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水迷宮的heritage 第六章 那橘紅 編織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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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天使動漫

  掃圖: 村崎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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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對: 村崎幽悠

  有隻貓,它一直盯著浮在圓筒狀容器里的少女看。

  在這片淡藍色液體中,少女如祈禱般雙手合十,染成淡藍色的發圍繞著那具身軀,輕柔地搖晃著。

  她的頭上戴著頭盔,頭盔蓋到眼部,無法窺知少女的表情。不過,看那高挺的鼻樑、充滿女性魅力的豐潤雙唇、形狀姣好的下巴線條,可以知道她擁有天仙般的美貌。

  少女身上穿著貼身衣物,毫不吝嗇地裸露那魅人曲線。頭盔跟衣物背面連了好幾條管線,接往圓筒上部。

  「您很擔心嗎?薛丁格大人。」

  貓仍在凝望少女,這時一道懶懶的聲音自它背後傳來。

  「當然,怎麼可能不擔心。也不想想能走到今天這地步都花幾千年了?」

  名喚薛丁格的貓沒有轉頭,回答時語氣冷淡。它的身體左半邊生著充滿生命力的白毛,右半邊卻長著富死亡氣息的污濁黑毛。

  「用千年計算啊。這單位太大了,反而沒什麼真實感。」

  「別管這個了,有發現異狀嗎?」

  天壤之別。

  斗和趕緊來到廚房,跟藏身在裡頭的微胖男要回雙手槍。

  「作戰失敗。倘若情況惡化,你們可能得逃出這裡。」

  聽到這句話,那幾人變得相當惶恐。然而,就只有真湖面無表情地看著地面。從她的反應來看,似乎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野真妹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斗和拋出疑問,但真湖沒有回答。不對,是她很想開口說話,嘴卻身不由己地僵住。剛才透露銀河他們被軟禁的事也是這樣,好像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在限制她發話。

  「山田已經知道笠根木有異能力了吧?」

  斗和再次開口詢問,但真湖還是沒有回答。臉上的表情也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那雙眼寫滿哀戚,似乎在傳遞某種訊息,但斗和沒辦法猜出個所以然。

  「你想救一花嗎?」

  「——想。所以才要你們死心,別把一花拖下水!」

  她的表情相當認真,怎麼看都不像敵人。不過,真湖肯定瞞有對斗和他們不利的情報。

  「呀啊!?」

  是一花的尖叫聲。斗和吃驚地看向外頭,只見一花被人猛力打飛。

  薛丁格不打算陪對方閒聊,直接問出重點。

  「不,完全沒發現。系統運作正常,初代——雁藻大人的身體也沒有任何異狀。」

  薛丁格咂了下舌,賞背後人物一記白眼。

  「既然如此,回收的碎片消失又是怎麼一回事?」

  讓薛丁格不滿的原因就出在這。役使狩魂幻獸才將碎片收集到手,卻突然間不知去向。

  「目前還不清楚原因。」

  生著褐色肌膚的少女不為所動地聳聳肩。

  「她怎麼說?」

  「那位大人的回答跟我一樣,說這並非異常狀態。請您靜觀其變。」

  這話的可信度究竟有幾成?薛丁格內心的焦躁升到一個高點。

  「您別這麼躁進,薛丁格大人。小心被人說『唔哇,明明是神卻很神經質』。尤其是我。」

  「我要外出,別跟來。」

  丟下一句不友善的話,薛丁格離開布滿冰冷機械、電子面板閃爍的房間。它身手俐落地爬上建築物外牆,來到屋頂上頭,頂著蛋狀穹蓋上描繪的虛擬藍天,它放眼望向由嚴密防衛系統包圍的都市中心。

  ——她就睡在那裡。

  「說我躁進……?或許是吧。」

  薛丁格眼神有些惆悵,朝她的長眠之處直望。

  「老實說,我不認為自己有辦法活那麼久。就算你還活著又如何,永遠無法醒來,跟死亡有什麼分別。兩千年。自從跟你一別後,時間已經過了這麼久。就快了。我一定會救你出來——兩千年的歲月。對我來說長到讓人難耐。你是否也有這種感覺?還是對於活了幾十億年的你而言,兩千年只是曇花一現?」

  薛丁格的自言自語並沒有獲得回應。唯獨自某處傳來的低沉機械聲,在空間裡陣陣作響。

  ***

  如海潮般的慘叫自遠方傳來。想必在眼下這一刻,水族館各處還有人遭怪物啃食吧。然而,這些事卻有點像幻覺。

  「哦……這眼神不錯呢,少年。」

  金髮金眼的青年——山田喜一郎正用那動聽的聲音誇獎斗和。他生著任誰都會轉頭多看一眼的俊逸面容。身材高姚、肌肉緊實,在在顯示他的身體機能非凡。然而他身上散發出令人害怕的濃烈殺意,看得出這人並非泛泛之輩。

  ——殺人鬼。

  他不是殺人犯,而是鬼。比人更強大,擁有凌駕怪物的力量。所以才會被稱為「鬼」。

  「處在這種情況下,人通常會被兩種感情支配。那就是恐懼與敵意。感到恐懼的人會拔腿逃亡,或求對方饒命;富含敵意的人會魯莽出手——但你似乎兩者皆非呢。」

  山田用手指當梳子撩起瀏海,一面逼近斗和。那頭髮宛若金絲,隱隱透著乾爽柔順的聲響,緩緩流瀉而下。

  「雖然你抱持恐懼與敵意,卻又靠理智壓抑這些情感,靜下心來摸索戰勝我的方法。對了,這是『冷靜的怒意』。看樣子你擁有作戰必須的基礎精神力——少年,你知道人為什麼要保持理智嗎?」

  「理智是一種手段,能讓情感表達更有效率。」

  斗和不敢大意,手持長槍應答。這傢伙殺了一花。不可原諒。但他不是衝上去亂打一通就能撂倒的對手,為了讓對方一嘗心中這份恨意,必須準備妥當、擬訂作戰計劃。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錯。你答錯了!不過也差不多啦!」

  到底是對是錯?一股怒意讓斗和的理性枷鎖鬆動。不過,他在最後一刻忍住了。這煽動人心的話術也是對方善用招式之一。是高階戰術。作戰時,心理狀態往往扮演重要角色,想必斗和憑本能嗅出了這一點。

  「常有人說理性與感性無法相容,但他們錯了。缺乏理性的感性只是一種愚昧;至於少了感性的理性,更是毫無意義的東西。像笠根木就不行。他的感性占大多數,幾乎沒在用大腦思考。在漫畫之類的作品裡,這種性格或許很討喜,帶到現實生活就滿討人厭了。講白點就是幼稚。他到目前為止沒救過任何人,相較之下——你就不錯。」

  「……這是在挖苦我嗎?」

  斗和沉著聲、話里蘊含怒意。沒能保護任何人,他在這方面跟笠根木半斤八兩。

  「你有向父母要求過,說想養寵物嗎?假如你曾經要求過,他們應該會告訴你養育生命的責任有多麼重大吧。一個人若能了解生命真正的價值,就不會輕易擔負他人的性命。你懂我在說什麼嗎,少年?館內有這麼多人,又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肯拿武器戰鬥的就只有你一個。就只有你,願意為了生存而戰。這是你與生倶來的天性?還是受到那個側臉男影響?」

  斗和背後竄起一股寒意。側臉男。他知道對方在說誰。

  「你怎麼會知道師父的事!」

  「別亂了方寸,少年!」

  就在那一剎那,山田突然加快腳步。相隔數公尺的距離一口氣歸零。對方來得毫無預警,害斗和在那瞬間來不及反應。這是個致命的疏忽。

  (糟了!)

