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下 第七話 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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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1

  因為有忍野扇,我才有今天——正因為那個神秘兮兮的、以一層謎團包裹著另一層謎團般的她來到了我們的小鎮,我——還有我們,才走到了今天這個境地。

  我們有現在——也有未來。

  將來我總有一天會這麼想的吧——雖然現在還無法做到,考慮到她所做的事情,考慮到她所捅出的婁子,我實在很難想像會有那樣的一天。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一定會這樣回想起她的事情。

  我就是這樣的人。

  她就是這樣的人。

  忍野扇。

  她是我青春的象徵——我一定會這麼想起她的。

  沒錯——將來,在回憶起高中生時代的阿良良木歷的時候,首先第一個想起來的,恐怕既不是戰場原黑儀和羽川翼,也不是神原駿河,當然也不是忍野忍和八九寺真宵,而是忍野扇的笑容吧。

  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也不知道她對什麼感興趣。

  目的和經歷也完全一無所知。

  她那笑嘻嘻的表情。

  話雖如此,關於她究竟為什麼會那樣笑的問題,在此時此刻的這個地方,已經是非常明顯的了——對她來說,一定是覺得我的愚蠢很可笑吧。

  她一定是在取笑著我這個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察覺到她真面目的愚蠢之人吧——實際上,這的確也是令人忍不住失笑的狀況。

  就連我自己也會笑出來。

  而且是大笑起來。

  那麼說來,結果或許就是一場笑話吧。

  我所度過的青春。

  我所度過的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年。

  從遭遇到傳說中的吸血鬼開始的這一年裡——既有辛勞,也有悲傷,既有苦澀,也有醜陋。但是即使如此,當我將來有一天回憶起這無藥可救的一年時間的時候。

  在跟別人提起這一年的時候,把一切告訴大家的時候。

  在敘述的時候——這也許是應該以笑容來講述的、充滿了平淡和無聊的一場笑話。

  「也許?不對,你應該是知道的哦——雖然我什麼都不知道。」

  小扇的話一定會這麼說吧。

  「只是你自己知道而已——阿良良木前輩。」

  沒錯。

  我是知道的——關於忍野扇的真面目,我一定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吧。

  實在可笑至極。

  002

  只要閉上眼睛回憶一下,這一年來的各種古怪畫面都會相繼在腦海里浮現出來——雖然事到如今我並不打算把這一切都詳細枚舉出來,但是今天——也就是在結束了和戰場原黑儀的約會後的三月十四日的夜晚,我在日落之後所直面的光景,作為超現實景象的極致一幕來總結真的是毫不遜色。

  浪白公園。

  沒錯——我長期以來都沒有弄明白正確讀法的公園名字,昨天在地獄之底才終於知道——根據對過去時代發生的錯讀和錯字進行追溯,其名字既不是『ROUHAKU』也不是『NAMISHIRO』,而是『SHIROHEBI』——沱白公園。總而言之,我現在看到的就是展現在那個公園的廣場上的情景。

  是棒球。

  因為人數完全不夠,所以或許不應該說是棒球,而是叫做棒球遊戲比較合適——總之就是三個人分別擔當投手、擊球手和捕手的角色,在那裡打著棒球。

  在公園裡打棒球。

  雖然這本身可以說是一幕健全的光景,但是玩棒球的角色和道具擺設卻相當的獨特。簡直可以說是缺乏現實感的超現實主義現象。

  投手是臥煙小姐。

  在那有個雖然戴著近似棒球帽的帽子,身上卻穿著跟運動員截然相反的寬鬆服裝,而且身材纖細,儘管看起來很年輕,但首先從年齡上說就不適合在公園裡天真地玩耍的,身為成年人的大姐姐。

  擊球手是忍。

  如果是以之前的幼女姿態來玩還好說,現在她已經是身材纖長、身穿豪華的禮服裙、一頭金色長髮、耀眼得幾乎讓人想要背過視線的絕世美女,而且腳上還穿著尖尖的高跟鞋。這樣的她,竟然握著金屬球棒擺出單足打法的姿勢等著球來,簡直就像是手術台上擺著縫紉機般的構圖。跟縫紉機上擺著手術台那樣毫無平衡感可言。

  我弄錯了一點,一時大意弄錯了一點。

  並不是球棒。她以划船般的姿勢拿著的長物並不是一根金屬球棒——而是日本刀中的大太刀。

  即使是門外漢看了也應該知道是名刀。

  刀名是『心渡』,通稱為『怪異殺手』。

  這簡直可以說是『如虎添翼』的狀態——身為純正吸血鬼、已經完全恢復了這種性質的她,在夜晚顯得特別健康和軒昂,正興高采烈地享受著夜場比賽的樂趣。

  話雖如此,這個怪異之王,昨天早上也同樣若無其事地站在北白神社的境內。不過這個身為貴重種、傳說種和最強種的吸血鬼——鐵血的熱血的冷血的吸血鬼的完全體,據說只要設法鞏固防禦力的話,即使站在太陽光下也有著相當強的承受能力。

  「嘿~嘿~!投手已經被嚇到了呀~」

  然後,不知為什麼在擔當著捕手這個愛妻角色的同時,還一邊對投手說著攻擊性的挑撥台詞一邊拍著手套的人,是唯一從年齡來說即使在公園裡玩棒球也很正常的少女——雙馬尾的少女八九寺真宵。

  明明穿著裙子卻擔當捕手,而且還張開雙腳蹲下身子,導致內褲正處於完全可見的狀態。

  也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說太放鬆警惕了。

  真是完全沒有興奮感的內褲。

  而且最根本的問題是,至少在打棒球的時候,她也應該把那巨大的背囊放下來吧——還是說她是通過那個背囊來維持不穩定姿勢的平衡感呢?

