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少女進入都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與魔將勒賈斯一戰後經過約十天,水明與蕾菲爾通過國境,來到涅爾斐利亞帝國首都的費菈絲•菲莉亞前。

  水明步行於鋪設著石磚的街道,望向差一點就要抵達的目的地。從此處略微仰望,能看到在厄斯泰勒簡直無法媲美的、宛如聳立於蒼天般巨大且裝飾獨特的城門。

  這道城門比梅特爾和格蘭特市的更加高聳,外圍也堅固無比,可見涅爾斐利亞的國力非同小可。都市範圍也比厄斯泰勒王國首都梅特爾大上將近兩倍,城牆外的廉價旅社和市集也不少。

  如孫子兵法所言,當一個地方相當於鄰接三個國家以上的要衝之地,往東西與南方延伸的街道經過整頓而得以暢行無阻,也因此會比其他國家更為繁榮。

  原本水明打算暫時滯留格蘭特市,然而才沒過多久便來到涅爾斐利亞自然有他的道理。原因當然就是落在走在身旁的蕾菲爾•葛萊齊斯身上。

  與基於某種企圖而率領眾多軍隊準備攻打厄斯泰勒領土的勒賈斯一戰,將其打倒後,她卻因精靈力使用過度,導致身體縮小為小學生程度的幼女。

  正因為如此,蕾菲爾徹底喪失戰鬥能力,被她當作武器,刀刃長度近五尺的大劍也拿不動,結果根本無法只身前往涅爾斐利亞帝國。

  基於前述理由,水明便早早從格蘭特市動身,陪同蕾菲爾跨越國境來到此處。

  況且她身上還有詛咒。旅途中甚至數度發作,儘管每次都需要水明照料並施展抑制詛咒的魔術,但內心總有某種揮之不去的悖德感在發酵。

  「……唔。」

  每每回想起來,視線就不禁四處飄移,臉頰和心臟都熱燙不已。明明沒做什麼壞事,卻依然覺得自己在做壞事。

  假如被誰目擊那種狀況的話——雖說是在施加魔術,想必仍無法避免被指責為蘿莉控吧。即使蕾菲爾的實際年齡較為年長,而且自己根本就不是蘿莉控,大概也難逃責難。

  不過,包含前述理由在內——

  (再怎麼說也沒辦法就這麼拋下她不管。)

  這果然不在自己的選項內。除了無法放任失去戰鬥能力的她隻身去旅行外,要是不管她身上的詛咒,某種對她而言,不幸的事也確定將會發生。目前只有自己能抑制詛咒,在找到能讓她的身體恢復原狀並解咒,或是能確實控制詛咒的方法前,大概都要與她同行。

  (施加詛咒的魔族嗎……結果還是非得打倒那傢伙不可吧。)

  水明凝視著蕾菲爾,這些想像的朦朧輪廓逐漸成形。

  勒賈斯之外的其他女魔族,印象中是被稱作睡魔,在原本世界裡應屬於夢魔的魔性物種。根據歐洲傳承的記載中,她們是會趁男人熟睡時與其性交,藉此奪走此人精力直到榨乾為止的惡靈。是投射眾多人類欲望,才得以獲得實體的物種。在異世界果然是被分類為魔族嗎?

  雖說解除詛咒的方法是必須處理掉那名睡魔所持有的同一性媒介,然而該媒介既然在睡魔手上,把目標定為打倒施加詛咒的本體才是最確實的方法。如果破壞媒介後,對方又製造出新的就沒轍了,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斷絕禍根。

  沒錯,都走到了這一步。即使耽誤到自己回歸原本世界的目標,也要幫助她直到最後。

  「水明,怎麼了嗎?」

  「嗯?沒事……」

  「呵呵,難道是看我這模樣看到入迷了嗎?」

  蕾菲爾露出遊刃有餘的表情說出這番話後,當場旋轉了一圈。質地良好的童裝上搭配的裝飾隨風飄揚,只見蕾菲爾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對總是表現出淑女風範的她來說,這是罕見的孩子氣舉止。

  也就是說……

  「看來你好像很中意那身打扮呢。」

  「咦,才沒有……嗯。」

  水明竊笑著回嘴後,蕾菲爾當場面紅耳赤地低頭,簡直像被發現在逞強的孩子。講明白點,其實就是大人穿著小孩的服裝卻感到很開心,羞恥感似乎是欲蓋彌彰。

  蕾菲爾穿著的服裝當然並非以往的騎士服,而是在格蘭特市購買的。

  儘管基於本人意願和為了能旅行至涅爾斐利亞而需要方便活動的服裝,卻因為購物時,店員不肯讓步,因此她目前的服裝是別出心裁的可愛設計。儘管蕾菲爾直到最後都大喊「別當我是小孩!」、「我是堂堂的大人!」或者「居然說我可愛……我、我對可愛的衣服也不是那麼感興趣……」等等,卻又不能一直和店員鬥嘴,結果還是配合店員的推薦並買下看起來比較合適的服裝。

  蕾菲爾邊隨意移動視線邊詢問。

  「……有這麼好看嗎?」

  「是啊,雖然店員早就說過了,但真的很可愛。」

  「可、可愛嗎……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覺得高興。」

  【插圖】

  儘管語氣冷淡,腳步卻顯得輕快。看來被稱讚可愛,內心還是感到很高興。就和男人被異性稱讚帥氣時會喜上眉梢是一樣的道理。只要受人讚美,不論是誰果然都會開心。看見她雀躍的態度,水明內心也隨之溫暖起來。雖然他不清楚開心的理由是否是變小的緣故。

  (雖然正常聊天時,怎麼看都是平常的蕾菲爾。)

  水明重新背好背上的大劍,望著邊哼歌邊漫步的蕾菲爾。總覺得她自從變小後,情感似乎也變得豐富起來。這並非指她原先缺乏感情,硬要形容的話,之前她給人的感覺應該算是文靜,因此水明才覺得現在她孩子氣的模樣格外醒目。或許是因為身體變小導致肉體牽動精神狀態吧,但真相仍不清楚。

  不過如此一來,怎麼看都像是與年齡相符的孩子在鬥嘴。雖說真是這樣其實也無所謂。

  當水明仍在思索此事時,蕾菲爾忽然停下腳步,轉變為不適合稚嫩臉龐的嚴肅神情並轉頭望向他。

  「對了。話說回來,水明。關於我身體變小這件事……」

  「對喔,之前我說過要向你解釋,結果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也滿腦子其他事情而無暇請教你。」

  由於蕾菲爾露出與先前態度相去甚遠的嚴肅表情和聲音,水明才想起此事。在抵達此處前實在發生太多大事,才會忘記答應過要解釋為何她會變小。

  蕾菲爾變小的原因,在下山前他曾匯整出某種推測。

  水明眉頭緊蹙並搔起下顎,腦中開始整理起該如何起頭。

  「好啦,該從哪裡說起好呢……這個嘛,我原本住的世界有一種見解,就是人類肉眼所見的一切,全都是反映出眼前所見之物本質【idea】的模擬影像。其本質被視為理念,而眼前所見皆為理念的模擬影像或者理念的幻影,這種見解就稱為理念論。」

  「理念論?」

  「沒錯。」

  「我、我想想……我眼前所見的……」

  當水明對蕾菲爾反問的內容頷首後,蕾菲爾開始於腦中咀嚼並思考起剛才的解釋。水明心想,對這類概念不齊全的世界來說,這說法可能還是太難懂。那麼又該如何詳細解釋到簡單易懂的程度呢……

  「舉例來說,就是目前蕾菲爾看見我之所以會是這副模樣,是名為八鍵水明的理念讓蕾菲爾的視覺反映出視覺化的八鍵水明,而其他感官也都是由理念提供情報,好讓感覺器官產生這種認知。」

  「你說理念是本質吧?換句話說,我們所見之物的本質與影像會有所不同……是這個意思嗎?」

  「大致上來說沒錯。」

  「那麼照你的說法,既然我們肉眼所見是那個叫理念的玩意兒讓我們看見的,那麼大家看起來不就該都長得一樣嗎?」

  「因為理念潛在性地包含不同個體的特徵,所以認知到對方時,每個人的外表看上去才會有所不同。所以我和蕾菲爾看起來才不會是同一個人,周遭的樹木或岩石或建築物也才各有不同。」

  「……從大自然誕生的物種我懂,畢竟萬物都有靈魂。但人造物該如何解釋?人類只是創造外型和賦予物品不同功用,並非在製造那個理念吧?」

  「你說得對。人類在製作物品時,並沒有意識到是在製造理念。然而,人類在製作物品時卻會思考『這麼做好了,那麼做好了』,賦予製造出的物品五花八門的特徵。或許很像在牽強附會,但這種行為就是在替物品灌輸靈魂,也就是創造出理念。那形而下的產物——簡單來說,就是在堅定的意念與概念下,創造出物品的行為本身,就等於人類在製造理念。」

  「雖然人類製造物品的場面我只稍微看過,而你的意思是,實際上他們是在創造出該物品的特徵,所以外觀看上去才會各有不同?」

  「說得對。」

  水明頷首答覆蕾菲爾的提問。心想看來她似乎消化了一些。

  接著她露出過去未曾見過的嚴肅表情。

  「可是啊,水明,如果用你口中的理念論來解釋我們的一切,實際上全都會變得很乏味喔。這樣豈不是變成只是看見寫在紙上的人或物的特徵之後,每個人就擅自認知成那種外型而已嗎?」

  這句寫在紙上實在是形容得相當巧妙,頗有一語中的、令人驚艷之感。第一次談論到這種話題時,確實會有這種彷佛聽到極端理論的反應。

  沒錯——

  「是啊。我們居住的世界,連待在這裡的我們本來就是那種單薄的玩意兒。無論是視覺、聽覺、嗅覺、觸覺都純粹只是誤認個別本質【idea】下的結果,我們看見的景象全都是虛幻不實。」

  「虛幻不實……」

  看來蕾菲爾無法接受這說法。不,肯定無法接受。畢竟肉眼所見的景象與存在的物體,以及自己這無庸置疑的個體確實在此處。那副束手無策到詞窮語塞的模樣,簡直像自我遭到否定似的。

  「不過,這只是譬喻而已,你沒必要想太多。」

  「別說蠢話了,水明。這項理論能替我解惑吧?可不能只當成譬喻聽過就算。」

  「你要這麼說的話倒也沒錯。但這終究屬於自然哲學的範疇,我想沒必要過於介意……那麼,有聽懂嗎?」

  「這個嘛,就當作是我大致上有理解吧。不過,這話題和我變小有什麼關係?」

  聽過蕾菲爾的提問後,水明將雙眼一度閉上,接著睜開眼睛說道。

  「講到這裡就簡單了。假設存在於世間的一切,都是你剛剛說的寫在紙上的東西。然而,聖靈和人類間的孩子蕾菲爾卻特別傑出且強悍;換作是普通人類,因為是依賴肉體與靈魂的生命體,前述要素若是四分五裂甚至欠缺的當下,就會造成肉體有缺陷或靈魂有缺陷的致命問題,但蕾菲爾的情況則是,由於是聖靈的力量占據大半的存在,除了肉體和靈魂外還有聖靈這項要素在,所以即使因為某種理由導致聖靈消失,肉體和靈魂也依然能保持健全。但想當然耳,構成理念的要素減少這點不會改變,因此存在才比平常更為稀薄。」

  「包含我自己在內,你和其他人的感官所看見的理念形象,是在配合我目前存在變稀薄的情況,所以才是現在這樣?即使聖靈的力量減弱,肉體和靈魂也沒有影響,但有某種變動卻是不爭的事實。」

  「對,所以我認為蕾菲爾才會變成這種形態。」

  現在蕾菲爾的身體缺少聖靈,整體並不完全。正因為欠缺理念的情報,而情報欠缺的部分必定會成為傳達——即表現給他人看的狀態。然而,蕾菲爾的情況卻非受傷或因疲勞而顯得氣色不良等等肉眼能認知的情報狀態,因此蕾菲爾這具並非受傷或損耗體力的身體,在認知到她的不同個體眼中,不得已只好轉變為幼女,這種損失不協調情報的模樣。

  聽聞水明這番話的她雙臂環胸地低吟。

  「居然連解析這種情況的知識都有,你原本住的世界還真是不得了的地方。不過,你是從異世界被召喚來的事也讓我很吃驚。」

  「是啊,這是我今年最不幸的遭遇。」

  水明露出沮喪的表情說道,蕾菲爾則為他的機遇莫名露出苦笑。

  「擁有這種力量的人居然不是拯救世界的勇者,實在很諷刺。」

  「我倒覺得也沒那麼厲害。」

  「那樣還不厲害?」

  「我只是打倒了一大堆蝦兵蟹將而已吧。身為魔術師,那點小事實在不足以自豪。」

  「在我們這個世界裡,也有奉行這種以力量為信條的魔法師。我認為基本上只是你的理想太過遠大而已。」

  「……理想啊,或許你說得對。」

  水明腦海中冒出體現該理想的男子身影。或許自己的確是因為看見那名男子的背影——看見父親的背影,追尋的目標或基準才會比平均更高,這也證明水明對父親的崇拜正是如此強烈。

  另一方面,察覺到對話含意的蕾菲爾提問。

  「順便問你一下,你的父親也能辦到同樣的事嗎?」

  「嗯?爸爸要打倒那點數量的敵人應該是輕而易舉吧。」

  「勒賈斯也是?」

  聽聞此問的水明暫時陷入沉思。如果是父親,他究竟會怎麼做呢。論點當然不在於他是否能打倒勒賈斯上,而是以能打倒為前提思考。儘管勒賈斯既強壯又頑強,但即使正面迎戰,想必父親依然不會皺半下眉頭。

  因此……

  「他的話,大概一記拳頭就能打飛勒賈斯吧。」

  「你說、一記拳頭?」

  「是啊。」

  水明對表現出驚愕態度的蕾菲爾頷首。

  父親雖說是魔術師,卻在很久之前就必須在戰鬥中坐輪椅。不僅不良於行,也並非肌肉發達的身材,儘管並不具備足以媲美勒賈斯的體格,卻擁有聲稱是從前鍛鍊出的打架技巧,實際上則是搭配魔術的體術,只要不是很麻煩的情況,父親通常都會正面迎戰對手。

  沒錯,只要牽扯到戰鬥,其自傲的能力高段到令人畏懼。他經常在坐輪椅的狀態下施展魔術,期間雖說僅有數秒,卻能悠然站立並抓准對手的意識空檔鑽入懷中,使出戰鬥技術中唯一有命名的,名為「震電」的正手拳,貫穿對手身體正中央,令其化為粉塵。

  在使出震電後,父親必定會凝視自己的拳頭並如此說道。

  ——嗯,看來我的拳頭還沒退步。

  「如果是那個人,應該能辦到吧。老實說那份強悍,簡直到了有病的程度。」

  如果是父親,絕對會這麼做。如果是那個人,自己耗費時間才發現的魔族特性想必也能立刻察覺,並運用現代魔術理論立刻編組出對魔族有效的攻擊。老實說不僅花費多餘時間,甚至被打成像一條破抹布的自己實在無地自容,這也說明父親正是如此強悍。連行動不便都有如此程度的實力,實在很難想像能自由行動的父親會有多強。