  他來不及反應。山田趁虛而入,而斗和現在才要臨機應變,誰勝誰負已經一目了然。既然如此,就只能孤注一擲。

  「喝啊啊啊啊啊!」

  斗和氣勢如虹,拿長槍朝山田的大腿刺去。然而,槍柄眨眼間就被抓住。他慌得想拔,卻沒拔成。敵人只用一隻手,相較之下,斗和卻是雙手並用、用盡全身力氣拉拔,槍還是文風不動。

  「少年,我問你一個問題。為什麼瞄準我的大腿?而且還是肌肉較多的外側,瞄準動脈或身體不是更好嗎?」

  斗和心頭狂跳了一下,一時間詞窮。這個問題是他一再逃避的,沒想到對方居然毫不留情地逼問。

  「你對殺人感到猶豫吧?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為那種無聊的常識掙扎啊。側臉男——你的師父難道沒說過?為了達到目的,就算殺人也在所不惜?」

  「師父才沒說過那種話!」

  「是嗎?他有講過吧。『為了讓自己活下去,必須對他人見死不救』,他沒對你說過這種話?」

  斗和想要反駁,卻做不到。印象中師父不曾這麼說過。不過,他曾經說過類似的話,斗和還因為這些話死裡逃生好幾次。

  「師父說的話一直都很對——你是不是這麼想

  ?對,那傢伙說的話確實是真理。

  不過呢,少年,『正當』與『正義』是兩回事,『正當』與『情感』必須分別考量。你剛才不是也說過嗎?理智是一種手段,能讓情感傳達更有效率。也就是說,感性還排在理性之前。別盲目相信那傢伙的話,改用自身感性判斷如何?那傢伙跟你想得可差遠了。」

  「別侮辱師父!你又了解他多少!」

  「我知道真正的他有多邪惡。你聽過『電車難題(註:The Trolley Problem。探討人性倫理的思想實驗,由哲學家菲力帕#8226;福特(Philippa Foot)提出。)』嗎?你坐在電車上,可以拉一次拉杆停下電車。電車繼續行駛下去,你的女朋友會被輾死,但拉下拉杆又會害死五個陌生人。在某個國家裡,幾乎所有人都毫不猶豫地選擇拉下拉杆,至於日本人則有半數猶豫不決,但最後還是選擇讓電車繼續前進。問題來了,你認為師父會怎麼回答?」

  斗和開始出神,在心中揣測師父的回答,越想越拿不定主意。這時身體重心突然朝旁邊偏開——是山田扭轉槍柄,將斗和拋飛出去。

  「糟了!」

  斗和大叫出聲。自己又中了對方的話術。他的腰背直接撞上觀眾席的長椅,力道相當猛烈,呼吸跟著一窒。為了防範追擊,他立刻起身,但出乎意料的是,山田並沒有挪動分毫。

  「你認為要抓準時機善用,最關鍵的是什麼?嗯?那就是覺悟。你已經發現了吧?要把我打倒,就必須殺我。但我是人類。也就是說,如果你想要活下去,就得變成『殺人犯』。呵呵、喝哈哈哈哈哈!」

  斗和心口一緊。他早就想過了,假如真的找到殺人鬼,該怎麼處置他才好?眾多選擇中亦包含『殺了他』——

  「沒什麼好擔心的,少年。殺人前跟殺人後其實沒什麼分別。我這個過來人可以跟你保證。我不會騙你的。你就捨棄那無聊的價值觀,放鬆心情試試看吧?」

  「閉嘴!我跟你不一樣。」

  「心胸還真狹窄。只喜歡聽自己愛聽的意見是沒辦法成長的哦。要有新的變革才能改變自我。有些人會說是非判斷在我,這種人就是典型的原地踏步。老是剛愎自用,永遠都沒辦法突破自我。」

  山田將剛才奪來的槍丟進水池,繼續大放厥詞。

  「不過呢,少年。最無聊的莫過於比賽一開始就預見分曉。你不覺得嗎?所以說,我們來玩場遊戲吧。」

  「遊戲?」

  斗和想都不想就反問對方。話題突然間改變,害他腦子來不及轉摸。

  「別擔心。這遊戲對你來說有利得很。我給你十次機會。接下來我會出手攻擊,然後在第十次殺掉你。在這段時間裡,假如你的攻擊能成功打到我,就算你贏。我會停止一切殺戮行為,立刻放人離開『這個世界』。」

  放人離開這個世界——這句話代表什麼可想而知。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你知道這個世界的秘密吧!」

  「這個就一起當獎品。假如你贏了,關於這個世界的秘密,我會就我所知全盤托出。搞不好裡頭會有方法,可以救回你那些陷入昏迷的朋友也說不定。」

  斗和相當震驚,像被雷打到一樣。心臟撲通直跳,那聲響有如來自黑暗的深海底。能找到拯救萌由里、寧寧音、卓二的方法。這些情報讓他求之不得。衝動一擁而上,斗和只想立刻答應玩遊戲的要求,衝過去扁他一頓。不過——

  斗和回瞪臉上掛著淡笑的山田。這個殺人鬼說的話能信嗎?就算答應要玩遊戲好了,也無法保證對方會遵守「十回合規則」。

  「讓我來猜猜你在想什麼吧?『山田大人的話不能相信。他一定會無視「十回合規則」,立刻出手殺了我吧?』是不是這樣?」

  斗和感到不寒而慄。這男的該不會有讀心術?強烈的恐懼與不安壓迫著胸口。

  「少年,光是懷疑別人,連笨蛋都做得到。你的腦袋瓜里該不會沒了腦漿,淨放些乾巴巴的酸梅干?想辦法看穿對方是不是在說謊吧,這是一種交涉技巧哦。」

  斗和沉默不語,一雙眼朝殺人鬼瞪去。他說的沒錯。師父還說過,交涉時首要注意的不是可信度,而是自己能得到什麼、將會喪失什麼。

  必須冷靜下來,對內容進行分析。玩這個遊戲,山田能得到什麼?斗和轉動腦筋思考,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殺人鬼是想借著跟自己玩遊戲來獲得樂趣。

  他不希望事情三兩下就結束、想逼斗和拿出幹勁,才會說要玩遊戲。因此,他沒道理破壞這項規則。要裝傻不認帳,應該也會等到斗和打中自己為止。就算他違約,斗和該做的事還是一樣。不管走哪條路,都必須挑戰山田。假如對方真的違反約定,狀態也只是回到未玩遊戲前。既然如此,還不如挑對方九次不下殺手的選項來試試。

  「我想問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說來聽聽。」

  「我想知道攻擊的定義。不是赤手空拳也沒關係吧?只要能對你的身體造成傷害,應該都可以算作攻擊吧?」

  「喂喂喂,別問這麼掃興的問題好嗎?該不會到這把年紀了,還不曉得攻擊是怎麼一回事吧?之前那些人生都白過囉。還是有人對你說『嗨,好久不見』,伸手拍拍你的肩膀,你就發飆回罵『別這麼用力打人!』嗯?」

  「算了,這不重要」,山田說完就開始解釋攻擊的定義。

  所謂的攻擊是指斗和出手打擊或持有武器,對山田的身體造成觸碰。只要施放人是斗和,就算用飛行道具也有效。不過,舉凡毒氣或與之類似、攻擊對象非特定者,還是放陷阱這種無法分辨施放人的攻擊,抑或山田先發制人時斗和出手反擊——皆屬無效。此外,就算被怪物攻擊,或因為其他原因負傷導致身體無法動彈,遊戲也不會因此喊卡。

  「……知道了。我跟你玩遊戲。」

  「那麼,遊戲開始。」

  話聲剛落,山田的頎長身影就消失無蹤。遊戲才剛開始,他就展開攻擊了。(好快!)

  雖然開場突擊也在斗和的預料之中,但對方的身手遠遠超乎預期。他的直覺已經變得異常敏銳,立刻就察覺到一股殺意直逼顏面而來。斗和下意識護住臉龐,沒想到迎來一陣悶痛的是腹部。打臉是假動作。斗和的呼吸為之一窒,意識出現動搖。

  在他露出破綻時,手部關節遭人固定,敵人從背後掐住他的喉矓。骨頭嘎吱作響,肌肉陷入扭曲,氧氣頓時中斷,就好像沉到水裡一樣,開始變得呼吸困難。

  (——他要殺我!?)

