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水迷宮的heritage 第十章 那淡金 厲聲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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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意識搶在五感之前復甦,感覺很奇妙。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斗和哥哥。」

  確實是在叫自己的名字,斗和輕輕地睜開眼。

  真湖的臉出現在眼前,她正彎腰俯瞰自己。

  「野真……妹妹?」

  她怎麼會在這裡?剛想到這,壯烈的死亡記憶就回到腦海里。意識頓時清明起來。斗和轉眼確認周遭狀況,這才發現自己待在一個奇妙的地方。

  有如澄澈的海洋,那是個鮮明的藍色世界。白色的波浪時不時掠過眼底,在空間裡打出幾何花紋。這裡是死後的世界?

  「野真妹妹,你該不會也跟我一樣?」

  斗和轉向臉上掛著溫柔笑痕的真湖,朝她提出疑問。她的頭髮就好像在水中漂動,脖子以下跟四周圍相同,全都染成藍色。身上沒有穿衣服,透明輪廓隱約勾勒出她的樣子,腰部以下則顯得模模糊糊。

  斗和也是一樣。白色的波浪在斗和及真湖身體上映出幾何圖形,顯示他正跟這個世界融為一體。

  「不是的,斗和哥哥還沒有死。這裡跟我們平常待的時空不一樣……應該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真湖微微一笑,接著又換上認真的表情。

  「斗和哥哥,已經沒有時間了,希望你仔細聽好。我的異能力已經發動了,接下來,斗和哥哥會回到過去。」

  斗和聽了大吃一驚,真湖則淡淡地說明事情原委。

  她的能力名稱叫「超時空之吻」。可以指定某人當同行者,一起回到過去。真湖無法選擇時空跳躍的時機,同行者一死就會發動。至於她的異能力,在先前世界裡得知的情報則無法告知第三者,現在來到這裡才能說。

  「原本應該要回到前一天才對,但隱形障壁出現後,時間和空間上都對外隔絕,所以倒回去的時間點就變成隱形障壁降臨後。也就是重來第三遍」

  「重來第三遍……難道說?」

  斗和總算聽出話中含意。山田已經說了,真湖的異能力曾經發動一次。這麼說來,當時的同行者是誰?

  「你猜對了,第一次的同行者是那個殺人鬼。我跟他都保有第一次的記憶,在知情的情況下重新歸來——回到你曾經待過的那個世界。」

  原來如此,斗和心想。山田為什麼會對我方的事瞭若指掌,謎底全部解開了。

  難怪真湖異常的心力交癢、沒什麼情感起伏——

  「那個人威脅我,硬要我讓他當同行者。」

  在山田伸手可及之處,弒神之夜會自動分析進到範圍內的人有何種異能力。因此才會知道真湖的能力種類跟發動條件。

  「等等,同行者沒死,你就不能發動異能力吧?那山田他不就——我懂了,是蛇頸龍?」

  真湖點點頭,她說在第一回的世界裡,山田曾因『保險會消失』而不打算使用異能力,所以他才敗給一花附身的蛇頸龍。不過,就算回歸第三次,山田還是能自由發動弒神之夜,強如蛇頸龍也無法打倒山田。最後將會走上跟第二世界相同的結局。

  「——斗和哥哥有沒有聽過『恆力』?這是跟時空跳躍現象密不可分的宇宙法則。無論重來多少次,最後都會導致相同結果,是因果定律。」

  來到第三次的世界後,人們受恆力影響,言行舉止將逼近前次軌跡。也就是說,人們往往會做之前做過的事。不只是思考模式、行為,就連受傷方式、亂數結果都間接受到影響。那個殺人鬼也不例外。

  不過,還是有人能對抗「恆力」——那就是擁有「未來記憶」的人。他們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很容易就能改變過去。

  「能夠改變的過去稱作『未來』,無法改變的過去則是『命運』。對斗和哥哥來說,什麼是『命運』,什麼是『未來』,沒有人知道。要說誰能斷言,也只有——抱歉,我離題了。」

  真湖語帶歉意地說著,繼續把話講完。

  「在第三次的世界裡,斗和哥哥的行動將會影響『未來』。也就是說,你能打倒那個殺人鬼,還能拯救大家,拯救一花跟銀河姐姐。」

  這些話讓人百感交集,替斗和的心投下震撼彈。

  ——要在那個世界裡重來一遍。

  恐懼的感覺化作一股力量掐住喉嚨。被困在隱形障壁里,受非人怪物追殺,還有無法打倒的暴戾殺人鬼。一想到自己很有可能再次失去一花跟銀河,斗和的心就快碎了。

  然而,心底同時燃起滾燙、如烈焰般的意念——或許能讓大家平安無事回去——為了這一丁點可能性,要他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儘管希望渺茫,斗和還是得以伸手抓住那根細痩的救命繩索。

  「有一點必須注意,沒有未來記憶的人將大受恆力影響,同時也會受改變過去的蝴蝶效應影響。因此,未來並不會跟上次一模一樣。」

  斗和明白她的意思。例如斗和在廣播時提到人面蜈蚣的弱點是頭,許多人就會採取不同的行動,存活下去的人也會變多。

  不過,據真湖所說,就算刻意走回頭路,也不會讓過去維持不變。擁有未來記憶的人一旦回到過去,過去就會改變。徹底相同的未來不會發生,斗和對此也無能為力。

  「假如我做跟上次一樣的事,對『未來』的影響是否會變少?」

  「是的,基本上會。可是,做哪些改變會替『未來』增添多少變化,誰也無法預測。」

  斗和點點頭。混沌理論(註:Ghaos theory,即所謂「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微小差距亦會致生重大的隨機變化。)也提過這種概念。

  再說,就算處於能夠改變過去的立場,若沒有足以改變的力量,還是無力回天。沒有足以打倒山田的力量,打倒山田的『未來』將無法到來。絕不容許失敗。因為真湖的異能力只能用一次……一次?

  想到這,斗和大吃一驚,目不轉睛地望著真湖的臉。

  對了,她的異能力明明就只能用一次,為什麼這次又能發動?是回到過去就能回填次數嗎?不,應該不可能。假如這麼簡單就能回填,山田肯定不會漏掉。一股不祥的預感自斗和胸口擴散。

  「野真妹妹,你的異能力只能使用一次吧?」

  真湖先是猶豫了一會兒,接著就露出有些悲傷的表情,並點點頭。

  「是沒錯,但只要付出某種代價,就能多發動一次。殺人鬼的異能力也無法讀出這個秘密——代價就是我的生命。」

  這衝擊震得斗和天旋地轉。染成一片水色的身體仿佛都跟著震出漣漪。這下他總算知道真湖託付了多麼貴重的心意、覺悟有多深。

  「你別誤會。我會藏著秘密不說,全都是因為不想死。不小心走漏風聲的話,他很有可能會威脅我,要我多用一次——」

  「為什麼要用在我身上?」

  斗和不由得發出悲痛的聲音。她的異能力足以改變『未來』,是相當厲害的能力。視同行者的水平,甚至能打倒山田。應該能逃出這個世界,再找更值得託付的對象才對,為什麼要選脆弱無力的自己?

  「斗和哥哥,就因為是你才要用。在往後的日子裡,肯定不會遇到比斗和哥哥更值得託付的人。如果是斗和哥哥,肯定能改寫『命運』。」

  斗和無法再提出更多質疑,繼續「問」下去也沒有意義,既然異能力發動了,就必須回應她的信任。

  「斗和哥哥,我很害怕死亡,老實說,我還不想死。自從遭遇隨機殺人魔後,我就變成一個活死人。因為媽媽的心愿,我才不容許自己死去。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本著自己的意思、打從心底希望能活下去。就算死在這個世界裡,還是有機會醒來吧?我只是睡著,對不對?我會一直等待,等到斗和哥哥叫醒我。不管要等幾天、幾年,甚至是好幾百年。所以,我並不覺得害怕,因為我相信斗和哥哥。」

  真湖都已經掏心掏肺了,斗和必須這麼回應。

  「好,我答應你。一定會拯救你。」

  「是。」

  真湖綻放笑容,大力點頭。

  「時間差不多了。我的記憶會跟斗和哥哥一起前往新世界,拜託你將這份記憶傳達給一花。」

  「等等!」

  斗和聽了反射性大叫。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託付記憶將會是關鍵抉擇——直覺正如此警告自己。

  「繼承你記憶的人可以選嗎?只要託付給那個人,他就會擁有第二世界的記憶吧?」

  「可以選,應該會從第一世界的記憶開始繼承。」

  真湖似乎對斗和的緊迫態度感到詫異,她困惑地答著。斗和則對她道出某個名字,希望將記憶託付給他——

  「話就說到這。斗和哥哥,這段時間,暫時先跟你說聲再見。」

  「好。我一定會救醒你。要等我,再見。」

  意識猛然飛升,斗和就此前往第三輪世界。

  意識瞬間清醒過來。五感似乎麻痹許久,正敏銳地搜集周遭情報。這裡位在廣角大水槽旁的廁所前,自己剛確認完紺野先生的屍體。

  「斗和同學?」

  一臉不安的銀河出現在眼前。這名少女曾被殺人鬼無情殺害,然而,她還活著,像只小狗般瑟瑟發抖,用力抓住斗和的衣服。

  一股熱流湧上心頭,諸多感觸化作巨浪拍來。這讓斗和情不自禁想抱住她,但又怕嚇到對方,所以他忍住了。

  「天音川,接下來我要說些天方夜譚,希望你能無條件相信。」

  伸手抓住銀河的雙肩,斗和眼神認真地說著。就在這時——有人推開一旁圍觀的人牆,朝這邊走來。

  「篤志,發生什麼事了?」

  「笠根木,等等——」

  是笠根木。他的表情相當嚴肅,呼吸急促,一直盯著斗和看。在他後頭還有友人多摩川、宇佐院、原田。

  「喂,你想做什麼?」

  見斗和跟笠根木一直盯著彼此不放,銀河左右觀望後狐疑地質問。

  斗和推開一臉納悶的銀河,朝前方邁進;相對的,笠根木也默默地走來。兩人越走越快,幾乎是用沖的跑過去。

  「斗和!」

  「笠根木!」

  最後,這兩人用力地抱在一塊。

  「————唔唉?」

  錯愕的聲音來自銀河。

  「————努啵!」

  奇怪的叫聲來自宇佐院。

  斗和根本不管周遭人士做何反應,光顧著感受笠根木的體溫。不久前浮上心頭的感動之情潰堤,化作淚水流落頰邊。笠根木也跟著喜極而泣。

  「抱歉,斗和。我是個白痴。」

  笠根木放開斗和,一臉悔恨地謝罪。

  「你沒失去記憶吧?」

  「對。那孩子的記憶也在這。」

  說著,笠根木敲敲胸口。記憶這種東西通常會存放於腦部,但斗和知道笠根木在說什麼。那是真湖的記憶。她的心愿、期望已經進到笠根木體內,跟他的靈魂同化,與之共生。

  「來確認一下,笠根木,你是我的誰?」

  「這還用問,我是你的右手!有事儘管吩咐,斗和。我這條命、我的一切,全都是你的。」

  笠根木的右手向前伸去,斗和也伸出右手,兩隻手彼此交叉。

  「給我暫停一下————!」

  一旁的銀河大叫出聲,她站到斗和跟笠根木之間,硬將兩人分開。

  「這是在搞什麼!搞什麼啊!發生什麼事了!你不是一直很討厭斗和同學嗎!」

  看在不知情的銀河眼裡,笠根木的態度肯定很離奇,怪不得會驚訝成這樣。笠根木轉而朝銀河望去、一直看著她的臉。正如他臉上複雜的表情,內心想必也很複雜吧。隨著真湖的記億與他共存,真湖對銀河的感情也注入那顆心。

  「銀河,那個……謝謝、你。」

  「好惡——————!我起雞皮疙瘩了!等等,你為什麼直接叫我的名字啊!」

  「篤志,你怎麼了……有點嚇到我。」

  多摩川微微哭喪著臉,將笠根木的手向後拉。他有著天藍色髮絲、深藍色瞳眸,是個看起來偏中性的男孩。

  「笠根木,快恢復正常。還有多摩川你那樣很詭異唉,快放開笠根木。」

  宇佐院大聲嚷嚷,想把多摩川拉開。她長了一頭灰色長髮,配上有些凌厲的茶色眼珠,頭上綁著形狀酷似兔耳朵的髮帶。

  「唔~嗯,雖然不曉得為什麼,但笠根木好像喜歡上斗和了?」

  原田從剛才開始就一臉嚴肅,這時突然拋出沒頭沒腦的問句。她的發是嫩綠色,配上灰色眼眸,老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說話方式也愛理不理。

  被她這麼一說,銀河、宇佐院,甚至連多摩川都驚得背脊發寒。

  「笨、笨蛋!我怎麼可能喜歡……」

  「沒那種事。」

  代替講話莫名含糊的笠根木,斗和如此斷言。喜好排其次,兩人是志同道合的夥伴,必須互相幫忙,從怪物、殺人鬼手中儘可能保住更多性命。

  「也、也對,我做出那種事,現在哪有資格……」

  那種事是指當初受山田唆使、切斷斗和右手的事吧。

  「我不是說了嗎?笠根木,將心情擺在一旁,乖乖照我的話做就行了。」

  「喂,說那什麼話!」

  「太危險了,這男人危險到極點。根本是大魔王。」

  斗和明明說得很認真,不明所以的兩人卻在那大驚小徑。

  說老實話,他還想多多感受這份平凡。雖身處異界,日常氛圍卻尚未褪色。正因為知道接下來有什麼慘事等著,才會對這一切特別留戀。不過,這是不被允許的天真。

  「笠根木,沒有時間了。你應該也不希望悲劇重演吧。絕不能枉費野真妹妹帶來的奇蹟。」

  笠根木神情認真地頷首回應,他轉向宇佐院等人,接著深深一鞠躬。

  「拜託你們了,各位。你們應該會覺得很疑惑,但希望大家什麼都別問,好好聽從斗和的指示。我們立刻就會對大家進行說明。拜託了!」

  見他態度真摯,大伙兒全都緊張起來,知道事情沒有想像中單純。

  「天音川,拜託你一起配合。麻煩你了。這也是紺野真湖的願望。」

  真湖的名字突然在這時迸出,聽得銀河一臉驚訝。

  斗和憑藉笠根木擁有的真湖記憶,順利找到一花,接著一行人來到位在江豚水槽旁的樓梯。在半是被拿來當置物處的樓梯旁有塊空地,真湖呈抱膝狀,已在那氣絕身亡。沒有任何外傷,就好像睡著一樣。