  「就連魔族的將領都能如此輕易收拾……?」

  「很有可能。說真的,為什麼他能這麼強呢?不過即使想問也問不到了就是……」

  沒錯,水明已經沒機會問出個中緣由。父親死了,那日就在自己面前喪命。為了引導自己邁向他才走到一半的道路而亡。

  「該怎麼說呢,我感受到了這裡和你原本住的世界之間有天壤之別。」

  「這也沒辦法。首先那裡和這裡的文明進程就有所不同,只要技術發達,自然住在那邊的人類強度也會隨之改變。雖然蕾菲爾是例外就是——」

  「你這是在挖苦我嗎?」

  「最後靠一柄劍就勝過勒賈斯的人不是例外是什麼,你身懷的力量簡直就像魔術師的天敵。」

  水明於內心深處再深處錯愕地感嘆,畢竟蕾菲爾的聖靈之力,即使在原本世界看來也屬於規格外。以此為分界,水明仰望起漫無邊際的藍天並說道。

  「希望我總有一天也能成為那種程度的魔術師……」

  ❖ ❖ ❖

  兩人一邊眺望形形色色的來往人們,同時穿越通往帝都費菈絲•菲莉亞的街道,最後總算抵達城門前,為了能進入市內得先到勤務室進行入市檢查,兩人為此正在排隊。

  因正高掛於頭頂的艷陽散發出刺眼的白光而感到厭煩的水明,手擋在眼睛上方遮陽並環視一圈城門與城牆,不經意地問了蕾菲爾一句。

  「事到如今才問可能太遲了,這個涅爾斐利亞帝國到底是怎樣的國家?」

  蕾菲爾聽見這道遲來的提問,頓時啞口無言並眉頭緊蹙地答覆。

  「還真是遲來的問題。我們進入帝國領土內都經過不少時間囉,你還沒能掌握這個國家大致的狀況嗎?」

  「我只有不管走到哪裡都差不多的感覺。說到和厄斯泰勒的不同處,就只有人變多了一點,還有商品種類變豐富而已。」

  水明學起歐美人聳肩。畢竟他是現代人,難以區分也是理所當然。從蕾菲爾的角度來看,或許早已掌握一路上的廉價旅館內部裝潢或村落狀態等眾多資訊,但對從現代日本過來並見識過許多發達文明的水明而言,或許會對異世界的事物感到新鮮,卻無法分辨其中區別。即使能區分,頂多只有穿著的衣物設計上的不同——

  「你不是在厄斯泰勒的書庫調查過了嗎?」

  「我知道的只有寫在書本上的知識,我想問蕾菲爾的印象。」

  「我對帝國的印象嗎……」

  水明的發言令蕾菲爾暫時陷入沉思。畢竟沒什麼比這個世界居民坦率的意見更適合當作判斷材料的了。

  或許是最後她總算能接受自己歸納出的答案,蕾菲爾頷首並答覆水明。

  「——這個嘛,涅爾斐利亞帝國,一言以蔽之就是國力強盛的國家,嗯。」

  這答案也太直接,水明因此臉頰抽搐地苦笑。

  「……從、從書本上的知識來看,的確是有這種氛圍。」

  「對吧。涅爾斐利亞的富饒可謂遠近馳名,軍事能力也比其他國家更出類拔萃。」

  蕾菲爾不經意提示到水明先前就抱持的疑問。

  基本上,所謂帝國是稱呼支配眾多民族、國度與勢力的國家的詞彙。既然冠上這稱呼,感覺對鄰近國家施加的壓力理應不會太少,但意外的是,這個帝國卻與不同統治方式的國家組成聯盟或者聯手。

  當複數民族位於勢力範圍內的當下,或許就已經有資格稱為帝國,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而論及其他原因,則是水明對帝國一詞的印象和大部分日本人相同,對時代邁入近代後所確立的帝國主義與大日本帝國的印象最是強烈——

  「這也沒辦法。雖說原本的確是併吞眾多鄰近國家的強國,卻因為數百年前的戰爭損失大半國力,似乎才因此轉為如今的型態。」

  「轉為如今的形態嗎……明明是野心勃勃的國家,即使歷時幾百年也還是老樣子啊。」

  「是啊,涅爾斐利亞受到從當時就持續至今的三國同盟牽制,因為那場戰爭而產生危機感的其他國家也擴充軍備,如今已經強盛到足以媲美涅爾斐利亞。」

  「即使國力恢復,也淪為無法輕易引發戰爭的情況啊。」

  「嗯,再說最重要的理由,應該還是英傑召喚的儀式吧。」

  蕾菲爾不經意講出的話令水明的表情頓時轉變為詫異。

  「英傑召喚?為什麼人類國家間的戰爭會和勇者扯上關係?」

  「因為勇者被召喚來到當時的戰爭之中。」

  「唔……?」

  蕾菲爾接續的發言,一個勁地加深水明的困惑。他記得召喚勇者的確是當世界陷入危機之際才會進行,要經過各國的元首和魔法師工會,以及救世教會等等最高機關之間的協議後,承認需要召喚勇者才能實現召喚一事。既然如此,為何人類間的戰爭會演變為能夠召喚勇者的情況?

  當水明露出感到詭異的表情後,蕾菲爾立刻道出疑問的答案。

  「理由流傳甚廣。當時,在如今的瑟狄鄂司聯合附屬下的聯合自治州,其中某個區域國家的君主突然實行獨裁政治,並且對鄰近國家發動戰爭,甚至屠殺眾多居民。」

  「喂喂,講什麼屠殺,聽起來真危險。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誰知道,這部分沒有詳細流傳,所以我也不清楚。只是據說手段實在太不分輕重而且殘忍,重點是那個國家很強盛,因此當時的人們才會越來越有危機感,想說照這樣下去或許全世界的人都會慘遭那名國王毒手。」

  「啊……」

  受到蕾菲爾的話引導,水明忽然想起拋在腦海角落的記憶。沒錯,他記得以前厄斯泰勒的宰相葛雷茲和宵暗亭職員的朵蘿緹婭曾提過此事——關於數百年前打算囊括世界於股掌間的暴君。內容似乎是當時從其他世界召喚約三位勇者,粉碎暴君野心的英雄傳說。

  「於是勇者就被叫來,對帝國之後的侵略戰爭也產生影響……啊!」

  「嗯,看來你注意到了。沒錯,如今已經證實在那場戰爭中,為對抗侵略國家而進行過英傑召喚。儘管當時的涅爾斐利亞帝國並未像那名暴君般四處展開屠殺,但如果帝國和那暴君的國家一樣打算征服鄰近國家,周邊國家自然會意見一致——」

  「去召喚勇者,結果可能是自己反倒被幹掉。」

  「沒錯。當時涅爾斐利亞皇帝親眼目睹過受召喚的勇者的力量,結果因此嚇得魂飛魄散,甚至留下絕對不要與勇者為敵的話。」

  「原來如此。」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水明也不得不同意兩者的關聯性。既然是連擁有比前述國家的國王更優異的軍事力量,並賦予能產生莫大影響權限的皇帝都如此明言,代表當時受召喚的勇者的力量正是如此強大。

  「即使是在這種地方,英傑召喚也被視為重要儀式呢。」

  「對。畢竟是能打倒魔王、魔族和強力魔獸程度的戰力,被譽為足以匹敵一國的軍隊。既然如此,豈有不在政治利益的交涉下被利用的道理?」

  「也是。」

  「拜此之賜,儘管小國間的小爭執依然層出不窮,但大國間的大規模戰爭已經很久沒爆發過了。」

  「有這麼誇張?」

  「硬要說的話,就只有兩年前厄斯泰勒和謝德科之間的衝突而已,但那次也在厄斯泰勒王國的蒂塔妮雅公主殿下的活躍下,以厄斯泰勒戰勝收場。」

  蒂塔妮雅的活躍,水明因為聽到出乎意料的內容而瞪圓雙眼。

  「蒂雅她?」

  「蒂雅……啊,你指蒂塔妮雅王女殿下嗎。嗯,我聽說當時她相當活躍。」

  「哦,那位公主殿下嗎……」

  暫時盤踞於水明內心的感嘆,令他不斷發出愣頭愣腦的嘆息聲。真令人意外。厄斯泰勒的公主蒂塔妮雅,那位儘管活潑卻清純可人,總是緊緊跟隨黎二身後左右的公主殿下,實在很難想像竟然會氣勢如虹地活躍於戰場。難道做為魔術師雖沒有翡露梅妮雅程度的力量,但其實她身上依然隱藏相當驚人的實力嗎?

  ——也不能就這麼斷定。雖說是活躍,但戰爭中還是有思考策略等許多有所貢獻的形式。

  然而……

  (不對,正因為蒂雅是能戰鬥的人,大家才對她啟程同行沒有意見嗎?)

  此刻水明回想起離開王宮前的情況。

  他記得替黎二等人送行時,雖然國王與第一王子等王宮的人有提出慰勞言詞,或者為她的啟程感到惋惜,卻完全沒人提及由於危險而必須挽留她。換言之,正因為有相應的理由,才沒半個人提出會為她擔心的發言。是因為信任公主的實力——嗎?

  「——下一位,請進執勤室。」

  當水明左思右想時,執勤室傳來呼喊聲。看來已經輪到他們。雖然才聊到一半,但水明與蕾菲爾暫時結束話題並進入執勤室內。

  於是只見小而別致的室內,站著數名涅爾斐利亞帝國憲兵,催促著早兩人一步的人趕緊前往通往市內的大門。

  此處有位看似處理文件與稅收的青年出聲搭話。

  「二位是要入市吧?」

  「是的。」

  「嗯。」

  青年見兩人分別頷首,於是遞出文件,看來應該是為了要登記名冊。由於離開梅特爾和進入格蘭特市時也遇過同樣情況,水明早已習慣。

  「那麼,請在這裡簽名。還有請提供能證明身分的物品……恕我失禮,請問二位會寫字……」

  負責入市職務的青年似乎察覺到先前的提問不周,因此對大方朝他走來的水明和小碎步前進的蕾菲爾訂正般詢問道。

  「嗯,我會寫字。」

  「沒問題。」

  「恕我失禮。那麼請在這裡簽名。剩下只要支付下方記載的入市稅和通行費,這段作業就算結束。」

  水明在負責入市職務青年謹慎的應對下,開始在名冊上簽名。青年對蕾菲爾露出頗有耐心的笑容。可能是他喜歡小孩,或是因為性格和善嗎?正當水明才想說青年的態度未免太體貼時,青年便稍微彎下腰讓視線朝下。

  「這位小姑娘也會在文件上簽名嗎?」

  或許是青年溫和的詢問誤觸到蕾菲爾的逆鱗,只見她的肩膀頓時抖動一下,隨即露出嚴峻表情。

  「官吏閣下,我不是小姑娘,請你訂正這句話。」

  「啊哈哈,說得對。抱歉抱歉,是公主殿下。」

  「你這是什麼語氣!是打算當成小孩子的玩笑話一語帶過嗎!」

  負責入市職務青年的應對令蕾菲爾激動大吼。在格蘭特市購物時也是如此,只要被當成小孩對待反應就很大。其實那些微不足道的輕率發言當成耳邊風應付就好,有必要堅決否定到這種程度嗎?

  「——水、水明!水明你也說點什麼!」

  「咦,你說我?」

  「對啊!」

  話雖如此,又該說什麼才好。難道當場解釋說「其實她是因為和魔族戰鬥才變小」就好了嗎?想必即使這麼說,結果也只會被一笑置之。接著,負責入市職務的青年對水明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說道。

  「啊哈哈,你的旅伴還真是活力十足呢,很辛苦吧。」

  「啊,不會,也還好……哈哈哈。」

  結果水明僅能如此應對。當他心想就這麼趁勢帶過這段話題時,蕾菲爾一副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模樣,雙手緊緊抓住水明腰際。

  「水明!為什麼你要附和對方的話!」

  「哎呀……沒為什麼吧。」

  水明很想說,麻煩你注

  意到這根本是無可奈何的狀況。就在緊緊抓住水明的蕾菲爾感到疑惑時——

  「這種年紀的孩子總喜歡像這樣裝大人呢。因為我也有位年齡差很多的妹妹,所以很能感同身受。」

  或許是因為經驗豐富的緣故,青年拚命點頭。環視周圍後,只見其他憲兵也因蕾菲爾的舉動而揚起笑容,理應必須充滿緊張感的執勤室洋溢著溫馨氛圍。

  「唔……夠了。趕快簽完名離開這裡吧。」

  如此說道的蕾菲爾可能是放棄爭辯,她恢復原本沉穩的態度並準備在文件上簽名,然而……

  「嗯——嗯——」

  「怎麼了?」

  蕾菲爾不知為何依舊靠在辦公桌前,手則伸向文件,並發出使勁時才有的呻吟聲。即使水明向她提問,她似乎依舊與眼前不明所以的理由奮鬥而沒有應聲,僅僅發出苦惱的呻吟,並仇視著沒有實體之物。

  「唔,居然有這種事,居然有這種事!」

  「……?」

  「還沒!我還沒放棄!我也是有自尊,有不容捨棄的堅持!」

  嬌小的蕾菲爾激昂不已地講出誇張說詞,同時獨自奮鬥著。儘管她付出一番努力,但最後彷佛總算覺悟到現實無情,因此當場以小鳥坐的姿勢癱坐,再講出充滿絕望的發言。

  「手、手構不到紙啦……」

  一邊啜泣的蕾菲爾以惹人憐愛的哭腔說道。雖然她的身高比辦公桌高,卻由於文件的位置很角落,因此陷入難以書寫的狀態。水明思忖,居然是因為這種理由才這麼拚命嗎?

  「來,小姑娘。你用這個當踏腳墊吧。」

  「我!我……」

  負責入市職務青年的溫柔行徑再度誤觸蕾菲爾的逆鱗,然而——

  「我……」

  蕾菲爾交互望向辦公桌與椅子後,意志逐漸消沉下去。最後沒再繼續多說什麼,而是沮喪垂首並失落地坐上椅子,然後開始在文件上簽名。

  可以從搖曳著馬尾的嬌小背影中目睹某種哀愁的氛圍。重點就是,她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承認自己變小。水明安慰般地輕拍她的肩膀後,只聽見她說著「太悽慘了……」並拿起羽毛筆仔細地在紙張上振筆疾書。

  當兩人總算簽名完畢後,突然有位少女從市內那側的另一扇門進來。

  兩人為了並非被職員催促而進入執勤室的情況感到不可思議,望向少女後,只見憲兵們立刻轉身向她敬禮。

  「贊德克少尉!」

  對方是被負責入市職務的青年喊作少尉、以階級來尊稱的十幾歲少女。泛紅的紫羅蘭色雙馬尾,還有一身看上去略顯不健康的膚色,右眼則以眼罩覆蓋,另一隻眼睛看上去似困非困,給人格外陰鬱的印象。身上穿著哥德蘿莉風格的服裝再披上類似軍裝的外套,雙手套上有花邊的手套。

  少女這身散發某種異界氛圍的裝扮,令水明略微皺眉。

  實在是很奇特的裝扮。儘管他在原本世界也看過五花八門的怪異打扮,但這種自我主張如此強烈的穿著倒是很久不見。這身搭配並非不適合少女,正因為適合才更顯突兀。

  或許蕾菲爾也是這麼想——

  「居、居然這麼可愛。」

  不,看來沒這回事。蕾菲爾似乎有某種一看見過度裝飾荷葉邊的服裝,就會有所反應的性質。

  當水明和蕾菲爾如此反應的過程中,那位被稱作少尉的疑似軍人少女,走近負責入市職務青年身邊,以很難稱為事務性的冷漠口吻說道。

  「我來拿前一天的名冊。」

  「……是!」

  負責入市職務的青年打直腰杆,簡直像背脊置入鐵棒般筆直不動地敬禮。接著快手快腳地從附在櫥櫃中的抽屜內拿出以皮革裝訂的書本,少女收下遞過來的書本後迅速掃過一遍,說了一句「辛苦了」便啪嗒一聲闔起書本。

  【插圖】

  ……難道帝國的軍隊形式和其他國家不同嗎?校尉這類令人感受到有階級存在的稱呼充滿近代氣息——先不論這點。這位少女外表只有十二、三歲或再大一點,即使在軍人里也少有這種低年齡的孩子,完全是童兵的等級。

  少女或許是察覺到兩人的視線,看似睏倦的眼睛睜大後凝視水明。

  「……軍人有這麼稀奇嗎?」

  「不,不是因為這點……」

  覺得稀奇的是其他部分。就在水明準備道歉時,反倒是蕾菲爾正確道出原本水明所想的內容。

  「不,只是覺得以軍人來說,你還真年輕。」

  接著,或許是這句話有某種惹少女不高興的成分,她露出氣呼呼的表情瞪著蕾菲爾。

  「我不想被比我還小的孩子這麼說。」

  「什麼!我才不是小孩子!」

  水明發出「唉……」一聲誇張的嘆息,心想話題居然又繞回這裡。最近一碰到點事就老是在吵這問題。當水明才想說也差不多該提醒一下蕾菲爾,別每次都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過度反應時。

  兩位幼女突然彼此互瞪並說出「要一決勝負嗎?」「……好,我接受。」

  然後,不知道要開始比什麼的兩人先就定位,再上前一步。

  難道她們打算當場展開決鬥嗎?