  斗和立刻驚覺這項事實。他判斷錯誤。對方說要跟自己玩遊戲是騙人的,殺人鬼的約定不到幾秒就破功了。淚水開始浮現。一切將要在這結束,當他感到後悔時,襲上身體的死亡拘束隨即解除。

  「現在這算一次,你還有九次機會。最好在期間內拿出殺人的覺悟。不帶殺意的攻擊會管用——我可沒這麼好講話。」

  山田的聲音自腦後傳來。斗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汲取氧氣,這才知道殺人鬼遵守約定了。事實就擺在眼前。剛才已經死過一次,要是他一開始就拒絕玩遊戲,肯定會被殺掉。

  斗和偷偷朝後方望去,山田並沒有進一步來襲的意思。他抬抬下巴,示意斗和離去。斗和則對山田保持警戒,緩緩地拉開距離。他瞥見一花的頭顱,接著心有不甘地離開觀眾席——

  ***

  笠根木篤志,這名少年到現在還是沒能替小女孩解毒。懷裡的小女孩細聲念著「媽媽、媽媽」,音量似乎越來越微弱。

  他聽從斗和的指示,帶小女孩去餐廳泡熱水,卻沒起到效用。由於停電的關係,那裡只能找到溫水,再加上器具疑似被水異形的海水浸到,連火都點不燃。

  (可惡,該怎麼辦才好?)

  他心裡又氣又急,精神狀態嚴重惡化。

  多摩川死了,宇佐院和原田又遭人虐殺,自己現在已經一無所有。所以,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拯救這孩子。可是,他卻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喜一郎哥!」

  突然間,遠方暗處傳來男人的吼聲。笠根木嚇了一跳,頓時進入警戒狀態,不過觀察後發現,那人大吼似乎不是附近有怪物在的關係。所以他就自然而然地走向該處。

  廣角大水槽蓄滿大量海水,強化玻璃在海水反射下微微發光,數名似曾相識的男女就站在大片玻璃前方。

  「你不是」

  發話者是戴眼鏡的女子——灰村小百合,她眼尖看到笠根木。在她身旁還有山田喜一郎、御手洗順次、日向麗子。而在人群正前方,青美空康隆的屍體就靠在大水槽邊。

  「吶,喜一郎哥。你說人不是怪物殺的,這話怎麼說?」

  御手洗不肯放

  棄,對山田進一步追問。

  「殺掉青美空的並不是怪物,而是殺人鬼。」

  聽了山田的答案,御手洗大吃一驚。

  也難怪他這麼驚訝。這個世界有怪物徘徊就算了,居然還多出喜好殺人的傢伙,正常人根本想像不到。殺人鬼有多瘋狂,沒親眼目睹他的殘虐行徑,一般人難以體會。

  強烈的怒意讓笠根木咬牙切齒。那個殺人鬼害宇佐院跟原田經歷超乎想像的羞恥與痛苦。罪不可赦。

  「難道說,喜一郎哥見過殺人鬼了?快告訴我,殺人鬼是誰!」

  「是的,我見過他。我跟日向小姐費盡心力才逃出他的魔掌,卻間接害青美空喪命——實在對不起大家。」

  山田說著說著就語帶哽咽,聲音里滿是濃濃的懊悔。聽得笠根木不由得同情起對方。

  「我是個蠢蛋。為什麼都沒發現?他道貌岸然地拿著武器到處跑,害我失去戒心。」

  (武器?)

  一股寒意自背脊竄升。對了,殺人鬼身上應該會帶有武器。回顧之前的記憶,符合上述條件的就只有一個。

  「你說的該不會是斗和弟弟?」

  想法似乎跟笠根木不謀而合,灰村半信半疑地問著。

  「是的,就是他。我們幾個都被他耍得團團轉,他拿武器表面上是要對抗怪物以求保,私底下卻當作兇器使用。」

  山田的話重重貫進腦海,語氣聽起來不像在說謊。

  「可惡,可惡啊啊啊啊啊啊!那個臭小鬼!當時真不應該救他。我們是想救人唉,卻不小心救到殺人鬼!」

  「那兩個孩子當時會從餐廳逃出,原來是因為這樣。」

  御手洗髮出憤怒的咆哮,灰村則恍然大悟地輕喃。

  (——那個王八蛋!)

  猛烈的怒意直貫笠根木腦門。宇佐院和原田的死狀再次浮現於眼前。原田死的時候,那傢伙就在現場。當時的好人樣擺明是在作秀。

  (原來是那傢伙乾的,都是那傢伙!)

  『沒錯。我是個差勁的人渣。』

  就在這時,斗和的話突然回到耳畔,那時的表情也跟著浮現。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他並不是萬念倶灰,也不是自暴自棄,而是覺得懊惱又自責,才會擺出那麼苦澀的臉——

  『你有幾隻手?我們能保護的人就只有那麼多。』

  『笠根木,快逃!那傢伙是怪物!』

  ——那傢伙拉拉雜雜說了一堆鳥話,卻處處為他人著想。大家都忙著顧自身安危,就只有他會關心別人。

  『那些不明原因陷入昏睡的患者,全都死在怪物橫生的世界裡。』

  他說的並不是謊言。大家對斗和冷淡以對、篥體行使暴力制裁,但他的說詞始終如一。

  『你這話什麼意思?斗和同學早就提過了吧!還不都是你們擅自指責他說謊,一直不相信他!』

  那個臭臉女說的沒錯。斗和的主張從來沒變過。他一直都在孤軍奮戰。

  ——必須保護重要的人。

  乍聽之下理所當然,但在這個世界裡,渺小的人類根本無力辦到,做起來難如登天。正因為比任何人清楚這點,那傢伙才會貫徹信念,拼命掙扎。事到如今笠根木總算明白了。那傢伙並沒有逃避,而是憑一己之力奮戰。

  『我並不打算——反省自己的言行。』

  他想起當時那對雙眸正閃動光芒、想起潛藏在背後的意念有多麼強韌,想 起——斗和是什麼樣的人。

  「——不可能。」

  自然而然地,笠根木開口否定。山田等人則用訝異的表情看過去。

  「不可能。那傢伙、斗和他——不是這種人。」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

  山田語帶歉意地回應。

  「我信也好,不信也罷,這些都不重要!反正斗和不是那種人就對了!就算周遭的人都誤會他,沒人諒解他,他還是堅持做對的事!你根本不了解他,少在那放炮!」

  黑暗空間靜得讓人發慌,只剩笠根木的聲音迴蕩其中。一股激情自心底源源不絕地湧出。似乎是被那份情感震懾到,當下並沒有人出口反駁。

  「總之,我們先去安全的地方吧。我知道有個地方怪物不會來。」

  過了一會,山田提議。大概覺得繼續爭辯「殺人鬼是誰」只是浪費時間。

  「等等,那孩子好像……」

  說時遲那時快,灰村插了這麼一句話。她滿臉錯愕,睜眼望著笠根木抱在懷裡的小女孩。緊接著,那張嘴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她已經死了吧?」

  「啊?」

  笠根木只覺得莫名其妙。這女孩死了?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

  因為她嘴裡一直小聲呢喃著「媽媽、媽媽」。小女孩的確中毒了,身體毫無元氣,但她還會說話,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不!不對。

  笠根木愣愣地盯著懷中女孩的臉瞧。她一雙眼微閉,眼瞼間透出混濁的眼珠,半張的嘴一動也不動。

  不過,耳邊卻聽得到聲音。

  ——這是死者的聲音。只有笠根木聽得見。

  「不會……吧?」

  雖然他不願相信,但小女孩的身體重重地垂在雙腕上,將笠根木的主張徹底否定。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在這瞬間驚覺,那是來自死者的聲音。

  「嗚……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笠根木放聲慘叫,接著就拔腿狂奔。

  「等等,笠根木——」

  山田開口制止,但笠根木沒有停下腳步。在這座看不見出口的漆黑水迷宮裡,他抱著那具屍體狂奔而去。

  究竟是什麼時候死的?對於聽得到亡者之聲的笠根木來說,這件事永遠無解。

  不,不是這樣的。笠根木心想。

  他沒能保護朋友們,出於彌補作用,才會誓言保護這個小女孩。儘管一直抱著她,卻沒機會仔細看看小女孩的表情。這是因為光逃就沒餘力了。

  不僅如此,他還拿小女孩當藉口,對許多人見死不救。其他人被吃,自己才有機會存活。這就是求生鐵律。

  必須保護這孩子,打著這冠冕堂皇的旗幟,在不知不覺間,竟然演變成對他人見死不救的脫罪手段。這不就跟自己不齒、拿死者來利用的行為一樣嗎?