  儘管在這個時候的畫面已經是比超現實還超現實的了,但比這個更加超現實的是,她們用做棒球的物體竟然是一塊稱手的石頭。

  石頭什麼的。

  原來她們是扔石頭然後再用刀來擊飛嗎……

  那是什麼棒球啊。

  這樣的運動與其說是棒球,倒不如說是室外比試。

  不知為什麼,身為一名善良市民的我,在目擊到這一幕光景的瞬間就馬上產生了想報警的衝動,但是因為裡面混有自己認識的人——或者應該說全都是自己認識的人,所以我就心想乾脆就當作沒看見轉身離開,或者到戰場原的父女約會那裡湊熱鬧算了。

  「不行。」

  身旁的女童。

  斧乃木余接把我拉住了——面對輕輕捏住衣角這種可愛的阻攔方式,即使是以勇猛著稱的我也不得不逗留下來。

  就算不是這樣,斧乃木本來就有著跟她可愛人偶外表不相稱的超強力量,即使光是被捏著衣角,也有著仿佛被打進了一顆釘子般的阻力。

  「難道不是要在今晚做個了斷嗎。」

  「唔,雖然是那樣沒錯……」

  「雖然因為姐姐不在,現在的我也沒有辦法幫上什麼忙——但至少還是會守望著鬼哥哥的戰鬥啦。所以——」

  快點加入那個圈子吧——斧乃木這麼說道。雖然加入那個圈子恐怕需要相當大的勇氣,但先不說實際力量如何,聽到外表就只有自己一半身高的女生說出這樣的話,我當然也不能臨陣退縮了。

  我朝著草場——不,朝著公園的廣場走了進去。

  「噢噢!汝終於來了嗎!吾的主人!」

  首先發現我的人是忍。

  閃耀著美麗、華麗而艷麗的光彩——總之不管搬出多少美麗字句也不足以形容的、身材超群的金髮美女,正天真無邪地向我揮手(或者應該說是揮刀)向我喊了起來。我既感到難為情,同時也大吃了一驚。

  「太遲了嘛!等好久了哦——因為閒著沒事幹,現在大家正一起玩板球呢!」

  原來這是板球嗎……

  雖然聽說是棒球的原型,但我卻完全不知道所謂的板球究竟是一種怎樣的運動。

  「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時——

  向我跑過來的忍一下子把我抱起,然後就原地轉起圈來了——或許該叫做大迴環吧,這本來是大人抱著小孩子玩耍的動作,但是現在的我和忍的身高差距之大,已經足以讓我們做到這一點了。

  體格的逆轉現象。

  話說你的情緒還真興奮啊,忍小姐。

  可以說是春假到現在為止最興奮的一次了。

  我記得那時候的興奮也同樣是因為恢復成完全體的喜悅感……果然完全體還是很讓人興奮的嗎。

  看到我被忍照字面意思一般旋轉的樣子,八九寺和斧乃木都只是露出難以言喻的古怪表情。

  在她們看來,我平時對她們做的事情,現在卻反過來由我來承受這樣的情況,說不定是比單純的『活該!』更讓人覺得可悲的光景吧。

  是不是就好像看到可怕的前輩在更可怕的前輩面前唯唯諾諾的感覺呢……但是從這個意義上說,這樣的待遇或許是忍對我的一種恰當的報複方式吧。

  痛快的復仇劇。

  甚至到了讓我也感到爽快的地步。

  不過,考慮到我平時對幼女忍的做法,就算接下來遭到騎脖子和公主抱等一系列的全面報復,我恐怕也沒有資格抱怨半句吧。

  但是恢復成完全體的忍不知道是不是連器量也變大了,在這麼耍了一會兒之後就放開了我。

  因為她說過會受到外表年齡的影響,所以我雖然覺得非常寂寞,但我以後也許還是無法像對待幼女狀態的她一樣和現在的忍說話。

  ……不過外表年齡是二十七歲,如果內心還是保持著幼女狀態的話,那可就不僅僅是古怪那麼簡單了。

  雖然不存在那樣的傢伙,但我還是有一種仿佛在暑假裡遇到了性格活潑的表姐似的感覺。

  「八、八九寺……」

  在被耍了一大輪、遭到了徹底玩弄、喪失了整體平衡感的狀態下,我還是向那裡的少女伸出手來——轉念一想,在從地獄裡強行拉上來之後,八九寺就已經失去了意識,所以這樣在現實世界裡跟她見面已經是時隔半年的事情了。

  最讓我感到遺憾的是,因為我暈頭轉向站不穩身子,所以無法按照平時的慣例以擁抱迎接她。

  「不,那個我在地獄裡已經受夠了,還是免了吧,荊棘小鬼先生。」

  「我說,雖然聽起來很威風,但是八九寺,你就別把我叫得好像土方歲三的少年時代一樣了吧,我可背負不起這個名字啊。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校對逸:①荊棘小鬼(baragaki)與阿良良木(araragi)的894咬舌;②土方歲三為幕末之佐幕派大將,在明治維新後,他成為德川幕府和武士道精神直至最後一刻的末代武士之代表人物,其少年時代綽號即是「荊棘小鬼」】