  「喂,蕾菲爾你等一下。」

  「……別阻止我,水明。這場戰鬥不容我退縮。」

  看來她沒打算聽完水明的勸阻。

  兩人彼此以視線互相牽制對方,並以描繪圓圈的方式移動。腳步時疾時徐,雙方的動作都在避免產生誤判。最後兩人似乎都看準時機,蕾菲爾彈跳般飛奔而出,少女也配合她上前。就在身體差點要碰撞的瞬間,在衝突即將引爆的前一刻停止——

  「哼……」

  「唔唔……」

  以鼻頭幾乎要貼在一起的極近距離彼此互瞪。

  接著又往後方與側邊跳躍,看上去像在重複甚至交錯先前的動作,而這次兩人卻又左右並排,再以視線彼此激撞。

  ——她們到底在幹麼?

  此為朝兩人送上狐疑視線的水明抱持的坦率疑問。

  蕾菲爾與少女彷佛在為某種理由競爭般挺直腰杆,且彼此互瞪。雖說要一決勝負卻沒有物理上的衝突,難道是在比較身高嗎?水明如周圍一樣不解歪頭的圍觀者般如此推測,但事實並非如此,兩人又是彼此抵住臉頰,又是左右並排,或者在胸部下方圈起手臂,不停重複這些意義不明的舉動。

  最後總算找到答案的水明露出錯愕的笑容。

  (啊,是用胸部在一分高下呢。)

  簡言之就是這麼回事。儘管以兩人才剛開始浮現第二性徵的外貌來說,完全是侏儒在比身高的狀態,但這大概也是最能輕易分出高下的方式。雖然老實說,水明覺得她們比較的點實在很奇怪。

  不過在一分高下前後那些充滿緊張感的舉動究竟有什麼意義,簡直莫名其妙。難道增加氣勢或展現氣魄就能幫自己加分嗎?話雖如此,看過互相比較的兩人後,發覺胸部是目前的蕾菲爾比少女稍小。

  關於這點,當事人們似乎已經分出勝負,少女因獲勝而自滿並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放話道。

  「怎麼樣,是我、比你更像淑女。」

  「唔,和幼女比大小居然還比輸……」

  蕾菲爾似乎很不甘心地說道,少女以彷佛在踐踏屍體般的態度回應。

  「不對。這下我就沒理由被你喊作幼女了,請稱呼我為姊姊,懂了嗎?」

  「沒、沒這回事!只要我能恢復原樣的話!」

  蕾菲爾還不肯服輸而大吼的模樣實在太不乾脆。儘管原本蕾菲爾的胸部是任誰都會認可的豐滿,但拿這點來比較未免太過幼稚。

  少女因為蕾菲爾的發言而露出詫異神情,說出「恢復原樣……啊。」卻又立刻有所領悟般頷首,然後說道。

  「我說你。」

  「怎、怎樣?」

  「別再講這種夢話了。大家常說像你這種年紀的孩子,會分不清現實與夢想,要是老講這種話——我想你總有一天會後悔。」

  「呼唔——?」

  意思就是指中二病嗎?如果不知道內情的話,蕾菲爾的發言聽起來或許會給人一種居然有辦法如此厚顏無恥講出這種話的感覺。

  被少女言語的利刃無情刺穿的蕾菲爾,以蹣跚的腳步背對少女,再搖搖晃晃朝長椅走去。

  「蕾菲爾?」

  「……水明,你能暫時別管我嗎?」

  「不,我可是知道實情的。」

  「你別安慰我了,只會為悽慘的我再往心頭補上一刀。」

  水明保持笑容並當場僵住。另一方面,蕾菲爾雙手抱膝地坐在長椅上,臉埋在膝蓋間不動。現場如今充斥著比魔族的混

  濁氣息更加深邃的黑暗氛圍凝固於其周遭。應該說,今天她的遭遇還真是可憐。

  隨後,那名少女稍微靠近水明。

  「你的出身看起來是這附近沒見過的氏族,是從哪裡來的?」

  「啊,我來自東方。她是我熟人家的女兒。」

  「東方嗎,不是厄斯泰勒吧,是指更東邊嗎?」

  「算是吧。」

  從少女逼問般的視線與口吻判斷,想必是考慮過居住於厄斯泰勒與其周遭的人種。聽到水明承認後,少女先閉上眼睛一次並說出「果然、是這樣」,然後原本睏倦的眼神頓時變得如老鷹般銳利地盯住他。

  「……餵。」

  「少、少尉?」

  水明嘴裡吐露略顯低沉的責備說話聲,而負責入市職務的青年則發出困惑的說話聲。

  或許是剛剛的發言表示水明是來自同盟國以外地區的緣故,這位少女軍人可能懷疑水明是間諜。她散發出激昂的殺氣與魔力,周圍一觸即發的氛圍頓時增長。

  「你是為了做什麼才來這裡?」

  「我想應該沒必要回答你。」

  少女耳聞水明如此答覆後,釋放出更強烈的魔力;是普通人如果正面接招,即使昏倒也不足為奇的程度。

  「少、少尉!請、請冷靜一點——咿!」

  「真礙事。」

  一眼瞪過去的少女朝負責入市職務的青年釋放殺氣與魔力,對方當場受其壓迫而撞到辦公桌。水明心想他明明是站在帝國這邊,為何要對他如此充滿敵意。就連憲兵們也僵住而無法動彈。

  原本陷入沮喪的蕾菲爾對周圍醞釀出劍拔弩張的氣氛有所反應,趕緊跑來。

  「突然怎麼了?」

  「這件事和小孩子沒關係,到旁邊去老實待著。」

  「居然要我老實待著……在這種劍拔弩張氣氛充斥現場的情況下嗎?」

  「沒錯。這是對恐怕會危害帝國者的——」

  「——哦?」

  只見蕾菲爾對少女的發言吐露冷漠氣息,是以簡直不像剛剛才品嘗到敗北滋味般,雄糾糾氣昂昂的嚴厲口吻所拋出的鋒利言詞。

  「對遵循帝國訂定的正統手續打算入市的人釋放殺氣,你到底在幹麼?對於毫無罪過者竟以這種態度待人,難道帝國軍受的教育是要人如此不知恥嗎?」

  「你說什麼?」

  「帝國軍被歌頌為比任何軍隊都要嚴謹且清廉的理由,帝國軍務綱要第十二條第三項被你擺到哪去了?你剛才的行為,足以稱為正確遵循該項綱要嗎?」

  蕾菲爾的話令少女的表情轉為苦澀。剛才蕾菲爾講的是帝國軍隊的規則嗎?受指摘的少女暫時與蕾菲爾彼此投射宛如劍鋒般的視線,最後少女選擇遵從軍規。

  「……好吧。這裡我就退讓一步,不過……」

  以此為分界,少女再度轉向水明並射出冰冷視線。

  「——這裡是帝國,請別做出任何可疑的舉動。」

  面對不適合少女的語調與壓迫感,水明稍微以說笑的口吻說道。

  「如果我有可疑的舉動呢?」

  「殺了你。」

  少女毫無躊躇地以無比冰冷的語氣答覆。看來這或許是少女慣用的詞彙,原本只是猜她可能會這麼說而試著挑釁一下,沒想到竟然到如此程度。以少女的年紀來看,若生在日本想必才剛上國中。這種少女竟然能脫口而出此等有模有樣的威脅話語,身為日本人的水明心情相當複雜。

  儘管他很清楚,這只是喜歡強加自身幸福觀於他人身上的日本人常見的傲慢心態。既然文化不同,倫理意識自然也不盡相同,時代一旦改變,徵兵年齡也會不同,這點在文明上有所差距的異世界則更為顯著。在此對童兵抱持憐憫的情緒,僅是一種無視本人意願的獨善想法。當然,他絕非正面肯定童兵的存在。

  雖說水明的眼眸一瞬間化為哀傷,卻又立刻恢復原狀,繼續毅然決然採取說笑的態度。

  「哦哦,好可怕的幼女。」

  「居然、說我是幼女。如果是那邊的小孩也罷,沒想到此話竟出自像你這種看起來應該能明辨是非的大人之口……我要提出訴訟,小心我把你押解到帝國軍事法庭。」

  鼓起臉頰並豎起食指的少女指向說笑的水明。少女因焦躁而難以平靜的模樣倒是意外可愛。另一方面,蕾菲爾則吊起眼角說出「還在講這個……」

  看準原本一觸即發的氣氛逐漸消散,負責入市職務的青年戰戰兢兢說出「好啦好啦」,決定總之先介入雙方之間。另外少女同樣理解到水明只在是開玩笑,因此不像前一刻展露劍拔弩張的氛圍,而是轉過身去。

  「……我要回去了。」

  祭出此言的少女拿起名冊,隨即從通往市內的大門離開執勤室。

  「呼……總覺得人還沒進去就碰上壞兆頭。」

  當充滿緊張感的時間過去後,水明放心地嘆息。接著負責入市職務的青年同樣放下心,並嘆出比水明更大口的氣。

  「請你別做出類似挑釁的舉止,對方可是那位贊德克少尉。」

  「哎呀,真抱歉。」

  水明一臉慚愧地搔起後腦杓,蕾菲爾則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這樣啊。難怪我覺得好像聽過這名字,她就是莉莉安娜•贊德克嗎?」

  「你認識她?」

  「她的父親是七劍之一的羅格•贊德克,也是帝國屈指可數的魔法師。聽說她雖然年幼,實力卻足以名列帝國十二優傑。」

  「哦,這話題感覺瑞樹聽到應該會很開心。」

  又是七劍,又是帝國十二優傑,感覺瑞樹似乎會很喜歡、而水明卻聽不慣的名詞接連冒出,從蕾菲爾的語氣判斷,想必是給予實力高強者的稱號之類。在地球同樣有類似的名稱代表魔術師或劍士,看來這個世界同樣存在這類稱呼。

  蕾菲爾講的話似乎沒錯,負責入市職務的青年頻頻點頭。

  「對,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想你還是別做那種會被盯上的舉動比較好。」

  聽到青年提醒的水明說「以後我會注意」便結束這段話題。

  負責入市職務的青年催促水明與蕾菲爾坐到長椅上。

  「那麼,因為要在那邊進行最後確認,請稍候一下。」

  水明眯眼凝視少女留下的魔力殘渣,蕾菲爾則坐到長椅上,同時還讓人會誤以為等得不耐煩般晃動雙腿,隨後排在後方的人們被憲兵叫到而進來。看似旅客的他們在遞過來的文件上簽名後,找負責入市職務的青年閒聊。

  「喂,你聽說了沒?厄斯泰勒好像召喚勇者了。」

  「是啊,當然有聽說,我記得是叫黎二大人吧。」

  當水明聽見黎二這位熟悉的朋友的名字時,耳朵頓時產生反應。另一方面,知道水明內情的蕾菲爾則轉向他。

  (水明,我記得……)

  (對,我想他們應該是在講我朋友。)

  沒想到踏上旅途還沒多久的黎二,已經成為旅客間的話題。話聽至此處,水明不禁思考起不曉得黎二在做什麼。當他在內心稱讚黎二依舊能一臉沒事人般達成各種目標時,兩位旅客男子繼續和負責入市職務的青年聊天。

  「獲得魔法師公會認可全部屬性都是最高級別,榮獲的別稱為全屬性霸者【Attribute Master】。」

  「是啊,能操縱所有屬性的魔法簡直太厲害了,全屬性霸者。」

  「真是美妙的別稱呢,全屬性霸者。我雖然身為文官,可是也很嚮往。」

  聽見那接連三次冒出來的詞彙,水明的笑意無可救藥地即將潰堤。

  「噗……呵呵……所以就叫你們別說了……」

  「……?」

  當蕾菲爾看見拚命憋住笑意的水明,感到不可思議並目瞪口呆時,談天的兩人或許是聊到興頭上,開始以略顯激動的語氣講出令人吃驚的內容。

  「——畢竟聽說他最近就率領了厄斯泰勒的軍隊,殲滅打算攻打格蘭特市的魔族呢。」

  「而且好像還打倒魔族的將軍,我記得那名魔族應該是稱作勒賈斯?」

  首先為這段對話感到訝異的人是蕾菲爾。

  「什麼!」

  「喂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後才是表情轉變詫異的水明。

  青年因感嘆而講出「這可真是厲害,被召喚來不久就留下這等功績……」這句話,兩人則為不同理由感到吃驚,並互望彼此臉龐。

  看來在不知不覺間,情況變得越來越詭異。

  ❖ ❖ ❖

  此時馬匹正馳騁於被雨水打濕的地面,當

  彈起的泥巴再度掉落地面前,其他駿駒早已相繼前進。遲一步飛揚的細微飛沫光輝,或許是因為天色依然欠佳,導致映入眼帘的雨珠宛如灰色結晶般朦朧不清。

  從克雷葛力那邊聽說水明深陷危機的黎二策馬飛奔而出後,與追趕在後的瑞樹與蒂塔妮雅會合,穿越涅爾斐利亞與厄斯泰勒間的國境,抵達座落于格蘭特市東邊的森林地帶。

  遠離街道,甚至連道路都稱不上的遼闊沃野也差不多走到盡頭。散布於此處的,是任誰都一目了然的常綠闊葉林。

  策馬並行於黎二身旁的蒂塔妮雅,邊緊握韁繩邊轉向黎二說道。

  「途中能借到馬匹實屬僥倖,否則我們根本追不上黎二大人。」

  聲稱自己很幸運的蒂塔妮雅露出心安表情,嘴裡則談起直到會合為止的過程。

  黎二得知好友八鍵水明的危機,即使明白道理卻依然隻身奔飛而出。蒂塔妮雅等人因此陷入得追趕他的窘境,所幸在返回厄斯泰勒的途中幸運借到馬匹,才能追上在半途讓馬休息的黎二。

  黎二滿臉愧疚地對她說道。

  「嗯……可是,蒂雅你這樣好嗎?結果害你得像這樣陪我耍任性……」

  「哪有什麼好不好,畢竟黎二大人堅持說要去,怎麼勸都勸不住,我根本束手無策。既然如此,也只好陪你一起去囉。」

  「抱歉,這次的事……」

  沒錯,造成此次情況的自己該負最大的責任。不論是魔族打算進攻厄斯泰勒,還是自己擅自跑掉,歸根究柢,原因無疑全出在自己身上。既然如此還讓別人陪同,那想必是怎樣也無法抹去內疚的情緒。