  自我厭惡的念頭化作豪雨打來,重重地壓在身上。他一直不願面對的並非小女孩,而是內心最醜陋的部分。

  「呼啊……呼啊……」

  笠根木停下腳步,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單純只是因為體 力不堪負荷。他輕輕地將小女孩放到地上,肩膀一上一下、大口地喘著氣。

  「對不起……我是個笨蛋。對不起。」

  他輕輕撫上小女孩冰冷的額頭,但死者不會回應,她一直重複說著「媽媽、媽媽」。

  笠根木眼眶一熱,有種想哭的衝動。但是,他知道自己沒這個權利。

  「是笠根木嗎?」

  這時突然一道聲音傳來。笠根木吃驚地轉過頭去,只見斗和就站在那裡。

  『殺人鬼是斗和弟弟。』

  他突然想起山田的話。雖然口口聲聲說斗和不是那種人,但一碰到本人,心情又開始變得搖擺不定。笠根木邊警戒斗和,邊跟他對望。

  斗和看向剛才被人放倒在地的小女孩。現場環境一片黑暗,無法看清他的表情,不過隱約可見唇瓣扭曲成悲痛的形狀。

  「想罵就罵吧。我自以為是,放話說要保護這孩子,結果卻搞成這樣。你一定覺得很可笑吧。」

  斗和都還沒開口,笠根木就先自行發難了。語氣聽起來像在調侃,其實有部分是出自真心。他現在很希望有人能臭罵自己一頓。

  斗和沒有回答,他用力閉上雙眼,像在隱忍某種情緒,接著就投來陰鬱的目光。

  「……一花被殺了。她是我的妹妹。」

  過了一會兒,斗和開口道出這件事。他的拳頭握得死緊,肩膀陣陣顫抖,悲痛之情表露無遺。

  「為了保護重要的人,我決定變得冷酷無情,結果什麼都沒護成。這樣的我只是在對許多人見死不救罷了。我沒有權利責備他人。我這個人——根本是人渣!」

  斗和的聲音在顫抖。那些懊悔的哭音在空間裡徘徊不去。先前的他不曾動搖、一直表現出冷酷無情的樣子,這是他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展露人性。

  笠根木對斗和的心情感同身受。在失去重要的親友後,他終於能夠明白,知道那感覺有多空虛、多痛苦,知道對其他人見死不救是為什麼,就連無法原諒自己的懊惱滋味都——

  「殺人鬼是山田。也就是跟我一起行動的金髮金眼男。你對他要格外

  小心。」

  聽完斗和的話,笠根木倒抽一口涼氣。不會吧,一方面這麼想,一方面又直覺認為斗和是對的。他不擅長做邏輯思考,因此都會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直覺告訴自己,斗和是好人,山田才是壞人。

  「……我剛才有遇到他。他說他知道哪裡安全,還帶著兩個看起來像熟人的傢伙過去。一個是看起來很愛玩的男人,另一個是戴眼鏡的女人。不過我……拒絕跟去。」

  事實上並不是笠根木拒絕對方,而是受罪惡感驅使才逃走的,但他說不出口。

  「——唔!」

  斗和一臉焦急地邁開步伐,原本打算衝出去,卻又在下一秒咬住唇瓣、停下腳步。

  「總之,你平安無事就好。雖然我很擔心御手洗先生跟灰村小姐,但殺人鬼都特地帶他們一程了,應該不會立刻下手。當務之急不是擔心他們,而是先找到武器。」

  啊啊,原來如此,笠根木頓時瞭然於心。這傢伙其實是個感情豐富的人,但他卻退一步、冷靜思考,審慎選擇當下該做的事。

  「你那把長槍怎麼了?」

  「被山田丟掉。那傢伙比你想得要強大許多。」

  接著,斗和開始淡淡地轉述自己的所見所聞,包括跟殺人鬼玩遊戲的事。就算自己真的打中對方,對方也有可能出爾反爾,轉而攻擊過來。保險起見,斗和想找毒藥來用。只要在武器上塗抹毒藥,稍微擦傷也能癱瘓敵人。只不過,他曾去過最可能找到毒藥的四樓研究室,卻找不到派得上用場的東西。

  「我會想辦法打倒他。你去找個地方躲起來。就我猜測,蜈蚣怪很有可能用熱源定位獵物;章魚和裸海蝶怪物則依靠視覺,水壁怪物就不清楚了。總之,找暗處躲藏的人會比較容易存活,四處走動太危險了。」

  「你這傢伙居然……」

  笠根木非常驚訝。自己光是逃跑就用盡心力,根本沒心思去想要怎麼避開怪物的法眼。假如斗和沒四處尋找武器,也不打算去找妹妹,如今會是——雖然對他人冷血、見死不救,斗和卻是唯一一個手持武器戰鬥的人。他在靠自己的力量打倒怪物。

  「我剛剛才想到這些。抱歉。有能進行熱感應的蜈蚣怪在,光躲藏或許不能確保安全。這些只能當作參考,假如你遇到其他逃亡者,麻煩跟他們說一聲。」

  大概是將笠根木的話誤認為是批判,斗和說話時充滿歉意。

  笠根木用力咬緊牙關。斗和現在依舊是單槍匹馬地奮戰,他想幫斗和的忙,但自己只會礙手礙腳,搞不好還會害對方遭遇危險。就在他陷入兩難時——「窸窣窸窣……真是觀察入微呢。」

  「嘩嘩……事情可沒那麼簡単。」

  像被雷打到,身體一陣戰慄。笠根木立刻定睛凝望,他看向暗處,看著發出聲音的角落。

  細長的棒狀黑影正蠢蠢欲動,一左一右地搖動身體、無數步足如波浪般擺動。當黑影自緊急照明燈下方通過,綠色的光就讓那詭異的身影現形。那玩意的背上長了無數人臉——是人面蜈蚣。

  「嘿嘿嚇到了,嚇到了。」

  「……嘰嘰、嘎嘎!」

  這次又有聲音從反方向傳來。笠根木嚇了一跳,趕緊轉頭朝後方看去。就在斗和對面,那裡也有黑影蠢動。慘的還不只這些。怪物身後、有如夜晚海面,反射光芒的水壁緊跟而來——是水異形。

  這下他們遭敵人前後夾攻。更慘的是,情況不同以往,兩人手上都沒有武器,沒辦法戰鬥。焦急的感覺越演越烈,加深對死亡的恐懼。

  笠根木轉眼窺探斗和的表情,這時他發現一件事。斗和腳下躺了好幾具沉默的屍體,其中一具正蠢蠢欲動。

  不,不對。

  他立刻知道自己看錯了。並不是屍體在動,而是屍體下方有東西蠢動,才會產生屍體在動的錯覺。令人絕望的未來壓迫著肺腑,逼出近乎慘叫的呼喊。

  「斗和!注意下面————!」

  斗和立刻做出反應。他眼明手快地朝腳下看去,打算跳起來。不過——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悽厲的慘叫聲緊接在後迸出。斗和在半空中失去重心,跌往滿是屍體的地面。他壓著右腳、痛不欲生。看樣子是中了人面蜈蚣的毒。