  「失禮,我咬到舌頭了。」

  「不,你是故意的……」

  「咬告石頭了。」

  「不是故意的!?」

  「彎下腰了。」

  「雖然你的確是擺出了捕手的姿勢啦!」

  幸好,這一系列的對話並沒有讓人感覺到空白期的存在。

  雖然這在地獄裡也玩過了。

  「我本來還以為你咬舌頭的方式已經用光了,沒想到還是要多少有多少啊……」

  「也不是那樣啦,不過在真實世界的話,果然實感也完全不同呢。」

  「你別把現實說成真實世界好不好。」

  為什麼地獄被當成虛擬世界了啊。

  是不是把書店稱呼為實體書店的那種感覺呢。

  這個我實在無法贊同啊。

  「斧乃木小姐也好久沒見了,上次真的承蒙你的關照。」

  「嗯,看到你的歸來我也很高興。」

  斧乃木這麼回答道。

  我也搞不清楚這究竟是站在什麼立場上做出的回答(就連是不是高高在上也很不明確)——是嗎,距離上次斧乃木、忍和八九寺這樣子會聚一堂也正好是時隔半年嗎。

  當時的我還因為童女、幼女和少女聚集在一起而感到歡呼雀躍(那算什麼人啊),現在因為忍的身體發生了急劇的成長,所以感覺也跟那時候有點不同。

  ……話說回來,順著這個話題想的話,我還有一件感到在意的——或者說是必須確認的事情。不過這本來是應該在昨天就確認的。

  我向八九寺的胸部伸出了手。

  被逃開了。

  「怎麼了啊,八九寺。」

  「我說你的腦子怎麼了才對吧。為什麼你要慢慢地伸手抓向我的成長過程中的乳房呀?」

  「不,我是在想現在的你究竟是處於什麼樣的狀況——雖然想也沒想就把你從地獄裡拖了出來,不過你是不是也像我這樣復活了?還是說……」

  「就是那個『還是說』啦,小歷歷。」

  這時候——

  至今一直以大人的態度默默守望著我們上演小品劇的臥煙小姐,從投手土墩上——雖然這裡根本沒有土墩——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從位置上來說,就好像被她投出了牽制球的感覺。

  「很遺憾,因為八九寺的肉體已經被火葬了呀——啊哈哈,如果這是土葬的話,說不定會變成更悲慘的樣子呢。也不知道該叫做喪屍還是殭屍——不過她現在的狀態,就跟你在這個公園裡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一樣,是幽靈的狀態啦。」

  是幽靈。

  說完,她就把手裡拿著的石頭扔回到地面上。

  「因為說不定會有意外情況,所以白天的時候我已經仔細確認過了。小歷歷,就是在你和戰場原小姐親熱約會的期間啦。」

  「親熱約會……」

  這樣的說法還真夠誇張的啊。

  根本就不是那種甜甜蜜蜜的感覺。

  而且還有點氣勢逼人、奇奇怪怪的氣氛。

  不過,原來是這樣嗎——果然還是沒有那麼順利嗎。不,根據想法的不同,現在讓八九寺復活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對十一年前已經死去的她來說,就算在這時候重新復活,在沒有容身之所這一點上,也還是跟幽靈狀態的現在毫無分別。

  因為那樣會受到肉體的束縛,重新復活說不定反而會讓她感到無所適從。

  即使如此,也總比留在地獄要好——嗎?

  「……但是,對不起。八九寺。」

  儘管心裡這麼想,我還是低頭道歉道。

  或者甚至可以說是耷拉著腦袋。

  「我什麼都沒想就把你帶回來了——現在想想,我這樣做其實是把你半年來堆石頭的努力白白浪費掉了啊。要是你繼續努力的話,地藏菩薩明明很快就會帶你去轉生的……」

  明明是這樣。

  我卻因為看不下去這種單純的理由讓八九寺逃獄了——如果真要受懲罰的話,最後受罪的人不是我而是八九寺啊。

  這個懲罰,這次我就連自作自受也做不到。

  「沒有關係啦,阿良良木先生。請你不要在意——關於這件事。我已經和臥煙小姐商量妥當了。」

  「嗯?商量妥當了?」

  和臥煙小姐嗎?

  那真的是讓我一時感到不安的消息——我不禁回頭看向臥煙小姐,但是她卻只是像裝糊塗似的聳了聳肩膀。

  「我並沒有把你的幫助看成是添麻煩啦。」

  八九寺接著說道。

  「因為地獄真的就是地獄呀。實際上,在看到天上放下一條救命繩索的時候,我甚至還想推開阿良良木先生自己爬上去呢。」

  「虧你想得出這麼惡毒的主意啊。」

  比犍陀多還要過分。

  不過她應該只是在開玩笑吧——即使她這麼說,我還是難以完全拭去內心的苦澀味道。

  「好啦好啦,包括這些話題在內,我們現在就來開會吧——畢竟小歷歷也來到了。我要在今天之內解決所有問題,所以就儘量加快速度吧。那麼現在,小歷歷——麻煩你命令一下你那位成長後的美女奴隸,叫她別再欺負我後輩的式神好麼?」

  轉眼一看——只見忍野忍正毫無邏輯、而且毫無意義地掐著斧乃木余接的脖子——看來斧乃木之前最擔心的、對她夏天的種種暴言的報復行動似乎正進行得吐火如荼。

  前言撤回。

  看來不管是成為完全體還是大人,不管變成什麼樣子,我這位搭檔的性格也還是一樣陰暗。

  003

  雖然說是吳越同舟也未免有點誇張,也無法否定烏合之眾的一面——但是想到聚集在這裡的各人的強大震撼力,本來應該是可以用人才濟濟來形容的組合。明明如此,我卻總有一種雜七雜八的感覺,這大概是因為我們彼此——我們彼此之間的契合度不怎麼高的緣故吧。

  忍野忍——從海外飛來的傳說中的吸血鬼的完全體。

  八九寺真宵——從地獄裡復活的幽靈。

  斧乃木余接——被主人扔下的式神屍體人偶。

  臥煙伊豆湖——怪異退治的專家的領頭人。

  還有我,阿良良木歷,則是前人類前吸血鬼的現人類——彼此之間的利害關係若有若無,意識看似一致卻又好像並非如此,總之從客觀的角度看來,恐怕只會認為是一群奇怪的傢伙盤踞在公園裡吧。