  「野真……嗚咕、嗚唉~~~」

  一花哭喪著臉,將臉埋進斗和的腹部。她一開始還不相信,一直猛搖真湖的身體,但眼前只剩冰冷的現實,逼一花認清殘酷的真相。知道真湖的事後,銀河似乎也受到相當大的打擊,豆大淚珠白眼眶滑落。

  「沒時間了,我們快走。」

  「嗯,說得對。」

  斗和抱著真湖的遺體,一面開口,回答他的人就只有笠根木。其他人全都報以詫異的視線。看樣子對兩人過於冷淡的態度頗有微詞。

  「笠根木,你真的是笠根木嗎?」

  經宇佐院一問,笠根木立刻換上憂鬱的表情。斗和與笠根木已經目睹太多人死亡,時常在絕望中打轉,此時的他們已然麻木,對死亡不會感到悲傷。帶著困惑的一花等人,他們來到表演池後方的辦事處。在那裡,兩人簡短告知怪物的事,以及世界已經重來第三遍、上一次山田把大家全殺了。或許是因為笠根木並非「超時空之吻」的發動人,所以他能盡情透露秘辛。

  大家聽到這沒頭沒腦的陳述都一頭霧水,但斗和跟笠根木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再加上原本水火不容的兩人突然同心協力,想想也只能接受這說法。

  「我們要活下去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搶在山田變殺人鬼大開殺戒前打倒所有怪物,從這個世界逃離。」

  師父曾經說過一句話,「別跟殺人鬼斗」。就算重來第三次也是一樣。再怎麼絞盡腦汁都無法打倒山田,所以他要反其道而行,不除掉山田,而是改殺怪物。

  為了讓計劃成真,必須滿足三個條件。首先是笠根木、一花的能力覺醒。再來得瞞著山田行事。還要找出打倒怪物的方法。

  第一個條件迅速満足。擁有記憶的笠根木已經覺醒,對一花提起「自由之子」的事後,她也立刻覺醒。或許是她的狀態已逼近覺醒,也有可能是受到恆力影響。

  其次是第二要件,斗和向大家說明,表示要善加利用山田的「鬼抓人」。之前真湖所處的位置由笠根木遞補,他要跟一花結伴逃離山田。表面上看來像在逃跑,背地裡互助合作、四處解決怪物。

  「暫停。為什麼要笠根木作戰?你都不用做事喔?」

  聽完斗和的說明,宇佐院出聲抗議。

  「這也不是他願意的,能打倒怪物的就只有異能力者。」

  笠根木開口緩頰,斗和則對此感到扼腕。假如自己也有異能力,就能跟他們並肩作戰。他試了好幾次,就是弄不出「幻之右手」,因為真正的手太有存在感了。

  那都是其次,斗和有無法跟怪物作戰的理由。有件事非他不可,是更為重要的任務。

  「我要跟山田一起行動。」

  「——不是吧!?待在那傢伙身邊有多危險,你不是也很清楚嗎!」

  現場那麼多人,就只有笠根木反對。因為他持有真湖對恆

  力的記憶,才知道斗和在打什麼算盤,其他人全都一臉不解。

  「等一下,就你們兩個說得口沫橫飛是怎樣,好歹也解釋給我們聽吧!」

  銀河在一旁大發牢騷。

  「一旦被山田識破,我們就只能等死。擋也擋不住他。因此我方要有人過去牽制他。就是這樣。我要運用恆力。」

  不管山田這個殺人鬼強得多麼不像話,都難敵宇宙法則「恆力」。簡單來說,只要斗和延續上一次的行動模式,山田的反應就會循先前的軌跡發展。

  換言之,當他跟斗和一起行動時,就會一直戴著假面具,不會對其他人造成威脅。這麼做還能將他帶開,遠離到處獵殺怪物的一花和笠根木。要在哪打倒哪只怪物,根據「未來情報」就能決定個大概。

  不過,這是非常危險的行為。改變過去會對殺人鬼造成什麼樣的影響,誰也不知道,斗和很可能一下子就被他殺棹。

  「我說,只要斗和找到一花,不就能在那個什麼『鬼抓人』中獲勝嗎?事先約定會合地點就能裸得遊戲吧?」

  「假如那傢伙會遵守約定,這主意是不錯啦。」

  原田的意見一出,笠根木就開口打了回票。斗和早就想到了,但這個賭注風險太高。如果真的要做,得等消滅怪物的計劃失敗再說。

  「一花,這樣你清楚狀況了吧?你在這場作戰中責任重大。這也是野真妹妹的心愿,你要替她報仇。拜託你了,希望你為大家奮戰。」

  這些話說在斗和口裡,痛在心裡。他才說要保護自己的妹妹,現在卻得將她送往戰爭最前線。必須逼這副嬌小身軀承擔人們的生死。

  這讓斗和想起寧寧音的事。他很不安,擔心自己會再次犯下相同的過錯。假如一花拒絕,他將會尊重她的意思。這種心理很矛盾,一方面想讓大家活下去,一方面又不願強迫一花作戰。

  「嗯,一花知道……了。雖然一花很笨搞不懂……但哥哥肯定是對的……為了大家、為了野真,一花會加油」

  一花吸著鼻子,邊哭邊說。

  「謝謝你,一花。」

  妹妹的肩膀仍在顫抖,斗和則溫柔地抱緊她。同時又逼自己下了另一個殘酷決定。他轉眼朝笠根木看去。

  「沒問題。我聽到真湖的聲音了,她說這樣比較妥當。」

  笠根木表情半是無奈地應道。斗和還未說什麼,真湖的遺志就明白他們必須痛下決定,所以才會對笠根木這麼說。

  笠根木發動「英靈鍊金」,從真湖的屍體中取出大剪刀。要達成那個目的,這武器再適合不過。也代表真湖的決心——

  ***

  整個世界淪為可怕的地獄。數也數不清的人大聲慘叫,讓笠根木心頭陣陣不安,讓早已習慣人們死亡、凍結的心湖泛起陣陣波瀾。

  笠根木要一花在門外等待,接著將真湖的遺體安置在地、默哀一會兒。隨後用巨剪將屍體一刀兩斷,將之混入四散的屍堆中。每一具屍體都被剎婆砍過,變成破破爛爛的肉塊。

  「你把野真怎麼了?」

  笠根木一走出來,一花就神情不安地問出這句話。

  被問的人無話可回。大概是看到剪刀上的血跡,進而知道發生什麼事吧,一花再次痛哭。

  笠根木實在不曉得該怎麼安慰她。若沒有對真湖的遺體動手,他們就沒辦法活下去,想想實在很丟臉。他將巨剪藏到附近的小屋裡,帶著拼命忍住淚水的一花離去。

  兩人來到涼颼颼的後台通道,這是真湖她們接獲鬼抓人遊戲邀請的地方。由於遊客們都往出口去,所以這裡只剩笠根木跟一花。

  不曉得過了多久,突然有人靠近。

  「哦,沒想到你們兩個會一起行動。」

  笠根木心頭一驚,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攫住心臟。本能正警鈴大作,那聲音差點沒害他昏倒。

  是殺人鬼——山田喜一郎。

  一陣子不見這傢伙,看到他就跟作惡夢沒兩樣,除了可怕還是可怕。他後方跟著面色慘白的日向麗子。情況跟之前一模一樣。或許是恆力的關係,山田打一開始就擺出殺人鬼的嘴臉。

  「搞什麼,原來是你們。」

  笠根木應聲的口氣相當不善,還擺出警戒周遭狀況的樣子。他表面上強裝鎮定,其實內心緊張得要死,心臟都快跳破了。像這樣面對面,演技肯定會被識破,真希望他快點自曝身分。

  「紺野真湖怎麼了?我還以為她會跟你一起行動呢?」

  「野、野真她……」

  一花難忍地哭了出來。任誰看了都知道,真湖應該已經遭遇不測。

  「該不會死掉了吧?我都已經教她逃離狩魂幻獸的方法了,好一個衰運女孩。屍體在哪?」

  「要進地下展示場的入口。她在那被怪物劈成兩半。」

  笠根木開口解惑,聲音有些微顫抖。

  「哼,原來是被老太婆怪物幹掉。可惜了那個能力,不過死就死了。之後有空再去看看屍體吧。」

  對山田的話感到憤慨之餘,笠根木慶幸我方判斷正確。他們事先預測山田會想知道真湖跑哪去,雖然也可以騙說「不知道」,但一花的反應將難以圓謊。因此,與其隱藏真湖的屍體,還不如假裝她被剎婆殺掉。

  事實上,對方也一眼看出真湖喪命,若沒事先處理真湖的屍體,現在應該已經沒戲唱了。話雖如此,還是有不確定因素存在。假如他從斷面得知兇器是剪刀,到時候就完蛋了。他會調查多深就只能交給命運決定。

  就在這時——兩名男女飛奔進後台通道。接著跟之前一樣,男人慘死在山田手中。

  「好了,自我介紹結束,就來說說我出現在你們面前的理由。簡單一句話,都是為了找樂子……我是想這麼說啦,但現在有點興致缺缺。就在這殺掉你們吧。」

  「——什麼!」

  笠根木不由得發出驚呼,戰慄如閃電打過全身。劇情跟上一次的發展完全不同,真湖的死改變過去,讓山田產生心境上的轉折。

  山田向前跨出一步。一進入分析範圍,對方就會發現異能力覺醒的事。笠根木當下只想後退,但這麼做或許已經為時已晚。像這種時候,斗和會怎麼做?

  「……不,我改變主意了。笠根木,我記得你跟斗和交情不好吧?既然這樣,就用你玩場遊戲吧。來玩鬼抓人。我負責追你,抓到就殺,不想被殺的話,你要去找斗和,跟他玩親親。」

  「哈?你在鬼扯什——」

  「當然,不准跟斗和告狀,也不准說出我的真面目。相對的,你跟他接觸時,我不會出手干涉。這樣才不會漏掉你跟他接吻的畫面。」

  山田的點子有夠沒品,笠根木光聽就覺得想吐。在對方看來,笠根木非常討厭斗和。也就是說,他認為笠根木會為了保住小命,不顧一切地親下去,毫不知情的斗和則會覺得噁心,並在困惑中抵抗。這一切看在旁人眼裡,想必會覺得很滑稽。可是,那句話發揮了求之不得的效果。這下能說出關鍵台詞了。笠根木慎重地斟酌用詞。

  「聽起來……你也不會主動跟那傢伙坦白身分,是這樣嗎?」

  「當然。我怎麼可能故意破壞遊戲樂趣。若他發現我的真實身分就另當別論,但我不會自露破綻。」

  (——好唉!)

  笠根木悄悄在心裡擺出勝利姿勢。這樣一來,斗和就能牽制山田,只要沒出什麼紕漏,山田就不會變殺人鬼。斗和的作戰計劃向前邁出一步。

  「接下來你有三小時可用。在那之前親到斗和就算你贏,否則都是我贏。當然,一旦發現其中一方打破遊戲規則,違規的人就算輸。假如你贏得這場遊戲,我就不殺你,笠根木。」

  「——你說什麼!」

  聽到這,笠根木不由得激動起來。怎麼跟上次完全不一樣,當初擬訂作戰計劃時,在遊戲中獲勝亦是考量之一,但這次的獎品未免太過寒酸。

  「怎麼了?有必要驚訝成這樣?嗯?」

  山田向笠根木投去銳利的目光。那感覺很恐怖,仿佛有讀心術。

  「……你打算怎麼處置她?」

  笠根木看向人在一旁的一花。雖然她已經聽說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有人死在眼前,還是不免蒼白著一張臉。因為驚嚇過度,連淚都停了。

  「我要在這裡殺了她。放她活著好像也沒看頭?」

  「開什麼玩笑!與其殺這孩子,還不如讓她一起玩遊戲!讓她跟我一起行動,假如她被抓,就算我輸!」

  山田沒有在第一時間回答。身處幽暗的後台,那對金色眼眸正閃著詭光。冷汗自笠根木臉頰滑落。是不是說過頭了?他為此坐立難安。

  「……也好。獎品追加一花的命一條。但我要另訂規則,她必須比照你,不能跟斗和告狀。」

  「成交。」

  雖然獎賞跟上次有出入令人不満,但這樣的討價還價已經是極限,繼續要甜頭可能會導致悲劇發生。

  「這個女的一死,遊戲就開始。」

  接著上次的戲碼再度重演,拼命求饒的女子發出悲痛叫聲,在通道內響盪。

  ***

  斗和一直待在觀眾席下方的走道上,靜待山田出現。手裡拿著自製長槍,材料來自表演池後方的辦事處。另外還有笠根木裝來的水異形海水,正用塑膠袋暗中攜帶。

  對面左手邊的主題廣場上有水壁漂動。再過去一點,一花他們正在跟人面蜈蚣作戰吧。

  剛才殺人鬼有進行廣播,完全沒提到鬼抓人的事。若笠根木、一花沒有在廣播前告知真相,他將誤以為作戰失敗。獲勝條件跟上次一樣,但笠根木好像瞞了什麼事沒講。跟真湖不同,笠根木的言行並不會受到限制,應該是對方提了讓他難以啟齒的條件吧。

  想到這,斗和突然發現背後有人靠近。他轉頭察看,當場傻眼。

  「你們怎麼在這?」

  問話的語氣參雜責備。他明明要大家在水池後方的辦事處等,一伙人卻跑來這。

  「只有我們待在安全的地方,實在很說不過去。」

  銀河回話時祭出堅定的眼神。斗和並沒有跟她說「哀憐獻祭」的事,因此,她不知道自己的死會殺害他人。

  「我們要去找篤志。他最多不是能做出五樣武器嗎?」

  「別看我是女孩子,我很會射箭。」

  「阻止我們是沒用的。」

  多摩川、宇佐院、原田,這三人紛紛表達意願。由於是在安全的地方進行事前說明,所以他們都沒什麼危機意識,反倒是人性層面顯露光輝,希望幫助他人。跟葦原第二高中的發展模式一樣。人們一有餘力就會變得無私,結果——

  斗和不自覺地咬緊唇瓣。就因為他經歷過,才知道現實有多殘酷。為正義逞一時之勇,日後未必能帶來美好的結果。人往往要吃虧才知道後悔。

  『我也想幫忙。求求你,帶我一起去!』

  卓二的話自腦海中復甦。就連卓二都曾說想為他人而戰,這份心意真能踐踏?明知會死還放人深入險境,這跟殺人有什麼兩樣?