  「窸窣窸窣……好險好險。」

  「窸窣窸窣……沉默是金。」

  聽到刺中斗和的人面蜈蚣在竊竊私語,笠根木大感驚訝。它們八成一直藏在那裡,等同伴來了就出面偷襲。不,或許同伴會來並非偶然,而是它們用心電感應呼朋弓伴。

  腦子還在為這些事打轉,剛才那隻人面蜈蚣就朝斗和襲擊過去,打算來個最後一擊。反觀斗和,他手上沒有武器就算了,還因中毒蹲倒在地,一看就知道準備等死。

  「斗和!」

  笠根木大叫。在此同時,人面蜈蚣突然化作淡綠色磷光消失。

  「……咦?」

  笠根木發出錯愕的驚呼。在這種情況下,斗和不可能反擊——直到斗和握在手裡的東西映入眼帘,他才恍然大悟。

  那是人類的腳。來自大腿以下被切斷、模樣悽慘又橫躺在地的屍體。慘白的肌膚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看起來很像巨大的生雞翅。斗和撿起屍體的腳,拿來攻擊人面蜈蚣。他反應飛快還很有膽識,連屍體都拿來當武器揮。

  當笠根木發現斗和利用屍體,一股憤怒之火隨即燒上心頭。斗和就待在宇佐院的屍體附近,至於他右手抓著的東西,正是她被切斷的腳。

  「斗和,你這王八蛋!怎麼可以做這種事!」

  「笠根木!快點從這裡逃走。快!」

  聽斗和這麼說,笠根木大感吃驚,連話都說不出來。明明就痛得喘息,還面臨生命危險,斗和一開口卻是在為他人擔心。一個冷血的人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為什麼?為什麼不『求救』?」

  「……怪物、一共有三隻,再加上、我又中毒……你現在出手、就只會……白白犧牲。」

  血淋淋的事實就擺在眼前。回顧當時,笠根木手上握有武器,卻連一隻人面蜈蚣都殺不死。

  「你會沒命的!」

  「……應該、會吧。可是、這也沒辦法。以目、目前的情況來說……你活下去的可能性、比較……高。」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笠根木直到現在才深刻體悟這句話有多麼沉重。這個世界有食人怪物橫行,決定權不在人類手上。人類如此脆弱,能做的就只有在可行範圍內盡力。斗和下的決定更是攸關自身性命。假如自己死去能幫助許許多多的人,這個男人將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死亡。他下了如此的決心、做出覺悟,深深撼動笠根木的心。

  「那隻腳是宇佐院——我朋友的腳。你會抓那隻腳也是逼不得已的嗎?說了你可能不信,但我能聽到死者的聲音。死人也有心。就算是為了活下去,拿屍體當道具的人還是罪該萬死。」

  「……你說的對。不過,假設今天死的人是我……我會希望別人、用我的屍體、活下去。若我、不幸喪命、就會希望他人、代替自己活下去。所以我才會拼命掙扎、做最大的……努力。這是、倖存者的、使命……」

  斗和都已經痛得語不成句,他還是拼命把話說完。

  少在那講得頭頭是道,笠根木憤怒地想著。那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你或許這麼想,但大部分的往生者都在哀嘆,對自己的死心有不甘。

  『好痛苦。』

  『真不甘心。』

  『我好痛啊。』

  笠根木集中精神聆聽死者的聲音。他們的確在為死亡哀嘆。絕不能讓他們更痛苦、更屈辱。正當他要做出這個結論時——

  『快替我報仇。』

  ——他聽到了,那是死者的意念。

  『我好恨、好恨啊。快打倒那些怪物。』

  『救救他!』

  『我不希望笠根木死棹。』

  此時笠根木心頭一震,他睜開眼帘。

  那是宇佐院的聲音。是死狀悽慘的她在祈禱。這個轉變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那些往生者原本都在為死亡悲嘆,現在卻陸續道出自己的心聲。

  『報仇、我要報仇!』

  『打倒那些怪物!』

  『快替我報仇!』

  每當這些聲音響起,笠根木意識深處——潛意識領域就有模糊的感覺竄動。『媽媽……媽媽……』

  突然間,那名小女孩的聲音傳入耳里。這是他聽了又聽、再熟悉不過的呢喃。那聲音虛弱不已,不停地呼喚最愛的母親。

  ——不,不是這樣。

  笠根木頓時有種預感,認為小女孩似乎還有其他的話想說。所以他來到小女孩面前蹲下,定睛凝望那張發青的遺容。

  「你是不是……想替母親報仇?」

  『嗯。』

  小女孩用可愛的聲音做出堅定答覆。這是笠根木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媽媽」以外的話。

  「你對那些怪物恨之入骨,恨不得殺了它們?」

  一股熱意猛然竄升,他的聲音在顫抖。

  『—嗯。』

  之前的所作所為真是太蠢了。雖然聽得到死者的聲音,卻沒有試著去了解死者的心聲,而是一意孤行,硬是用自身狹隘的價值觀判斷。

  就連這么小的孩子都深深企盼,渴望為母親報仇。然而死去的人沒有這個能耐。因此,倖存者就必須繼承他們的遺念。這是倖存者的使命——

  某種東西脫離潛意識領域、一擁而上。那是出生以來就一直與自己共存的記憶。他想起那股力量叫什麼名字了。

  「我知道了。我會一併替你的母親報仇。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吧。」

  笠根木的右手發出橘色光芒,那隻手朝小女孩的額頭伸去,異能力就此發動。死者的意志再次經過構築、編排,幻化成實體。發光圓陣在小女孩的額頭前方展開,從中出現類似刀柄的東西。

  笠根木抓住那樣東西,一口氣拔出。生著強韌金屬刀身的長劍出現,就握在他的右手上。

  英靈鍊金(Dead Mans Smith)。這個能力能從屍體制生武器。更厲害的是——

  「全戰鬥能力上升(All Blast)!」

  笠根木全身上下都散發出橘紅色光芒,那些光朝脖子集中。當光芒淡去,一個有橘紅色寶石等間隔並排的項圈誕生。在一片漆黑中,那道光芒依然強烈,只見橘紅色的光陣陣閃爍。再看看笠根木的眼眸,就好像在替那些怒火代言,裡頭燃著光彩懾人的茶紅色火焰。

  「窸窣窸窣……大事不妙。」

  「嘿嘿……要死囉要死囉。」

  「窸窣窸窣……最近的年輕人真囂張。」

  人面蜈蚣原想悄悄溜到笠根木背後,但似乎憑本能察覺情況不對,讓它轉身想逃。不過——

  「太慢了!」

  笠根木疾馳而出。轉眼間就來到敵人身邊,瞄準轉動身體的人面蜈蚣,一刀砍下它的頭。撇下化成綠色粒子、消失無蹤的怪物,笠根木利眼瞪向另一隻人面蜈蚣。

  「呵呵……好強啊。」

  「嘩嘩……哎呀,這次又沒得吃了。」

  目前就只剩下一隻人面蜈蚣,它跟其他夥伴一樣,正打算開溜。

  笠根木衝到宇佐院面前,比照剛才的手法做出武器。這次是一把西洋弓。

  「對了,你很擅長使弓。把力量借給我吧,宇佐院!視力究極上升(Peeping Blast)。」

  笠根木用力拉緊弓弦,橘紅色光芒勾勒出箭的輪廓,緊接著,擁有鋼製箭尖的箭出現了。項圏消滅,笠根木眼裡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激昂。其劇烈程度幾乎都快從眼裡刺出火角。

  就像被電燈泡照亮,整個環境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只是亮度提高,一切事物都變得格外清晰。時間的流逝亦發生變化。人面蜈蚣的速度原本很快,現在卻好像在看慢動作,動得極為緩慢。

