射,濾下柔和的光芒。

  斗和從身穿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手上接過導覽手冊,迅速瀏覽整體構造。建築物從空中看下來呈扇形,樓層為地下一樓到地上三樓。地下似乎負責展出標本及影像等物。由於水族館建在突出於海面的沙洲上,所以南側緊鄰海洋。

  「吶,那邊那些人跟我們差不多大吧?」

  銀河用眼神指指工作人員,一邊壓低音量。

  「是啊。大概是櫛灘學園的學生吧。」

  斗和心情複雜地回應。進入第二個學期後,斗和也會變成櫛灘學園的學生,將接受職業訓練。自己將來也有可能被分配到這間水族館。他們的工作情況跟自己有密切關聯。

  順路走下去,率先碰上一個直徑約五十公分的圓形觀景窗。它可以讓人從另一邊觀察本館主打的廣角大水槽,展示將要探訪的廣闊水中美景一隅,刺激心中那份期待。

  斗和一行人觀賞數座水槽,接著來到三樓,前方自動門裡有觀眾席。一花興奮地跑了過去,斗和等人也跟在她後頭。觀眾席正面有表演用的水池,海豚在訓練員的指示下活潑地悠遊著。

  表演池後方沒有牆壁,可以看到在太陽光反射下閃閃發亮的大海、一望無際的藍天。海風送來海潮香氣及外界空氣,將身旁銀河的銀髮吹起。表演池宛如跟海融為一體,浩瀚無垠的壯闊場面令人感動。今天是開幕前夕,沒表演秀好看實在可惜。

  他們往回走一點,進入左手邊的海底隧道。展示槽如其名建成通道狀,大夥抬頭看色彩繽紛的熱帶魚游過頭頂,一面往前進。

  穿過隧道,緊接著是一片深海深藍。幽暗的房間宛如海底,隔了片玻璃,對面就是灌滿大量海水的世界。斗和突然間有種既懷念又惆悵的感覺。是因為潛藏於基因里的遠古記憶復甦、突然間重回海洋之母懷抱,鄉愁才會找上門嗎。

  「哥哥,這是什麼?看起來好奇怪喔。是大家很喜歡的裂唇魚嗎?」

  一花在室內轉來轉去、動作比斗和還快,問話時指著像茶柱般立著游的無數小魚。就在一花身旁,野真看水槽看得很入迷。至於她身後則有個不看水槽、猛盯著自家女兒看的野真先生。斗和納悶是自己多心了嗎。他的表情好像很消沉。

  「不,這是甲香魚。名字里雖然有『香魚』兩個字,卻不是香魚的同類。」

  「哇喔,哥哥。這隻好棒喔。好可愛!」

  隔沒幾下功夫,一花又開口呼喚斗和。外型酷似吸管的生物在圓柱形水槽里秀出滑稽泳姿,一花則在那水槽前又蹦又跳。

  「喔喔,那是哈氏異康吉鰻跟橫帶園鰻。有條紋的是橫帶園鰻。」

  「斗和弟弟好厲害。你很懂魚嗎?」

  這時日向一臉佩服地找斗和說話。斗和進來時就注意到了,只要入場在同一個時間點,基本上就會變成同一批。刻意保持距離反而尷尬,所似他們會互相小聊幾句。

  「沒有啦,只是碰巧知道罷了。再說我也滿喜歡水族館的……」

  「哼哼。我也知道哈氏異康吉鰻喔。」

  御手洗得意洋洋地插話。

  「是喔~順次居然知道欸,好意外。」

  「我是用圈圈插插就會生孩子來記名字的。」(注2)

  「欸欸,斗和弟弟。那隻魚叫什麼?」

  「那個就叫——」

  斗和跟日向徹底無視御手洗的發言。

  「……來這果然是對的。你又找回平常的表情了。」

  來到海龜展示槽前,銀河輕聲說道。斗和聽完吃了一驚,直盯著她瞧。在這仿若海底的世界裡,她那頭銀髮與水藍色瞳眸正綻放不可思議的魅力。

  或許自己刻意忽略這種心情也說不定。斗和早已察覺內心情緒高昂。雀躍、樂在其中的心情藏也藏不住。一開始會來到這,其實是被非找回平常心不可的強迫心態逼迫,但水族館帶給他的感動卻令自己遺忘這點。