  師父曾經說過,該說的都說了,剩下就留待個人判斷。那也是一種尊重。結果如何,責任都不在斗和身上。覺得自己應該負責,這就表示當事人自以為能支配他人、太過自戀。

  『別盲目相信那傢伙的話,靠自己的感性判斷如何?』

  那可惡殺人鬼的話再次復甦,讓斗和開始拿不定主意。這話對師父是一種否定,奇怪的是,斗和卻把它放在心上。

  (師父,你究竟是什麼人?)

  「就這樣啦,我們現在過去。」

  不等斗和理出結論,多摩川等人就走了。他們已經知道笠根木會去哪裡料理怪物,應該很快就能找到。

  「我認為……應該讓大家知道哪裡是安全的藏身處。」

  銀河說的很有道理。她的想法很正面,意志也很堅定。所以說,自己該做的不是否定,而是給予建議,儘量讓她得償所願。

  「我知道了。這個工作就交給你,可是,必須慎選傳達對象。」

  「救人還挑人嗎?」

  似乎誤解斗和的意思,銀河用吃驚的語氣質疑他。

  「天音川,聽好了,接下來你要做的事是擔負人命,稍微判斷錯誤就可能害死大家。那個地方之所以會成為安全地帶,只是諸多偶然造成的。一旦被怪物發現有人出沒,事情就完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銀河神情嚴肅地點頭。

  「救難船最忌諱超重沉沒。誘導陷入慌亂的人、被怪物追殺的人,可能會害大家喪命。不只是這樣,人一多,像天音川這種主張救人的傢伙也會冒出來,裡頭可能存在喜歡強出頭的人,會害大家死於非命。必須安撫這些人,防止他們失控。如果做不到,所有人都會面臨生命危險。懂了吧,天音川。行事一定要冷靜。」

  「對不起,我是笨蛋,誤解斗和同學了。也對喔?這是在救人,必須顧及很多事情,光靠心意是救不了人的。」

  「順便跟你說一下個人觀點。天音川,我不希望你死。就算得犧牲其他人,也要保住你。所以你千萬別勉強自己。」

  「這、這還用說!你白痴喔!害我流鼻血怎麼辦!」

  斗和定定地看著語氣很沖的銀河,突然間,他發現一件事。

  山田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出現。距離廣播結束已經過去好幾分鐘,假如他沒有經過這裡,應該來不及趕到上一次跟海惡魔交戰的咖啡廳前。是因為過去改變的關係?

  「糟糕!」

  想到這,他大叫一聲。自己忽略了某種可能性。進行廣播的不是山田,是日向才對。假如他在別處殺害充當念稿人的女子,事先用錄音筆之類的東西預錄,再讓日向播送,時間上就有餘裕跑去咖啡廳。若推測正確,辦事處里應該沒有女子的屍體。

  接著,山田會跟青美空等人一起聽廣播,藉此製造不在場證明。兇器也好、日向的耳環也罷,許多論證環節都被他動過手腳,從而巧妙地隱藏自己的真實身分。

  「天音川,有件事想拜託你。」

  斗和又向銀河做出更多指示,自己則朝咖啡廳前進。

  在那,斗和親眼目睹自己的預感一語成真。山田、青美空、御手洗正在跟海惡魔交戰。御手洗似乎中毒了,另外兩人負責保護他。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斗和放聲大吼,死命朝海惡魔衝去。一抹鈍痛掠過心臟——這是存於未來的劇痛,被山田貫穿胸膛、喪命的記憶來襲。山田帶來的恐懼轉換成殺意,投射到怪物身上。假如他沒這麼做,腳似乎就會僵住、動彈不得。

  「斗和弟弟!」

  這是山田的聲音。好久沒聽到這假慈悲的語氣了,聽起來很溫和、很可靠,反而更讓人感到恐怖。

  海惡魔伸出觸手,打算將斗和攆開。動作看起來有點緩慢,令斗和大吃一驚。他輕而易舉地避開攻擊,怪物則進一步追殺。不過,還是沒什麼威脅性。斗和先是鑽進它懷裡閃避,接著就一槍刺進怪物腹部。

  「……好厲害。」

  青美空發出呢喃,斗和這才驚覺,並不是海惡魔的動作變慢,而是自己的動作變快了。

  (我……變強了?)

  之前曾對上比怪物強好幾倍的山田。在那場死斗中,他的實力不知不覺增加了。但斗和立刻決定保留實力。要是自己的表現跟山田所想產生極大出入,很有可能被他發現世界已經重來第三次。斗和故意讓觸手擊中,整個人向外飛出。

  「斗和弟弟,你沒事吧?」

  山田跑了過來,觸碰斗和的身體。發毛的戰慄感、令人呼吸困難的恐懼,這些開始浸蝕他的精神。絕不能讓對方察覺。斗和拼命穩住心緒。

  「我沒事。但御手洗先生的樣子好像不對勁?」

  這句話是斗和刻意說的,必須假裝不知道毒的事情。

  「他中了那隻怪物的毒。」

  山田跟斗和說明毒液的事後,斗和就提議去餐廳進行隔水加熱。青美空將御手洗打橫抱起,斗和跟山田則充當盾牌,設法讓他們逃出。

  那三人被蒙在鼓裡,不知道下樓梯會遇到等待於此的銀河。假如下來的人是青美空跟御手洗,她就要帶兩人前往安全地點。

  「山田先生,我們也逃吧!」

  斗和帶山田衝進三樓的水槽區。

  血腫味、海味竄入鼻腔,周遭一片黑暗。遠方似乎有人,卻還是給斗和一種只剩自己跟山田的錯覺。

  最強的殘虐之鬼——山田喜一郎。能夠徒手肢解人體,還能空手打死怪物,更有好用到堪稱作弊的異能力。他的右手能將所有異能力無效化,漆黑的爪子相當銳利,甚至能砍爛鋼筋水泥。只要山田有那個意思,不消一小時就能殺光水族館裡的生物。

  這隻惡魔就在自己身邊。老實說,斗和恐懼不已,就好像脖子上綁了不定時炸彈。可是,能控管這顆炸彈的就只有自己。必須審慎誘導,讓他的注意力從笠根木等人身上轉移。

  ***

  笠根木一面按捺焦急的心情,一面跑在陰暗的後台通道上。

  剛才在入口廣場料理人面蜈蚣。因為有一花幫忙,所以他們成功打到六隻人面蜈蚣,不料讓本體逃了。本體的戰鬥力最弱,論狡猾程度、躲藏功力卻是最棘手的一個。必須儘快消滅所有怪物,但人面蜈蚣在短時間內很有可能避開他倆。

  「橘毛哥的能力好好用,跟一花搭檔正好。」

  身旁一花說得興高采烈。真湖的死帶給她陰霾,往好的方向看,有變

  淡的趨勢。山田帶來的恐懼、戰鬥帶來的高昂,這些刺激讓一花再次找回情感。不,從某個角度來看,一花也算是個堅強的孩子。她的眼裡充滿決心,跟斗和極為神似。

  一花兩手都裝備鉤爪。由於異能力的特性使然,實體化後會順便改變大小,以符合裝備者手部尺寸。現階段不適合附身蛇頸龍。一旦巨型機器人復活,風聲很快就會傳進山田耳里。

  笠根木目前拿雙手槍,但這充其量只適合換場防身,所以他又多做了雙劍。此外還做了西洋弓,不過一花、笠根木都不太會用。

  要是宇佐院在就好了,笠根木心想。她是使弓好手,只要給她一把弓,就能成為強大的戰力。可是,要求身為普通人的她戰鬥未免太過狠心。

  他們來到辦事處,只見那裡聚集一大堆人,清一色在找方法出去,或摸索對外聯絡手段。

  「各位,請你們聽我說!」

  笠根木放聲大喊,跟大家說明目前無法離開水族館,抑或跟外面的人取得聯繫,另外還告知怪物的特性。但他沒把水池辦事處的事說出去。斗和也認為不要講比較好。

  「少在那唬人!別出張嘴瞎講!」

  人們無法接受殘酷的現實,面對笠根木的建議,開始接二連三地痛罵他。笠根木對他們的心情感同身受,在不久之前,他也跟這群人一樣。

  「剎吧——!」

  現場的氣氛令人心痛不已,這時巨大的老太婆怪物突然來襲。她揮舞巨型菜刀,眨眼間奪去數條人命。

  「我們上,一花。」

  「好!」

  笠根木和一花在人群中逆向前進,勇敢地發動攻擊。笠根木改拿雙劍,施展速度究極上升,接著用疾如箭矢的速度奔馳,迅速揮砍,在剎婆身上砍出無數傷痕。

  「剎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疼痛讓她火大,剎婆操著駭人的怒吼來襲。它的動作飛快、步伐開闊,衝過來的速度相當猛烈。再加上還有能將人體一分為二的可怕臂力,笠根木憑藉動態視力、反應速度上升才勉強避開,情況著實讓人捏把冷汗。脊梁骨都快凍成冰柱了。

  看著剎婆橫行霸道,一花也不甘示弱。她配合笠根木的步調行動,從另一個方向攻擊怪物,用銳利的爪子撕裂表皮。

  「橘毛哥,這傢伙沒外表強,攻擊很容易預測。」

  「對喔,你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

  笠根木很懊惱。一花說的沒錯,怪物的攻擊以菜刀為主,看菜刀舉哪就知道接下來會砍哪,節奏也有一定的規律。說穿了就等同能預先看穿拳路的拳。但一碰就死的特性還是存在。

  拿遊戲來比喩,形同高攻擊、低命中率的敵人。反之,我方就是迴避率高、攻擊力低的角色,沒辦法給出致命一擊。此外——

  「剎吧——!」

  剎婆舉起菜刀,刀刃開始染上血色。這攻擊很棘手,是怪物的異能力。

  「慘了!是那招!」

  笠根木高聲大叫。一花第一次見到這招,雖然事前已經講過了,卻不確定她能否應付。這讓笠根木焦急萬分。

  剎婆揮動菜刀。幾乎與地面平行、高至胸口的巨大血刃現身。這招無法跳到旁邊閃避,一花采蹲姿閃過,笠根木則仰躺避開。

  這一閃讓我方落居下風。

  怪物向前衝去,朝笠根木狠踢。他機警地閃避,但在失去重心的情況下無法如願,遭受直擊後撞上牆壁。由於背部受到衝撞,笠根木不由得放開雙劍。

  「橘毛哥!」

  一花的叫聲里滿是焦急。笠根木知道剎婆正朝這裡靠近,可是剛才撞到牆壁,身體一時間無法自由活動。

  (糟了。)

  絕望襲上心頭。速度究極上升的效果不復存在,還來不及撿劍,人就會被劈成兩半。他心有不甘、抬眼狠盯敵人,只見剎婆舉起菜刀。接著——

  咻的一聲,銳利的風切聲響起。

  就在剎婆眼前,某樣東西飛過。一人一怪都感到吃驚,紛紛轉頭看去。在那的是——

  「不准靠近笠根木!」

  ——是高舉弓箭的宇佐院。剛才笠根木為了對付剎婆,就把弓丟在地上。一旁的多摩川拾起長槍,另外還有左顧右盼、忙著尋找武器的原田。

  「搞屁!你們怎麼跑到這來!」

  「還問為什麼,就不能接受篤志獨自面臨危險啊。」

  多摩川說得理所當然,笠根木只想朝他的臉打下去。他們還搞不清楚狀況,不曉得死是怎麼一回事,不曉得「幫助他人」這過於光明的理想會換來多少犧牲。

  「我已經調過准心了,下次必定命中。」

  正如宇佐院所說,她放出的箭刺中剎婆手部。老太婆驚聲慘叫,這次換一花用爪子撕裂那張瞼。

  「橘毛哥,趁現在!」

  聽到一花開口,笠根木趕緊起身。現在沒時間吃痛了。

  「我也要!」

  不料多摩川搶先衝過去,拿槍尖狠狠地刺進剎婆腹部。

  「快逃,阿川!」

  「——咦?」

  這聲「咦」成了多摩川最後的遺言。剎婆手裡的菜刀向下斜劈,將多摩川的上半身砍飛、在空中劇烈翻滾。遺體就掉在笠根木腳邊,死時還掛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田高聲尖叫,宇佐院也在狀況外,整個人抖得相片落葉。一花跟兩人的反應雷同。親眼目睹熟人喪命,對少女們來說,內心肯定遭受莫大衝擊。

  就只有笠根木不同。他擁有上一次的記憶,也知道在這個世界裡救人是怎麼一回事,所以才能跟隨斗和的腳步,妥善利用他人的死。

  「英靈鍊金——發動。」

  他絲毫沒有猶豫,用長年形影不離的友人、多摩川的屍體制生武器。眼見笠根木忙著弄傢伙,剎婆邊以左手遮覆傷面,邊揮下菜刀。

  「阿川,你果然是我最好的朋友,這玩意正好呼應我現在的心情。」

  笠根木施展「腕力究極上升」,拿一把巨大的槌子痛打菜刀。

  喀嘰喀嘰喀嘰。

  慘烈的骨折聲作響,剎婆拿菜刀的手往反方向凹折。側腹出現一大片破綻,笠根木趁機拿巨槌全力砸去,這次換肋骨發出骨折聲。剎婆狠狠地撞上牆面,接著靠牆滑落,就此倒向地面。如今的老太婆怪物只能發出陣陣粗喘,笠根木瞄準它的頭,灌注全身力道狠砸。