  笠根木鎖定目標,瞄準人面蜈蚣的頭放箭。不過,要命中移動的獵物相當困難。箭矢以些許差距射偏,沒打中人面蜈蚣。

  「笠根木,你……」

  斗和因劇烈疼痛蹲倒在地,看向笠根木的眼神滿是驚訝。在笠根木的眼眸深處,一股炙熱信念幾乎要奪眶而出、熠熠生輝。

  「你以前不是說過嗎?要幫助他人,就只有手持武器的人才能辦到——我不會再找藉口逃避了。要什麼武器都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

  沉重、陰鬱的空氣揮之不去,充斥整個房間。包含自己跟銀河,共有八名男女在這,但大家都沒有逃走的意思。殺人鬼和他說過的話早在大家心中布下陰霾。

  「野真妹妹,你為什麼要對那種人唯命是從?快找回原本的自己。替我解開!」

  真湖將心靈冰封,看向倒在腳邊的銀河。她剛才跟其他人拜託過,卻都遭到無視,所以才會換個方向懇求有過幾面之緣的自己。

  她雙手雙腳都被塑膠條捆綁住。這種塑膠條原本是用來收束電線之類的物品,現在用來綁人也能發揮莫大效果。

  「野真妹妹,求求你。」

  銀河再一次懇求。然而,真湖的心絲毫不為所動。這人真愛做些無謂的掙扎。就算成功逃跑又怎樣,還是會在短時間內喪命。與其這麼做,還不如乖乖聽話,至少不會有苦頭吃。也因為這樣,大家才會對殺人鬼言聽計從。「那傢伙是殺害一花妹妹的兇手,怎麼能任他擺布!」

  真湖胸口一陣刺痛。自己這次又無能為力,沒能保護一花。這房間看似安全,但入口只有一個。一旦發生什麼事將無路可逃。當殺人鬼現身此處,人們就只能等死。

  一花外號金色究極兵器,擁有相應的身體機能,然而在殺人鬼面前,她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學生。想當時一花東跳西跳、飛身攻擊,但殺人鬼就像在打蒼蠅似的隨手拍落,接著就跨坐到她身上去,出手猛毆。當一花落得只能陣陣抽搐時,他再徒手扭下她的頭。

  「那邊那個戴眼鏡的男生,還有那個藍頭髮的女人。不好意思,過來把這個銀髮雙馬尾——噢,還有那邊那個紫發男,用這玩意綁住他們兩個。」

  下完指示後,殺人鬼將在場眾人審視一遍,並指名一男一女。究竟有多少人能看出他這麼做的理由?

  就在這短短一瞬間,殺人鬼看出誰會服從自己,誰會選擇反抗。記得曾經在某本書里看過類似的論述,說窮兇惡極的犯罪者擁有一種才能,能在瞬間看出誰會歸順、誰是獵物。光就這點來看,山田身為殺人鬼的資質可以說是出類抜萃。

  「別輕舉妄動!就算你們乖乖聽話,最後還是會被殺掉!」

  銀河發出吶喊,打算過來綁人的兩名男女立刻止住動作。

  「你想太多了。雖然我是殺人鬼,卻沒有想像中心狠手辣。我不會濫殺無辜。」

  「少騙人,到處殺人還假清高!你根本不殺不快吧!」

  「喂喂,你是笨蛋嗎?不是已經調查過殺人鬼了?都學了些什麼啊?聽起來根本就滿帶歧視、論調偏頗啊。」

  「你、你怎麼知道我在調查……?」

  「你一定是對殺人這檔事特別執著,才會有那麼偏激的看法。說殺人鬼喜歡殺人,就像在主張偶像不會排泄。老實告訴你吧,真正的殺人鬼並不會有殺人衝動,也不會以殺人為樂。都是你們妄想剖析殺人鬼,想找個理由解釋殺人行為,才會擅自做出各種推測。」

  「不是……才不是那樣。」

  銀河無力地搖搖頭。

  「這裡真是個好地方。入口很難找,所以智商不高的狩魂幻獸都略過這裡,再加上有一座水池,熱源也會獲得遮蔽。直到隱形障壁消失,這裡應該都不會遭受襲擊。」

  聽到這句話,大家紛紛露出緊張的表情。「看不見的牆會在十二小時後自動消滅」——想必是憶起這段廣播吧。

  真湖認為這招非常高明。事先告知時間上限為十二小時,大家心裡就會浮現希望。如果不曉得惡夢什麼時候會結束,有些人可能就會在自暴自棄下亂來。但明確告知結束時刻,人們就會想盡辦法撐過去。

  「正如剛才所說,我對殺人並沒有特別愛好。再說,對我言聽計從也不過是幾小時的事。你們最好仔細想想,看要怎麼做才能平安無事生還——」

  就是這句話突破大家的心防,進而導致現在這種局面。

  「求求你,野真妹妹。快幫我解開。那傢伙目前不在這裡,可以趁機逃跑!」

  「喂喂,別搞那種哀兵政策好嗎?放你逃跑的話,那個深藍頭可是會受罰的喔。」

  ——一道好聽的聲音突如其來降臨。

  強烈的恐懼讓周遭空氣急速冷卻,在那瞬間,五臟六腑隨寒氣凍結。

  殺人鬼——山田喜一郎回來了。

  山田前往會合地點迎接日向,還帶回御手洗跟灰村。之後要他們進到辦事處,並擋在入口前。

  「別進來,快逃!」

  銀河見狀立刻放聲大喊。但兩人似乎搞不清楚狀況,御手洗和灰村毫無反應。至於受山田擺布的日向,一開始就沒有逃跑的意思。

  「咦,這話是……」

  「那傢伙是殺人鬼!」

  聽到灰村的輕喃,銀河扯開喉嚨、嗓音悽厲地大叫。

  「哈?你在說什麼啊……殺人鬼不是斗和嗎?」

  「御手洗先生才是,這麼會有這種想法!?」

  「把那個紫發男帶過來。」

  無視銀河與御

  手洗的爭論,山田開口下令。

  「不要啊啊啊啊啊!別這樣————!」

  應該是知道自己大難臨頭,被綁住的紫發男拼命抵抗。然而人們已經變成對山田百依百順的奴隸,硬是把紫發男拖到他的腳邊。眼前景象實在很詭異。御手洗和灰村目睹這超乎想像的詭異光景,紛紛瞪大雙眼並僵在原地。「把我的斧頭拿來。」

  「……是。」

  日向從包包里拿出斧頭,交到山田手裡。她帶著陰鬱的表情,看上去跟死人沒兩樣。眼睛哭到都腫起來了,表情有氣無力,孕育出讓人不寒而慄的陰暗氣息。

  「求求你,別殺我!我又沒跟你唱反調!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會照辦!」

  山田以行動代替回答,將斧頭揮下。那男人剛才還在鬼吼鬼叫,這下頭被人劈成兩半,腦漿四散,屍體帶著不甘心的表情崩倒。

  「話說回來,我一直瞞著你們沒說呢。其實我是殺人鬼。」

  山田露出相當滿意的表情,對朋友們昭告自己的真面目。過了一會兒,驚愕不已的灰村總算開口。

  「這麼說,殺掉青美空的人是——」

  「沒錯,就是我。」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你這個禽獸!麗子,你早就知道了吧?為什麼要幫這種敗類!」

  灰村歇斯底里地叫喊。日向被人點名嚇了一跳、肩膀跟著抖動,雙眼開始浮現淚光。

  「灰村小姐,你就別責備日向小姐了。她其實是一個非常替家人著想的孩子。你還記得前幾天我們一起去她家玩的事吧?當時我就利用機會,對她下通牒:『要是你不聽話,我就殺你全家』。」

  「你這人簡直喪心病狂!」

  「人之所以有趣就是價值觀不盡相同。根據她的價值觀衡量,你的行為豬狗不如呢,日向麗子。只要自己的家人平安無事,其他人怎樣都無所謂,這的確是人渣才有的想法。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聽到這句話,日向就泣不成聲。灰村其實是在罵山田,但日向的理智已經所剩無幾,就連這句話是在罵誰都聽不出來。