  然而,蒂塔妮雅彷佛要黎二別在意般,伴隨微笑搖頭。

  「別道歉,這次的事錯不在黎二大人身上。陷害水明的人是我國的貴族,說到底也是我們召喚黎二大人你們到這個世界,才會引發此等事態。更何況我身為厄斯泰勒的王族,也有責任必須輔佐黎二大人。因此,黎二大人不必感到絲毫愧疚。」

  「……嗯,謝謝你。」

  「請別在意我,話說回來——」

  蒂塔妮雅於馬背上回頭往後看去,其染滿憂慮神色的雙陣前方是為何人,自然不必多問。是由於他們自作主張的行為而被捲入危機的另一位少女。沒錯——

  「瑞樹……」

  在場這位迄今還無法單獨騎馬的瑞樹,緊緊抓住女性騎士露可的後背。儘管還不習慣戰鬥與前往魔族大軍的所在之處,卻依舊按捺恐懼而一同前來。

  老實說,黎二對她的心意感到欣慰。但是……

  「瑞樹,不要勉強自己。覺得打不下去的話一定要撤退。懂了嗎?」

  「可是……」

  瑞樹脫口而出的,是她憂心這樣下去真的好嗎的想法。明明是得知朋友深陷危機才一起跟來,卻要她一事無成地撤退,這種做法無論如何都會良心不安。

  黎二同蒂塔妮雅一樣,希望與責任感纏鬥的瑞樹不要過分介意此事。

  「瑞樹不必勉強也沒關係。不只水明,要是瑞樹有什麼萬一,我……」

  沒錯,假如再出什麼更不得了的差錯,他肯定無法原諒自己。因此才希望瑞樹能毫不猶豫地撤退。

  「黎二同學……」

  「所以說,如果我們判斷應付不下去,瑞樹就和露可小姐一起撤到安全的地方,好嗎?」

  「……嗯,我知道了。可是黎二同學也不能勉強自己,絕對不能喔。」

  「好,我答應你。」

  黎二露出蘊含憂鬱神色的表情撒起暫時讓瑞樹心安的謊。沒錯,剛才那番話除了是謊言外什麼都不是。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自己腦內毫無半點能實現這種自信的元素。

  蒂塔妮雅抓准黎二與瑞樹結束對話的時間點提問。

  「黎二大人,請問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嗯,首先我想去能近距離看見魔族的地方。或許我們沒有能細細觀察他們的空閒,畢竟我們根本不知道水明他們在哪裡。但我還是想一邊慎重確認魔族的規模,順便找找看是否有能藏身的地方。」

  沒錯,他們的首要目的就是幫助水明,沒必要硬去和魔族糾纏。掌握狀況,並且為能在萬全準備下迎戰對手而先進行搜索,這種行動才最能達到他們的目的。

  要找到與水明同行的商隊,機率確實低到無以復加。儘管如此——

  「呵呵呵,以魔族為對手卻不正面迎戰嗎?」

  「這怎麼行!即使是我也知道這麼做太亂來了。」

  「我必須同意你的意見……看來你還沒忘記得保持冷靜,是我在操不必要的心呢。」

  「你在套我的話嗎?蒂雅還真懂得如何抓准機會……那麼,你認為呢?」

  「這個嘛,我想觀察過對方的情況再行動是很好的判斷。」

  於是黎二詢問如此答覆的蒂塔妮雅,如果他沒這麼提議時的情況。

  「……蒂雅,我問你,如果我說要直衝敵方的大本營,那你會怎麼辦?」

  「屆時我會一起同行。」

  「這……」

  「——啟程前我應該就說過了,黎二大人。陪伴你一起討伐魔族是我的義務。然後當黎二大人隕落時,也是我命喪黃泉之際。」

  扭頭轉往前方的蒂塔妮雅或許是在看著什麼,其眼陣簡直像在凝視眼前的艱難困境。蒂塔妮雅儘管淡然卻嚴肅地重新提及的決心,令黎二啞口無言。她的嗓音確實棲宿著堅定不移的意志,這種意念想必足以稱之為覺悟。看來蒂塔妮雅果然並非因隨意聽信他人意見,才決定隨行的少女,是於內心毅然決定好自己非做不可的事,認定好自己該殯命之刻,如今才會停留自己身旁。

  「請問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覺得蒂雅真厲害,我真的一直都比不上你。」

  「……?」

  由於黎二這番牛頭不對馬嘴的話,蒂塔妮雅因此無法掌握其中含意。只見她於馬背上感到不可思議地歪著頭。蒂塔妮雅身為一國公主,身懷遠比自己更加強烈的覺悟。看來自己的覺悟在她的決心面前,怎麼看都僅猶如虛飾般微不足道。目睹她如今的模樣,一股強烈的自卑感不禁油然而生。

  不過,現在黎二沒閒暇考慮這些。於是他先轉換心情問道。

  「蒂雅,如果照剛才的策略走,那接下來我們應該朝哪邊前進?」

  「是的,首先我們從這裡北上。遍布于格蘭特市東邊的森林地帶比東北方及東南部的規模要小,卻比其他森林海拔稍高,因此最適合用來確認狀況。」

  「知道了,走吧。」

  ❖ ❖ ❖

  黎二等人策馬迂迴至北方,朝樹林環植的山間道路一直線前進。仰望後發覺上空是不安定的陰鬱天色,或許是這個緣故,周遭環境彷佛顯現未來旅途的不安與險惡般,呈現憂鬱的混濁色澤,即使身處林蔭之中,也絲毫沒有草木蒼鬱茂盛之感。簡直像一切的景象都充斥著陰影與灰色。

  與急迫的前一刻截然不同,黎二等人在慎重騎馬前進的過程中,察覺到前方有人朝他們過來的跡象,於是更加放慢步調。接著,前方有一支由少數人編組而成,打扮看上去並非厄斯泰勒士兵的部隊阻擋在他們面前。

  看似部隊長的男子對黎二講出制止的話。

  「給我停下來!」

  黎二等人為避免衝突,操縱韁繩好停在部隊前,馬匹發出的嘶嘶聲響徹於樹林間。接著那名男子看準黎二停馬,面露嚴肅表情向他提問。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回答我!」

  「我們是……」

  當黎二態度老實地準備開口答覆時,其身後的年長騎士克雷葛力即刻上前,對阻擋他們面前的士兵怒吼。

  「你們這些人!以為自己是擋住誰的路!這邊這位可是蒂塔妮雅殿下,與受召喚的勇者黎二大人!還不客氣點!」

  「什麼!」

  嚴峻神情下所吆喝的一番話,令士兵們揚起震驚的呼聲,再感到畏懼,轉瞬間表現出恭敬態度。許多隻眼睛戰戰兢兢地凝視起黎二等人,最後總算察覺到眼前的人與腦內的畫面一致,頓時因剛才無可挽回的失禮舉動而一起跪地,對蒂塔妮雅與黎二行禮。

  「請、請恕我們失禮!懇請各位寬恕我們的無禮!」

  「沒事,這倒無所謂。各位看來是在巡哨,你們是格蘭特市的駐守軍嗎?」

  「是,我們是赫德里珥士公爵閣下的軍隊。」

  士兵邊對蒂塔妮雅行禮邊答覆。他這句話令黎二等人之間醞釀出微妙的氣氛與緊張感。

  「你是說赫德里珥士卿吧。」

  「公爵閣下就在前方布陣。」

  「帶我們過去。」

  士兵再次說「是」以表示理解此話含意,而周圍士兵在依然冷汗直流的情況下,為了幫黎二等人帶路而走在前方。

  士兵們以軍靴踐踏枝葉響徹嘎吱聲,蒂塔妮雅則隨行其後,黎二也立刻緊跟在後,而露可騎的馬則不慌不忙跟上。接著,坐在露可身後的瑞樹貼近黎二,並講起悄悄話。

  「黎二同學,赫德里珥士就是……」

  「對,就是陷害水明的貴族的名字。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遇見他。」

  「我、我們接下來要去他那邊吧……?」

  「……好像是。」

  黎二眯細的雙眼宛如在注視著某位不知身在何處的仇敵,瑞樹目睹不禁渾身緊繃。畢竟他們是要去見陷害朋友的人,想必怎樣都很難抹去內心的不安。

  儘管黎二這麼想,但瑞樹即使面露憂鬱神情,卻依然對他強烈告誡。

  「……黎二同學,你可不能逞一時之快。即使有蒂雅在,對貴族動手可不知道會引起什麼問題。」

  「啊……嗯,我明白。謝謝你擔心我,瑞樹。」

  瑞樹首先擔心的問題,就是自己會任憑怒火衝去襲擊赫德里珥士。不過,這不可能,因為他不能這麼做。如果只有自己也罷,但要是做出此等舉動,很可能會連累克雷葛力。既然都知道他不顧自身安危告知真相了,就絕對要避免陷他於險境中。

  ……最後,他們總算得以望見於青剛櫟樹中一處開闊的空間中,一群由騎士、士兵與魔法師組成的團體。由於剛才下雨導致地面泥濘,然而整齊的隊伍卻散發出似乎不把泥濘放在眼裡的堅定氛圍,整體顯得井然有序。看來這支隊伍嚴苛訓練的程度,實在非同小可。

  而且在這支以優質的緊張感所整合的隊伍中心點,有一位疑似帶領該隊伍之人,是身穿漆黑鎧甲的壯年魁梧男子。

  年紀約四十歲左右,可能與克雷葛力同年或者稍微年輕一點。臉頰蓄著修剪整齊的鬍鬚,還有一道大傷疤從額頭延伸至左臉頰。

  其身高將近兩公尺,身材結實到簡直像肌肉徹底濃縮過一般。再加上即使態度自然,卻依然能散發出令周遭人都不禁為之緊繃的強烈威嚴。

  他給人絕不會搞錯此人正是這支隊伍將領的感覺。

  那位帶領黎二等人的該部隊之人,應該是要告知他們的抵達而先行前往隊伍。接著與那位疑似將領的男子講過兩三句話後,疑似將領的男子朝聚集於周圍的騎士與士兵們,比出讓路的動作,於是前方隨即辟出一條路。

  疑似將領的男子通過這條路走近黎二等人身旁,毫不猶豫地來到蒂塔妮雅面前,在纏繞於身上的威武氣質依舊不減的情況下,膝蓋著地以行臣子之禮。

  最後因為蒂塔妮雅講出「赫德里珥士卿,請平身」這句話,疑似將領的男子,即赫德里珥士公爵這才起身。

  「殿下,好久不見。上次見到您是數個月前的晚宴吧。」

  「好久不見,赫德里珥士卿。你還老樣子,看起來這麼危險。」

  「這點程度對殿下而言,不過是如徐徐微風般不足掛齒吧。請恕我魯卡斯•德•赫德里珥士僭越,為雨才剛停就留下不快回憶的殿下,提供涼爽的……」

  「什麼涼爽,多餘的體貼就是指這種事。」

  周圍一行人因蒂塔妮雅與赫德里珥士的唇槍舌戰而啞口無言。

  蒂塔妮雅儘管泰然自若,卻彷佛充滿厭惡感,在問候赫德里珥士完畢後的嚴厲口吻,實在很難稱之為友好。甚至到令人懷疑,騎在馬上的蒂塔妮雅是否正送出輕蔑視線的程度。

  或許是因為這段冰冷對話的緣故,附近竄出一股異質的緊張氛圍。然而,赫德里珥士卻未因這番話而影響心情,卻也沒當成玩笑話一笑置之,僅是肅穆答話。

  「殿下還是如此嚴厲——那麼,這邊這位應該就是受召喚的勇者,黎二•遮那閣下?」

  「是的。」

  當黎二肯定這疑問後,赫德里珥士便大方地轉向他。而接著面對黎二的,則是赫德里鉺士那對桀驁不馴的眼眸所特有的,足以壓迫他人般的視線。

  蒂塔妮雅口中的危險應該就是指這點。當黎二如此思忖時,同時被激起不服輸的情緒而與其視線激撞。

  (這男人……)

  ——沒錯,這男人就是陷害水明與商隊的男人。是簡直絲毫未曾懷疑過自身行為,言行舉止間根本不隱藏其傲慢態度的男人。儘管黎二內心因這名將領擬定不人道策略而越發憤怒,但眼下仍拚命壓抑怒火併保持平靜。

  ……最後赫德里珥士總算闔上雙眼,並開口道。

  「勇者閣下,請恕我慢一步自我介紹,我是國王陛下委任託管西方領土的魯卡斯•德•赫德里珥士。聽聞魔族準備攻打國內,目前正率領麾下軍隊即將前往剷除魔族。」

  自報名號並傲慢告知其目的後,他繼續說道。

  「蒂塔妮雅殿下,受召喚的勇者閣下,敢問今日為何前來此處?」

  黎二拿出事前準備好的理由答覆這項疑問。

  「……因為魔族近來動作頻繁,我們很在意厄斯泰勒的情勢,才會從涅爾斐利亞帝國急忙趕來。」

  「原來如此。各位明明還有重任在身,實在非常抱歉。」

  「不會,這也是我身為勇者的職責。」

  當黎二結束這段事務性口吻的對話後,蒂塔妮雅立刻詢問赫德里珥士。

  「赫德里珥士卿,魔族就在前方?」

  「根據狀況來推測,應該是這樣。」

  「那麼先前的商談,是因為各位接下來準備進攻而在籌謀嗎?」

  「是的,等斥候一回來,我們打算稍微去試探看看。」

  斥候,即是所謂的偵查兵。看來他們正在做黎二等人原本準備做的事。從散開的軍隊規模推測,他們接下來應該是準備進攻。

  不過這番話卻令黎二感到費解,因而介入蒂塔妮雅與赫德里珥士之間的對話。

  「以攻打魔族來說……這人數不會太少嗎?」

  沒錯,如今占據此處的這群人,其數量看上去異常稀少。推測大約為一百至兩百人間,怎麼想都不覺得這點人數適合準備攻打成員超過一千的軍隊。

  「勇者閣下,遍布各地的我軍規模當然不止如此。為了能從多方位同時展開攻擊,南北兩側均有配置兵力,這附近也埋伏許多士兵。請您安心。」

  「是這樣啊,看來是我操了無謂的心。」

  「其實我們很想與梅特爾那方的兵力商量好再行進攻,但既要為戰爭做準備,天候也不佳,基于格蘭特市與梅特爾之間被阻斷的情況下,實在無法順利實現這種想法。因此最後才變成這種形式,這部分還請見諒。」