  「阿川,對不起,這次還是無法保護你,但我會替你報仇。」

  ***

  目前劇場仍留有數目可觀的遊客。似乎跟葦原第二高中的情景有異曲同工之妙,人們一感到害怕,就習慣找個空間固守。

  「喜一郎哥?」

  熟悉的聲音響起,仔細一看,灰村、鏑木正朝這邊跑來。斗和見狀立刻有種心痛的感覺。可以的話,實在不希望她們靠近山田。

  「——我說,遇到這種事,實在不想去參加研討會。好想休息一陣子。」

  大家互報個人狀況,灰村等人才聊到接下來不知該怎麼辦時——鏑木就突然拋出這句話。

  斗和腦海突然閃過某個資訊。對了,他忘得一乾二淨,印象中這群人專攻文化人類學。這麼一來,很有可能知道神悠言的事,還可以試著釣出山田握有的情報。想到這就變得既緊張又興奮,斗和伸舌頭潤潤唇。

  「鏑木小姐有聽過神悠言嗎?」

  「啊?什麼鬼,沒頭沒腦的?」

  斗和簡短陳述葦原第二高中的悲慘事件,說這起事件似乎跟神悠言有關,暗中扭轉話題。他一併提到自己曾利用網路等媒介調查神悠言,但只看到一些傳聞。

  「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因為那裡奉行秘密主義,所以我知道的都是些皮毛。」

  「沒關係,麻煩你告訴我!」

  斗和滿懷希望地握住她的手,鏑木則難為情地別開臉龐,嘴裡說著「那我就稍微透露一下」,算是應允要求。好像是他多心了,總覺得對方臉紅紅的。

  「我想想,神悠言在距今二一一六年前誕生。對了,時間上是元年。實際誕生日好像在幾百年後,但官方給的年份是這個。」

  世界災害發生的那年被定為元年、向後制訂公曆,這件事相當有名。

  據說世上曾發生大地震,一群人想辦法逃出沉入太平洋的創世之都,也就是超日本都市,是他們創立神悠言。

  「稍等一下,聽起來,『創世之都』這個詞很早以前就有了?」

  「應該這麼說,根據官方說詞,神悠言早在日本神話時代前就有了。也就是說日本神話的『創世之都』都是抄他們的。其實有個說法是神悠言施壓,要官方將沉入太平洋的都市命名為『創世之都』。那個組織背地裡跟櫛灘財團勾

  結,才會有權有勢。」

  斗和早就聽過這個傳聞了,但聽鏑木說得理所當然,還是不免讓他感到訝異。鏑木還說出更多秘辛,例如櫛灘財團開發的科學結晶大多來自神悠言技術贊助。

  「就是所謂的現代古文明。」

  灰村跟著加入話題。

  現代古文明是一種概念,意指「人類目前的科技比文化水平高上好幾倍」。文化水平通常會跟著科技同步提升,所以這種概念就很讓人納悶,但人類其實是在五百萬年前誕生的,之後文化水平便一直以緩慢的腳步進化,在這兩千年間卻突然有了驚人進展。冷靜想想,發展速度明顯快得離奇。

  「神悠言曾經在某個時期權威大幅下滑,海外的科學主義進駐後,他們就徹底從檯面上消失。這是個相當保守的集團,完全不關心信眾以外的人,所以他們並沒有做出對應。就在那時,現今櫛灘財團創立者櫛灘金道出現,就只有他對神悠言的說詞一頭熱,還在任內累積巨額財富。」

  斗和在不知不覺中聽得入迷,但他隱約知道話題越來越偏,跟自己想知道的東西越離越遠。實在很難將櫛灘財團跟隱形障壁、怪物的事劃上等號。所以他又偷偷主導話題。

  「那異能力跟怪物的事呢?綜觀各種資訊,神悠言成員明顯知道這個世界的秘密。」

  「異能力跟怪物啊,你還是頭一個提出這個問題的。對啦,宗教人士都會說自己能使用不可思議的力量,我個人認為那只是常見說詞。對了,喜一郎哥比我還清楚喔。」

  怦咚,心臟跳了一下。斗和像在轉動睡落枕的脖子,小心翼翼地窺探山田的表情。他肯定握有重要的情報。雖然不指望對方在這裡全盤托出,但只要稍微透露點什麼,裡頭一定都藏著相當重要的真相。

  「沒那回事。再說,現在聊這個有什麼意義。」

  瞬間,山田的表情變得更加凌厲。沒仔細看就不會發現那曇花一現的變化。他明顯在顧左右而言他,這就表示——

  「麻煩你告訴我。有山田先生的知識,再加上我持有的情報,或許能釐清某些事。這樣就能拯救大家!」

  怎麼能讓這個好機會溜掉。斗和拼命懇求。

  「喜一郎哥,你不是很清楚嗎,還看過一大疊資料吧?」

  「現在確實不適合談這個,可是氣氛上也不方便聊快樂的話題。」

  鏑木跟灰村跳出來幫腔。以山田的假面性格來看,無視大家的要求很不自然。

  山田開始目不轉睛地觀察斗和的表情。他擁有端整的容貌、略帶憂鬱色彩的雙眸,它們正散發蠱惑人心的魅力。但斗和知道他的本性有多殘忍,敏銳察覺對方正散發些許殺意。

  (糟糕。)

  斗和這才發現自己不知節制,過於逼迫山田。他並不需要配合他人。早知道會引出殺人鬼的本性、害大家喪命,應該順從山田的意願,不逼他吐實才對。

  斗和不斷壓抑心中的那份恐懼,拼命壓抑情感,不管三七二十一強裝鎮定。要是他知道自己怕得要死,事情將會搞砸。

  「——我知道了。不過,別過於期待。」

  山田露出困惑的笑容,開始娓娓道來。沒想到他願意配合。斗和在心裡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神悠言握有的奇妙力量分兩大類。其一是跟異界的神「思緒交流」——也就是所謂的「神托術」,其二是那個神賜予的異能力。

  擁有第一項能力的人稱為「命師」,在神悠言裡,就只有姬巫女擁有那項能力;後者稱作「神代」。山田說他從沒看過那種能力,斗和點頭示意,他也知道這全都是假話。

  「之所以會特別提到『思緒』這兩個字是有原因的,在神悠言的想法中,某些人能在無意識狀態下聽取神語。」

  科學上的劃時代創意多半來自某些天才,但神悠言主張那些知識從神而來。也就是說創意、點子、新技術等都出自神授,人們在無意識中聽取神語,才會以為是自己想的。

  「另外補充一點,神托跟神代是截然不同的東西。神代這個詞在四百年前出現,似乎是後來才有的。」

  會使用異能力的人出現在兩千年前,也就是創世都市出現後,他們跟普通人的身分有著天壤之別,當時社會的階級觀念似乎相當嚴重。而神托者則是出現在更久遠的年代。

  「資料還記載有關怪物的論述。雖然不保證跟這次的事件有絕對關聯。」

  兩千年前,住在創世之都的居民一直受怪物威脅,它們來自不同於神境的異世界。這些怪物叫「狩魂幻獸」,會收集神的力量,將之當作食糧。因此,那些傢伙也能行使「神代」。

  在兩千年前引發世界災害的就是狩魂幻獸之王。命師、神代使,就連神都前往討伐,最後總算將狩魂幻獸封入都市中心,連同整塊大陸搬往異界。

  然而這並不代表他們徹底打倒怪物,怪物還是有可能在往後的日子復活。為了應戰,神悠言才會廣納神代使,以防止世界毀滅。

  「你不覺得……宗教說詞都很像遊戲設定嗎?」

  灰村開口徵詢斗和的意見。沒錯,之前小島講的時候,他也這麼認為。這種設定很常見。可是,總覺得哪怪怪的。好像似曾相識。此時,一個反向思維竄過腦海——或許那並不是常見的設定,而是大家記憶深處都埋有這項事實,才會弄成作品——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慘叫打斷斗和的思考。人們往某個方向流竄,這表示有怪物來了。一隻人面蜈蚣自大廳入口處現身。

  「灰村小姐、鏑木小姐,走這邊!」

  山田的叫聲加了進來,斗和在心裡暗叫不妙。不能讓山田在現在這個時間點離開,灰村他們要去的方向有笠根木等人在。

  「山田先生,等等,用這個!怪物只有一隻!」

  斗和衝過去,將摺疊椅交到山田手中。他主張聯手戰鬥,合力打倒怪物。按山田的假面性格來看,肯定無法拒絕這個要求。

  劇場內空蕩蕩,只剩斗和及山田手持武器、挑戰人面蜈蚣。目前斗和應該還不知道怪物的弱點是頭,所以他刻意假裝陷入苦戰,再消滅人面蜈蚣。

  ***

  「給你,弄到弓了。」

  「笠、笠根木送我禮物,好開心。」

  宇佐院接過另外弄出的西洋弓,用臉磨蹭弓身。別看她現在一臉開心,那雙眼可是哭得又紅又腫。目前暫時找回平常心,但剛剛一直哭得很慘。宇佐院跟原田為多摩川的死悲嘆,前不久還在啜泣。

  人命無貴賤之分。因此每救一個人,某人就得付出生命代價。在現實世界裡,人們少有這種觀念,是因為有團體力量、社會機制、出自人手的道具幫忙,在不知不覺中得救而不自覺。然而,來到這個世界就不同了,一切都要自己來。仔細想想,斗和他對殘酷真相的體認或許比任何人都要來得深刻。

  笠根木希望兩人停止作戰,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但她們說什麼都不願意。

  「那隻章魚好強。」

  這時一花用認真的表情喃喃自語。他們剛剛才跟邪神獸交手過。

  剎婆一次會殺好幾人,邪神獸則是一次殺一個。乍看之下,剎婆比邪神獸更有威脅性,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邪神獸能自由自在翱翔天際,擁有無視慣性的異能力。我方一直打不到它,對方則擁有高命中率,因此傷亡無法避免。一對一作戰時,它還比剎婆強。要怪物露出破綻,就必須等它刺中獵物,但蛇形觸手會出面攻擊,旁人無法靠近,一直攻擊觸手,它就會丟下獵物逃跑。

  「總之,我們先回辦事處。」

  一行人來到水池後方的辦事處,那裡已經收容將近二十人。銀河正在安撫一名歇斯底里的女子。青美空、御手洗為了帶其他人來這,目前不在辦事處里。

  「怎麼不讓大家一起出去幫忙?我說得很有道理啊?你為什麼不認同?」

  聽起來,這名女子認為大家一起出去帶人可以救更多人,對少數人員擔負此任的情況頗有微詞。

  「『很有道理』應該是字面上的意思吧?自己說自己的意見正確,這不是很奇怪嗎?」

  一花擺出不明所以的表情,頭朝一旁歪去。

  「不是已經跟你說了嗎?這樣會被怪物發現啊。要是你的意見很對,誰還會反駁!」

  一名臭臉的年輕男子放聲大吼。

  「你只是怕事吧?就只有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覺得這樣很可恥嗎?只要大家多加注意,就不會被怪物發現,可以把其他人帶來這裡!」

  「最好是啦,臭老太婆!」

  「別大聲吵鬧,會被發現的!」

  銀河出聲警告,這才讓兩人閉嘴。她的表情很憔悴,看得出來已經身心倶疲。那名女子的行為肯定會害大家全滅。若丟下

  她不管,把時間拿來帶人,早就救好幾個去了。但放她失控暴走、獨自跑出去帶人,事情肯定會往最壞的方向發展。必須有人安撫她。

  現場許多人聽了她的話後充滿罪惡感,不知道該做何選擇。跟銀河抱持相同想法的男子很像小混混,這也是大家不確定該幫誰的原因之一。

  誰能理解銀河的想法,有辦法安撫那名女性,他就適合當誘導者。所以現在人手不夠。雖然那名女子口口聲聲說要救人,但她才是會害死大家的傢伙。她認為自己的意見是真理,對他人的主張充耳不聞。

  「乾脆下毒癱瘓她好了?」

  原田在一旁小聲道出可怕的建議。聽到這句話,笠根木才驚覺還有那個方法可行。

  「對了,可以用毒!」

  這沒頭沒腦的話讓銀河等人嚇了一跳,笠根木跟一花、其他夥伴一同前往隔壁的房間,在那裡說出自己的點子。可以用海惡魔的毒制止邪神獸。挑它刺人的時間點下手,毒箭就不會射偏。

  「我的技術還不成熟,對不起大家。要徹底反省,省得比海深。」

  宇佐院的語氣滿是歉意。要是她能射中飛來飛去的邪神獸,就能在傷亡出現前打倒它。這點讓她很歉疚。笠根木也一樣。以犧牲為前提,沒有比這個更令人難受的作戰計劃。現實是如此冷酷,實在讓人挫折。

  (那傢伙一直都是這樣的心情嗎?)

  一想到斗和的事,笠根木就覺得心痛。他現在身邊有一群戰友,而斗和一直孤軍奮戰,自己不可能對那份苦惱感同身受。

  要突破海惡魔的防禦極其困難,得派出深海探查機蛇頸龍。同時這也可能誘發山田出動,因此絕不能失誤。接下來的戰鬥地點是主題廣場。之前海惡魔、邪神獸、水異形曾同時出現在那,是跟怪物們一決勝負的大好機會。將靈魂出竅的一花肉體安置妥當,笠根木一行人離開辦事處。才要踏出樓梯,一記悲鳴就傳入耳中,驚得大伙兒趕緊藏身。

  觀眾席下方的通道有個人影竄出,看起來很像被怪物追殺。為了大家的安全著想,笠根木等人無法從藏身處衝出。不過——

  「等等!」

  ——是銀河在尖叫。好像有人跑上來、腳底踩得咚咚作響。剛才大放厥詞的女子正一臉興奮,從笠根木等人身旁跑過。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大家都來不及反應。

  「我要證明自己是對的!」

  女子說完就跑向抱頭鼠竄的遊客,接著放聲大叫,說自己知道一個安全的地方。然而遊客已經慌得六神無主,直接把她的話當耳邊風,一個勁地跑掉。

  就這樣,事情往最壞的方向發展。那個女人撞見從通道爬出的人面蜈蚣群,頓了幾秒才發現大事不妙,糟的還在後頭,她又折回原路,後面跟著怪物——

  「呵呵……原來那種地方有樓梯啊。」

  「嘩嘩……搞不好有食物?」

  人面蜈蚣竊竊私語,它們發現這裡了。透過它的異能力,其他人面蜈蚣也會知道這件事。表演池後方的辦事處已經不安全了。

  「怎麼辦,都是我的錯,斗和同學擔心的事成真了。」

  銀河的眼眶開始浮現淚水,聲音里儘是懊悔。她臉上的血色完全褪去,看起來很嚇人。

  (——該怎麼辦?)