  說沒罪惡厭是騙人的。這些變化直讓他覺得自己背叛昏迷的友人,沉重的自責念頭緊壓在心口。

  注2「哈氏異康吉鰻(チンアナゴ)」的日文若拆解成三個字,正好可代指男女生殖器以及孩子。

  「抱、抱歉……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忘了它吧。」

  八成注意到斗和的臉色了,銀河有些泫然欲泣地否認自身話語。

  「不,沒關係。」

  這份感情也得克服才行。心裡仍為過去的摯友、摯愛、至親們保留一個角落,並接受現實,還要跟那些看重自己的人共創美好回憶。人們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天音川,謝謝你。多虧有你,我才能振作起來。真的很感謝你。」

  「你、你白痴喔!太不要臉了!還對年長大學生姊姊猛獻殷勤,真是個好色小鬼!雖然對方很有魅力啦!」

  銀河的語氣突然由熱轉寒。還沒頭沒腦地提到日向,害斗和搞糊塗。

  「天音川也很有魅力啊。水族館跟你的個人色很搭喔。」

  「你白痴喔!居然在這種情況下說那些台詞!我要去抱人了!」

  「蛤?抱人?什麼東西?」

  銀河沒有回答斗和,她選擇跑開,接著就從背後一把抱住走在前方的一花。一花透過腳步聲察覺銀河跑來,但畢竟對方是同行友人,所以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還在煩惱就被人抱住了。

  「咿,—哥哥。臉看起來很可怕的大姊姊變得更殺了!」

  一花瑟瑟發抖,一面朝斗和求援。就好像被貓欺負的倉鼠一樣,這讓斗和突然間一陣反胃。因為他想起那些往事。

  ——巨大貓怪。將無數學生咬成肉塊,殺掉卓二和曾根瓦的怪物。

  沒事的。年和開始自我安慰。它已經死了。那種慘劇不會再有第二次。日常生活已經不會受到任何威脅了。

  斗和想辦法平復心情並向前邁進,眼裡看著將銀河過肩摔的一花。

  *  *  *

  (討厭~~好丟臉好丟臉好丟臉好丟臉——!丟臉死了~~~~!)

  銀河內心極度動搖。腦子一片混亂,心臟敲得跟銅鑼一樣響,最重要的是,臉紅到快要燒起來了。

  ——肯定被發現了。

  心裡越是這麼想,她就越是慌亂,慌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抱著必死的決心邀斗和,卻被人一口回絕,隔天,對方又主動邀自己去水族館。銀河一直到昨天都還忙著做準備,睡覺時間到了卻興奮得失眠,好不容易睡著又被那個惡夢驚醒,醒來的時間不上不下。結果就睡過頭、遲到。她拚命在電話里道歉,還用盡吃奶力氣跑來,沒想到有妹妹跟著,還多了謎樣的俊男美女大學生集團,當下還以為自己註定沒戲唱:心情變得鬱鬱寡歡。但後來——

  「天音川,謝謝你。多虧有你,我才能振作起來。真的很感謝你。」

  ——斗和對自己這麼說。

  「尼尼尼尼尼尼白痴啊!真真真真不朱羞處處處處處!」

  由於銀河陣腳大亂,後半段說了些什麼根本不記得。反正臉肯定整個羞紅,還露出古怪表情,大概連眼淚都冒出來了吧。更慘的是還不小心跟海龜四目相對。

  然而,斗和卻給銀河那顆心來了個致命一擊,對她說出「你很有魅力。」害她當場一箭穿心,腦袋短路、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你白出哦!這這這種俗後搜啥!還不快對我那鍋喔喔喔喔喔!」

  銀河下意識知道自己說了些很糟糕的話,立刻一溜煙地逃走。身體深處萌生一股強烈欲求,但她卻不曉得該怎麼解決。這時,她正好看見斗和的妹妹一花。

  某種開關就此打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這樣緊抱住一花。當她用力抱住對方,一股滿足的感覺頓時充斥心靈及身體。好想一直抱下去,這念頭才湧上,她就發現重心在旋轉,接著是一陣鈍痛感來襲。

  天花板居然跑到眼前了。

  銀河呆呆地望著它,接著視線一角出現斗和的身影。他一臉擔憂地跑來,然而就在下一刻,人又尷尬地別開眼。

  銀河順著他最後看的方向看去。那是自己的下半身。身上的百褶裙翻起,穿著過膝襪的大腿正開成M字形。而且運氣還很背,這裡是離開水槽區後的明亮場所——

  銀河羞到整張臉紅炸。她慌慌張張、再次拔腿狂奔。

  (他看到了,肯定看到了啦————————!看到我特別挑選來要在初夜穿的內褲————!)