  「我已經布置好結界,所以沒問題啦,那方面的對應是萬無一失的。局外人禁止出入,這裡暫

  時都會被我們包場。」

  臥煙小姐爽朗地說道。

  結界嗎……我對這個說法也已經習以為常了。

  眾人一起從廣場轉移到了長椅附近。

  在臥煙小姐的膝蓋上坐著斧乃木。

  雖然因為沒有表情而很難看出來,但是斧乃木似乎顯得有點不自在的樣子——雖然不知道人偶有沒有心情,但這種心情我是非常明白的。

  因為我現在也跟她一樣被抱在完全體的忍的膝蓋上。

  ……畢竟這是我一直以來對忍做的事情,所以我根本找不到拒絕這個姿勢的藉口。但是我明明已經是快要高中畢業的年齡,這樣子被年長女性抱著還真是又羞愧又難為情,讓我有真想『不要啊,八九寺你別那樣看著我!』這麼大喊出來的感覺。

  而忍則似乎覺得理所當然似的把手穩穩地繞扣在我的身上,防止我的身體滑下去——同時還把下巴搭在我的額頭上。

  臥煙小姐抱著斧乃木,忍抱著我,只有八九寺是單獨一人坐在長椅上——不過因為在場的是五個人,要組成二人組的話,多出一個人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是這樣一來,我反而想讓八九寺坐到被忍抱著的我的膝蓋上來。不過她大概是對此有所警惕吧,趁著這個被排除在組合之外的機會坐到了更遠一點的、無法被動彈不得的我觸及的位置上。

  本來就已經是很奇怪的集團了,這個配置也同樣非常奇妙。要是沒有布下結界的話,搞不好真的會被過路人向有關部門通報。

  「那麼,大姐姐接下來將會向你們公開我這兩天努力制定的計劃——如果你們願意照著做我當然很高興,但我也不會強迫你們,在那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小歷歷。我說要用的東西你帶來了嗎?」

  「……帶來是帶來了。但是臥煙小姐,我純粹是因為『那個』是臥煙小姐的東西才帶來還給你的……並不是因為贊同你的想法才帶回來,這一點我還是要先告訴你的。」

  我一邊說一邊拿出了一個長信封交給臥煙小姐——實際上,我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要把它撕破,但還是沒能做到。也就是說我既沒有那樣的膽量,也沒有那樣的實力吧。

  或者說,如果是現在已經變成完全體的忍的話,說不定還真的能把那信封里的東西『吃掉』——但那樣做也未免太犯忌了。

  畢竟被封印在『那個』裡面的東西。

  ——是「神」啊。

  「嗯,小歷歷你這麼想就好了。因為我也是對你這種不符常理的奇蹟抱有期待嘛。」

  什麼都知道的大姐姐一邊說著洞悉天機般的話,一邊取出了信封里的東西——那是一張符咒。

  是畫著蛇的圖案的符咒。

  那並不是普通的符咒,其效果已經得到了驗證——因為這是過去曾經把一名平平無奇的初中生祭祀為蛇神的、靈驗無比的符咒。

  這是在暑假末的事件結束後,臥煙小姐交給我保管的符咒——然而我卻沒有能靈活加以運用。

  如果說故意沒有用的話,聽起來可能會顯得很威風,但是準確來說,我其實是因為感到害怕和膽怯才沒有用的。

  「嗯,的確——保存狀態很好呢。你好像保管得蠻小心的嘛。」

  臥煙小姐把取出來的符咒直接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這樣的對待也太粗魯了——完全沒有愛惜的感覺。不過對身為專家的她來說,或許也不會對此抱有恐懼和敬畏的想法吧……不,正因為是專家,才應該更加對這類東西抱有敬意吧?

  真的搞不明白啊,這個人的立場。

  「呼。」

  這時候,忍嘆了口氣。

  看樣子她似乎覺得有點不爽——因為在幼體的時候,忍曾經因為那張符咒吃了大虧,所以她大概是想起那時候的事情了吧。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真是的——現在回想起來,也確實沒錯嘛。這樣也沒有察覺到真的是太遲鈍了。畢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那也不是吾想回憶起來的事情。」

  這時候,她忽然說起了莫名其妙的話。

  看來今天在我和黑儀約會的期間,跟臥煙小姐『商量妥當』的人並不僅僅是八九寺一個——這樣一來,我也難免有種被擋在蚊帳之外的感覺。

  被排除在外的反而是我嗎。

  雖然我覺得斧乃木也應該有同樣的感想,但她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看起來甚至像是在發呆似的。

  她大概覺得這些全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吧。

  「放心吧,汝啊——吾等也不是全部都聽說了。只是聽了一點皮毛——尤其是這個專家剛才說過,關於接下來要怎麼行動的詳細內容,就等和汝會合之後再作說明。」

  仿佛感應到了我心中的疏遠感似的,忍這麼向我說道——明明已經切斷了配對連接,無論是在肉體還是精神上都已經切斷了關聯啊。

  「的確沒錯。因為在白天的時候,我的策略還在醞釀之中而無法說出來——從八九寺和小忍那裡了解了情況後,我才終於在剛才完成了這個計劃。」

  雖然臥煙小姐是這麼說,但很遺憾的是我實在無法相信這個說法——即使是接下來說要向我們宣布的『這兩天努力制定的計劃』實際上究竟是真是假也很難說。

  就算她說本來從八月份開始就打算這麼做,我也不會感到驚訝——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人,難道就是小扇嗎?