  笠根木陷入迷惘。人面蜈蚣有三隻,其中一隻不見了。假如本體不在這裡,殺光怪物就會促使本體發動異能力,由十隻分身組成的人面蜈蚣群將會重新出現,直接殺進辦事處。

  「笠根木,沒時間猶豫了。」

  「就硬著頭皮上吧?」

  宇佐院跟原田紛紛主張戰鬥。也對,笠根木心想,在這考慮老半天,事情不見得會好轉。現在最要不得的是本體混在裡頭,卻讓它溜掉。

  「我們上!打倒本體!」

  笠根木打頭陣衝出,宇佐院、原田則跟隨他的腳步挺進。

  「等等,我也要幫忙!」

  遲了一會兒,銀河跟著邁步奔去。笠根木手上還有武器,但銀河的能力是「哀憐獻祭」,他實在不希望她加入戰局,但現在又沒空說服她。

  剛才那名女子中了蜈蚣毒、整個人痛得打滾,笠根木將盯上她的人面蜈蚣趕跑,再個別擊破。一花不在這,戰力出現一大缺口,但他還是想辦法打倒一隻,銀河等人對付另一隻人面蜈蚣,它也敗在笠根木手中。這兩隻都是分身。

  「喂,剩下一隻跑哪去了?」

  這問題一出,少女們就怯怯地搖頭。大家過於專心作戰,不小心讓疑似本體的人面蜈蚣溜了。沒能在這打倒本體很可惜,但目前只剩兩隻,若它們襲擊辦事處,我方陣容應該足以保護大家。

  正當笠根木想鬆口氣時——

  「窸窣窸窣……好可惜。」

  「嘿嘿……失望了嗎?失望了嗎?」

  ——不知從哪傳來怪物的聲音,笠根木在附近捜索,接著發現讓他驚訝的事。人面蜈蚣就貼在剛才那名女子的背上,從她的後腦勺享用人腦大餐。這昭示了殘酷的可能性。

  下一刻,人面蜈蚣的身體發出綠色光芒,九道光如箭矢飛散,造出巨大的蜈蚣分身。情況糟到極點。另外還有一隻分身,它已經死在別處了。

  十隻人面蜈蚣出現。剛才的努力全都白費,絕望的心情幾乎要淹沒笠根木。緊接著——

  咻!

  有樣東西迅速飛過。

  「嘰嘰!」

  卷在女子身上的人面蜈蚣發出怪叫,它的頭上插著一支箭。

  咻!咻!

  箭矢飛翔的聲音再度響起,接著,怪物頭上的箭陸陸續續增加。

  「你太大意了,被我盯上的獵物絕對逃不了。」

  總計八支箭全釘在怪物頭上,人面蜈蚣的本體就此倒下,所有分身同時消滅。

  「宇佐院,你超強!」

  「這位同學,你根本是超人!」

  原田跟銀河雀躍地大讚。

  「我希望……笠、笠根木能誇我。」

  「哈哈!幹得好,宇佐院!真有你的!」

  自心底湧現的感動驅使笠根木,讓他一把抱住宇佐院。

  「——噗咧噗!」

  宇佐院渾身僵硬,就此定在原地。仔細一瞧,她的臉一片通紅,鼻子還流下鼻血,表情笑得莫名猥褻。

  ***

  似乎是自己多心,總覺得充斥陰暗通道的晦暗瘴氣似乎稀薄了些。不,或許真的變稀薄了。

  「這裡有怪物的屍體,剛才好像有人跟它作戰過。」

  「是一群帶著武器的人!」

  人們交相談論,這些話全進到斗和耳里。生還的可能性出現了,開始在人們的心中點亮希望之光。

  然而,一方面也刺激某個更兇殘、更邪惡的傢伙。

  「發生什麼事了?」

  一旁的山田狐疑地問著,臉上表情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斗和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不小心講錯話,一切的努力將化為泡影。接下來的對話攸關性命安危。

  「目前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武器,但這水族館幾乎沒那類東西。搞不好是某人的異能力。」

  斗和假設自己還不清楚笠根木的事,試著套用情境,再編出答案。隨便捏造說詞只會讓對方起疑。

  「山田先生,能告訴我異能力的事嗎?」

  儘管心裡猶豫,斗和還是狠下心提問。錯失眼下這個機會,異世界的秘密可能會永遠無解。

  「不好意思,我只知道剛才那些。」

  「那……就請山田先生說說個人見解。你做過許多調查,應該有自己的假設觀點。看樣子異能力是真的。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你應該知道——」

  斗和沒能把話說完。幽暗的後台通道里,那對金色銳陣正閃動精光。駭人的殺意波動將細胞一一輾碎,帶來冰冷的刺激,讓人不由得想掙扎逃離。

  自己太過焦急,反而讓山田起疑。迫不及待尋求真相的心情壞事,讓他跨過不得越界的禁忌底線。

  「——斗和弟弟,你知道『感質(Qualia)』是什麼嗎?」

  過了一會兒,山田平靜、好聽的聲音傳入耳里,眼神已不若剛才犀利。看樣子山田沒有發現異狀。斗和在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我知道大概的意思。」

  感質(Qualia)翻成白話文就是「主觀體驗帶來的感覺質量」。簡單來說,等同「自己目前的感覺」。聽起來沒什麼特別、或許不會讓人產生疑問,但實際上它是很不科學的神秘現象。

  就算剖開人頭、調查腦部構造,得以解析細胞在刺激下的反應,「當事人的感覺」仍無法量化。

  「『主觀』是很有分量的東西,卻無法向他人證明它確實存在。假設

  我是仿人體製造的高精密生化機器人,我說我有感情跟意志,斗和弟弟會相信嗎?」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斗和聽得頭暈目眩。

  他是泯滅人性的殺人鬼。但並非生下來就是殺人鬼,是通過門才變成無心的殺人機器——上述說法並非完全不可能。這個殘虐殺人鬼是擁有「感質(Qualia)」的人類?還是像遊戲角色一樣,只能回饋預設反應,是哲學上的活死人?

  「……有道理。感質的確很難證明。」

  「沒錯。它是科學上最大的無解難題。例如血型占卜還很盛行的年代,當時有些人主張『這並未經過科學證明,所以我不相信』,如果他們知道『人心』在科學上也無法獲得證明,不曉得會作何感想?」

  話說到這,斗和開始納悶山田會怎麼想。是因為對人心採取不信任主義,才會做出那種喪盡天良的事?不,應該相反,就因為他相信人們有心,才會如此享受殺人行為吧。

  「你聽過人類的三重構造概念嗎?」

  「課堂上好像有聽過。記得是主張人類由靈魂、精神、肉體組成的論述吧?」

  「沒錯。感質(Qualia)在科學上雖然無法獲得證實,但就主觀體驗來看確實存在。從更廣義的角度分析,可以說它不存於物質界,在其他世界卻是實體。以三重構造區分,感質(Qualia)就等同靈魂、精神。據神悠言所說,異能力全被界定為精神中樞之力。我們受到物理刺激才會產生感質,異能力則相反,與副現象論(Epiphenomenalism)背道而馳。」

  山田又進一步說明。所謂的副現象論是指物理刺激會引發精神事件,精神事件卻不會造就物理現象。

  「精神這樣東西,簡單來說就是非物質情報。利用龐大的非物質資訊改寫物質界資訊,這種行為就是異能力。它會執行特定動作,或許改稱『程式』比較貼切。」

  程式。如果用程式概念解構,異能力覺醒時,異能力者會想起異能力的名字就說得通了。要運行動作特定的情報集合體「程式」,必須輸入程式名稱。再者,「認知」是精神概念,怪不得在異能力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

  「現在的我跟你,甚至是其他人,可能都要改叫『精神體』了,這個世界則稱為『精神界』。」

  斗和心頭一驚。精神體,意思就是——

  「這麼說來,現在在這裡的我們並不是實體,而是靈魂跟精神?」

  「很難定義什麼是『實體』,這裡不是物質世界,將我們比擬成遊戲角色,看作單純資訊體的話,你的說法正確。現在的我們似乎擁有肉體、用肉體對談,實際上只是在接收情報,多虧感質現象,我們才會認為這是現實」

  「我拿在手上的槍也是資訊?中毒無法動彈也是?」

  吐露疑惑之餘,斗和亦認為這是事實。為什麼脫離這個世界、回到原來的世界後,身上的傷全數癒合,建築物等物體也都恢復原狀?用「精神體」這個概念說明,一切都能獲得解答。

  「『某某物體存在』,這只是肉眼觀測的結果罷了。反之,只要有觀測結果,實物的存在就不是必須的。概念類同『世界是顛倒的』。毒也一樣。中毒者接收『毒』的資訊,再將自身資訊改寫成相應狀態。」

  世界上下顛倒,這是非常有名的觀點。外來光線進到眼裡會受水晶體折射,在視網膜上成形,從眼部構造來看,成像必定是上下顛倒。但我們生活上卻沒有任何不便的地方,這是因為腦部將資訊改寫,將它再次翻轉過來。人類所看到的世界都經過認知系統處理。

  「這個世界在哪?這或許是個蠢問題。『位置』概念是物質界特有的思維。不過,綜觀一切情報,可以得出某種推測。神明所在的異界、神悠言巫女擁有的神托力、狩魂幻獸之所以叫幻想生物的理由,創意發想從何而來。人死後,精神會前往何處,這問題永遠引人深思。它們全都導向某個共通概念,那就是——」

  「喂,你們幾個!快到上面來,機器人在跟怪物作戰呢。我們搞不好會得救喔!」

  時機很不湊巧。一名男子興奮地哇哇叫,將山田的話打斷。叫得真不是時候,斗和心想,還沒聽到最重要的答案,山田就接獲最糟的情報。

  「斗和弟弟,我忘記說一件重要的事。」

  自顧自地說完,山田望著逐漸離去的男性背影,譜出喃喃低語。

  「什麼事?」

  「——弒神之夜,發動。」

  剎那間,一陣金色光芒自山田身上迸出。光開始染上黑暗之色,那絕望的極致慢慢包覆右手,緊接著,猶如惡魔再世的漆黑鬼爪出現。

  (——糟了!)

  斗和準備防範山田的攻擊。蛇頸龍的事果然是禁忌,現在必須儘量牽制山田,專心做這件事就對了。

  「我決定跟大家一起並肩作戰。因為怕嚇到你們,才一直隱瞞這件事沒講。對不起,若是我能早點下定決心……」

  山田這句話讓斗和恍然大悟。目前他還在裝好人,就算發動異能力,自己也不該出現警戒反應。有強者加入我方,高興都來不及了。

  思緒到這,斗和才驚覺自己犯下天大的失誤。

  在此同時,強大的殺意聚集體狠狠撕裂空氣,將斗和的右手連同長槍一併截斷。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斗和在劇痛下苦著臉,第一個反應就是替右手止血。

  「你失誤了,少年。我原本還半信半疑,但你的態度讓我確定。你擁有上一次的記憶吧?也就是說世界已經重來第三遍了。」

  山田用他可怕的洞察力直搗事實。怪物還沒有全部死透,最壞的結果——舊事重演的機率越來越高。

  「連我都被唬得一愣一愣。現在想想,笠根木說的話也很不對勁。你們兩個攜手合作對吧?我是聽說真湖的異能力只能用一次啦,喔喔,只要付出代價就能犯規嗎?我的分析能力沒辦法看到那。她不是被怪物殺掉,而是早就沒命了吧?將屍體砍斷很明智,假如你們沒那麼做,我立刻就會發現事情有古怪——想不到最後還是贏不了銀河的哥哥(初戀情人)。真湖一直都沒叫我『大人』。」

  斗和粗喘著氣,悶不吭聲地聽山田唱獨角戲。光是要隱藏內心的動搖,他就拼盡吃奶力氣。幸運女神正在眷顧斗和,打倒山田的時機來臨。

  就在視線角落、山田背後,有個如氣球般飄過來的怪物。是邪神獸。心臟狂跳了一下,為了不讓山田發覺自己的視線有異,斗和故意盯著他的臉看。「話說回來,你的反應真不好玩。在第一次的世界裡,我把你的手腳全切了,該不會第二次也有切吧?以一個失去右手的人來說,你滿冷靜的。」

  邪神獸緩緩前傾,角尖對準山田的背。山田忙著說話,似乎沒有注意到。怪物的力道比箭矢更猛,帶著媲美長槍的重量和破壞力射來,如今正以超高速貫穿空氣,朝殺人鬼逼近。

  「嗯?」

  山田轉頭,用右手抓住邪神獸的角。

  「——什麼!」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斗和發出驚愕的呼聲。因為異能力的關係,怪物能隨意改變航道,能抓住這隻怪物就表示——山田手腳比對方的反應更快。再一次,斗和又親眼目睹這個殺人鬼深不可測的實力。

  「搞什麼,原來是章魚?」

  窮極無聊地說完,山田就將那玩意兒扔向斗和,就好像在拋槍一樣。斗和盡全力蹬地,驚險地閃過攻擊。

  邪神獸的異能力遭人抹滅,在無法修正軌道的情況下刺進牆壁。它死命拔出深深刺入的犄角,邊爬邊逃進辦事處。

  ***

  擁有壓倒性重量的鋼鐵手臂捅向海惡魔。它的防禦力經異能力強化,附身蛇頸龍的一花接連不斷地釋出攻擊,終於在它身上開出一個洞。

  「太厲害了!」

  「用這個就能打贏山田吧?」

  見一花打倒海惡魔,宇佐院跟原田相繼歡呼。一花附身蛇頸龍後迅速前往主題廣場,跟笠根木等人碰面,打倒在預料時刻現身的海惡魔。

  「贏不了山田啦,被他摸到就會失去異能力,太難應付了。」

  「那個……謝謝你們。」

  笠根木才在說喪氣話,剛從海惡魔手中救出的母女就向他道謝。他則露出莫名感動的表情,溫柔地摸摸被女子抱在懷中的小女孩。

  「太好了,你媽媽平安無事。」

  「咦,笠根木,你怎麼哭了?我的宇佐院探測器偵測到蘿莉控屬性!」

  「別胡扯啦,我才沒哭!」

  一花從邊擦著淚邊主張沒哭的笠根木身上別開視線,抬頭仰望自三樓科學教室緩緩降下的水壁。

  「章魚怪都沒來。」

  上次邪神獸似乎有到這來,但不曉得是哪個環節改

  變未來,這次並沒有出現。

  「計劃變更,先打水壁。不好意思,我們幫不上忙……你有辦法搞定嗎?」

  「沒問題!」

  笠根木語帶歉疚,一花則精神飽滿地打包票。要跟水異形作戰,唯獨附身蛇頸龍的一花有那個能耐。

  眼看笠根木等人已經保持相當距離了,一花便縱身纘進水壁里。浮力突然來襲,將鋼鐵肉體撐起。水異形的異能力就是製造海水,似乎能讓海里的物體全部浮起來。

  「唔哇!動作好遲鈍。」

  雖然是深海探查機,在水中行動卻比陸上更緩慢,連變個方向都很困難。不祥的預感猛然竄生。本能在告訴一花——她可能會輸。

  (——可是,一花不能輸。)