  「你實在——」

  灰村原本想多罵個幾句,卻遭山田一拳打中腹部。她凹著肚子軟倒,眼鏡跟著掉落到地面上。

  「把這女的綁好。」

  山田要大家綁住灰村,接著又利眼看向御手洗。看了一陣子,他滿臉笑意地開口。

  「嗯。御手洗果然是乖孩子。看樣子沒必要綁你了。我這個朋友真替你開心。」

  「御手洗先生,別聽他亂講。不能被他控制啊!」

  銀河悲痛的叫嚷在屋內響盪。不過,御手洗已經嚇得像條蟲,根本沒把話聽進去。

  「你實在很吵唉。對了,從現在開始,天音川每說一次廢話,大家就按次圍毆灰村小姐。」

  「——什麼!?」

  「好啦,這樣算一次。大家過去一人打一下,用踢的也可以。」

  「別做這種蠢事,求求你們——」

  灰村滿心恐懼,用害怕的表情懇求。她知道山田是認真的,也知道在場所有人會徹底服從他的命令。

  「等等,別開這種玩笑好不好。喜、喜一郎哥,你應該不是這種人吧?」

  御手洗跟著怯怯地懇求。

  「你愛怎麼想是你的自由,打還是要打。再說你也心裡有數吧?不管是誰,總會有一兩個不為人知的本性,不是嗎?御手洗。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你其實很想毛遂自薦當打手吧?」

  「才沒——」

  御手洗正要反駁,山田就伸手過去拍他的肩膀,繼續把話說完。

  「那不安的表情是怎樣?這應該不是你第一次打她了吧。就因為你打她,兩人才會分手變回朋友不是嗎?不過,在這打她就沒問題,隨你打個痛快。大家不會阻止你,也不會開口指責。在這裡,你的興趣不是種錯誤。」

  雖然山田這麼說,御手洗卻沒有採取行動。他一臉蒼白,身體在羞恥、屈辱中頻頻顫抖。

  「不然我讓你選好了,看你是要代替大家打她,還是換個選項,讓在場男人強姦她。身體的傷和心靈的傷,不曉得哪邊的傷比較痛?」

  「你這個卑鄙小人!」

  銀河放聲斥責。

  「這是第二次。我說,你該不會很想殺了灰村小姐吧?」

  山田說得很開心,銀河則心有不甘地閉上嘴巴。只要她開口,灰村就會受到更多傷害。

  「順次,你打我吧。」

  灰村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身體,一面開口要求。比起被不認識的男人強姦,她寧可讓御手洗毆打。

  殺人鬼給出選擇的機會。乍看之下,決定權似乎在他們兩個身上,實際上卻不然。這是因為,兩人還是按山田的意思行事。等同他們願意聽從殺人鬼的話。一旦屈服,就無法從這個泥淖中逃離。

  殺人鬼用巧妙的手法操縱思想,御手洗只能流著淚、出手毆打以前曾經跟自己交往過的女性。

  ***

  斗和強忍著身上的劇痛,一面看向閃著精光的兩把武器。那是笠根木做的。似乎擁有能提升身體機能的效果,甚至能夠一擊解決人面蜈蚣。

  斗和再次體會異能力的厲害。那是無視世上物理法則的能力。顛覆常理。能將濃厚的死亡氣息吹散、帶來希望。這才配稱足以拯救他人的力量。

  「你還好吧,斗和?水壁要來了,我們快逃吧。」

  笠根木一頭鑽進斗和腋下,打算將他抱起。然而劇烈的疼痛來襲,害斗和腳步不穩,再次摔向地面。

  那刺痛的感覺就好像一直拿刀劃同一個地方,頻率快得像在抖腳一樣,悽厲的痛楚接連不斷。

  太奇怪了,斗和心想。之前被刺到的時候,痛覺只存在一瞬。難道是因為怪物不同只導致毒素的持續時間出現差異?總覺得事情沒那麼單純。

  「全戰鬥能力上升。」

  笠根木手裡拿著長劍,再次使用之前那股力量。項圈也重新出現在他的脖子上。

  「等等。在水裡面交手、很不利。別跟它……打。」

  斗和身上的痛楚還是令人難忍,但他想盡辦法擠出這句話。疼痛害他上氣不接下氣,有時甚至想放聲怒吼。

  「我知道。這麼做是為了抱你。」

  笠根木答道,接著就將斗和抱起。提升的不只是速度,還有體力和腕力,他在黑暗的水迷宮裡強而有力地疾馳。

  不過,步伐卻突然間停擺。笠根木喘著氣,將斗和放到地面上。

  「抱歉。體力雖然有些微上升,卻沒有恢復的跡象。我要稍微休息一下。」

  知道他為什麼感到疲憊,斗和為之語塞。恐怕是笠根木一直抱著小女孩逃亡的關係。想到這,斗和突然在意起某件事。

  「笠根木。那孩子的毒……一直、沒……解?」

  老實說,他實在沒臉問這句話,但總覺得裡頭藏著非常重要的關鍵。

  「是啊……一直到她死去前,毒都沒有解開。」

  果然沒錯,斗和心想。小女孩沒有解毒的事讓他耿耿於懷。為什麼自己身上的毒能解,小女孩卻沒辦法?

  現在回想起來,很可能跟隔水加熱無關。被水壁吞沒後,身體才重獲自由,距離隔水加熱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這間隔未免也太長了。

  「可惡,水壁已經來了。那傢伙的速度是不是比以前更快啊?有沒有合適的武器——」

  ——水壁。

  不經意地,這串單字飛進腦海。答案呼之欲出。這麼說來,以前被人面蜈蚣刺中時,人正好就在水裡。還是跟水壁混合的海水。

  『我明明已經讓次氯酸鈉擴散到水裡了。怎麼會這樣!』

  當時的他曾經這麼說過。對於用鰓呼吸的生物來說,次氯酸鈉是劇毒,但水壁怪物卻沒死。按常理思考,確實很不合邏輯。

  毒。共同的變因是這個。

  三次的毒都是在水壁里解開。也就是說——

  「可惡,都弄不到好東西。搞什麼,是鎖煉。現在不是用它的時候——」

  笠根木又做出新的武器,說話語氣相當著急。

  「笠根木!」

  「我知道。但是誰的身上會生出什麼武器,我也不清楚。再等一下,等我找到像樣的東西。」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水壁有、解毒效果……我要進去……那裡。」

  面對一臉驚訝的笠根木,斗和開始陳述自己的推論。

  「那只是你自己的想像吧?沒算準會丟掉小命唉。」

  「反正去或不去、我都、動不了。繼、繼續下去……也只會、礙手礙腳。假如現在、能釐清、解毒的方法、將來會有莫大的幫助。拜託……你,讓我去。」

  「……給你三秒,三秒一過就拉你出來。」

  猶豫了一會兒,笠根木總算答應。

  他拿鎖煉綁住斗和的身體,打算三秒一過就把人從海里拉出來。

  正常狀態的臂力無法拉出斗和,所以笠根木變出能提升腕力的巨槌。他運氣很好,第二次就抽到這樣東西,並在上頭綁了鎖煉。至於刻意在巨槌上綁鎖煉的理由,其實是因為直接使用不同武器將會帶來不同的機能強化效果。接著,他又拿鎖煉另一端纏繞斗和,做好隨時將他拉離海水的準備。

  斗和強忍疼痛並邁開步伐。儘量讓身體泡水的比例降至最低。

  水壁逐漸逼近。這一片漆黑中,就只有水面微微反光,讓人想到夜晚的大海。現在的情況很像從空中慢動作跳進海里,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海里有那隻怪物盤踞,大小跟海豚差不多,形狀很流線。一旦被怪物發現,斗和將在眨眼間淪為肉片。這次的解毒行為可以說是賭上性命。

  心跳聲越來越大。死亡帶來的不安甚至將右腿痛楚麻痹。斗和想呑口水,痛楚在乾燥的喉嚨里不脛而走。

  腳尖開始碰到水壁。腳在浮力作用下浮起,讓人陣陣發毛。緊接著換腰部浮高。這次的速度比以前更快,身體沒兩三下就沒入水中。

  這時第六感突然捕捉到某樣東西。有巨型之物迅速擠壓水流、逐漸朝這逼近,那些感覺透過腳尖傳來。

  (——糟糕!)