  忍野扇。

  「忍野扇。」

  於是——

  臥煙小姐開始切入正題了。

  「那就是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敵人』——是必須戰鬥的對手。是應該被退治的對象,應該受憎恨的對象——我說的對吧?小歷歷。」

  「…………」

  聽到她明確地以『敵人』來稱呼,我不由得產生了某種違和感——在我的心目中,她給我的印象也依然還是一名後輩。

  不管正弦對我說什麼。

  而且——也不管她本人說什麼,也同樣如此。

  「好像完全不覺得驚訝嘛,汝啊。果然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麼?」

  這時候,忍一邊從後面緊抱著我一邊說道。不過很遺憾的是這個推測是錯的——實在太抬舉我了,我從來就沒有懷疑過小扇。

  不過——

  說不定我其實一直都是知道的。

  什麼都不知道的我。

  說不定對小扇的事情還是知道的。

  在感受到背後的忍的同時,我這麼想道。

  「…………」

  一直保持著沉默的人是斧乃木。

  也許是因為現在被身為自己主人的前輩的臥煙小姐抱在膝蓋上,她才遵從身份和輩分一直忍著沒動吧……但是,我同時也覺得斧乃木應該也不是那樣的性格。

  特別是現在的斧乃木受到了我那熱情奔放的妹妹這個角色強烈的影響,就算是坐在臥煙小姐的膝蓋上,也應該會毫不客氣地在我們的對話中插嘴搗亂的吧。

  「當然,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了……你千萬不要忘記,忍野扇這個名字只不過是為了方便而隨便取的極其隨意的假名——不,假名這個說法也不太準確,應該說是為了避免受到名字的束縛而特意設定的類似用戶ID的東西。」

  受到名字的束縛?

  這個——我以前也聽說過。

  在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喪失了自身存在的時候——她被賦予的新名字就是忍野忍,據說她也因為這個名字而被緊緊束縛住了。那個束縛,似乎在重新恢復原有形態的現在也依然有效……

  「因為忍野扇的本質,正好就在於實體不明這一點上——失去實體就是她所持有的唯一特徵……不,就連『她』這個稱呼,在這種情況下也同樣只起到指代詞的作用,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含義了。」

  「……臥煙小姐,你這麼說就好像認識她似的,但是你應該沒有跟小扇見過面吧?」

  我問道。

  從以前開始我就想問她這個問題了。

  考慮到至今為止的經歷——還有根據小扇的敘述,兩人之間應該並不存在直接的交點。

  當然,對什麼都知道的臥煙小姐來說,以這樣的方式來講述小扇的事情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不知為什麼,聽到別人以仿佛比自己更了解的口吻來講述一個自己認識的人,我就會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不自在的感覺。

  不過,這種感情或許是更接近於鬧彆扭的性質啦。

  「沒見過喲,因為她一直都刻意避開我呢——或者應該說,在像我這樣的一直安守著自己職業本分的人面前,是不會出現那樣的存在的。」

  「…………?」

  「不過

  ,雖然從來沒有見過面,但也不是互不認識的關係——包括這些事情在內,我還有很多很多要向小歷歷你說明的問題,首先就讓我按順序說下去吧。畢竟也沒有時間,我也只會說一遍,你可要好好聽著哦。」

  說完,臥煙小姐就拿出了一台小巧的平板電腦。按照慣例,她似乎還是打算一邊在上面板書一邊向我們說明她的計劃。

  我回想起八月份的情景。

  那時候,我記得是在北白蛇神社的境內接受了關於忍的第一眷屬的說明——不過這一次的解說卻似乎比那一次要更加複雜、細緻和壯大。

  「我打算以最簡短的方式結束討論,然後儘快出發前往『現場』。不過我也知道,世間的事情是不可能完全按照計劃的方向發展的……但畢竟作為基準的界線,還是要在某個地方劃分清楚的。」

  「……首先,我想確認一件事情。或者應該說是希望你允許我確認的事情。對於小扇將會在今晚行動這一點,你有著絕對的確信嗎?不管你對小扇布下什麼樣的陷阱,要是她不採取行動的話,那不就無可奈何了嗎?」

  「一定會行動的。那與其說是有確信,倒不如說是單純的事實——就只有今晚了。如果今晚不採取行動,那倒反而不是她了。甚至可以認為威脅已經消除——」

  臥煙小姐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雖然我完全搞不懂她的根據在哪裡,換言之她根本沒有說出任何關鍵的信息,但是她的堅定態度卻幾乎讓人失去繼續追問的意圖——臥煙小姐最突出的特徵,並不是她的知識量和情報量有多麼豐富,而是在於這種對自我的絕對自信吧。我是這麼想的。

  不允許任何反駁的強烈自負。

  這跟她表現出來的輕鬆氛圍完全相反。

  ……當然,關於這一點我雖然是提出了疑問,但我其實也確信著——小扇將於今天三月十四日內採取行動,我對此有著無可動搖的確信。

  因為——她本人是這麼說的。

  就在剛才——在來到這裡之前,在阿良良木家的門前。

  ——阿良良木前輩。

  ——你可以站在我的這一邊嗎?

  ——請你救救我吧。

  「…………」

  「嗯?怎麼了嗎?小歷歷。還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你不用那麼緊張,我也不是打算說什麼難懂的話。對已經闖過了大學入學考的你來說,這反而是淺顯易懂的文章閱讀題。我只是想把複雜奇怪的狀況說得明明白白讓你知道而已——如果說像對答案的話也有點那個,總之就是相當於推理小說的解謎那樣的過程啦。」

  推理小說的解謎。

  那個——正好就是小扇的專長。

  雖然或許可以說是羽川翼的專長,但她現在卻不在這裡——羽川翼還是沒能趕上解決篇。

  不過她光是找到了忍野的行蹤線索就已經很有名偵探的天賦了——總而言之,雖然我也許是應該把有可能找到她的後輩這點轉告臥煙小姐的,但我還是沒有說出來。

  因為搞不好會讓她空歡喜一場——這只是原則上的理由,從本質上來說,我是因為對臥煙小姐心存警戒才刻意隱瞞的。

  當然,我也不是說要站在小扇的那一邊。

  「那麼——」

  臥煙小姐露出了微笑。

  就像名偵探那樣。

  「首先就從這個公園和北白蛇神社的關係開始說起吧。從這個悲劇的根源開始說起。從北白蛇神社的前身、也就是沱白神社所遭遇的、四百年前的悲劇開始——」

  004

  「話雖如此,小歷歷畢竟在地獄底層接受了正弦那個不成熟的傢伙的解說,說不定已經在某種程度上找到答案了吧。光是聽到這個公園的正式名稱,只要是直覺敏銳的人就應該可以得出正確的答案。

