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尾聲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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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力歐特·奧斯丁抵達了厄斯泰勒王國的西方領地、格蘭特市。

  兼顧救世教會給予的撫慰任務,他踏上了經由厄斯泰勒王國前往北方托里亞王國的旅途。現在,他面前聳立著一幢宅邸。

  時刻是夜晚。在散發著魔力光的室外燈下,他再次看了看白天收到的信件。

  「——哎呀哎呀,剛到就急著招待什麼的。」

  他吐出的是對勇者忙碌生活的疲累嘆息。才到達就收到這張仿佛計劃好的信件,而送出這封信件的人就是眼前宅邸的主人。

  宅邸主人名為魯卡斯·德·赫德里珥士。是這個格蘭克市的領主,也是厄斯泰勒擁有極大權威的大貴族。救世教會定下的問候領主時間在明天,但對方比預定還早安排會面行程。艾力歐特沒有拒絕,將克莉絲妲安置在教會宿舍後,就如約到訪了。

  告訴守在門口的衛兵並遞出信件,立刻就被帶往裡頭。穿過聽說是赫德里珥士私人房間的門,房裡光線昏暗,光源唯有月光。另一方面,叫自己來的人正坐在辦公桌後,然後,他放出了連葛萊茲艾拉都能壓制的眩目武威。

  即便是艾力歐特也有點不知所措,但他努力不讓情緒外露,走到對方面前。武威確實是對著艾力歐特,但赫德里珥士卻裝作不知道這個事實般,向艾力歐特搭話。

  「艾爾·梅黛的勇者艾力歐特閣下,感謝你回應突如其來的會面請求。對了,你心情如何?」

  「直到剛才為止都很普通,但到了這裡跌落谷底。」

  「我想也是。」

  赫德里珥士對艾力歐特的挖苦回以冷哼。艾力歐特在心裡警戒眼前的男人。

  (這個男人果然是故意的……)

  和涅爾斐利亞皇帝那種經常散發著壓迫感有所不同,赫德里珥士的武威確實有著『針對誰』的大致方向性。想試探自己嗎?反正被的人都不會多高興就是了。

  即便艾力歐特對他抱持疑問,但表面仍然狀似平常地詢問。

  「請問您不點燈嗎?」

  「我認為月光之下別有一番風情,方便的話希望維持這樣。」

  即便內心對赫德里珥士的奇怪行事感到納悶,艾力歐特依舊點頭表示同意。

  「那麼,今天找我有什麼事?」

  「我覺得,身為領主得問候一下才是。」

  「如果是問候,教會應該有所安排。而且,這個問候還真是禮貌呢。」

  「關於這點,我記得勇者黎二也如此說過。」

  赫德里珥士這麼說著浮現淺笑。艾力歐特對那樣的他稍微坦露心裡的不高興。

  「如果只有這樣,那我想回去了。」

  「等等,還有一件事。今天之所以會叫你這傢伙來,是有點話想和你這傢伙單獨談談。」

  「你這家——……什麼事?」

  艾力歐特忍住差點對「失禮說話方式」脫口而出的抱怨如此詢問,赫德里珥士將雙手在辦公桌上交疊。

  「今天想聽聽你的想法。」

  「想法?聽了我的想法後打算如何?難道你認為我會對這個國家帶來危害?」

  「不,我沒有那麼想。只不過,我很在意你對拯救這個世界抱持怎麼樣的想法。」

  這是貴族特有的戲弄嗎?面對那玩弄般的說話方式,艾力歐特老實回答。

  「我沒有告別想拯救這個世界喔。只是幫助求救的人們,進而就會和拯救世界有所關聯而已。我沒想那麼多。」

  「…………」

  「不合您心意嗎?」

  對赫德里珥士而言,這是無法理解的回答嗎?雖然艾力歐特這麼想,但對方不知為何搖了搖頭。

  「搞錯問法了。你覺得為何要打倒魔族?」

  「……?就像我剛剛說的,為了幫助求救的人們。」

  「是嗎?那真是崇高的想法。」

  「果然有地方不合您心意?」

  「是啊,很奇怪。」

  因為對方連續討人厭煩的拐彎抹角回答,艾力歐特聲音透出些許煩躁。

  「身為人,為了誰挺身而出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嗎?」

  「但是,和你無關吧?這個世界的危機什麼的,跟來自其他世界的你沒有關係。」

  「的確如此……」

  雖然的確如此,但艾力歐特也有屬於自己的原則。他是自己居住世界的知名勇士。成長至今累積的原則或價值觀絕非是自私自利。雖然確實無關,但既然有緣就無法置之不理。但這個想法似乎被看穿了。