  像在嘲笑這樣的一花,水的流向變了,一股海流猛力來襲。人在水中,要預測這些實在很困難。機體開始旋轉,將上下方向感打亂。接著,幽深黑暗中出現一隻長有巨大人面的白色大魚。短短一秒後,機體開始因撞擊力道震動。

  「哇!發生什麼事了?」

  等一花搞清楚狀況,錯愕的感覺就緊跟而來。不知不覺間,她被水異形捉住了。酷似剪刀的肋骨夾住機身,鋼鐵外皮正發出嘰嘰嘰的尖銳聲響。無法切斷獵物似乎讓水異形不悅,它粗暴地拋開一花。蛇頸龍在水裡猛衝,撞上連接海水的隱形障壁,機身發出巨大聲響。

  (糟了,哥哥。)

  一花頓時知道自己處於劣勢。蛇頸龍充其量只能在水中潛行,要跟水生怪物對戰,性能上並不足以應付。就好像小孩子剛學會走路就馬上找大人單挑。

  水異形在水中自在穿梭,朝一花發動攻擊。那攻勢來自四面八方,涵蓋所有方位。強韌的顎及腹部刀刃在機體表面刻下好幾道傷痕,尾鰭更捎出一擊,易如反掌地將蛇頸龍的巨軀打向牆面。

  蛇頸龍雖然造得很堅固、耐水壓,卻不是以戰鬥為前提製造,內部已經有好幾個零件故障,左手完全無法動彈。

  雖然如此,一花並沒有完全放棄。她將機體損傷壓在最小範圍內,隨時準備來個大逆轉。

  「就是現在!」

  水異形從正面抱住蛇頸龍,這次,它打算用腹部刀刃肢解機體。不同於上次的錯愕反應,一花這次冷靜應對。附繩索的三連發超高速水中弩槍就近發射,魚矛狀箭尖插進怪物的身體。

  掙扎不休的水異形將一花甩掉,但這次有繩索,她善加利用手上的卷繩器,在牆面著地。

  「只要有地方踩,一花就能出招!」

  腳底的履帶在牆上疾馳,一面借繩索動作解讀對手動向,再用鋼鐵之軀衝撞它。不過,敵人好歹是水中霸者,它發現有人要攻過來,立刻靈巧地轉身迴避。

  「還早呢!」

  卷繩器高速旋轉,阻止機體暴沖。背、腳部的推進器全力噴射,在高速驅動下,一花朝水異形放出迴旋踢。她切斷長在臉上的其中一隻手,在怪物身體刻下深深的溝狀傷痕。

  「唔哇!」

  這時一花發出哀號。因為她一直亂用繩索,所以繩索斷了,一花被拋向沒東西可抓的水體裡。怪物似乎在回敬踢傷之恨,頻頻用刀猛砍機體。結果一花遭怪物砍飛,整具機器人撞進牆壁里。對準蛇頸龍的頭,水異形的嘴如手腕般伸來。

  喀嘰!

  如人類頸部骨折的破裂聲響起,蛇頸龍的頭遭怪物咬爛。剎那間,一花的意識開始自機體緩緩剝離。

  「咦?為什麼?明明還能動啊。」

  她的語氣聽起來相當驚訝,但這想法是錯的。一花只能附在人體上,所以蛇頸龍被她看成人。沒有頭的人會死,蛇頸龍原封不動地套用這個邏輯。

  (怎麼辦?一花打輸了。)

  一花被迫解除附身,不曉得該怎麼面對失敗的窘境。她沒能完成自己的任務,內心滿是不甘。不過,她立刻調適心情,動身前往一樓的辦事處。假如輸給水異形,自己就必須去附身剎婆。躺進剎婆的身體後,意識有瞬間中斷,接著是神經擴散到各個角落的感覺。一花緩緩睜開眼睛,只見邪神獸出現在眼前。

  「這傢伙怎麼在這!?」

  驚呼不由得脫口而出。然而,她立刻發現怪物的樣子不太對勁,有如一隻折翼的鳥,失去飛翔能力,在地上笨拙爬行。

  要她做邏輯思考是件難事,所以,她決定憑直覺行動。

  「……現在殺似乎是個好機會。」

  一花揮舞巨大的菜刀,開始肢解邪神獸。雖然怪物拼命抵抗,但失去飛天能力的它很蹩腳。在連通辦事處的後台通道里,一花成功殺死怪物。這樣一來就只剩水異形了。

  才剛抬起臉龐,她的心臟就差點停擺。眼前有兩個人,是山田跟斷腕的斗和。他們正露骨地盯著一花看。

  之所以看斗和受傷卻沒第一時間衝出去,全都是因為山田散發出既可怕又強大的殺氣,壓得她不敢輕舉妄動。本能正告訴自己,死神近在身邊。

  斗和用眼神暗示一花逃跑。對喔,某個念頭竄過腦海。自己跟哥哥約好了,絕對不能跟山田交戰。雖然很擔心斗和的安危,但一花比任何人都相信斗和。

  「剎吧——!剎吧——!」

  她朝斗和送去事先講好的暗號,接著離開現場。

  ***

  因為一花的暗號,斗和得以掌握戰況。只剩水異形沒死。她已經附到剎婆身上,這就表示蛇頸龍掛了。要想活著回到原來的世界,只能在這個作戰計劃上賭一把。斗和先是做好心理準備,接著就提高音量大喊。

  「山田喜一郎!跟我玩個遊戲!」

  山田從容不迫地笑看剎婆離去,接著又看向斗和,目光里滿是玩味。

  「你來殺我十次,在那段時間裡,我能打中你就算我贏。到時候,你必須停止一切傷人行為,立刻帶我們離開這裡。還要跟我約好,告訴我這個世界的秘密,不能有所保留!」

  「喂喂,這遊戲擺明對你有利啊。不知道該怎麼跟人交涉是吧?答應你對我有什麼好處?」

  「——我會讓你嘗嘗敗北的滋味。」

  罕見地露出錯愕表情,山田在片刻後抖動肩膀、放聲大笑。

  「咯咯咯、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用左手按住額頭,整個人仰天狂笑。那些嘲笑聲在幽暗的館內響盪、繚繞,笑著笑著又突然停擺。

  「——真夠好笑的。笑死我了,少年。」

  山田以手遮口,像是在試探斗和的話有多真,用冷到骨子裡的視線狠盯著他。冷汗化作一道寒氣,自斗和臉頰淌落。

  「這應該不是你的主意吧?但話又說回來,能做出這種提案的人,你們那邊找不出半個……喔,是我上一次提的吧?原來你想利用恆力啊。」

  斗和感到相當震驚。山田的頭腦果然很好。除此之外,他還看穿斗和的目的。

  之所以認為山田會答應玩這個遊戲,是以恆力影響為前提。就連殺人鬼都無法對抗這項宇宙法則。山田並沒有上一次的記憶,卻會憑自己的意思步上舊路。可是,當他發現世界重來第三次,結果又會如何?事先預知未來就能『迴避』未來,這又是一個宇宙法則。若他不玩鬼抓人遊戲,打算去殺一花等人,大家就死定了。

  「挺不可思議的,不曉得意志能左右人心到什麼地步?老實說,內心有個聲音叫我跟你玩遊戲。心情好奇妙。一想到這跟恆力有關,就更讓人匪夷所思——也好,我答應跟你玩遊戲。」

  周遭一切雜音似乎消失了,時間仿佛停止運轉,陣陣緊張的感覺令人發毛。山田開始散發鬥氣和殺意,這些氣息正透過表皮傳入體內。

  「我沒打算鑽漏洞。『攻擊』是指我的身體、武器觸碰到你。異能力當然也算武器。此外,你的攻擊確定有效時,我出手反擊就不算數。」

  「OK。我沒意見。」

  遊戲成立,開戰的號角也在同一時間吹響。

  搶先採取行動的人是斗和,但山田以更快的速度出招。斗和向前沖,他也跟著跑來,仿佛擁有瞬間移動能力,突然出現在眼前。

  「——唔!」

  斗和趕緊停下腳步,山田則朝他釋出狠戾的突刺。如果是以前的斗和,肯定會遭對方打個正著,可是他已經在之前的戰鬥中成長,所以能勉強擋下。「哦,跟我認識的少年很不一樣呢。在之前的世界鍛鍊過?」

  山田佩服地贊道,一面祭出毫無破綻的攻擊。但他根本沒用右手,很明顯是在放水。雖然對方放水,斗和還是被迫採取守勢,沉重的打擊一一落在皮肉上。最後防線遭人突破,在山田一記前踢後,斗和向外飛出。

  斗和跌落地面之餘,不忘把握這個好機會,這次換他發動攻擊,一起身就大膽出招。利用比山田

  還矮的身高,將火力集中在敵人下半身。

  不僅如此,斗和還揮動剛才被人切斷、正在流血的右手。酷似剎婆異能力的新月形血灘朝山田臉龐噴去。

  「原來如此,瞄準眼睛是吧。」

  山田察覺斗和的意圖後,笑意不滅地避開攻擊。看就知道他對這陣攻勢樂在其中,悠悠哉哉地擋下攻擊。沒想到用血暗算依然傷不了山田,別說是焦慮,斗和都快佩服起對方了。

  可是,這樣下去根本毫無勝算,一定要讓山田使用右手才行。

  此時身體突然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他被山田丟出去了。才剛撞上地面,山田的腳就朝他的喉嚨踩下。斗和立刻橫向轉開,藉此避開攻擊。

  「還以為你會被我踩死呢。」

  「你一定不懂吧,不曉得拼命求生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

  斗和用左手按住腋下,一面替右手止血、一面放話。血流得太多,害他頭暈目眩,身體動作變得越來越沉重。必須速戰速決才行。

  「心情這種東西就只有當事人最清楚,大家卻以為講出來就算數。順便告訴你,世上最廉價的東西莫過於言語。很多人嘴上道歉,卻打算說說了事、免費闖關。」

  「會有這種論調,是因為你過於輕視人們的心意!」

  斗和再次發動攻擊。接下來又跟剛才一樣,他的攻擊沒中半招。

  「差不多該來消耗次數了。」

  剎那間,山田身上的殺氣倍增。那股殺意足以侵吞世界,它替絕望代言,幻化成漆黑利爪,開始對斗和進行攻擊。

  這也是斗和一直在等待的機會。弒神之夜一擊必殺,所以在『十回戰』里,山田就得臨陣收手數次。

  等他臨陣收手時,斗和將用盡全力擊拳。想縮短龐大的戰力差距,就得在這賭一把。這賭注出自對山田的信賴,雖然他會說謊,卻不至於打破約定。斗和正面迎戰漆黑的利爪,對遭人截斷的右手注入力量。某種機制開始運轉,微微發光的右手出現了,瞄準山田的顏面狠揍過去。

  「幻之右手」回傳打中表皮與肌肉的觸感。自從被山田弄斷右手後,他一直在等這個機會。山田沒有第二輪世界的記憶,這攻擊應該能殺他個措手不及。假如這招行不通——

  「哦,真讓人吃驚。」

  山田說話了。照理說他被斗和打中,卻連一步都沒退。

  「幻葉現象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生命能量體呢。」

  「——不會吧?」

  直到這個時候,斗和終於發現剛才的誤會大了。在他的右手跟山田的顏面間,有對方的左手橫著。也就是說,斗和的攻擊遭人擋下。

  斗和徹底傻眼,山田則抬腿、朝他腹部送去膝擊。接著又用右手抓頭,拿他的頭撞牆。

  「你還有九次機會。是說,我還在猜會有什麼絕招呢,沒想到隱藏能力是這種派不上用場的爛貨。」

  「你沒發現?」

  「老實說,我真的沒發現。血把我的眼睛弄髒了,產生不錯的障眼效果。再加上你沒有刻意隱藏右手,所以我就沒特別注意了。哎呀,看看你的表情,好像在說我為什麼能抵擋攻擊呢?理由很簡單,它的拳速跟你的其他打擊同等。只要稍微拿出點魄力,要擋也不是問題。」

  山田說的一點也不誇張。光靠幻之右手無法超越山田的反射神經,所以斗和才一直等待合適機會。不過——

  「說老實話,我是有點期待啦,很想知道少年是否會發動什麼隱藏能力。沒想到,居然是肉體中樞的首席力量。」

  「那是什麼東西?」

  「剛才已經教過你了吧。人類由靈魂、精神、肉體構成,各中樞又分為四個層面,共有十二位階。一般的物理性攻擊為肉體中樞第四階,占十二位階里的第十二位;你的力量在肉體中樞屬於最上階,十二位階里排行第九。順便補充一下,我的弒神之夜為精神中樞第二階,十二位階的第六位。不過呢,並不是排越前面就越強。」

  階層區別對斗和來說還太深奧,但他知道一件事,知道得清清楚楚。自己的攻擊八成無法打中山田。因此——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斗和再次沖向山田。這次的攻擊在實手與幻肢間交錯,但斗和並沒有用幻肢抵擋山田右手的意思。他的想法正好相反,打算豁出性命攻擊。當對方在臨門一腳收手,獲勝的機會才會到來。