  「不過,要是你因為擅自作出臆測而造成什麼不必要的失誤,在這個危急關頭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所以我就從頭開始說明吧。雖然你可能覺得這些事情和忍野扇沒有關係,但這畢竟是事情的起因和所有問題的根源,所以我希望你能專心聽我說。

  「四百年前。

  「如果這麼說的話,你認為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想小歷歷你也不至於愚笨到連這樣的題目都答錯的地步吧——是的,那就是傳說中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訪日。如果是在現代的話,那一定是會在機場鬧出特大騷動的大事件吧,但很不巧的是那時候的日本根本就沒有機場。

  「話雖如此,這也不是半開玩笑的比喻——因為實際上,她在當時那個大航海時代沒有使用海路,而是輕鬆自如地通過空路飛來的。

  「整件事的經過你也從本人口中聽說了吧——畢竟她本人就在這裡,所以其實也可以讓她親口再說明一遍的,不過現在就請暫時把這個榮譽讓給費了不少工夫的我吧。畢竟對小忍來說——不,對忍小姐來說,這大概也不是想主動告訴別人的事情吧。

  「簡潔地說……當時約兩百歲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因為閒著無聊,於是就開始了到世界各地巡遊的旅程。不過,兩百歲左右的年紀,就是不死身吸血鬼最容易對生存下去感到厭倦的時候,或許也跟這個有一定的關係吧。

  「她最不尋常的地方,就是在世界旅行的期間到達了南極大陸這一點——不過,這其實也是一條自取滅亡之路。

  「因為,在南極並不存在能認識到她這個怪異的存在。畢竟怪異都只能通過讓人類認識到自己才能維持自身的存在——在南極大陸這片巨大的無人島中,她根本無法長期逗留在那裡。即使是像HeartUnderBlade這種例外的吸血鬼,也無法克服這個法則。

  「所以她就慌忙逃出了南極大陸。

  「以特級大跳躍逃了出去。

  「在這時候,罕見地焦急起來的她,連著地位置也沒有考慮就直接飛了起來——雖然平時的話她應該不會犯這種魯莽的錯誤,但當時畢竟是關係到自己的生死存亡的緊急狀況啦。而且,就算是落到火山口上,對絕對不死身的她來說也不算是什麼大問題。如果以人類來打比方,那就跟在脫鞋處那因為趕時間結果光著腳丫出門差不多——或者是反過來,在回家拿忘記帶的東西時穿著鞋子直接踏進室內之類的,總之就只是那種微不足道的『立足點』問題。【校對逸:「沓脫ぎ」,脫鞋處,即日式宅邸玄關那裡,動畫中常見的坐在門口地板上脫鞋的地方】

  「本來是這樣的。

  「不,實際上也的確是這樣——但是,那對置身於降落地點的人們來說卻是一個天大的問題。或者應該說,她把積聚起來的東西華麗地散播到了四周各處。

  「把那裡的、位於日本這個國家內的——

  「積聚在某個地方的水。

  「把那個湖給弄散了——用腳踩散了。

  「從概率上來說,那真的是非常難以置信的概率。因為那就相當於朝著轉動的地球儀扔飛鏢,結果碰巧刺在日本的某個小湖上一樣。一般來說飛鏢都會刺在海洋上,就算是刺中陸地,也應該是在美洲大陸或者歐亞大陸那邊吧。

  「不過,或許應該說是有抽獎的運氣啦。

  「真不愧是HeartUnderBlade。

  「再進一步來說,那個湖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湖——而是集當地的信仰於一身的神聖之湖,這才是最關鍵的一點。

  「說白了就是神域。

  「她卻偏偏把那個湖給踩散了,簡直可以說是杯盤狼藉……就算遭天譴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實際上HeartUnderBlade後來也遭到了相當大的懲罰,所以說這世界的構造是非常巧妙的。

  「或者可以理解為相當有平衡性的。

  「從南極大陸開始跳躍,就像洲際飛彈似的繞了地球半圈,最終落在神聖之湖中的HeartUnderBlade——結果就把那個湖徹底破壞了。

  「那個湖完全乾涸了。

  「她本人當然是毫髮無損的狀態——就算有損傷也會馬上恢復過來,但對被著陸的一方來說,對被中彈的一方來說,卻是一個天大的麻煩——雖然剛才我也說過,不過這場杯盤狼藉的災難雖然在神秘學上是遭天譴的事情,但實際上對該地域來說卻帶來了相當大的恩惠哦。

  「那是因為在著陸的衝擊下揚起的湖水直接灑降在當時處於乾旱狀態的周邊地區,變成了一場恩澤之雨的緣故。

  「對信仰著那個湖的當地人們來說,他們一定會認為這是一個奇蹟吧——畢竟他們每日每夜不斷的『求神』終於得到了實現而迎來了甘霖,並且自那乾涸的湖底,一位艷麗奪目的金髮美女

  登場了。

  「也許不應該說是登場,而是誕生吧。

  「就算他們認為這是神的顯現——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反而應該說他們不這麼想才奇怪呢。

  「結果,身為西洋怪異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就這樣篡奪了當地的信仰。

  「可以說這是把神踢散、同時篡奪了神的地位的行為。

  「HeartUnderBlade在被稱呼為怪異殺手之前原來已經成了弒神者,這樣說起來也真是一個不小的衝擊呢。

  「因為小歷歷你已經聽說了這些事情,所以或許會覺得有點厭倦,不過你有沒有嘗試從這樣的視點來解讀這個故事呢?也就是說,既然HeartUnderBlade在這次意外中占據了神的位置,那麼就必定有誰被她從神的寶座上趕了下來——我說的就是這樣的視點。

  「現在你也應該有所感悟了吧?