  「那麼為何是打倒魔族?就算不和魔族戰鬥,也可以幫助這個世界的人不是嗎?」

  「我會和魔族戰鬥是因為被如此請求,而且我也有戰鬥力,所以才回應了這份請求。」

  「是嗎?這點和其他人一樣。」

  「……?」

  就在艾力歐特因為無法掌握赫德里珥士話里的真正意思,不知怎麼回答而感到傷腦筋時。

  「你這傢伙比那個男人更了解,對於所謂世界的存在方式。」

  「……?」

  「以你剛才的回答為基礎,為什麼會覺得決定打倒魔族是由自己的意志決定的?你不認為,不對拯救陌生的世界與其居民這種懷有疑問,這點很不可思議嗎?」

  「無論不可思議還是別的什麼,決定戰鬥是出於我自己的意思,這點千真萬確。」

  沒錯,是自己決定要和魔族戰鬥。雖然確實也對自己會這麼積極懷有疑問,但——

  「錯了。你這傢伙,不對,你們這些傢伙被人控制了。」

  「被控制?被誰?」

  「女神。讓你們決定為這個世界戰鬥,完全是女神的期望。」

  「…………」

  艾力歐特一時噤聲,考慮起赫德里珥士的斷定。這個問答究竟有什麼企圖?從自己戰鬥的理由開始。現在連女神都出現了,完全看不見對談的終點,雖然也想過會不會是延長沒有意義的文字遊戲,但如果真是如此,為什麼無法一笑置之?

  「那又怎麼樣呢?我們勇者既然受到女神的加護,介入其中也是理所當然。而且,是為了幫助人們的話,我覺得被偏愛也不是什麼壞事?」

  「你說得對,但如果那並非是為了人們呢?如果勇者的存在是為了實現女神的自私自利,你怎麼想?」

  「你的話很奇怪,神格因為存在龐大,所以不像人類擁有纖細的意志。所謂的欲望對神格而言是多餘的情感。」

  艾力歐特如此斷定,但是隨著這些話說出口,他也慢慢滲出汗水。沒錯,因為不想察覺的真想已然逼近。

  不過尋求那份真實的人卻毫不留情。

  「既然如此清楚神的性質,那麼你就能理解吧。神確實無欲,但所謂神究竟是什麼?到底在做什麼?」

  艾力歐特吞了口口水。神是什麼?在做什麼?他回想起以前和水明·八鍵的問答。這段話和自己與他當時說的話很相似。那個時候,自己問他對神有什麼看法。結果因為水明·八鍵言詞混濁,自己把他誤認成這個世界的人所以沒有追問,但如果繼續談下去說不定就會像現在這樣——

  「艾力歐特閣下。」

  「……是為了提高自己力量而發揮權能的存在。」

  「那樣的存在會讓自己分予權能之人自由嗎?你這傢伙也打從心底知道自己在隨女神起舞了吧?」

  沒錯,確實可能不只是自己的意志。會覺得必須去做,說不定是因為有什麼暗示一類的東西在運作。但是——

  「……那樣不行嗎?」

  「唔?」

  「的確說不定並非只是本人的意思,說不定我們的戰鬥是女神專橫導致的結果。但是,從結果來看可以拯救人們,既然如此,就不是什麼壞事,也可以說是無奈之舉。」

  「就是那個無奈之舉,奪走了人類的可能性。正因受女神管理,所以拯救弱小性命的手段遭到粉碎,所以隨時都可能被捨棄。你這傢伙也能把這種事稱為無奈之舉?」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艾力歐特詢問,但赫德里珥士反問。