  聽到赫德里珥士這番話,黎二告知他們接下來準備採取的行動。

  「等斥候回來後,我們也想行動。」

  「真是血氣方剛。勇者閣下於此次戰役上,即使只冷眼旁觀整個過程也無所謂。」

  赫德里珥士如此回應。只不過,剛才他的態度難道是在嘲笑嗎?黎二眼中確實看見其嘴角微妙上揚。

  「不必,我想由你旁觀就好。我既然是勇者,就應該善儘自己分內職責。」

  「呵,好吧。雖然我魯卡斯完全猜不透勇者合下的目的為何,但若是您打算潛入魔族的軍隊中,那途中請容我同行。」

  赫德里珥士第一次脫下生硬的面具,並露出桀驁不馴的笑容。聽聞此番發言的黎二,渾身頓時為緊張絲線所束縛。內心猜想,為何他們來到此處一事會被這男人知道。

  儘管黎二忽然受到想轉往克雷葛力的衝動驅使,卻拚命壓抑住並繼續凝視赫德里珥士。

  接著他說出「在斥候歸來前請稍後」這句話,便回到士兵們的中心。

  黎二心想,難道就這麼扔下他們嗎?看來即使對象是公主與勇者,待遇依然相當馬虎。

  「這個人還真是老樣子。」

  黎二和她一樣繼續凝視赫德里珥士的背影,或許該說繼續狠瞪他的背影。

  「蒂雅居然會那樣子說話,還真稀奇。果然是因為討厭那個男的?」

  「正如你所見。雖說他那不會阿諛奉承的作風令人頗有好感,但總是瞧不起人的氛圍和壓迫感很容易煽動他人的反抗心。」

  很意外她居然會像這樣在背地裡給人此等低評價。

  「……蒂雅難道是很不服輸的性格?」

  「咦?不,這個嘛……話說回來,黎二大人見過赫德里珥士卿有何感想?」

  「嗯,很意外,沒想到他居然是那種男人。」

  黎二吐露老實的感想。魯卡斯•德•赫德里珥士,以卑劣手段陷害他

  人,因此黎二原本猜想他會是看上去更惡毒的人,而這類的貴族理應是渾身堆滿脂肪的老狐狸才對,但事實卻與想像背道而馳。

  不過這其實是代表糟透了的意思。

  「難道你原本以為他會是不忍卒睹的人渣,結果實際上卻是更惡劣的男人?」

  「倒也沒這回事……蒂雅還真的很討厭那個男人呢。」

  「黎二大人不也是很討厭他嗎?我今天還是第一次聽見黎二大人說出『那個男人』這種稱呼。」

  「對喔……」

  黎二經過蒂雅的指摘後才注意到,他的確是這麼說過,雖說自以為已經很留意言行舉止,但果然還是無法偽裝內心的厭惡感。

  接著瑞樹露出困惑表情詢問蒂塔妮雅。

  「……那、那個人也要打仗嗎?那個人是貴族吧?」

  「赫德里珥士公爵家是厄斯泰勒屈指可數的武門世家,況且赫德里珥士卿的武藝技巧也相當優秀。」

  果不其然。那種壓迫感實在很不尋常,以及會親赴最前線的性格,再來就是那身結實的身材。即使說他是武人,也容不得一絲懷疑。

  另一方面,表情嚴肅的瑞樹卻說出有些不合時宜的話。

  「他、他臉上有很誇張的傷吧?」

  「是的,聽說那道傷是很久以前在戰爭中受的傷。雖然我沒有親眼目睹過,但聽說他的實力相當堅強。」

  如此說道的蒂雅靈巧駕馭馬匹,轉一圈面對眾人,並且對周遭耳提面命。

  「見過他之後,我認為赫德里珥士卿是位大意不得的男人。黎二大人和瑞樹也要注意,千萬別向他敞開心胸。還有要麻煩露可和洛費利替二人助陣。」

  聽聞蒂塔妮雅的命令後,兩位騎士道出「遵命」這聲宏亮的答覆。

  「還有克雷葛力,你繼續跟著我。」

  「可是公主殿下……」

  「不必擔心,不論赫德里珥士卿對你講了什麼,都有我在,儘管放心吧。」

  「……公主殿下……實在感激不盡。」

  克雷葛力聽見蒂塔妮雅這番可靠的發言後低頭致意。另一方面,不知為何洛費利感動到眼眶泛淚,露可則對蒂塔妮雅投以尊敬的目光。

  「總覺得今天的蒂雅好帥氣。」

  「就是說啊。」

  「但你可不能愛上她喔。」

  「咦?唔?」

  當黎二還因為瑞樹這句話而感到困惑時,瑞樹頓時撇過頭。而後背借給她倚靠的露可則和黎二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此時,樹林深處有位看似士兵的男子率領數人驅身趕來,看來應該是去視察的斥候。他們一直線邁向赫德里珥士身邊的模樣映入黎二眼帘,於是黎二等人也前往隊伍中心。

  抵達後,只見赫德里珥士質問跪下的士兵。

  「魔族的情況如何?」

  「是、是的!容屬下呈報!魔族的軍隊……」

  這名士兵在汗水依舊滴落的情況下,上氣不接下氣地準備報告。在尚未聽到情況如何的前一瞬間空檔,除赫德里鉺士以外的某人似乎正緊張地咽下唾液。每個人都各自想像著戰局如何發展,以及究竟有怎樣的魔族存在。

  然而之後士兵報告的內容——

  「魔、魔族全軍覆沒……」

  卻是此等令人驚愕的事實。

  「——!」

  「你說全軍覆沒?」

  「……怎麼可能,根據報告來看,總數應該超過一千才對。你說他們居然在與我軍衝突前就全軍覆沒?」

  當黎二祭出此言後,赫德里珥士同樣驚愕地響起宏亮的說話聲。

  從在他旁邊的黎二眼裡望去,只見他果然露出驚愕神情。看來即便是赫德里珥士也沒預料到會收到這種報告,就連周圍都開始傳出參雜困惑與懷疑的喧囂聲。

  此時蒂塔妮雅說道。

  「這點沒有弄錯嗎?」

  「咦,啊……?」

  士兵或許是眼下才注意到她的存在,稍微表現出困惑後,在赫德里珥士的聲音催促下才焦急答覆。

  「沒、沒有弄錯。在平原處就只有魔族和魔物的屍體而已。」

  「居然……」

  蒂塔妮雅這句話的最後,沉重的沉默頓時包圍整支部隊。儘管不是噩耗,但如今的情況卻是疑問更勝一籌,任誰都疑惑到不曉得該說什麼好。

  隨後赫德里珥士似乎是想到什麼,因而轉向蒂塔妮雅。

  「殿下,難道說……」

  「……不,我們是從涅爾斐利亞帝國的反方向過來。魔族出沒的地點是在反方向,更何況,如果真是如此,你認為我們有必要演這種猴戲嗎?」

  「……是我的問題太愚蠢了。」

  赫德里珥士自己否定了前一刻不明瞭的提問。

  黎二心想他大概猜測是他們讓魔族全軍覆沒的吧。他確實也是這個世界的人,換言之,就是對勇者的存在會抱持希望的人。在有勇者的情況下,會做此猜想也不無道理。

  儘管自己是絕對不會有這種想法。

  蒂塔妮雅催促起似乎在思索什麼的赫德里珥士。

  「赫德里珥士卿,總之先去現場。」

  「……說得對,我們過去吧。」

  ❖ ❖ ❖

  ——在靠近現場前,即使是黎二也能預料到前方會有某種非比尋常的景象。一旦靠近後,鐵鏽味與腐敗的酸臭味交雜而成的一股嗆人臭氣刺激著鼻腔,還有某種令人感覺空氣變得溫熱而難以言喻的事物,而這些都令他寒毛直豎。

  其他人究竟是感覺不到,或者只是沒明顯表現出來,抑或只是假裝視而不見,撇除陷入動盪漩渦中的士兵外,其他人都裝出冷靜的態度。赫德里珥士依舊泰然自若,僅蒂塔妮雅的眼神棲宿某種劍拔弩張的光輝。

  黎二不經意於馬背上垂落視線。或許是光線角度的緣故,從正在掉落的樹葉流下的雨水看起來閃現忽明忽滅的紅光,害他忍不住揉起眼睛。

  然後途中忽然不見樹木。

  「……這是……」

  赫德里珥士的說話聲與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十分響亮。黎二等人抵達斥候目擊魔族曾待過的現場後,看見的正是會懷疑自己眼睛的光景。

  「這是怎麼回事……」

  黎二從馬背上瞧見的景象令他無言以對,爾後僅能吐露包含恐懼的氣息。

  走在斥候身後,離開遠處有山峰環繞,看上去恍若遼闊而視野極佳的平地後,出現的卻是有一道巨大龜裂痕跡的地面,以及暴露於高溫下而融解的地面、因冷卻而凝固的物體、直衝雲霄般的冰山、不明所以的漆黑沼澤地,再加上無數散落的魔族與魔物屍體。

  ——這裡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從透出明亮光線的淡色烏雲下,充斥著平常絕對見不到的景象與無數的屍體。其慘狀很難想像起因是源於天災。

  不忍卒睹應該是很適合此處的形容詞,畢竟這片景象正是悽慘到豎起耳朵似乎就能聽見魔族瀕死之際所發出的慘叫餘音。即便是敵人,面臨這種遭遇也不禁令人心生同情。

  這裡正是與地獄繪圖相比毫不遜色的人間地獄。

  斥候與士兵們於前方帶路,赫德里珥士跟隨其後,黎二騎在馬上的同時並未指定誰而隨口提問。

  「這條是路吧……」

  眼前延伸的道路呈一直線裂開。然而此處沒有血痕或碎肉,甚至絲毫不見削切或破壞過的痕跡。簡直像某種事物直線貫穿這唯一的一條道路,比筆直更筆直,毫無任何猶豫色彩或稍有別曲地直通眼前位處山麓邊的森林,而道路兩旁則鋪滿前來襲擊的魔族屍體。

  目睹此般情景時,跟在身後的瑞樹並非對誰講話,而是突然嘟噥一句。

  「是魔法的痕跡……」

  「瑞樹?」

  「嗯,不會錯。這些全是魔法的痕跡。」

  或許瑞樹是有其根據,才能如此斷言。她露出戰慄的神情,望向周圍不自然存在的冰與灰燼,指向這些物體並聲稱是使用魔法的結果。

  聽她如此肯定的蒂塔妮雅發出佩服的讚嘆聲。

  「瑞樹,真虧你看得出來……」

  「嗯,雖然很微弱,卻有魔力的殘渣,我猜那邊的冰和灰燼應該也有術式的痕跡。」

  「……真的有。」

  當黎二仔細凝視並讓感官變得敏銳後,同樣能察覺到那『殘留的物體』。直到剛才明明還搞不清狀況,然而一旦能感覺到內藏之物為術式後,原本濃稠的煩悶感頓時如雨過天晴般清楚明瞭。

  不過,就連殘餘的火與冰都施加如此細緻的術式,看來此處施展過的魔法很不得了。儘管完成魔術骨幹的施術過程只有徹

  底打倒魔族的一瞬間。但卻能連殘餘物都如此周詳顧慮到,況且——

  「瑞樹,這是……」

  「嗯。施展的術式難度非常高,完全不知道是什麼來頭。說不定,可能不是我們使用的魔法。」

  ——情況非比尋常。難道是人數相當龐大的大軍消滅魔族嗎?黎二腦中浮現這種絕對不可能出現的推測。但從眼前的景象來看,怎麼也不可能是兩方大軍衝突。如果此處真的發生過這類衝突,理所當然會有另一方勢力的屍體,但這裡卻沒有。而直到地平線盡頭為止,映入眼帘的統一為魔族遺骸。再說要籌措如此龐大的軍隊,甚至讓這群大軍由幾乎都會使用此等高難度魔法的術者構成,首先就不可能。這種情景,就只能推測是由某種壓倒性力量通過的痕跡。

  敏銳感受到人類散發的緊張感與氣氛微妙變化的馬匹,此時突然發出鳴叫聲。當他們一邊溫柔安慰靜不下來的馬匹,同時在尚未乾透的小路上前進時,忽然聽見蒂塔妮雅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這是……?」

  她瞠目結舌地講出這句話時,赫德里珥士也緊接著開口。

  「就連貝麥斯都……」

  黎二等人彷佛受到那如同伴隨呻吟般的話語催促,其視線轉往同樣方向。眼前只見巨大魔物的屍體。

  「好、好大……」

  瑞樹發出既震驚又戰慄的聲音。

  全長恐怕超過兩百公尺,厚皮動物所特有的厚重皮膚,再配上與身體尺寸不合的粗壯四肢與巨大的角,令人不停冒出宛如漆黑遊艇停泊於山丘上這種想像畫面。緋紅而混濁的大眼睜得老大,畫面相當怵目驚心。比起強悍力量所帶來的恐懼,首先令人感受到的,是令人背脊發寒的恐怖。

  只是,如今這隻魔物也被瑞樹所說的某種魔法打倒,猶如身體一半斜插於地底下般,漂亮地徹底消失、倒地不起。

  「這、這是特二級的魔物。沒想到連這種魔物都被打倒……」

  蒂塔妮雅驚愕不已,連這個區分魔物的名稱代表多麼驚人的意義都忘記解說。僅僅愣在一旁嘆息。

  與周圍其他魔族和魔物相比,眾人見到這隻貝麥斯的驚訝感格外誇張,看來他是只相當不得了的魔物。不僅是周遭士兵與克雷葛力,就連赫德里珥士都顯得神情嚴峻。

  就在任誰都為驚訝淹沒的時刻,先到前方確認狀況的士兵總算逐漸靠近。

  看該名士兵步履蹣跚的模樣,想必原因並非來自疲勞,而是受到周遭這不忍卒睹的景象所影響。

  「非……非常、抱歉。魔族看起來,果然是全軍覆沒。他們的總數恐怕有……」

  一群人屏息以待膝蓋跪地的士兵即將講出來的話。

  該士兵與其稱為在賣關子,看上去更像是懷疑自己準備講出口的話。然而,赫德里珥士依然不改緊繃表情說道。

  「到底有多少?」

  「是、是的!據估計恐怕超過一萬……」

  這瞬間彷佛任誰皆忘記了時間的存在。聽到一萬這令人懷疑自己耳朵的龐大數字,在場所有人的吐息聲均無以耳聞。

  接著,當赫德里珥士回神後,語氣震驚地說道。

  「你、你說一萬……?」

  「不、不過就算你說魔族數量超過一萬,我看這些屍體的數量也不符合吧?」

  「屬下惶恐,這是從魔族與魔物移動的痕跡和攻擊波及到的範圍推測出來的結果,應該是很妥當的數字。」

  聽到斥候這番話,赫德里珥士再度露出嚴峻表情說道。

  「竟然不是一千上下……」

  其嗓音聽起來別說吃驚,簡直參雜了走投無路般的感情在其中。想必是他在剎那間想像了如果要與這樣數字的敵人交戰的場景吧。不論原先他預想過多麼惡劣的局勢,此等數量無疑是遠超乎想像。

  蒂塔妮雅的視線投向赫德里珥士後,他立刻板起臉孔。

  「沒想到竟然會錯估魔族的規模。雖說一想到如果他們攻入格蘭特市就讓人打寒顫,但重點是——」

  「究竟是誰,又是什麼時候辦到這種事,對吧。赫德里珥士卿有眉目嗎?」

  「……是誰做的我一點頭緒也沒有。但大約七天前曾打過很激烈的雷,魔族恐怕就是在那天全軍覆滅。」

  「打雷的日子……」

  蒂塔妮雅如此嘀咕,緊追在後的赫德里珥士狐疑地附帶一句「救世教會的主教之類的人曾說過,這是女神因震怒而降下雷霆」。雷霆是具體呈現天意的象徵,看來這個世界的想法也和原本世界一樣。