  但對方的力道都還不算痛下殺手,就讓斗和掛了滿身彩。臉頰出現裂傷、耳朵被人割下,手腳也劃開好幾道口子。全身血流如注,除了帶走體力,還讓意識逐漸模糊。遊戲回合數消耗得越來越多,死亡陰影則離自己越來越近。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本還半信半疑的,沒想到我猜中了!」

  山田突然大聲嘲笑,同時揮出右手。斗和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沖向敵人,頭部遭到劇烈重擊,整個人直向旋轉飛了出去。他還以為對方會臨時住手,在防禦上太過渙散。如果用取消弒神之夜的右手攻擊,就沒有在最後一刻住手的必要。

  儘管意識朦朧,斗和還是拼了命地起身,銳利的漆黑爪刃朝他脖子抵去。

  「你只剩一次機會。接下來就是最後一次。說老實話,我好像高估你了。你跟我玩遊戲是為了拖延時間。趁你拖住我,笠根木他們就跑去打倒怪物。我知道幻之右手有什麼特性,它是有可能打中我,不過,在你失敗之後,接下來的行為就毫無意義。連拖延時間都辦不到,只是平白消耗回合數。話雖如此,你也不打算跟笠根木等人會合,也就是說——少年啊,你們無法打倒狩魂幻獸,已經走投無路了吧?」

  斗和當下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眼前景象忽明忽滅,他仿佛離開陰暗的水族館,在一個熟悉的露天戰場戰鬥。站在眼前的人不是殺人鬼,而是一個擁有褐色肌膚的女子。身體深處好像有一股熱意湧上。

  「呵呵、呵呵呵。」

  斗和口裡逸出呆板的笑聲。

  「太讓我失望了,少年,你該不會瘋了?」

  「並沒有,我正常得很。是因為你的樣子太可笑,我才會不小心笑出來。」

  「……繼續說。」

  「你曾經相信過別人嗎?曾經對誰託付心愿?我相信一花,也相信笠根木他們,大家一定會打倒怪物,從這個世界活著回去。只要那些傢伙活著,我就不算失敗。」

  「就算他們活著,你還是會死。這樣有什麼意義?」

  「當然有。對所有的生物來說,最終目的並不是活下去,而是繁衍自己的子孫、留下自身意念,讓後人流傳。為了實現這點,生物才會彼此競爭,吃掉其他生物,拼命求生存。可是,山田,你並沒有這份心。在第一輪世界裡,你被一花殺掉。這是為什麼?你確實是同行者,但異能力發動並沒有受限,為什麼選擇被殺?」

  「這還需要問嗎?一旦我發動弒神之夜,加諸在我身上的異能力將會消滅。那可是能死而復生的能力。這不正是體驗死亡的絕佳機會?」

  「死而復生的異能力搞不好會失靈啊。講白點,是因為你認為自己死了也沒差。現在的你也不怕死。假如笠根木他們活著回去,肯定會把你交給警察,這你應該早就想到了吧?可是,你依然不慌不忙。理由並非能將大家滅口了事,也不是有自信逃離警察的追捕,而是你覺得死在這也無所謂,並沒有求生意志。」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沒錯。」

  「所以,你才沒辦法理解,無法對大家的求生意志感同身受,無法品嘗渴望活下去的心愿是什麼滋味。只有拼命求生的人,才能體會他人心情。正因為人們都不希望死去,才得面對殘酷又可悲的現實。但你感受不到。你殺人不需要理由,是個空殼子,所以我無法原諒你。人們死得太不值了!」

  「那就用力掙扎啊。再怎麼耍嘴皮子,現實也不會改變。攻擊是所有生物拿來主張自我生存的手段,你們就依循自然界法則,努力傳達那個什麼鬼信念吧。」

  「我原本就有這個打算。下一次發動攻擊時,我會將一切寄托在這隻右手上!」

  斗和已經對死亡看開了。

  他再也不會感到害怕。因為他已經找到值得託付的對象。那就是一花、笠根木、銀河等人。他們一定有辦法逃離這個世界,繼承自己的遺志。

  「哦,表情很棒,少年,看來你已經豁出去了。好吧,為了替你送行,我就用這芬里爾之爪刺穿你的身體,結束那條生命。」

  斗和靜靜地調整呼吸。雙方各踏出一步,來到拳頭可及的範圍內。死到臨頭,精神變得無比集中。周圍的雜音褪去,只剩呼吸與心跳聲;整個世界的色彩、形狀都模糊起來,唯獨質量驚人的殺人鬼格外清晰。

  時間流逝,各自懷有不同韻律的呼吸、心跳聲在某一刻完美重疊。

  ——這一瞬敲響戰鍾。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斗和大聲咆哮,凝聚全身力量出擊。賭上他擁有的一切、揮動「幻之右手」。「動作太慢了,少年。」

  悲慘的是,山田擊發右手的速度比他更快。

  ——悶悶的聲音響起。肉被貫穿,發出絕望的聲響。

  漆黑的爪子深深貫穿斗和左胸。遭受致命一擊後,斗和自口中吐出血塊。他搖搖晃晃地癱落、跪倒在地上,還被山田用粗魯的手法拋出。

  「沒殺成啊。之前是不是也發生過同樣的事?只差一點就殺中了,是你的本能發現大事不妙,才自動避開吧。不過,受那種傷已經沒救了,只會徒增痛苦。」

  山田說話的神情有些憂鬱。

  「看樣子,你果然、還是無法……理解。」

  斗和拼命把話說完。他現在一顆心只覺得充實。自己沒有任何力量,而這是自己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任務總算達成了。

  「我……贏了。」

  山田的表情瞬間狐疑,他立刻發現自己的右手不對勁。

  「這該不會是!?」

  漆黑的爪子沾上透明液體,那些液體發出嘶嘶聲後消滅。普通的液體不會有這種現象。他想的沒錯,這是水異形的海水——

  ***

  笠根木等人保持一定距離,小心翼翼地追蹤水壁動向。

  一旦蛇頸龍輸給水異形,他們就要改用B計劃。那就是利用山田的異能力,將水異形的海水消滅。

  當然,這會讓山田發現世界重來第三遍,所以是最終手段。斗和會負責執行。

  因為恆力的影響,「十回合戰」很有可能成立。根據斗和所述,攻擊很有可能對殺人鬼無效,但至少能讓他的手碰水。

  「進展到哪了?還沒搞定?」

  大伙兒一來到觀眾席,銀河就跑過來問話。她也清楚作戰內容。

  「笨蛋!你怎麼跑出來了?」

  「你發什麼神經啊?我出來看外面是不是還有人啊!」

  受笠根木責難,銀河憤慨地回嘴。水異形以外的怪物全死了,銀河他們為了幫助更多人,在館內四處檢查。只要用跑的就能逃離水壁,但館內還有中毒、受傷後動彈不得的傢伙,或是體力透支、放棄求生的人。

  至於一直不知去向、讓人擔心的日向也找著了,由早期加入我方的灰村等人帶回。聽日向親口說出山田的真面目後,大伙兒全都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

  陣陣焦躁感逐漸讓笠根木坐立難安。沒有屍體,他的異能力就無法行使。跟屍橫遍野的前次世界不同,這次生還者居多,武器遲早會用盡。

  「我說,斗和那傢伙該不會失敗了吧?」

  「斗和才不會失敗!」「斗和同學不會失手!」

  聽到御手洗說出這種不安的話,笠根木和銀河異口同聲地大叫。發現彼此同時反駁,他們像在鬧彆扭一樣,雙雙別開臉龐。

  一行人必須儘快打倒怪物,所以武器就交給較能戰鬥的人。目前戰鬥員有笠根木、一花、宇佐院、青美空、御手洗,還有不久前在辦事處跟瘋女人爭辯的臭臉男,他自願參戰。

  「嗚嗚,笠根木的態度好可疑。」

  宇佐院在大家不注意時哭喪著臉,噘著一張嘴。而在這群人中,就只有一花靜靜地看著水壁。接著她大呼一聲:

  「來了!」

  海水原本還灌滿觀眾席上半部,卻在一瞬間消滅。長著巨大人臉的魚形怪物從中掉落。

  「哈哈,不愧是斗和。我們上!全戰鬥能力上升。」

  一花手拿巨型菜刀、笠根木拿長劍應戰,宇佐院則使弓攻擊。青美空和臭臉男各拿一把雙手槍。

  「從正面攻擊很危險,它的嘴巴會飛出來!」

  一花要大家小心,笠根木等人則來個左右包夾。那隻怪物是水中霸者,但來到陸地上就變得行動笨拙。儘管如此,強大的尾鰭攻擊依然如故,臭臉男沒三兩下就被拍飛;再來是胸部的夾刀,怪物讓身體側轉,青美空在大意的狀態下靠近,不慎被它切斷左腿。

  「笠根木,弓消失了。」

  「我這邊沒有多的,你去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

  回答之餘,笠根木知道自己的武器也差不多快瀕臨時限。眼下情況十萬火急,水異形卻生龍活虎,仗著可怕的生命力頑抗。更慘的是,它還往表演池去。一旦讓怪物逃進水池,將無法保證能在山田過來前打倒它。

  「這傢伙好難纏。動作要快,不然哥哥就危險了!」

  一花的語氣非常焦急。她憑藉優秀的運動神經,在水異形表皮上劃了好幾刀,卻不足以致命。時間拖得越久,斗和被山田殺掉的機率就越高。

  「可惡!還不快點下地獄!」

  笠根木也跟著揮劍,但尾鰭跟胸刀的攻擊力太強,一直沒辦法靠近。在這段時間裡,水異形正逐步接近水池。

  「大家加油啊————!」

  就在這時——銀河的叫聲傳了過來。不,不只是她。

  「加油!」

  「別輸給它~!」

  「上啊啊啊啊!把那傢伙殺了!」

  轉眼一看,躲在水池辦事處的人紛紛現身,正努力替大家加油打氣。

  「喂,你們搞屁啊!快躲起來!」

  「只剩這隻怪物吧?也讓我們盡點心力!」

  叫出這句話的是某個陌生男性。數名男子從辦事處抬桌子飛奔而來,共有四組人馬。

  「我們要讓它下不了水!做個屏障擋著!」

  他們拿桌子當屏障,成功阻止水異形的巨軀滾進水裡。幸好怪物的體力大不如前,胸刀又掃不到那裡,桌子才沒被切斷。不過,怪物開始祭出身上那張利嘴,將桌子越削越薄。再拖就來不及了。

  眼前景象振奮人心。這些人沒有戰力可言,但他們的聲援替作戰人員帶來 力量。拼命努力、渴望活下去的心情透過空氣傳導,滲入笠根木的心坎,讓他為之動容。

  「各位,一口氣解決它!」

  手上的長劍已經消失了,笠根木換上青美空拿的雙手槍,勇者無懼地出擊。一花、御手洗、臭臉男也都在聲援下士氣大振,天不怕地不怕地衝過去。

  現場氣氛跟著激昂起來。人們的意念貫注其中,讓大伙兒的戰鬥力提升好幾倍。

  奮戰好一陣子後,一花瞄準被屏障定住、動彈不得的水異形頭部,拿巨型菜刀猛刺,刀深陷進去。怪物開始抽搐,抵抗力道也一口氣下降。

  「砍死它————!一花!」

  「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笠根木一喝,一花就用盡全身力氣揮下菜刀。這擊將水異形的頭一分為二,徹底送它上西天。現場歡聲如雷,人們互相擁抱,分享存活的喜悅。

  接著,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是世界毀壞的聲音。看不見的牆出現無數裂痕,在下一刻碎成片片。強烈的飄浮感來襲,讓笠根木的精神跟著飄動起來。

  「哥哥呢!」

  「斗和同學不曉得怎樣了?」

  是一花和銀河的聲音。對喔,笠根木心想,他們有成功趕在山田殺掉斗和前宰殺怪物嗎?花的時間比想像中還久。最糟的想像竄過腦海。

  (你要活下去,斗和!不只我們幾個,大家都需要你!)

  「斗和————!」

  耳邊聽著自己的叫聲,笠根木隨即失去意識——

  ***

  這裡是一樓的後台。那裡有被人貫穿左胸、正瀕臨死亡的斗和,另一位是愣愣地看著自身右手的山田。

  「……原來如此,你的目的是這個啊。居然在衣服內側貼裝有怪物海水的袋子。開始跟我一起行動後,你應該沒那個閒工夫準備才對。你一開始就算到這一步了吧?」

  山田的聲音聽在耳里格外清晰,可是卻忽遠忽近,聽起來很像在遠處說話,又很像在耳邊喃喃細語。

  要讓「弒神之夜」接觸海水——他想了很多方案,最確實的辦法莫過於這個。只要依循上一次的軌跡行動,就很容易引發相同的結果,連山田都無法違背稱之為「恆力」的宇宙法則。別說是斗和的攻擊了,連血液飛刀都能避開,對方是一大強敵。要想達成任務,只有用這個方法才會成功。

  「我認了。這次敗在你的策略下。雖然我不曉得讓其他人活下去有什麼意義,但你徹底把我擺了一道的事值得誇獎。偶爾輸一下也不錯,讓人感慨萬千。不過——遊戲的事要算我贏。就這樣把你丟著不管穩死,但隱形障壁很有可能在你死前消失。我要徹底殺了你。你這傢伙挺難纏的,居然能在那種狀態下避開要害攻擊。」

  就是這個,斗和心

  想,這就是自己還沒死的原因。腦子明明已經有接受死亡的覺悟了,身體卻擅自避開。是因為上次死去的記憶還刻在肉體上吧。

  不經意地,他想起「利貝特實驗」。長久以來,人們總是認為腦掌管身體活動,但根據最近的科學實驗結果顯示,這個說法有待商榷。人類在動手的時候,腦都還沒對手下令,肉體就做出反應了。也就是說手先動,之後才跟腦報告。

  那麼,大腦的工作又是什麼?人的「心」駐紮在哪?在古代,人們認為意念存於心臟,近代則認為是腦部負責控管,而在最近幾年,科學家又發現身體才是意念持有者。

  《自私的基因》這本書曾讓大家誤以為「人類受基因左右」,作者理察#8226;道金斯還對此頗有微詞。但事實真的不是這樣?