  銀河太尷尬、太差愧,不曉得該拿什麼臉去見斗和。甚至還想直接沖回家去。就在那時——

  銀河跟某人正面撞上,整個人彈飛。她痛得只想呻吟,但還沒出聲就發現自己再次腿開開,當下手忙腳亂地按住裙擺。

  「——痛死我了。哪來的死小孩啊。」

  「對、對不起——咦,你不是!」

  銀河發出驚呼。對方是有過一面之緣的橘發男。他就是前幾天對斗和暴力相向的傢伙。

  「你是當時那個眼神很殺的女人!」

  「咦,什麼叫眼神殺啊!這話可不能聽聽就算了!」

  兩人電光石火地互瞪,途中橘發男突然看向銀河後方。

  「——是你!」

  他厭惡地叫喊出聲,斗和聽到後心裡有數地轉過頭去。

  「……你是、笠根木篤志。」

  八成是追著銀河過來的吧,斗和就站在前方。其他還有一花、日向等人。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搞什麼鬼啊!」

  笠根木身上滿是敵意,他朝斗和逼近。現場氣氛開始緊張起來。

  「發什麼牢騷,我們要出現在哪是我們的自由吧!」

  回嘴的人是銀河。斗和在對方的氣勢下沉默不語。想必又是罪惡感使然。斗相好不容易找回平常的樣子,你這傢伙跑來攪什麼局啊,銀河越想越生氣。

  「喔!居然用『我們』欸。你這傢伙真是爛得可以。在那編些莫名其妙的故事,結果只是想讓女生同情你嗎!果然是現充改不了吃屎!滿腦子邪惡思想!」

  笠根木用極度鄙視的眼神望向斗和及銀河。

  「你那什麼態度,自己還不是帶女孩子來。沒資格說別人吧。」

  笠根木他也有兩女一男相伴,整組人馬共四人。親友還在住院,他卻來這邊玩,根本半斤八兩。

  「才不是你說的那樣,篤志是被我們硬拉來的——」

  「喂,阿川。別多嘴啦!」

  那群團體中有人插嘴解釋,卻被笠根木厲聲制止。由於聽到這句半路上被人打斷的話,斗和他們才知道對方跟斗和處境相同。這時銀河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好了。就此打住吧?」

  此時天外飛來一句,那是道溫和清澈又很令人安心的嗓音。聲音主人是山田。他露出無害的笑容,站到笠根木面前、將斗和護在身後。

  「你、你誰啊?」

  笠根木說話時帶著些許怯意。這是因為不認識的大人出手干涉,且山田又長得高,還生了張被評為絕世帥哥的英俊臉龐。怪不得笠根木會畏縮。

  「只是名遊客罷了。身為一個客人,能不能請你降低音量、別大聲喧譁?難得的好心情都被破壞了。」

  「可是他——」

  「不管理由是什麼都不能這樣。你的事跟其他客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吧。我並非要干涉你們倆的爭執。只是來到這,能不能暫時放下你們之間的仇恨?看到礙眼的東西就想攆開,簡直跟霸凌沒兩樣。」

  笠根木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言行有欠妥當,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山田的提議,之後就快步沿著展示動線離去。

  銀河來到剛對山田道完謝的斗和身邊,小聲說了句「對不起」,以示歉意。都是因為她往反方向狂奔,才會撞上笠根木,害斗和一行人掃興。她心中滿是歉意,都快哭出來了。

  「別放在心上。我不介意啦。我才該對天音川說聲抱歉,剛才好像害你被人誤會了。」

  斗和想硬逼自己扯出一抹笑容,但表情卻開心不起來。這讓銀河胸口一陣鈍痛。

  他們花了點時間參觀三樓的科學教室,接著浩坡道前往一樓的廣角大水槽區。走在漆黑道路上有如潛於深海中,看著身上衣服在日光燈下變得白晃晃,一花不由得發出雀躍的聲音。她剛才也一臉擔心斗和的樣子。八成是刻意表現出神采奕奕的模樣,想讓斗和振作起來。

  廣角大水槽展示區鮮少有燈光照明,整個區域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連幾公尺前的人臉都看不到。位於這片空間的正中央,有個閃著藍白色光芒的海底王國。種類繁多的魚兒悠遊其中,巨大鯊魚和紅魚等生物像在對人類示威,露出白色的肚子。各具特色的魚類交織出大自然美景,頗有淨化觀者心靈的作用。