  「先告訴我吧。你的世界是怎樣的地方?是人們為了每日生活更加豐富而邁進,並且成功實現的世界嗎?」

  「你在說什麼?那是當然——」

  沒錯,有上進心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發展是人類繁衍以來極為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從赫德里珥士現在的問句聽起來,似乎對那種生活方式懷有疑問——

  此時,艾力歐特有所察覺,對於橫亘這個問題前方的世界結構。

  「……難道說這個世界——」

  在艾力歐特詢問到核心的瞬間,辦公室的門開了,從那裡走進好幾名士兵。瞥

  了眼流暢列隊的他們,艾力歐特詢問赫德里珥士。

  「您想做什麼?」

  「話暫時說完了,讓我試試你吧。」

  「要是使用暴力,我會向救世教會投訴哦。」

  「前提是,要能從這裡出去才做得到吧?」

  「您以為他們能阻止我?」

  雖然是目中無人且傲慢的說話方式,但對手只不過是士兵,就算人多,也打不贏受到女神加護的自己。

  就在艾力歐特這麼想時,赫德里珥士從辦公桌後走出來。

  「你的對手是我。」

  「公爵大人親自上陣,要是受傷不會造成困擾嗎?」

  「先試著打中我再說吧。」

  無視艾力歐特的挖苦,赫德里珥士如此挑釁。雖然在領主宅邸發生爭執不太好,但判斷不回應的話事情不會有所進展,艾力歐特拔劍揮出。

  但艾力歐特的劍被不知何時抽出的劍擋了下來。

  「什麼!?」

  「哦……果然和其他人不同,十分優秀。」

  「居然單手擋住……我的劍?」

  沒打算砍中,只想在碰上之前停下。但是,普通人應該看不清自己的劍速。因此陷入被擋住的事態時,艾力歐特大吃一驚。

  「勇者,不至於只有這點程度吧?和帝國的第三皇女殿下戰鬥時也手下留情了吧?」

  「……為什麼會知道?」

  「有辦法知道,如此而已。」

  艾力歐特往互抵的劍上加重力道,藉由反作用力後退。然後,一下子將劍收回鞘中……這個男人莫名其妙。當然,可能是有什麼打算。繼續這樣下去,不管發生什麼都不奇怪吧。對,無論是被抓,還是被殺,都不無可能。

  如此判斷的艾力歐特下定決心,現在該做的是從這裡全力突圍。他在赤手空拳的狀態下捲起右手袖子,手腕間露白銀的手甲。

  然後,下達最後通牒。

  「……我要是認真起來,房子無法平安無事哦?」

  「前提是,能用盡全力的話。」

  「好吧,就讓您見識我的力量。」

  手腕間纏繞電擊。房間裡的家具隨著雷擊落下逐一損壞,但赫德里珥士似乎連這依舊不是艾力歐特的全力都看穿了。

  「很強大的力量。原來如此,所以才沒在街道中心使用。」

  「當然。加上英傑召喚的加護,力量又更強了。如果在街上使用,會給無關的人們添麻煩。」

  就在艾力歐特說完,準備攻擊赫德里珥士的時候。

  「有這樣的力量就夠了。」

  「夠了……?」

  「我在說加護。既然身體已經這麼熟悉,就足夠我們的需要了吧。」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事到如今別以為我會停止。」

  「無所謂。反正,又不是我負責阻止你。」

  就在赫德里珥士說這種故弄玄虛的台詞後,艾力歐特的後頸受到衝擊。

  「什、麼……?」

  他發出疑問的聲音,這這麼全力維持著因為意外打擊而逐漸朦朧的意識,後面的士兵應該沒有行動才對,但是……

  「——不愧是孤影閣下。居然連那個勇者都沒發現,你身負的別名並非虛有其表。」

  耳朵聽見的是熟悉的某個稱號。在帝國期間,軍人們偶爾會害怕地擔起孤影。那個人是,沒錯,梳著灰黑色油頭的男人。鳶色的雙眸嵌在嚴厲的臉上,宛如與影子同化般毫無氣息,身為帝國最強劍士的暗殺者。