  常識是變動的。我思故我在,這個說法很早就遭受否定,而「感質」概念甚至否定物質的存在。若真如山田所說,現在的自己是精神體,那這個世界發生的事又算什麼?如果沒有肉體,只是感質組合,生命的終極目標「繁衍子孫」又從何而來?生命的意義究竟為何?

  『——受不了,你會不會想太多啦。』

  令人熟悉的聲音響起。眼前出現褐色肌膚、奶油色髮絲。緊實的肉體包裹皮製胸甲,撐起一對豐滿乳房。

  『異能力確實是精神中樞力,所以很需要用腦。但「靈素」是肉體中樞力,別用腦,靠身體判斷吧。』

  令人身心舒暢的倦怠感包住身體每個角落。身體被傷得坑坑疤疤,各處都隱隱作痛,不過,在那之上的充足感卻滿溢身心靈。

  『難得擁有這麼強大的生命力,真是浪費。不管意念再怎麼強、靈素的力量有多驚人,無法具現化就沒用。這才是關鍵。照你現在的樣子,根本無法保護那位大人。』

  怦咚,身體深處似乎有某樣東西在跳動。「她說得對」——這感覺越來越強烈。

  突然間,斗和起身並看向某個地方,那裡有座石造城堡,陽台上站了一位優雅的女性,她正俯瞰這裡。擁有神聖的美貌,就像集奇蹟的光芒而生。對方眼中滿是慈愛,讓斗和徜徉在無可取代的幸福氛圍里。

  每當自己打算放棄,就會想起這位大人的話——

  『在這個世界上,或許儘是些難熬又令人悲傷的事物,或許只存在痛苦,明天世界就會滅亡,只剩下永恆的孤獨也說不定。但我希望你活下去。你有個名字,那是肩負希望的證明。是我的思念。』

  就算這個世界充滿悲傷,處處是痛苦,哪怕明天世界就會滅亡,一切將不復存在,只要能與你相遇,那瞬間就是我活下去的力量。這一生就值了。

  因此,我不會死。這條命是她給的,是她的心意。

  『——所以啦,老娘才要教你技巧。這是靈素使專用的必殺技,聽了保證你嚇到。可以讓手的攻擊射程多半截……怎麼啦?那失望的表情是怎樣?你不了這技巧有多厲害,才會一直打不到老娘。你應該知道吧?肉體只是一個容器,意念可以超越肉體極限,超越肉體速度,達到光速境界。也就是光速拳。怎樣?是不是很想試試?它深深烙在你心底,不管重生多少次,經過多麼漫長的時間,你都不會忘記。就刻在靈魂深處。』

  對,怎麼可能忘記。這都是為了保護那個人。不論經歷多少輪迴、多少歲月,這條命都與那個人同在。所以——我絕不會死在這裡!

  意識迅速復甦。世界又找回聲音,肉體找回質感。灼熱的痛楚在身體各處蔓延,很像被鬼壓的感覺,身體相當沉重。

  不過,卻有一道滾燙的熱流自身體內部湧現。龐大的能量在神經里流竄,有如一個反應爐,為身體帶來能量。

  「……哦,挺驚人的,沒想到你還能站起來。」

  山田說得一臉佩服。

  「……我還有……尚未完成的、事。」

  咳呃,隨著這悶音響起,斗和嘔出鮮血。血塊陸陸續續墜落在地。雖然避開要害,但左胸的傷口很深。接下來的攻擊將是最後一擊,不會再有其他機會。

  「……被你殺害的人、有多痛……一直以來、踐踏的心意、有多高潔。不想死……這願望有多讓人痛心。我要讓你親身體會!」

  「要打最後一輪嗎?也好,雖然我對死人的想法沒什麼興趣,但拿來點綴最終戰場正合適。你可別打到一半就倒了,這樣很難看喔。」

  山田說著就露出淺淺的笑容。看起來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虧欠被害人,也沒有懺悔的意思。他的殺意很空洞,殺人找不出理由,堪稱最侮辱生命的行為,是最卑劣的惡行。

  『我還不想死。』

  斗和想起真湖的話。他曾打算將一切托予那名少女,對方卻認為斗和才是相應的人選。她賭上性命,走出過去的陰霾,將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如今有那麼多人存活下來,全都多虧她難能可貴的犧牲。

  『哥哥就是哥哥啊。』

  一花天真無邪的身影在腦海中迴蕩。自己最愛的妹妹遭人反覆殺害,當時的熊熊怒火重新點燃。

  『我喜歡斗和同學,最喜歡了。』

  接著是銀河那張臭臉。她的心、記憶全都以悲慘形式葬送在山田手裡。

  『我是你的右手。』

  笠根木的熱切心意亦隨之復甦。

  當時他完成任務死去,那張側臉就烙在斗和心坎里。

  他一心想保護的兩名少女則在山田的捉弄下,遍嘗超乎想像的羞恥與屈辱,死狀十分懷慘。

  不只這些,日向、青美空、御手洗、灰村,還有許多不知名人士,他們全都因為殺人鬼的關係,經歷痛苦與恐懼、遭到虐殺。

  我不想死。

  我想活下去。

  我想保護重要的人。

  大家的意念貫入心房,他們的靈魂發出無聲嘶吼,令斗和的心為之搖撼。那些意念、悲痛的願望讓人刻骨銘心。

  「來吧,少年。」

  山田疾馳而來。強烈的殺意來襲,吹得肌膚陣陣顫抖。漆黑的右手跟世界融為一體,用絕望的黑夜吞噬世間萬物。強大、不容質疑,殘酷而無情。恰似無法盡如人意的人生。

  即便是這樣,我也要掙扎到底。

  希望證明自己是活著的,留下在此逗留過的痕跡,讓殺人鬼見證人心的存在。這是自己的任務,也是出現在這裡的意義。

  為了完成這個任務,就算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斗和燃燒所剩不多的生命之火,賭上所有的意志和記憶,將它們集中到右手上。那是虛無縹緲、似有若無的幻之右手,光要穩住就用盡心力的武器——

  它正散發白色炙光,有如火炎在燃燒殆盡前放出耀眼光芒。但面對吞噬眼前一切的絕望黑暗,它只是個渺小的存在。

  這時褐膚女說過的話再度浮現於腦海。

  『還有一點很重要。靈素沒有特定形狀,不需要拘泥於肉體外表,它能自由改變。你就放空腦袋,盡情揮灑發自內心湧現的意念吧!』

  沒錯,她說的對,理性能將感情面做效率化傳達,招式則用來確實表述意念。世界原本就充滿絕望。就因為再多的悲憤也無濟於事,人們才會擁有理性,並鍛鍊自己的能力。

  因此,才會希望將心聲傳達出去。

  儘可能傳達更多意念。

  我會讓力量成形,我會替大家發聲,希望大家能相信我、將一切託付給我。「太慢了,少年!」

  絕望的黑夜來襲。

  無法與之抗衡、駭人又強大的黑暗近在眼前。

  這世界踐踏大家的心意,它是如此殘酷,打算奪取斗和的命,將大家的意志擊潰。

  去吧,迴響吧。

  刻在我靈魂里的力量啊。

  這能力不受時空限制,超越時間與距離,意志的力量甦醒了。

  不論轉生多少次,都不會忘記這份力量。

  這隻右手是生命的光輝,是人們活著的證明,是她的心愿。

  照亮黑暗,幻化成撕裂絕望的光箭。

  就是它,這就是——

  我的金色咆吼(Goldion Blaster)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撼動絕望黑夜的咆吼聲轟然而降,強大的暗和一縷光芒交錯。接著——

  斗和的右手包裹在金色光芒里,用力打向殺人鬼——山田喜一郎的臉。

  ***

  (為什麼?)

  山田捫心自問。

  斗和擊出右拳時,直覺

  告訴他這樣東西很危險。自己應該能輕易避開,可是,他卻辦不到。

  那虛幻又強烈的光深深烙在視網膜中,在這座幽暗的水迷宮裡,看起來格外耀眼。

  啊啊,我懂了。山田心想。

  這高潔純粹的光芒似曾相識,是以前曾經出現在自己眼中的光。當時的他還懷抱著愚蠢又天真的使命感。

  「——就算要我犧牲性命也無妨,我想拯救世界。」

  當時的他知道世界再過不久就會滅亡,沒有任何猶豫,一心只想阻止悲劇發生,認為拯救云云蒼生是自己的任務。

  不過,他錯了。

  就在某天,側臉男出現,告知冷酷無情的未來命運。

  『久遠,不久之後,你將會通過艾茲巴哈之門,現在是聖人也沒用,你註定要成為殺人鬼。』

  通過一扇門,這只是比喻,當他注意到時,身體早已出現變化。感覺很像埋藏於體內的才能開花結果,心態變化來得劇烈,卻不突兀。

  『久遠,看樣子,你選擇殺死他人的未來。』

  當他變成殺人鬼後,側臉男再次出現。面對判若兩人的自己,對方的說話語氣依舊如故,還是那溫和沉穩的音色。

  『這就表示,你選擇不殺自己。因此,你無法殺死冠有永遠之名的少年。雖能在物理上抹殺,卻無法對命運下手。他擁有跟你一樣的靈魂。因為他出現,「她」才會讓你穿過那扇門。相對的,擁有遠在你之上強大力量的他,也無法殺死你。』

  「哦,那就來試試看啊。我會順便拯救這個世界。只殺一人是惡,斬殺百萬人似乎就變英雄了呢。」

  『這觀點挺耐人尋味。拯救世界的殺人鬼嗎?是有些道理,就算世上真有這樣的存在也不奇怪。就算存在定義(Raison detre)改寫,夢想依然會傳承下去。不過,重點不在殺人多寡。只要打倒毀滅世界的敵人,你的夢想將會實現。可是,久遠,能夠拯救世界的並不是你,而是冠有永遠之名、瞬刻之名者。世界的命運就掌握在這兩人手中。憑你的力量無法帶來任何改變,但你的行動若能讓她感動——』

  山田的意識迅速回流。他被斗和打中、飛了好幾公尺遠,剛才一度昏厥過去。他起身擦拭嘴角,只見血跡在手背上蔓延。

  遠方傳來一波又一波的加油聲,看樣子隱形障壁很快就會消失。

  斗和趴倒在地。他用盡全力,整個人已經筋疲力盡。

  山田朝斗和走去,將他翻了過來,雖然氣息微弱,但人還活著。這讓山田不禁啞然失笑。

  「真是的,生命力真旺盛。目前還找不到證據證明,不過你可能是側臉男說的人——這場遊戲是你贏了。」

  山田跪到斗和身邊,雙手觸碰他的胸膛,開始集中精神。這麼做可以控制在斗和體內流動的氣,大幅提高肉體的自然治癒力。這是山田還在當聖人時學的招數。跟斗和的幻之右手一樣,是肉體中樞的首席力量。他之所以在中毒後還能活動,全拜這力量之賜。

  「你們最好快點,笠根木、一花,我不是很想破壞約定。」

  不經意地,山田想起自己最後用這份能力不曉得是多久以前的事。記得是妹妹受高燒折磨的時候。雖然這個能力不能隨便亂用,但他還是偷偷跑進妹妹的臥房照顧她。

  『久遠哥哥,您真的很體貼。』

  當時那個妹妹已經不在了。自從自己變成殺人鬼後,一切全歸於無。妹妹的臉頰被熱氣薰紅,一臉欣喜地微笑著,那個表情跟斗和的臉重疊。

  緊接著,山田聽見隱形障壁崩塌的聲音——

  ***

  意識迅速清醒過來。由於醒得太過突然,害斗和腦子一片混亂。

  他放眼環顧四周,這才發現自己待在廣角大水槽旁的廁所前。旁邊還有銀河的身影,她一臉驚訝、目不轉睛地盯著斗和的臉瞧,看著看著,眼眶開始浮現豆大淚珠。

  「斗和同學,斗和同學醒了。」

  見銀河擦拭不斷湧出的淚水,斗和立刻弄清現在的狀況。笠根木他們打倒怪物,大家回到現實世界了。剛剛才跟殺人鬼戰鬥過,雖然最後的事沒印象,但他隱約有用拳頭狠狠打中山田顏面的感覺。

  (對了,山田!)

  斗和的精神突然集中到這件事上。他是很想歡慶自己存活,但現在要先找到山田。殺人鬼還活著,危機並沒有解除。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得救了——————!」

  這時突然有聲音傳來。廣角大水槽附近發出陣陣歡呼聲,大概是存活到最後的人反應過來,正在一同歡慶吧。一股熱意自胸口湧上,但冷靜的理性層面卻出手喝止。現在高興還太早。

  「天音川!殺人鬼還在館內,你快帶大家逃出這裡!」

  不等銀河回應,斗和就離開現場。

  「快看,是那個人,就是他出面作戰!」

  「謝謝你們,真的非常感謝!」

  大水槽前聚集了一大堆人,笠根木、宇佐院、原田被大家圍繞。他們在應付人群時顯得不知所措,應該是生還讓大家欣喜過頭了,遊客們明顯失去理智,陷入興奮狀態。

  在一片歡欣中,有些人黯然地哀悼陷入昏睡狀態的人們。他們看起來有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或許是因為銀河曾在表演池辦事處告知相關訊息的關係。

  其他人則搞不清楚狀況,只覺得很莫名其妙。由於他們沒有前往那個世界,所以對這突如其來的轉變摸不著頭緒。

  「笠根木!快把大家帶走,逃到外面去!山田還在這!」

  斗和一面爬上坡道,一面朝下方的笠根木喊話。笠根木詫異地抬頭仰望,只見他臉上表情又哭又笑,並用力點頭說「我知道了」。

  在他回答時,斗和已經轉身,他邁開步伐、一路往上走。笠根木之前轉述過真湖的記憶,山田很有可能待在科學教室附近。

  去那邊會發生什麼事?斗和自己也不清楚,應該要跟大家一起逃跑才對,可是直覺又不斷提醒自己,說山田並不是出爾反爾的人,這是從他那套出情報的好機會。

  人們還忙著沉浸在喜悅、悲傷、困惑的情境裡,斗和就已經來到三樓的科學教室。接著——

  「斗和、弟弟?」

  ——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聽得斗和渾身緊繃。在那的人是日向麗子,她頂著哭得紅腫的臉,雙手合十,就好像在祈禱一樣。接著,真相自口中流淌而出。

  「喜一郎哥,他已經不在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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