  參觀完這裡後,銀河一行人來到地下展示場。

  「哥哥,哥哥!」

  銀河正跟斗和一起觀看水槽洗淨系統的說明面板,這時一花精神飽滿的聲音從裡頭廣場傳出。隔著看似放有藥劑的黑色塑料桶,斗和看見一花在揮手。

  「哇喔耶!有機器人!」

  銀河跟斗和一起前往聲音傳出的地點,那裡正展出軀體呈圓圓的蛋形、有著鋼鐵手腳的人型機器人。

  「……這應該是深海探查機『蛇頸龍』的展示機吧。好棒喔,竟然可以在這看到……」

  斗和就像個興奮的孩子般閃動雙眼,口裡喃喃自語著。

  「哦~原來深海探查機是具機器人啊。我還以為會像水蚤呢。」

  「水蚤……」斗和嘴邊露出淡淡的笑容,「雖然你這麼認為,但這才是它實際上應有的樣子。因為這傢伙並不會真的潛入海中。」

  「咦?是這樣嗎?」

  「它好像附有潛水功能,不過要拿來潛水就不用做成人型了。它主要是拿來展示的,說得更貼切點,應該是因為在海底發現超日本都市時,海底探查機會一併受世人注目,而櫛灘財團打算藉機宣傳自家機器人技術,才會在半玩票性質的情況下開發出這樣東西。」

  大概是出於這類原因,機

  器人旁邊還展示了超日本都市的相關資料。

  「斗和同學,這是喇叭嗎?」

  看到超日本都市殘存石片的展示照,銀河不由得問出這句話。那是一塊開著無數孔洞的圓形板塊,讓人聯想到電視或收音機上的喇叭。

  「看起來確實滿像的。雖然有可能是碰巧做成那樣,但相似度那麼高還滿耐人尋味。」

  聽斗和這麼說,銀河才察覺一件事。按常理來想,兩千多年前不可能有喇叭這種東西。再說用石塊來做也不會有喇叭功能吧。斗和說得對,古人會做出這種器物,純粹只是巧合。自己怎麼會說出那種蠢話呢,一想到這,銀河就想找個洞鑽進去。

  ——當時,大家的想法都跟銀河、日和相仿。就連超日本都市的調查員或研究員都這麼認為。兩千多年前是不可能有喇叭的。那是早在遠古時期就沉入海底的巨大都市,科學技術不可能凌駕當今水準——

  「導覽手冊上有標透明電梯吧。我想這應該跟普通電梯不一樣,搭乘時能直接觀賞海中生物。要不要搭搭看?」

  順著動線走下去、一行人離開一樓廣角大水槽東側時,斗和朝銀河詢問道。

  「可是這樣不就要回到上面去?」

  「嗯。我們先去樓上,再搭下來。好像沒什麼人搭透明電梯,應該不會造成他人不便吧?」

  總覺得這種行為很多此一舉,但斗和看起來躍躍欲試,所以銀河就爽快答應了。

  「一花也要一起搭嗎?」

  一花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回話。她那對海綠色雙眸正不安地望著廣角大水槽前的漆黑通路。

  「一花等一下再搭。野真好像跟她爸爸一起去廁所了,一花要等她回來。」

  對喔,銀河心想。不知不覺間,野真跟她爸爸的身影都消失了。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銀河一直沒有說出口,但她覺得野真爸爸的樣子很奇怪。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跟遊魂沒兩樣,老是用凌厲的眼神緊盯女兒不放。銀河個人認為他可能只是身體不舒服……

  「日向小姐,你們有什麼打算?」

  斗和已經按下電梯樓層按鈕了,這時他朝日向等人提問。

  「哇,好像滿有趣的。喜一郎哥要不要一起搭?」

  山田好像比日向他們年長,日向等人一直對他使用敬稱。反之,山田對任何人都很彬彬有禮。

  「也好。我一起搭吧。」

  沒辦法跟斗和兩人獨處,銀河暗地裡感到失望。至於御手洗等四人,他們正在大水槽前的長椅上休息。

  電梯就設在廣角大水槽中。前方設有透明的壓克力板,很像身在海中,有種興奮的感覺。隨著高度緩緩上升,海洋世界變成鳥瞰景觀,很像在搭科幻電影裡的水中都市電梯,有種新鮮感。天花板上裝有酷似銀河的彩色LED燈,如星空般柔柔地閃爍著。望見這如夢似幻的美景,銀河不由得感嘆出聲。