  但真的是女神愛爾休娜打倒的嗎?不,如此湊巧的事根本不可能發生。若真的會發生這種事,首先就不需要勇者了吧。

  然而謎團卻是一個勁加深。雖說事發時間點有了頭緒,但究竟是怎麼發生的卻完全推測不出來。

  此時瑞樹忽然以擔心的口吻說道。

  「水明同學,他沒事吧。」

  「很難說……」

  目睹因擔心而俯首的她,黎二的心境也和她一樣。

  水明到底去了哪裡。如果是在他們遇到魔族前,魔族就已經被打到的話就好了——

  「是魔族!還有倖存的!」

  「——!」

  眾人因後方傳來的呼喊聲而一起回頭。探索周遭的士兵以悲鳴般的語調宣告魔族存在。不知道究竟是混在屍體堆中,還是從附近衝過來,疑似殘黨的數名魔族以猛烈的態勢飛撲而來。

  率先喊出聲的人是赫德里珥士。

  「——魔族到這邊來了!全體進入備戰狀態!」

  他一邊騎在馬上拔劍,同時指揮起周圍的士兵。而士兵們聽見他的號令後,間不容髮地採取行動。持長槍的士兵率先擺開陣型,後方的魔法師們則排列好隊伍,開始詠唱咒文。

  繼赫德里珥士的說話聲之後,黎二立刻轉向露可所在的方位。

  「露可小姐,瑞樹麻煩你了!」

  「我知道了。」

  「黎、黎二同學?」

  「我也要去幫忙,瑞樹就在露可小姐身邊等著——蒂雅!」

  「我在!黎二大人!」

  「蒂雅跟在我後面準備施展魔法!騎馬從側邊繞過去!」

  黎二急忙大喊後也一起拔劍。

  眼前是魔族與擺開陣型準備迎擊魔族的士兵們。黎二策馬以兩者之間為目標衝刺,蒂塔妮雅、洛費利與克雷葛力則緊追在後。過程中,赫德里珥士也接連對士兵們下達指令。

  當黎二等人騎馬追上後,士兵們早已團團包圍魔族。首先由槍兵衝出去牽制,趁魔族畏怯的一瞬間,魔法師再以魔法攻擊。用兵手法看得出是經過統一且依循教戰守則的漂亮作戰。每一位士兵的熟練度都很高,照這樣下去應該能毫髮無傷地封殺魔族。

  (不對……)

  儘管此戰看似能成功,但魔族也相當拚命。既然總部隊被盡數消滅,他們就已經算是敢死隊。

  敢死隊,往往能於戰場上確認到他們的存在。不顧戰爭勝敗已定,認定此處即為赴死之地,只為報一箭之仇而全心全意死纏敵人。對他們而言,不論是回歸或往前邁進都只有死路一條,因此絕不會畏懼死亡。下定決心的士兵不僅強悍,還難以控制。

  有機會就要與敢死隊劃清界線。敢死隊在戰場上正是如此危險到士兵間會衍生出這種教條的程度。

  最後敢死隊不要命的戰鬥方式使陣型產生空隙,士兵們的包圍開始潰散。

  或許是想多拉一人陪葬也好,魔族瘋狂大鬧。戰局幾乎要轉為混戰,士兵們陷入險境。

  「退下!」

  見此情況後,赫德里珥士駕馭黑色巨馬馳騁,他一邊對士兵們下令,同時一劍揮去斬斷位於正面的魔族,但儘管如此,仍有數名魔族從旁逃脫。

  魔族正朝露可與瑞樹的方向前進。

  「糟了!」

  正想著竟然被魔族從反方向逃掉時,已經太遲了。飛奔而來的魔族速度極快,轉眼間就縮短與瑞樹等人的距離。即使包含瑞樹在內也是二對三,如果要露可邊掩護瑞樹邊戰鬥,對她來說相當不利。

  「克雷葛力!」

  也不知道克雷葛力是否有聽到蒂塔妮雅反射性講出的這句話,他早已騎馬掉頭。然而——

  「唔!瑞樹閣下,請你一定要抓緊。」

  「唔、啊、嗯!」

  露可駕馬打算逃離魔族的急襲,但泥地絆住馬的腳步,妨礙她們躲避。儘管地面只是稍嫌泥濘的程度,但此刻只要稍有差池即可能致命。轉彎與起步都慢上一步,流暢的動作在馬的步伐上已不見蹤影。

  「可惡——猩紅緋炎!」

  黎二邊口出惡言邊施放魔法。雖說蒂塔妮雅緊接在後也一起施展魔法,卻

  無法擊中放棄生存的魔族。

  (糟糕!這樣下去……)

  魔族逼近瑞樹等人。儘管瑞樹也朝魔族施展魔法,卻沒能致魔族於死地,魔族即使化為火球也依然朝她們邁進。縱然黎二想趕過去救人,距離也太遠。一股凍結般的不祥預感逐漸竄上背脊。

  就在此刻,視野側邊形成幾道純白的火焰漩渦,劃破天際直撲而來。純白火焰一瞬間包覆打算襲擊瑞樹等人的魔族。

  白色火焰轉眼間擴散於天空,兩三下就將魔族燃燒殆盡。

  「咦——?」

  「這魔法,難道是!」

  黎二與蒂塔妮雅的呼聲中包含驚訝與察覺。

  就在他們領悟到劃破天際的火焰為何物、是何者施展的攻擊時,從遠處同時能聽到馬的嘶鳴聲與鐵蹄聲。某人正騎馬接近,而且速度快到非比尋常。可能是在馬匹上施加某種魔法,其速度快到足以媲美流星。

  最後總算能看清該人物的輪廓時,蒂塔妮雅揚起歡呼聲。

  「——白炎閣下!」

  沒錯,騎馬趕來的人正是召喚黎二等人到這個世界的,身披純白長袍的年輕宮廷魔導師,翡露梅妮雅•史丁格雷。

  黎二朝翡露梅妮雅大喊。

  「老師?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勇者閣下!此事之後再談!先清除魔族殘黨!」

  「好、好的!」

  黎二在翡露梅妮雅的指摘下騎馬掉頭,準備斬殺剩餘的魔族。

  拿劍將擦身而過的一名魔族砍成上下兩半,此時赫德里珥士再度高喊。

  「魔法師再次準備施展魔法!」

  赫德里珥士勇猛下達指令。最後士兵們總算包圍魔族,並由準備好施展魔法的魔法師們殲滅。

  因為許多魔法一口氣釋放的緣故,四下塵土飛揚並捲起煙霧與蒸汽,視野頓時變得極差。看來這附近已經沒有魔族,在受到遮蔽的視線彼端,沒有半點生物的動靜。

  隨後下馬的翡露梅妮雅牽著馬匹逐漸走近。

  「公主殿下,以及黎二閣下與瑞樹閣下,各位近來可好。」

  蒂塔妮雅一臉滿足地閉目頷首,黎二與瑞樹則回應翡露梅妮雅的問候。

  「好久不見,老師。」

  「翡露梅妮雅小姐,非常感謝你,真是得救了。」

  翡露梅妮雅只講了「不會,我只是剛好路過」並溫柔輕撫瑞樹的手。於是瑞樹露出笑容,並再度向翡露梅妮雅致謝。

  隨後翡露梅妮雅轉向赫德里珥士,他同樣與她聊上一兩句後再低頭致意。或許她和赫德里珥士只是點頭之交,看起來既不親近,也不像蒂塔妮雅那般充滿厭惡,問候也僅止於公事公辦的程度。

  接著,蒂塔妮雅再度向她道謝。

  「白炎閣下,感謝你出手相助。不過,請問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嗯,我記得陛下的確是解除您宮廷魔法師的職務。」

  翡露梅妮雅露出平靜的表情面向加入對話的赫德里珥士。

  「是。現在我正接受陛下的命令,在執行取代宮廷魔導師的任務途中。」

  「敕命嗎……」

  黎二為翡露梅妮雅被解除宮廷魔導師的職務感到意外,不過看來其中應該有某種理由,再說還有國王阿瑪狄沃斯直接下達的命令介入。也就是說——

  「難道是命令來幫助我們?」

  「啊?不,不是這回事……」

  「那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這個嘛,其中有很多無可奈何的理由……」

  「白炎閣下,你怎麼了?」

  翡露梅妮雅面對蒂塔妮雅的提問有口難言般支吾其詞,應該說看起來像是有點坐立難安的樣子。儘管不曉得其中緣由,但似乎是一道很難答覆公主的命令。既然是來自國王陛下的命令,即使有這種情況也不足為奇。

  就在此時,一名士兵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

  「報、報告!」

  在場眾人都以為附近還有魔族而緊張不已,卻又頓時感到詫異。因為跑來報告的士兵,不知為何是來自他們來到這裡經過的森林,而那邊沒有魔族。

  赫德里珥士詢問那名士兵。

  「怎麼了?」

  「來、來自帝國的第三皇女葛萊茲艾拉•斐樂絲•萊瑟爾頓殿下率領一支部隊闖越國境!」

  即使是緊急稟報,士兵依然想辦法清楚傳達報告內容,這緊急的報告令蒂塔妮雅神情倏地轉為愕然。

  「什麼!你說葛萊茲艾拉皇女殿下嗎?」

  「是、是的!殿下不願聽從駐軍的勸阻而強行闖越國境。她已經穿過格蘭特市,以驚人速度朝我們這邊趕來。」

  「怎麼會,為什麼?」

  「——這點我想你應該有自知之明吧?薄明閣下。」

  插嘴的是令人確切感受到威嚴的嗓音,蒂塔妮雅伴隨驚訝轉過頭。

  那名女子於即將消散的霧霾中現身。

  ❖ ❖ ❖

  (黎二同學!又冒出一個不認識的人了!該怎麼辦!)

  (哪有什麼怎麼辦,這應該也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事……)

  恐怕確實如此,想必這並非他們所能插手的事。黎二對因為感受到非比尋常的氛圍而露出不安神情的瑞樹回以安慰的言詞。

  眼前有位跨在馬背上的女性。

  沒錯,伴隨挑釁般口吻於即將散去的霧靄中現身的,是以豪華軍裝包覆全身,肩上披著類似軍裝大衣外套的——一名年輕女子。她有一頭波浪狀的金色長髮,看似桀驁不馴而勾勒起的嘴角,雙眼則蘊含生來就註定君臨於他人之上者所特有的嚴厲目光。

  或許是她的同伴或部屬,此處還有另一群與這名女子身穿同款式軍裝的人。

  不過,令人在意的卻是……

  (……明明有騎馬,卻都沒人注意到?)

  他們和自己一樣是騎馬前來。理應如此,卻沒聽到馬蹄踐踏地面的聲響,從這些馬匹的數量與距離來看,絕對不可能沒聽到。

  翡露梅妮雅或許是聽到疑問纏身的黎二嘴裡傳出的嘟噥聲,因而答覆他的疑問。

  (黎二閣下,在那邊的人物是涅爾斐利亞帝國第三皇女葛萊茲艾拉•斐樂絲•萊瑟爾頓殿下。這位殿下正是被稱為壤亂帝的帝國最強土屬性魔法師。消去馬的腳步聲對殿下來說,恐怕是易如反掌。)

  (可是,為什麼要刻意消除腳步聲……)

  (這點我也不知道。但從狀況判斷,目的應該不是要加害於我們……)

  黎二與翡露梅妮雅因為葛萊茲艾拉的登場而蹙眉。

  在兩人交談的過程中,蒂塔妮雅依舊維持嚴肅表情靠近葛萊茲艾拉。

  「真是好久不見,葛萊茲艾拉殿下。」

  「好久不見,蒂塔妮雅殿下。你能平安無事真是萬幸。」

  即使內心充滿疑惑與憤怒,蒂塔妮雅依然彬彬有禮地應對,相反的,葛萊茲艾拉則仍舊強勢地回應其問候。看見葛萊茲艾拉這種態度,蒂塔妮雅以強調憤怒的勸告向她抗議。

  「殿下方才說我應該有自知之明,但提到自知之明前,殿下應該還有別的話要說吧?」

  「哦?該說的話啊。我倒是一點頭緒也沒有,出什麼事了嗎?」

  「——即使我們是同盟國,沒任何通報便擅越國境,甚至率領麾下軍隊同行,您的行動實在脫離常軌。您不先解釋一下此事嗎?」

  回應蒂塔妮雅送出的嚴厲視線的,是葛萊茲艾拉嗤笑她的臉龐。

  「的確沒錯,如果是平常,這無非是應該致歉的情況——不過,我想抱歉也是應該由你們說才對吧?」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我認為,這應該並非不清楚解釋就弄不明白的難事。」

  公主與皇女的視線彼此衝突,最後葛萊茲艾拉以鼻子發出哼笑聲。

  「自己國內可是出現魔族了。儘管如此,你們不顧鄰近的周邊國家可能受害,甚至不向同盟國的我國通報一聲就私自處理此事,身為同盟國,這不算有問題嗎?」

  「這是因為……魔族進攻速度太快,我們來不及聯繫。」

  「話雖如此,你們對付魔族的準備卻已妥善周全。況且還有理應待在我國的你和厄斯泰勒的勇者在場不是嗎?這樣還說來不及聯絡,怎麼聽都只是藉口。哎呀,厄斯泰勒王國的公主閣下還真是有張不錯厚的臉皮。」

  「唔——」

  蒂塔妮雅感到懊惱地皺起鼻子,葛萊茲艾拉或許是因為她的態度而心情轉好,似乎很愉快地哼笑著。

  「不過,畢竟你是在討伐魔王的半途繞道至我國嘛。會不知道自己國內的狀況也無可厚非。僅此而已——」

  「所以就要我們對此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這不足以構成殿下無端擅闖我國的正當理由……」

  「我們得知同盟國的危機才前來援救,以當今的情勢來看,是相當充分的理由吧。你可別說這理由說不過去。」

  葛萊茲艾拉更加強調先前的說詞,並以高壓態度如此說道。

  既然她表示是前來援救,也就表示他們打算趁黎二等人與魔族戰鬥時,悄悄靠近好進行掩護嗎?從現況來看應該是正是如此。

  但蒂塔妮雅依然維持苦澀表情瞪著葛萊茲艾拉並說道。

  「……此事請容我方之後正式提出抗議。」

  「隨你高興吧。不過,既然有魔族進攻的事實,我想瑟狄鄂司聯合、自治州與聖廳都會站在我們這邊喔。」

  她一臉漠不關心地說道。這麼看來,實在不知道厚臉皮的人到底是誰。葛萊茲艾拉一點也沒將蒂塔妮雅的勸告放在眼裡,而如此斬釘截鐵說道。接著她轉向黎二,這位高壓女性以彷佛能貫穿他人的視線,正從頭到腳扎滿黎二全身。

  「你就是厄斯泰勒的勇者嗎?」

  「……是的。」

  「什麼嘛,態度真冷淡。」

  「我天生這樣。」

  如此說道的黎二微微低頭。

  黎二直覺到她是容不得露出一絲破綻的對手,因此才表現得冷漠無情。葛萊茲艾拉一臉不是滋味地笑著,並直勾勾地凝視黎二的臉孔。

  「你這張臉還真乾淨。」

  「……這又怎麼了嗎?」

  「不是,我只是在想你臉上一道傷痕也沒有,所以在原本的世界可能與戰爭無緣。以被稱為勇者的男人來說,實在有點不可靠。」

  這名女子竟然對初次見面的對象講出這種話,應該說她大膽嗎,未免太過無賴。

  聽聞此言的蒂塔妮雅面有怒色地說道。

  「葛萊茲艾拉殿下,您這話對拯救世界的勇者來說,是否太超過了?」

  「哼,我只是想到什麼就實話實說。再說這片慘狀,怎麼看都不像你們做的。」

  葛萊茲艾拉撂下這句話後,立刻以銳利視線投向蒂塔妮雅。

  「——那麼,不是有魔族嗎?發生什麼事了?」

  「……天曉得,究竟是發生什麼事了呢,我也不知道。」

  「喔?」

  蒂塔妮雅漠不關心的口吻令葛萊茲艾拉蹙眉。畢竟搞不清狀況,想解釋也無從講起,況且考慮到蒂塔妮雅的心情,不想講也很正常。看來她果然是不服輸的性格。

  在兩人交談的過程中,黎二忽然在意起赫德里珥士而往他那邊偷瞥。不知為何他從剛才就貫徹沉默到底。從其性格與立場考慮,即使對葛萊茲艾拉抱怨一兩句也屬情理之內,但身為厄斯泰勒貴族的他卻沒有抗議,從葛萊茲艾拉現身後就安靜過頭了。在這副無關痛癢的表情深處,究竟在想什麼。