  「喂喂,忍小姐,你可別那麼緊緊地抱著小歷歷啊。他現在僅僅是一個弱小的人類,你那樣緊抱著他,搞不好就會將他的身體一分為二了哦?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畢竟那已經是那麼遙遠的過去——發生的事情了。不管說什麼也都為時已晚了。如果勉強要說的話,就是你在被視為神的同時卻拒絕成為神的……那作為怪異不應該有的強烈自我,讓事態不斷惡化這一點吧。

  「也就是說讓事態惡化——

  「最終招致了『暗』的到來,我想指出的就是這一點。

  「結果,HeartUnderBlade又從當地被迫逃到了南極大陸……在那以後發生的事情就略去不提了。

  「現在應該討論的,是在原來的神被踢散、偽神被放逐之後的那片土地的事情——換句話說,就是由此而誕生的那片沒有神的土地的事情。

  「儘管已經下過恩澤之雨,在那之後也在偽神的操縱下有著持續的降雨——但是最後連這個都沒有了,而且由於『暗』的關係,人口也大幅減少,變成了一片荒蕪的土地。

  「當然,即使如此人口還是要逐漸增加,人也還是要繼續生活下去——為了生存就需要信仰。不,那也不能單純說是時代的錯。即使是現在,人們為了生存也同樣必須信仰著什麼東西吧?

  「在毫無信仰的狀態下生存下去,即使是我也無法做到。

  「既然要生存——

  「既要要作為人生存下去,就必須信仰著什麼東西,也必須信仰著什麼人——當然,要問那究竟是神、是常識、是惡魔、還是非常識的話,就只能用因人而異來回答了。

  「小歷歷,對你來說那究竟是什麼呢?

  「認識怪異,認識吸血鬼,就連地獄也走過一遭的你,今後究竟要信仰著什麼而生存下去呢——要信仰著什麼才能生存下去呢?

  「總而言之,失去了原本信仰的神聖之湖,接著又失去了神的他們——必須尋找一個新的神來代替。

  「不。

  「他們必須創造一個新的神。

  「為此——他們就遷移了神社的位置。

  「改變了河岸。

  「那才是最大的瑕疵。

  「畢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除了時間旅行之外就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得到確切的證明……但是,失去了信仰和人口的當地人們,似乎是通過跟附近的土著信仰互相合併的方式來探尋生存之路了。

  「那所謂的土著信仰,是跟他們當時的湖水信仰形成某種對照的山間信仰。所以,如果允許我在不負責任的未來作出不負責任的指摘的話,把湖裡的東西搬到山上去,實在是太亂來了。這究竟算是哪門子的移花接木啊——不過,信仰著湖水、換言之就是信仰著HeartUnderBlade的居民們都幾乎已經全被『暗』吞沒了。

  「湖在那時候也已經是乾涸的狀態。

  「遷移了神的住處的人們,大概是不知道具體的情況吧——在某種意義上說,傳統和傳承都在那時候被斷絕了。

  「把不了解來龍去脈的後人為了將信仰——將據說很有效的信仰進行再現而付出的努力嗤笑為愚蠢的行為,我也是做不出來的。

  「而且,那也不完全是一個錯誤的決定——移花接木所需的紐帶是存在的。

  「紐帶。

  「軸心——也就是說,存在著連接山和湖的紐帶。

  「或者不應該說是紐帶,而是繩吧。

  「朽繩——也就是蛇了。

  「既然已經乾涸了,我就把謎底說穿吧。在湖邊被信仰的神,其神體的具體姿態就是水蛇了——而在山間部分的小規模土著信仰的神體姿態則是山蛇。

  「水蛇和山蛇。

  「都是跟蛇相關的。

  「你應該知道海千山千這個詞吧?那就是在海里居住過千年、又在山上居住過千年的蛇會變成龍的傳說——巧合的是,這裡正好就形成了那樣的構圖。

  「不過那附近的土著信仰也已經相當衰微了,所以就算合併起來,也只能形成像蛇那樣又細又長的信仰——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啊,這種不符合規律的移花接木。

  「那就好像因為顏色相近而強行把拼圖碎片塞進錯誤的位置一樣。表面上看來雖然是成立的,但還是難免出現扭曲的感覺。

  「這樣的扭曲,這樣的不平衡感,就生成了某種風穴。那就是會聚集『不淨之物』的風穴。不過,雖然存在著這樣的副作用和反作用,但是這樣的信仰在當地還是延綿持續了四百年之久,就是這麼回事——雖然我用的是誇張和戲劇性的敘述手法,不過這些細小的瑕疵,其實也是經常會有的啦。

  「畢竟這是人類做的事情。

  「過失是有的,這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總是對這些瑕疵斤斤計較的話,那就無法前進了——只要那個過失不是說謊,不是造假的話,那就是可以原諒的。

  「具體來說,HeartUnderBlade偽裝神的行為是『暗』無法原諒的行為,但是對於湖和山之間的牽強附會問題就不在『暗』的管轄範圍內,就是這麼回事。

  「好了。

  「關於這些事情的詳細情況,要說起來真的沒完沒了,就好像取之不盡的湖水一樣。不過過去的故事就到此為止吧。總的來說,小歷歷——

  「由於小忍的特級大跳躍而徹底消滅的那個湖,其舊址就是這個浪白公園,而信仰被遷移的山上神社就是北白蛇神社啦。」

  005

  因為總結的方式太過突然,我幾乎一時間迷失了主線——但這的確是在聽了正弦敘述之後就能在某種程度上估計到的情況。

  蛇所具有的不死身性。

  同樣擁有不死身性的吸血鬼篡奪了其信仰,是合乎道理的——而且我還在什麼地方聽說了海蛇的真面目是海德拉,它被英雄一次又一次地砍掉腦袋也還是不斷地再生的傳說。

  線索是一致的。

  只是——

  關於忍並非自願地被當成神供奉的那件事,我至今為止都沒有嘗試過結合北白蛇神社來考慮兩者間的關聯性,這的確是事實——或者應該說,在聽到正弦的說明之前,我還以為兩者是截然不同的兩段故事。

  因為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意味著忍在四百年前已經來訪過這個小鎮了——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沒有聽說過?