  「那我們就從這回去羅。」

  到達三樓後,日向跟山田離開電梯。兩人似乎打算再次經過海龜展示槽,循該路線回到廣角大水槽去。

  「他們應該是不想搭電梯上上下下玩吧?」

  斗和望住兩人的背影,語氣透著歉意。那表情看上去就像個小孩子一樣,讓銀河不禁莞爾。

  「我想不是吧。這只是我出個人猜測啦,日向小姐可能喜歡山田先生。所以才想跟他一起散步羅?」

  「是這樣嗎。話說,他們兩個的確很相配。」

  斗和說著,手裡按下關門鈕。這時銀河才注意到電梯裡只剩她跟斗和兩人。心臟突然劇烈跳動起來,她急著想找些話來說——卻在不經意間回到一樓。

  緊接著,和平的光景突然間瓦解。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慘叫聲在館內迴蕩。是男性驚心動魄的悽厲叫聲。

  「有人、有人死掉了!」

  驚恐的情緒在人群問一傳十十傳百,大夥一陣譁然,現場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怦咚、怦咚、怦咚。

  銀河知道自己的心越跳越快。心跳聲跟面對斗和時大相逕庭,伴隨黑暗、讓心頭緊揪的痛楚。過去的精神創傷來襲,頭腦深處開始遭到麻痹。似乎一鬆懈就會昏厥。

  「一花!一花,你在哪!」

  隔壁爆出斗和的吼聲。聽到那強而有力的呼喊,銀河逐漸恢復理智。

  「天音川你先待在這!一花不見了。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等等,斗和同學。我跟你去。求求你,別放我獨自一人!」

  斗和吃驚地望向銀河。下一秒,他抓住銀河的手,推開擠在前方的人牆。由於他知道銀河有過什麼樣的經驗,才能確實領悟銀河現在的心情吧。

  「人怎麼死的?」

  「好像被某種東西刺死。」

  「兇手搞不好是連續殺人事件的犯人。他該不會在這吧?」

  當兩人與人們擦身而過時,一句句可怕的言詞就鑽進銀河耳里。冥冥中有股預感。聽到有人死掉時,她就猜測是殺人事件。連續殺人犯或許就藏身於人群里。倘若事實如此,那傢伙就是敵人。是銀河絕不放過的仇敵。

  「天音川你先待在這。我懂你的心情,但再過去反而會增添危險。」

  銀河其實害怕斗和放手,但她明白繼續牽著,在緊要關頭只會礙手礙腳。

  據傳屍體出現在大水槽西側出口外,就在身障者用的廁所里。群眾遠遠地旁觀,斗和則邁開大步走去,直接進入命案現場。過沒多久,斗和回來了。

  「死者非離奇死亡。應該是他殺。看起來像遭刀器刺傷,還被刺了很多刀。」

  怦咚,銀河的心臟敲出晦暗音色。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斗和說那人不是離奇死亡。這單字用在話里明顯詭異。銀河不明白他神經怎麼有辦法大到說遭人亂刀刺死的死者非離奇死亡。這都不算離奇了,那他所定義的離奇死亡又是指什麼。且斗和還冷靜地檢查屍體,精神面連一點動搖的跡象都沒有。

  銀河突然覺得斗和離自己好遙遠。就好像異邦人似的,存在不可化解的認知差異。

  「死者是野真先生。」

  「——咦?」

  銀河的呼吸一滯。斗和說死者是野真妹妹的父親。這麼說來,跟他同行的野真妹妹怎麼了?一花呢?

  「到處都找不到野真妹妹。一花也不見蹤影。必須儘快找到她們兩個才行。」

  斗和說得堅定。銀河應該對他抱有恐懼之情才是,卻又覺得他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可靠、令人安心,內心一陣矛盾。

  ——就在那時。

  耳中響起琴弦撥動的聲音。身體好像飄浮起來了,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彷佛要被帶往其他地方一樣,感覺很奇怪。銀河朝四周張望、想確認自己是不是身在他處,只見周邊人數明顯銳減。看上去只剩一半的人。她頓時陷入恐慌,當下就想向斗和求助。不過——

  斗和態度豹變,鐵青著一張臉。充血的眼仿若野獸,他身上那股黑暗的情感波動讓樣貌驟變,令人不寒而慄。眼前少年變成一個全然陌生的存在。

  「斗和……同學?」

  銀河怯怯地喚著,呼喚那應當熟識已久的少年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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