  或許是因為與黎二原本的既定印象有所不同的緣故,總覺得實在太過不自然。

  當黎二抱持此等懷疑之際,異變唐突襲來。

  察覺異變真面目為能量波動後,全體所有人皆朝此處轉身。

  波動正是高漲的攻擊性魔力。

  翡露梅妮雅率先仰望遠方。

  「這是……」

  她迅速定出正確方向。其銀色長髮飄揚,眼睛瞪視高速傳來的能量波動後,旁邊的赫德里珥士開口。

  「還有殘黨嗎。不過——」

  「——比剛才的魔族們要強。」

  黎二接在他的話之後說道。察覺到如今情況危急,黎二與他們一樣擺出備戰架勢。魔族直撲而來的魔力波動相當龐大,過去戰鬥過的任何魔族都無法與之相提並論。然後那名魔族不出所料朝他們這邊邁進。

  與先前的魔族相同,一看見人類就不容分說地襲來。

  甚至連要來了這句話都不必講,轉眼間閃電以恍若貫穿地面的態勢墜落,轟鳴於黎二等人面前爆散。

  參雜水珠的塵土朝四周噴飛,煙霧再度飄揚。魔力波動化為綿綿細雨,而朝他們襲來的風壓過於強烈且粗暴,硬質的風扑打在身體上。

  最後視野內總算出現一名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巨大魔族,擁有一身紅銅色皮膚的魁梧身軀,粗壯的四肢附著於身體上,渾身上下的氛圍猶如訴說力量即為一切般充滿魔性。

  「可惡的人類……已經整備好戰力了嗎?」

  魁梧身軀不斷投射睥睨的視線,令人倒抽一口氣。接著顫慄的說話聲傳來。

  「黎二大人,請你小心!」

  「嗯,我知道,蒂雅。可是……」

  黎二答覆蒂塔妮雅喚醒警戒意識的發言,再眯細雙眼凝視對方。

  儘管能感受到比能量波動撲來時更強烈的力量,但定睛一看,才發覺這名魔族早已遍體鱗傷。他渾身是傷,傷口中還搖曳升起淺黑色氣息般的霧靄。其動作毫無活力可言,體力消耗過度得非常明顯。

  硬要形容就好比風中殘燭,彷佛才剛打完一場激烈的仗。不對,肯定是才剛打完沒錯,這名魔族恐怕在這裡戰鬥過。

  他變得很虛弱,儘管如此,從這股魔力與伴隨物理性強風的威勢來看,對目前的他們而言,依然是十足的強敵。

  赫德里珥士詢問這名魁梧的魔族。

  「你並非一般的魔族吧?」

  「沒錯……我名為勒賈斯,為統率一支魔族軍的魔將之一……」

  聽到自稱為勒賈斯的魔族發言,蒂塔妮雅與葛萊茲艾拉分別揚起驚呼聲。

  「竟然是魔族的將軍……!」

  「哦……看來你並非只有塊頭大。」

  喧囂四起中,赫德里珥士沒有絲毫大意地注視著勒賈斯。

  「你看起來也是被打得殘破不堪,你們和誰在這裡戰鬥?」

  「閉嘴,這種事我沒必要告訴告訴你……」

  勒賈斯對赫德里珥士的提問冷漠答覆。他的聲音除了傷口的疼痛外,還參雜品嘗敗北的憤慨。

  在交談過程中,勒賈斯採取備戰態勢。看來他打算進攻。

  其他人也配合勒賈斯激昂的情緒,各自架起武器。不過,黎二不願意放過這個能親眼見到魔族將軍的機會,因而在此詢問勒賈斯。

  「……我有話想問你。」

  「什麼?」

  「為什麼你們要襲擊人類?」

  沒錯,黎二想問的是魔族襲擊人類的理由,他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答案。

  勒賈斯露出詫異表情後,再以不屑口吻說道。

  「哼,這還用問。你們訂定的秩序很礙眼。所以才要把人類殺到一個都不剩。」

  「人類的秩序?說什麼礙眼,對你們來說這不是其他區域的其他種族的事嗎?」

  「不,因為你們人類像蛆蟲般無窮無盡湧出。其中大多數還循規蹈矩地行動,對我們來說無比厭煩。因此才必須驅除人類。」

  「人類和魔族不都同樣是生物嗎?因為這種理由互相殘殺究竟有什麼意義?」

  「你說意義?」

  「沒錯。」

  黎二問的是這場爭執的是非。他沒打算講漂亮話,只要誠心談過就能化敵為友的想法不過是白痴創造出的幻想。世上肯定存在絕對無法容忍彼此之人。

  這點黎二也很清楚。不過,既然不是非抗爭不可的理由的話,就不應該起爭執。他並非想要雙方握手言和,只要彼此互不干涉就好。

  黎二能感覺到蒂塔妮雅似乎很擔心,還能聽見錯愕不已的葛萊茲艾拉的哼氣聲。不過,不論別人怎麼想,這都是他非得到不可的答案。

  於是,勒賈斯露出狐疑的視線。

  「……難道,你是勇者?」

  「那又如何。」

  「呵……呵呵,是嗎……才想說這可真是一段幼稚的廢話,果不其然……不過,正合我意。看來這下總算能達成當初的目的。」

  沒錯,勒賈斯不顧自身處於體力明顯消耗過度的狀態,態度依然強勢地放話。

  目睹這樣的勒賈斯後,葛萊茲艾拉或許心生輕視之意,只見她露出錯愕的笑容。

  「怎麼啦,魔族,不用管傷勢了嗎?」

  「無所謂。無論如何我都不能這麼恬不知恥地回去。為了替這次的失態雪恥,勇者,我要收下你的首級!我已經不會再被人類搶在前頭了!」

  勒賈斯喊出某種充滿窘迫感的怒吼,再次令威勢與魔力昂揚。

  黎二拔劍以對。緊接著赫德里珥士同樣拿劍指向勒賈斯,士兵們則進入備戰狀態。瑞樹退到後方,蒂塔妮雅同樣退到

  後方準備施展魔術。翡露梅妮雅或許是打算輔助黎二,因此跟在他身旁。

  另一方面,葛萊茲艾拉似乎打算旁觀,雙臂抱胸不動,絲毫沒打算參戰的樣子。不過她應該很習慣上戰場,傲慢氛圍分毫不減。

  「喂,回答我的問題。」

  「我已經陪你聊夠啦,勇者!」

  勒賈斯動身。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壯碩身軀,以敏捷速度朝黎二逼近。

  此為幾乎要擦出狂風呼嘯聲響一般,無比驚人的速度。

  「唔——」

  黎二為配合其高速而往上跳躍,他以來到這個世界前根本無法想像的跳躍力飛竄至勒賈斯上方,用重擊般的態勢猛力揮劍。

  「喝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驚人氣勢揮落的劍刃與勒賈斯的拳頭正面衝突。黎二按捺從劍上傳來的手臂幾乎發麻的感覺,絲毫不放鬆握劍力道。一條手臂揮出的拳頭,竟然能與受到英傑召喚加護的雙手所揮出的重擊匹敵。連體力極度耗損的狀態都有此等實力,如果處於萬全狀態下,究竟會強悍到何種程度?勒賈斯趁黎二還在半空中時,另一隻手從側邊襲來。黎二判斷這樣下去會被打中,因此放鬆揮劍的力道,邊壓低身子邊準備著地之際,勒賈斯爽快揮出的一記掌擊改變軌道,直接朝頭頂揮去。

  黎二並未目睹勒賈斯揮出去的拳頭,也無暇目睹,注意到的僅有從非比尋常的感官所醞釀出的直覺。黎二以匍匐在地的狀態單手撐住地面,任憑手臂力道硬是拋出自己的身體,而勒賈斯慢半拍揮落的手則濺起泥巴。黎二為避免泥巴彈進眼裡而拿劍掩護臉部,接著準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揮下劍而踏出腳步時,勒賈斯卻以驚人氣勢踏破地面。

  「唔哇!」

  強烈衝擊撼動地面。因為在黎二踏出步伐的同時,勒賈斯朝地面揮出一記攻擊的緣故,黎二整個人失去平衡。就在此時,幾乎令人錯看為巨大重型機具的軀體以撞擊襲來。

  黎二知道來不及迴避,便用劍於身體前方防禦,並繃緊全身肌肉好減緩衝突。黎二整個人被衝擊彈飛,再以幾乎會誤以為全身遭受扑打般的衝擊著地後,隨即是哀號般的疼痛與麻痹襲來。若沒有英傑加護,想必全身會當場輕易粉碎吧。看來是勒賈斯令人沒有絲毫掩護餘地的瞬間一擊策略更為高招。最後,彷佛宣告時間又繼續流動般,後方傳來瑞樹的悲鳴。

  「黎、黎二同學!」

  「……我沒事,瑞樹,不必擔心。」

  儘管猶如電流猛竄般的感覺盤踞於體內,當他克服這種感覺站起身後,勒賈斯不知為何以飽含怒氣的嗓音大吼。

  「這就是勇者的力量嗎!這點力量也足以稱為會威脅到我等魔族的宏大願望嗎!這點程度就妄想能打倒我們,不自量力也該有個限度!」

  在那股怒吼中混雜著某種懊悔的失望,其開端究竟從何而來?勒賈斯的態度甚至讓人產生他是在拿黎二與其他人相比的錯覺。

  此時勒賈斯打算再次攻擊黎二而動身時,赫德里珥士阻擋在前方。

  「別礙事!」

  縱然是震耳欲聾的大音量,赫德里珥士仍默默面對勒賈斯。赫德里珥士一邊閃躲如槍林彈雨般的拳頭,同時玩弄著勒賈斯。難以想像已經邁入壯年的赫德里珥士,其打鬥既強烈且機敏。抓准空隙,立刻朝勒賈斯胸前的大傷口一劍刺去。

  「唔、嗚!」

  「哼……」

  目睹即使傷口被掏開也只皺一下臉的勒賈斯,赫德里珥士似乎很不是滋味。索然無味地哼了一聲後,僅僅輕視般地瞥一眼對方。看來能與此等強壯的魔族糾纏至此,這名男子果然實力堅強。

  「嘖!區區人類——」

  勒賈斯彷佛要撢開飛蟲般豪邁地揮舞手臂,但赫德里珥士輕巧地往後跳躍以躲避危險,並拉開與勒賈斯之間的距離。

  「閃開——」

  聽起來相當激動的女性嗓音響起。此時抓準時機動作的人,意外的竟然是葛萊茲艾拉。難道她先前之所以毫無動靜,是在計算行動的時機嗎?葛萊茲艾拉一邊驅身奔馳,一邊編織魔法的咒文。

  「——土啊!其為吾等暴虐之結晶!以波亂威勢粉碎潰散!並且化為讚頌犧牲之墓碑!水晶突擊!」

  葛萊茲艾拉于勒賈斯面前釋出詠唱與鍵言,並槌打正下方地面。只見微弱的搖動瞬間湧現,周圍地面頓時碎裂,甚至有無數岩石隆起。簡直像石英或透明石膏水晶掀開地面後飛躍而出一般,竄出無數巨大的枝幹狀岩石,之後在葛萊茲艾拉揮舞手臂的動作下,全體湧向勒賈斯。

  此為以岩石的前鋒為首,如炮彈般加速,既硬質且沉重的魔法。這些岩石全數即將衝撞到勒賈斯身上——在那之前,漆黑氣場彷佛凝固般開始纏繞于勒賈斯的身軀。

  ……魔族將軍被大量岩柱所掩埋。隨後當岩石四散之際,出現的竟是毫髮無傷的勒賈斯身影。

  「哦,居然沒效。」

  看來剛才纏繞于勒賈斯身上的黑色氣場似乎是他的防衛術。解除氣場的魁梧身軀,不見任何一道新傷。前一刻襲擊勒賈斯的是中級以上的魔法,連那種強力魔法都完全不管用,其耐打程度實在非同小可。

  但另一方面,葛萊茲艾拉也只是為意外景象感到吃驚,絲毫不見因攻擊無效而焦慮的態度。

  就在此時。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勒賈斯開始怒吼。那是宛如硬從身體深處拽出力量般,恍若削減壽命的咆哮聲。

  隨後凝固于勒賈斯右手上的黑暗能量開始膨脹,捲入周遭的一切後炸裂。混雜黑暗能量的衝擊波逼近。

  (糟糕……!)

  黎二再次確認勒賈斯與自己間的距離,頓時感到苦澀。敵我間距僅十公尺實在過於接近,再加上攻擊威力強到如果被擊中,根本不可能毫髮無傷。麻痹感依然充斥全身,目前還無法動彈,也來不及使出防禦魔法。

  全身血液被抽乾般的冰冷感與焦躁產生的熱度相互交雜,正侵蝕著手臂的麻痹處。

  然而,當黎二因無計可施而咬緊牙關時,某種物體似乎觸碰到自己的身體。

  「黎二大人!沒事吧!」

  「啊、咦?蒂雅……?」

  察覺到近在咫尺的人聲後,眨一下眼才發覺眼前的景色已與先前不同。刺激腦部的體貼說話聲來自蒂塔妮雅,自己正被她緊緊摟住。

  在腦中整理現況,難道是她抓走自己,好脫離攻擊範圍嗎?

  一眼望去,才發覺與勒賈斯之間的距離拉開不少。她是用了魔法嗎?實在是千鈞一髮。

  「可惡……用上全力才這點程度嗎?那道雷到底是怎麼回事……」

  勒賈斯顯得奄奄一息。或許他連肺臟都在哀號,在呼出參雜沙啞聲的氣息後,似乎一邊在咒罵著什麼,這副模樣與其稱為痛苦,看上去反倒是憤恨的感覺更勝一籌,肉體上的痛苦甚至敗給憤怒。

  最後周圍開始能感受到魔力高漲,隨後魔法氣息膨脹,是魔法師們同時釋放魔法。

  勒賈斯立刻被數種攻擊性魔法包圍。魔法師們釋放出火焰與雷霆等等,在屬性上不會彼此抵消的魔法。再加上由於是複數實力堅強的魔法師所釋放的魔法,威力因此遠勝葛萊茲艾拉的魔法。

  儘管如此,勒賈斯依然健在。魔法師們釋放的魔法不見半點成效。

  目睹此等景象的蒂塔妮雅以驚愕口吻說道。

  「……他是何等頑強的魔族。」

  「唔、嗚嗚……」

  勒賈斯的身體強度究竟有多高,結果能傷到他的人終究只有赫德里珥士而已。

  不過,勒賈斯就在剛才發出痛苦的呻吟。想必是他原本就身負重傷的關係,怎麼看都覺得他已經身陷瀕死邊緣。

  「別怕!繼續放魔法!」

  赫德里珥士指揮的呼聲,與士兵們的怒吼響徹四周——

  ❖ ❖ ❖

  「各位……」

  ——在黎二等人與勒賈斯奮戰的過程中,只有一人順理成章地被拋下,僅能在後方咬緊牙關,就是瑞樹。

  事實上,在足以擊碎大地的強悍魔族面前,不論是黎二或蒂塔妮雅,甚至連陷害水明的貴族與突然出現的帝國皇女都在戰鬥,而自己卻只能在隨行騎士的保護下目睹整段過程。瑞樹只能緊緊抓住騎士的背部縮成一團,這點令她感到無比痛苦。

  朋友明明暴露於危險之中,自己卻因為恐懼而無法動彈,這點正化為責備,斥責起自己的內心。

  以前自己陷入險境時,黎二與水明都曾來幫她。儘管這是在原本世界發生的事,但正因為如此,如今良心才會更加自責。

  ——儘管如此,自己卻什麼都辦不到嗎?