  濃厚的死亡氣息開始擠壓肺部,腦內警鈴大作。現在不逃就來不及了。

  「笠——」

  還來不及大叫,斗和的頭就在下一刻遭水壁吞噬。有隻怪物挾著駭人速度、自幽暗的海底襲來。

  那東西很像一張巨大的人臉。看起來就像一賴頭在游泳,害斗和的背脊陣陣發麻、提心弔膽。怪物臉上的兩個眼窩生出一雙人手,像觸角般下垂。一顆巨大眼珠就長在嘴巴的位置上,是相當特異的魚眼。

  水異形發現獵物,立刻張開大口。獨眼再下去就是顎部,長著不亞於鯊魚銳齒的口如手臂般飛出。那樣子酷似歐氏劍吻鯊(註:深海鯊魚。模樣特異,擁有半透明的皮膚,顎可以伸縮。)的嘴。此外,下方的腹部還左右對開,伸出類似蝦腳的突起物——是散發可怕金屬光芒的五對利刃。應該是從肋骨演變而來。

  怪物打算用那五對尖刃攫住斗和的身體,正朝他直撲而來。要是被那玩意兒抓住,身體肯定會四分五裂。就在這瞬間,全身上下的血液為之凍結。可以聽到細胞正發出慘叫,吶喊著它們不希望被切。

  那巨大身軀才剛遮蔽視線,一股力量就從上拉扯。斗和速度飛快地脫離海水。就在生死一瞬間,笠根木將他拉了出來。

  「得救了。謝謝你,笠根木。」

  「沒什麼好謝的。毒的情況怎樣?」

  笠根木一面將接在懷裡的斗和放往地面,一面開口詢問。

  「那個啊,如你所見——毒已經解了。」

  斗和用自己的腳站立,還拿右腿踢踢地板,告訴笠根木身體已經不痛了。他想的沒錯,水壁擁有能夠解毒的效果。這可是一個重大發現。

  「……原來如此。那我們快點逃吧。」

  有那麼一瞬間,笠根木流露出悲痛的表情。若早點發現這件事,那個小女孩就有機會得救,應該是對此感到悔恨吧。

  「等等。我想裝水壁的水備用。能不能比照剛才拉我的方式,利用鎖煉汲取海水?」

  那傢伙的海水應該能破解一切毒素。用寶特瓶之類的東西裝著帶走,就算之後不小心中毒也沒關係,可以立刻解毒。

  是說還真矛盾,斗和心想。有關敵人水異形的異能力。那股力量是種威脅,同時也是能幫助他們的道具。在解毒效果上不分敵我。

  反觀銀河的異能力,雖然是自己的同伴,能力卻會對我方造成危害。或許所謂的異能力並不存在敵我概念,只有拿來當道具才有區別。

  思緒進行到這,斗和突然靈光一閃。

  一直在偏見下打轉,導致思考也跟著限縮,因此忽略了近在眼前的道具。根本就不需要找,東西早就唾手可得。

  「我真夠蠢的。看了那麼多有關生物學的書,卻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沒發現。」

  「斗和,你怎麼了?」

  「——我知道毒在哪了。可以用的毒一直都在我們身邊。」

  「什麼?在哪?」

  笠根木瞪大雙眼、一臉吃驚地追問。

  「你仔細想想看,我們不是一直在為毒所苦嗎?」

  笠根木一開始還沒進入狀況,但這句話講完,他就恍然大悟地睜眼。

  「是怪物的毒。有蜈蚣怪、裸海蝶怪。它們全都帶毒。」

  之前怎麼都沒注意到?斗和內心半是惱怒、半是興奮。從前,人類會從動植物中抽取毒素,再拿來當作戰鬥用的道具。會拿骨頭做成武器,用毛皮、體毛製成衣服或袋子等等。

  這是基本中的基本。利用其他生物,讓自己活下去——就算對手是怪物,這根本之道依然管用。

  「笠根木,我們去獵捕怪物吧。這樣就能弄到毒素了。」

  ***

  「你認為天音川跟灰村的態度如何?」

  走在前頭的殺人鬼突然丟來這句話。真湖正跟山田結伴離開水池後方的辦事處,打算前往觀眾席。

  她不曉得對方問這個問題的用意何在。純粹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嗎?開始追究自己帶一花逃跑?老實說,她的身體一直在發抖。一想到自己可能會面臨的種種殘酷待遇,淚水就快要奪眶而出。

  真湖很後悔。之前怎麼會妄想自己能從殺人鬼手中逃離?她害怕死亡。她不想死。然而其中的理由,她也想不出個所以然。自己應該對人生沒有任何留戀才對。自從那天過後,每天的日子都好像活在地獄裡。一切都變得黯淡無光。雖然如此,她還是悲慘地選擇苟延殘喘。

  「……我認為她們很蠢。」

  真湖拼命轉動腦袋思考,最後還是想不透山田問話的意圖,只好老實回答。

  「哦?」

  山田換上銳利的目光,朝她掃去。

  這時真湖左大腿突然感到一陣刺痛。是往昔記憶喚來的痛覺。恍惚間好像還被母親抱著。然而,那些不快的回憶只讓她下意識感到厭惡。當時那個可怕的死亡陰影步步逼近。母親卻沒有逃離。只知道重複叼念毫無根據的「我們會平安無事」。

  真湖希望她站起、奔跑、逃離那裡。

  希望她奮力掙扎,拉著自己的手,將自己從可怕的煉獄中救出。

  然而——

  母親卻被那傢伙刺了好幾刀,最後命喪黃泉。在此同時,真湖的大腿也留下又深又大的傷疤。殘忍的刀刃散發寒光,讓真湖的心永遠冰凍。

  這個世界不存在救贖。

  強者支配世界,大家只能看他們的臉色行事,脆弱而無力。也就是說,對強者言聽計從、討好他們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那時母親會被對方盯上,不就是因為轉身背對他,擺出一副要逃不逃的樣子?依此類推,自己可以說是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死亡帶來的恐懼讓牙關陣陣發顫。

  「沒什麼好怕的,我目前還沒有殺你的意思。因為你的異能力是上上選。對我的目的幫助很大。」

  「目的?」

  真湖不由得開口回問。但她立刻想到這裡沒有自己開口的餘地,自責的念頭襲上心頭、讓胸口潰爛。

  「就一些膚淺的美好想法囉。不,應該說是夢想才對。很久很久以前,我還很天真的時候,曾經發誓要實現某個夢想。那些夢天真得讓人搖頭,只有蠢才才想得到。」

  雖然真湖插嘴,但山田似乎沒放在心上,開始自言自語起來。有那麼一瞬間,山田換上多愁善感的表情。

  因為太過吃驚,真湖不由得盯著山田的側臉看,當他再次望向這邊,又慌慌張張地別開目光。

  緊接著,她注意到一件事。

  老太婆怪物應該已經斷氣多時,它的屍體卻不知去向。她在通往水池後辦事處的樓梯上碰到一些人,他們一直對外觀望,還告訴她山田殺掉剎婆的事。不過,怪物的屍體卻不在這裡。

  「接下來,我要把你交給斗和。因為你看起來似乎還有所期待。你就親眼確認,好好想想跟誰比較明智——」

  山田的話說到一半就中斷了。

  他扭動身體,藉此避開以猛烈之勢來襲的某樣東西。然而就在下一刻,殺人鬼的身影突然從真湖眼前消失。

  伴隨東西打中水面的聲響,大量水花噴起,真湖這才知道山田被人打入水池。緊接著,震撼肺腑的晦哮聲大作。

  「剎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殺人鬼消失,換另一個傢伙出現在眼前,是早該

  斷氣的老太婆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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