  「羅、羅格·贊德克……到底是從哪裡……」

  「我一開始就在了。雖然有注意到之後進來的士兵這點不錯,但沒想過有人潛藏在房間裡,可是與勇者不稱的失態。」

  「咕……」

  無法好好支撐身體,艾力歐特顫抖著跪倒在地。

  聽見羅格的忠告沒多久,艾力歐特的意識便遭到泥般的黑暗吞噬。

  確認對方失去意識,羅格抱起艾力歐特放到沙發上。

  然後詢問赫德里珥士。

  「……我不動手不是更好嗎?」

  「孤影閣下比我更加可靠。不要小看勇者的力量。」

  「正面接下那份力量的人憑什麼這麼說?」

  羅格板著臉這麼回答。雖然他的態度很不禮貌,但因為雙方都接受彼此的說話方式,所以赫德里珥士沒有感到不舒服,靜候的士兵也沒多話。

  此時,赫德里珥士突然詢問羅格。

  「但是,這樣好嗎?和我們同樣成為普遍的使徒。」

  「愚蠢的問題。我的劍已經交給哥德費里德閣下了,這點你也相同吧?」

  「不。」

  「……什麼意思?」

  「我的劍已經獻給他人了。關於這點我不會說謊。當然,也從來不曾忘記對那位的敬佩。」

  能讓赫德里珥士這麼說的人是誰,羅格仿佛能在他視線前方看到幻覺般的身影。

  「……赫德里珥士閣下,有件事得告訴你。」

  「說吧。」

  「魔族行動了。已經吞併托里亞,正往帝國前進。」

  「是嗎?果然如那一位所料。」

  看見赫德里珥士嘆息,羅格拋出經常在想的疑問。

  「這樣好嗎?和當初的預定有些不同吧?無論是魔族對厄斯泰勒的侵略,以及之後黎二閣下的自治州行,還有聯合勇者的奪回失敗。這些都與當初的預定不同,有著不可無視的偏差。」

  「關於這些,每次都有策劃修整所以沒有問題。而且,之前打算把所有勇者都拉攏到我們這邊的計劃,好像有些變動。」

  「怎麼回事?這樣一來,帝國就要在沒有勇者的狀況下迎戰魔族了哦。」

  「不,不會那樣。」

  「……呣,那麼讓聯合的勇者到帝國?還是按照當初預定讓這個勇者艾力歐特前往討伐魔族?」

  羅格看了艾力歐特一眼,赫德里珥士搖頭。

  「不,將那個責任讓勇者黎二承擔吧。」

  「但是黎二閣下力量尚且不足吧?魔族大軍對他來說負擔過重。帝國因為當時的策略導致有力貴族減少,如果不是艾力歐特閣下,我認為無法取得平衡。」

  「關於力量的方面無所謂,已經做好順利取勝的安排了。而且,現在勇者黎二更有名。他在厄斯泰勒打倒了一萬魔族,所以名聲比勇者艾力歐特還高。」

  「但是聯合的勇者也打倒了魔族將軍?」

  「聯合的勇者初美這次和魔族打成平分秋色,並且沒能抑止穆贊發生的騷動,光這樣就有損名聲。另一方面,勇者黎二在自治州繼承了古代勇者的武具,還擊退來襲的魔族將軍,如果再加上這次也擊退了進攻帝國的魔族的話……」

  「黎二閣下確實會成為人盡皆知的最強勇者。」

  現在,黎二身為勇者的功績快追上艾力歐特了。

  雖然從實力來說有些不足,但那種事和盲信勇者的民眾沒有關係。

  看著表示同意的羅格,赫德里珥士瞥了眼艾力歐特。

  「重要的是民眾的信仰心。為了能夠擊退魔族擁有力量確實重要,但關於這方面只是次要。現在的聯合勇者原本實力就強,彰顯不出女神的加護效果。但是,女神也會看上穩紮穩打、逐漸嶄露頭角的勇者黎二吧。當然也要用用其他勇者就是了。」

  以此為一個段落,赫德里珥士將視線移向窗外的月光。

  「——勇者黎二就儘量揚名吧。成為受到女神最多恩寵、稀世絕代的勇者吧。」

  廣受推崇後辛勞便會隨之而來。如果沒有相應的實力,那份榮譽就會狠狠反彈到本人身上。

  羅格稍微對黎二感到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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