  聽到水明有危

  險時只能發抖而無法動彈,眼下黎二正在苦戰,卻只能害怕地躲在露可背後,等待時間流逝。

  難道就要繼續這樣下去嗎?明明是為了成為朋友,成為珍視之人的助力才一起跟來,卻什麼也辦不到而單方面受人保護。如今那個人正被迫與眼前的強悍魔族苦戰,自己卻什麼忙也幫不上嗎?這種想法在瑞樹內心越發強烈。

  (不……不行……不能這樣……)

  沒錯,這樣下去不行。這麼做等於是否定自己講過的話、放棄自己的責任,同時也等於放棄待在黎二身邊的資格。

  明明和自己一樣跟隨黎二的少女,厄斯泰勒的王女蒂塔妮雅都毅然置身於戰場,她不僅是為了他,也是為了她自己乃至眾多連瑞樹也不認識的人而戰。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我能做到的事嗎……?)

  瑞樹思忖,她認為自己必須做點什麼。現在要是繼續置身事外,往後的日子肯定也會一如既往。甚至會從受人保護者,淪落為沒有任何人需要的存在。自己是否有能力成為其他的助力,先不論該問題的是非對錯,總之得先全力思考自己能做到的事。

  沒錯,先思考自己能做到什麼。

  自己——只會魔法。來到這個世界後,瑞樹習得的力量就只有這項,因此論及能在戰場上派上用場的部分,應該就只有魔法。只是一般的魔法不管用,必須要超越葛萊茲艾拉的魔法,如果不使用更強大的魔法,就無法打倒那名強悍的魔族。

  (我能使用的魔法是……)

  ——終結一切火焰吐息的,終焉的冰之地獄……

  「啊……」

  充滿明確想像畫面的話語忽然降臨。過去未曾聽過的人聲於腦海中響徹,直覺確切告訴她,如果用這個魔法就能打倒勒賈斯。

  然而,為什麼偏偏是現在?又或許正因為是現在才能使用。

  以前蒂塔妮雅與翡露梅妮雅曾說過,魔法往往會忽然降臨於腦中。黎二初次使用魔法時,據說同樣發生過這種情況。既然如此,剛才那道人聲肯定也是這種現象。

  那麼,現在除了有效活用這魔法外別無他法。用過後就能讓自己同樣駐足於戰場,因此她只需要勇氣,只需要鼓起勇氣就好。

  等如此思忖的瑞樹回過神時,發覺自己已經下馬。

  「瑞、瑞樹閣下?不、不可以!」

  「瑞樹!」

  察覺到瑞樹涉足險境的露可與黎二正出聲制止自己。儘管如此也不能停下腳步,這都是為了自己,為了能待在他身旁,還有為了包含他在內的朋友。之後,自己總算抵達戰場的正中央。她能看見勒賈斯的背影,勒賈斯與士兵們對峙而沒能注意到她。只要就這樣朝他毫無防備的背部擊出魔法——

  「怎麼……小姑娘。」

  「嗚、啊……」

  比起瑞樹擊出魔法,竟然是勒賈斯先回過頭。光是視線彼此糾纏,似乎就冒出足以令背脊發寒的感覺,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難道大家都是在對抗這種生物嗎,為什麼能平心靜氣地與他們戰鬥呢?在這種生物面前,任何暴力看上去都顯得可愛。

  「你在做什麼!瑞樹,快退下!」

  「哼,區區小姑娘,居然大搖大擺出現在我面前嗎——」

  蒂塔妮雅與勒賈斯的說話聲於腦海中四分五裂地到處衝撞,導致她無法正確認知兩人在講什麼。映入眼帘的只有巨大手臂,想必那條手臂只要輕輕一揮,自己的身體就會支離破碎吧。如圓木般粗壯的手臂肢解自己的妄想,膨脹到幾乎填滿整顆腦袋的程度。身體無法動彈。

  ……不行,只要心意已決——只要鼓起勇氣就能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

  「礙事。」

  沐浴在自己身上的,是冰冷殘酷的言詞。是討人厭的話,充滿簡直當自己是鼠輩的傲慢與冷酷。

  「別過來……」

  好不容易勉強擠出的,是細若蚊吟的微弱聲音。對方聽不見,想必即使聽見也不會打算聽進耳里,照這樣下去——

  「——嘎、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瑞樹受勒賈斯的威勢束縛之際,踏出一步的勒賈斯突然痛苦起來。滿溢苦悶的咆哮猶如直衝雲霄般往上攀升,難道他按住的胸口位置——不對,是比按住位置的更深處就是痛苦的來源嗎?簡直像有某種事物在體內奔騰亂竄。

  最後勒賈斯的傷口與關節部分,噴出如不停扭動的蛇一般的青色雷電。

  「唔、啊、嘎啊啊啊!你還要繼續、還要繼續害我受苦嗎!」

  勒賈斯吐露的惡言究竟是針對雷電,抑或是其他某人?就在無法確定勒賈斯對誰大發雷霆的過程中,湛藍雷電化為毒蛇持續從內側侵蝕勒賈斯的身軀。雷電響徹的聲音,宛如裸露的電線不停彈跳時殘留於耳畔的尖銳聲響,還能微微聽見混雜於這些聲響內無機質的高亢聲音。勒賈斯依舊無法動彈。

  此時先有動作的是黎二。

  不能放過如此大好的機會,必須趁勒賈斯能動彈前先想盡辦法打倒他。黎二的身體已經沒事了嗎?只見他從蒂塔妮雅的臂彎中掙脫,一瞬間沖入勒賈斯懷中。他的身軀曾幾何時纏繞著火焰,應該是立刻行使了強化魔法。另一方面,勒賈斯打算揮出去的手臂卻因雷電纏繞而動作遲緩。原本朝下指著地面的奧利哈鋼之劍,伴隨逆風往上揮砍,勒賈斯的手臂於劍閃前,輕鬆飛舞於半空中。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氣配合黎二的咆哮震動,接著奧利哈鋼之劍猛烈刺進勒賈斯胸口。

  「唔……啊……怎麼可能,居然因為、因為這種……」

  令勒賈斯訝異的,或許是根本不把黎二的致命一擊放在眼裡的緣故。就好比原本以為不足掛齒的小針,竟然貫穿自身心臟般的訝異。

  另一方面,使劍猛刺的黎二默不吭聲。

  或許是黎二並未鬆懈力道,而是繼續猛力刺入的緣故,劍尖一點一滴陷進勒賈斯體內,之後或許是被電擊彈開,黎二放開劍並稍微往後退。

  「唔、嗚嗚……那個男人,如果沒有那個男人的話,我豈會被你們這種人占上風。」

  「你是指製造出這片慘狀的人嗎?」

  「沒錯!使用沒見過的魔法,隻身一人摧毀我的軍隊,那名黑衣男子——如果沒有他,如果沒有他的話!我豈會被你們這種人打敗!」

  勒賈斯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嘶吼,因黎二的劍與雷電的緣故而無法張牙舞爪,取而代之則想盡辦法留下咒罵。接著,翡露梅妮雅忽然朝勒賈斯走過去。

  「怎樣……女人……」

  身披白色斗篷的美麗魔法師,幾乎像走錯場合般以緩慢的步調靠近,勒賈斯對她吐露氣音與詫異的疑問。翡露梅妮雅則平靜回應詢問道。

  「魔族,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居然說有問題想問我?」

  「關於你剛才講的那名黑衣男子。」

  「什麼……?」

  勒賈斯滴落因痛苦而冒出的汗水,其神情轉變為詫異。

  接著當勒賈斯看似在思索而閉眼一瞬間後,翡露梅妮雅再次問道。

  「魔族,那名穿黑衣的男子,是否自稱為魔術師?」

  「——女人!你認識那傢伙嗎!你這混蛋啊啊啊啊啊啊!」

  勒賈斯失去理智的模樣,簡直足以稱為異常。那是道彷佛表示只要是認識仇敵的人,不論對方有何種理由,都被他認定是相關人士而發出的怨憤怒吼。

  最後勒賈斯似乎連散播咒罵都感到痛苦,嘴裡溢出的僅有呼吸而已。

  另一方面,翡露梅妮雅琥珀色的眼眸中則反映出憧憬的色彩,似乎可以理解般嘀咕道。

  「……是嗎,果然是那個人嗎?」

  「回答我……那傢伙……那傢伙到底是……」

  「他不是自稱魔術師嗎?既然如此,那我也沒什麼好多說的。」

  「如、如果沒有那個男人……我、我怎可能會敗在這些小嘍囉手上……」

  若非如此必不戰敗嗎,的確如此。名喚勒賈斯的魔族,正是如此棘手的強敵。若非因為激戰而耗損體力,以及從內側侵蝕身體的雷電,他們根本不可能勝利。在頑強的肉體與壓倒性的暴力面前,很可能只會被擊潰而已。

  最後湛藍閃電彷佛由勒賈斯體內溢出般,頓時藍白光輝閃爍。在這段過程中,他似乎在呼喚某人的名字,嘴裡的話語卻因為雷擊迸散而遭到吞沒,轉瞬間,勒賈斯的身體可能是承受了超過極限的高能量,伴隨格外誇張的雷鳴下灰飛煙滅。

  刺進勒賈斯身體的奧利哈鋼之劍掉落。劍身彷佛在宣告戰事終結般,敲擊被雷燒到焦黑的地面後發出響亮聲音。

  ❖ ❖ ❖

  「瑞樹!」

  當勒賈斯被雷電燃燒殆盡並消滅後,蒂塔妮雅立刻呼喚瑞樹的名字並跑到她身邊。

  還愣在原地的瑞樹失去力氣當場癱坐在地,整個人無法動彈,想必是因為勒賈斯的殺氣與威勢太過強力。無力垂落的手顫抖著,證明她的心仍沉浸於恐懼的餘韻中。

  黎二同樣來到她身邊,費解地詢問她出其不意的行動。

  「瑞樹!為什麼要這麼亂來……」

  「對不起。因為我、我只能一直在旁邊看,只有我這樣,所以我才想做點什麼,才會……」

  瑞樹臉色蒼白地轉向黎二,訴說起自己逞強的理由。接著她顫抖地望向自己的雙手,或許是因為想到當下如果有任何萬一會有何下場。

  蒂塔妮雅為配合瑞樹的視線高度而蹲下身。

  「儘管如此,只要有一點差池,你可能就會被那個叫勒賈斯的魔族殺死。」

  「我腦中冒出咒文……想著靠那段咒文或許就能夠有辦法打倒那名魔族,所以……」

  因為如此,才會做出那種舉動,她再次向兩人道歉。黎二對著這樣的她吐露出滿溢安心的話語,並抱緊瑞樹。

  「沒事真是太好了……」

  「……嗯。」

  ……最後赫德里珥士麾下的士兵重新整隊完畢,派出巡哨的士兵到附近,隨後蒂塔妮雅再於眾人聚集的地點詢問翡露梅妮雅。

  「白炎閣下,我有話想問你,沒問題吧?」

  聽到蒂塔妮雅慎重的詢問,翡露梅妮雅說了一聲「是」表示同意。任誰都預期到蒂塔妮雅是準備問「那件事」,因此屏氣凝神地默默等候蒂塔妮雅提問。

  「白炎閣下,聽你剛才向勒賈斯提問,莫非你認識逼迫那名魔族到如此地步、從而製造出此等狀況的人物嗎?」

  翡露梅妮雅默默點頭,同意在場所有人的推測。

  「那麼,那名男子究竟是怎樣的人?名叫什麼?」

  此時忽然上前的竟然是葛萊茲艾拉。或許她是對此人感興趣,不,應該說不可能不感興趣。心急如焚的她介入對話並以高壓的口吻提問,翡露梅妮雅則表現出堅決不說出口般的賭氣態度。

  「非常抱歉,請恕我無法回答。」

  「……你說什麼?」

  「此事為我國的機密,因此無法答覆他國重要人物的葛萊茲艾拉皇女殿下。」

  「那位名叫勒賈斯的魔族,可是被你認識的人物摧毀其軍隊至如此程度。這是連笨蛋都明白的大事,而你卻說無法回答我嗎?」

  翡露梅妮雅的說詞並未令葛萊茲艾拉退讓。不僅如此,甚至令她釋放出打從心底火冒三丈般的武威與伴隨魔力的壓力。現場頓時轉變為可能會席捲周遭的險惡氣氛。那是一道只要一瞬間鬆懈就可能會被淹沒的,毫不留情的質問。

  儘管如此,翡露梅妮雅依舊頑強。

  「是。不論是何等大事,機密就是機密。即便是締結同盟關係的國家,即使與魔族相關的情報必須密切共享,此事我也有無法答覆您的理由。」

  由於表情猙獰的緣故,葛萊茲艾拉的眉頭緊蹙。儘管現場是一觸即發的氣氛,她卻僅止於憤恨地咂嘴。翡露梅妮雅一口咬定此事為國家機密,因此對身為國家重要人物的蒂塔妮雅與赫德里珥士而言,想必不會允許她以武力相逼的方式質問。畢竟如果不肯聽話就在當場大動干戈才是嚴重問題。

  取而代之則是蒂塔妮雅說道。

  「此事連我都不能告知嗎?」

  「恕臣惶恐。」

  翡露梅妮雅恭敬低頭致歉,接著則換赫德里珥士上前。

  「翡露梅妮雅卿,之所以連蒂塔妮雅殿下都不能回答,是因為國王陛下的敕命嗎?」

  「關於這點,請恕我只能回答無可奉告。」

  「原來如此……」

  既然沒有否定,就代表默認。不過,認識對方又是怎麼回事,黎二為此感到詫異地皺眉。照理說厄斯泰勒王國應該沒有如此強大的人物。自己不認識或許還有可能,但蒂塔妮雅與赫德里珥士也不認識的話,實在說不過去。

  當黎二在思索此事的過程中,赫德里珥士的黑眼往右轉動,稍微思考一陣子後,說出震驚眾人的話。

  「那麼,關於這名魔族還有這批軍隊,就全都當成勇者閣下解決掉的也沒問題吧。」

  「什麼——!」

  率先露出錯愕表情的,正是勇者本人的黎二。另一方面,赫德里珥士對他吃驚的態度感到些許不可思議,因而提問。

  「為什麼你看起來這麼吃驚?」

  「當、當然會吃驚,因為又不是我打倒的。」

  「確實沒錯。不過,勇者閣下應該不會不知道,如果此事當成您的功勞,對我們來說會何等有利。」

  「這……」

  聽到赫德里珥士的發言,黎二想反駁卻支吾其詞。然而對此事有意見的還有另一人,即是葛萊茲艾拉。

  「公爵,你以為我會同意嗎?我們可是也在現場和魔族戰鬥過喔。」

  葛萊茲艾拉很清楚事實並非如此,想必只要她大聲疾呼,就無法當成黎二的功勞。

  於是赫德里珥士彷佛事前就準備好答案一般,毫不含混地恭敬奉告。

  「葛萊茲艾拉皇女殿下,關於這點如果您願意當作沒看到,那麼我們保證對於殿下進攻一事也不會提出抗議。」

  「你說進攻?」

  「我沒說錯吧?畢竟殿下率領麾下的軍隊前來此處。」

  「你這傢伙……」

  「如果殿下現在傳出不好的謠言,對您來說應該也很頭疼。因此我認為這次如果能當作沒看見,應該算是良策。」

  「……隨你高興。」

  面對赫德里珥士再三恭敬卻無禮的叮囑,葛萊茲艾拉不高興地轉往其他方向。或許蒂塔妮雅也對功勞一事有意見,因而露出參雜驚訝與狐疑的視線望向他,但赫德里珥士沒當成一回事,反倒開始對部屬下達指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