  真的嗎?

  忍的第一眷屬——死屍累生死郎的故鄉就在這裡,我在八月份的時候不是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嗎?如果說他的故鄉就在這裡,那麼忍在四百年前訪日的地點也理應就在這一帶附近。

  但是,忍本人應該是從來沒有這麼說過的——這時候,我回頭向忍看了一眼,妖艷的她卻只是以失去了稚氣的表情——

  「??」

  莫名其妙地歪起了腦袋。

  ……別擺出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啊。

  而且因為沒有了稚氣的緣故,看起來就更像笨蛋了。

  既然外表變成了大人,那麼內在也應該同樣得到了成長才對,但是根本上的性格似乎還是不會輕易改變的。

  這就是所謂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

  尤其是對這傢伙來說,她還可以把手伸進腦子裡自由自在地抹消記憶(而且還可以恢復),那些討厭的事情和想忘記的事情,說不定她是真的不記得了。

  「順便說一句。」

  臥煙小姐又補充說道。

  「就像細水長流一般、而且還越流越細地延續下來的沱白神社,也就是今天的北白蛇神社,在大約十五年前就滅亡了——這一點之前我也跟你說過吧。那是因為身為忍小姐的第一眷屬的『他』……

  『他』的『灰』回到了故鄉,後來就把聚集在神社內的『不淨之物』連同神一起啃食掉了——不過這也是在那之後的一個原因啦。」

  「……雖然在道理上是理解的,但是一時間還真難以相信呢。」

  我坦白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不,要問我是不是真的理解了臥煙小姐的話,我還是沒什麼自信——也許我到現在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其實我決不是還懷抱著什麼疑問。

  反而是感覺各方面的細節都很符合她所說的話,所以反而變得有點噁心——那是仿佛被誰捏在手掌上任意擺布似的噁心感覺。

  雖然斧乃木也跟我說過,假如我們真的在誰的手掌上,那究竟會是誰的手掌呢——是臥煙小姐?還是小扇?又或者是其他的什麼人?

  「雖然我很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小歷歷,你應該倒過來想才對。在你看來,過去HeartUnderBlade曾經來過日本的事實或許只是一次令人難以置信的偶然——但是在我這樣的第三者看來,正因為這是HeartUnderBlade曾經來過的小鎮。所以作為理所當然的必然結果,才出現了現在這樣的狀況。當然,即使是這個也不能一概而論啦。」

  「…………」

  這個我以前也聽說過了。

  忍之所以到訪這個小鎮,都是因為受了化作灰的死屍累生死郎的呼喚——那麼這的確是必然的事情,而我和忍在這個小鎮上相遇也同樣是必然的。

  歷經了四百年的歲月,小鎮的整體面貌當然也完全不一樣,就算忍是行事小心謹慎的性格,大概也不可能察覺到這就是當年曾經來過的那片土地吧——畢竟根本就找不到一處湖的痕跡。

  「正因為有過這樣的歷史,在解決第一眷屬的那件事之後,我才想要把忍小姐樹立為北白蛇神社的新神啦。」

  臥煙小姐一邊把剛才塞進口袋裡的符咒拿出來一邊說道。

  「因為當年代替了原本接受信仰的不死身水蛇充當偽神的就是她——所以即使從讓她負起責任的意義上說,我覺得這也是非常合適的做法。因為不管如何,要是不把那個風穴徹底填埋的話,這個小鎮上的騷動就會永遠連鎖下去而沒有結束之日。雖然咩咩那傢伙似乎選擇了把髒亂的東西都蓋起來放著不管的方針,但是對於重視預防而非調查的我來說,還是希望採用一些根本性的解決方法,所以才打算在滅亡的神社裡樹立起一根支柱——樹立起一柱神明。」

  雖然結果還是被一口回絕了。

  臥煙小姐開玩笑似的說道。

  就算你用開玩笑的語氣來說這句話,在這時候聽起來也完全不像是開玩笑的感覺啊……因為我拒絕把忍供奉為神,其中造成的損害之大恐怕不計其數。

  「要是你從一開始就有條有理地把事情說明清楚的話……」

  才說到一半,我就醒悟了——就算她當時把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原原本本的向我說明清楚,我大概也不會將那張符咒用在忍的身上吧。

  這並不是因為忍不適合當神。

  如果單問適合與否的話,既然忍曾在短期內,雖說是假冒但仍擔任過神靈,應該可以說完全具備神的資質吧。

  這單純只是我自己不想把忍變成神罷了。

  要通過強迫本來並不願意的忍做那種事才能換取的和平安定根本就沒有意義——我當時就是舉出了這種任性的理由。

  而且這個任性的理由,直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就算臥煙小姐有條有理地把事情說明清楚,我大概還是會一意孤行的吧——因為即使現在這樣聽她說明了實際上的具體情況,我也還是完全沒有要讓忍吞下那張符咒的想法。

  「對吧?小歷歷。」

  「……但是,那麼究竟該怎麼做呢?話說回來……既然這樣,為什麼你現在又重新說起了這件事?既然你也認為就算說出來也沒用——」

  「說的簡單一點,就是現在已經不再是『說出來也沒用』的狀況啦——小歷歷。我們就暫時休息一下,先明確地表明一下彼此的意見怎麼樣?」

  「表明?彼此的意見?」

  「或者也可以說是目的吧,又或者是目的意識。」

  「…………」

  我想起了黑儀昨天說過的話。

  不知道目的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而臥煙伊豆湖正好就是這樣的人——也就是說,她接下來會主動說出自己的目的嗎?

  這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但是正因為求之不得,反而是警惕心占據了上風。明明決不是站在敵對的立場上,為什麼我非要這樣提心弔膽地跟她說話呢?

  臥煙小姐明明應該不是我的敵人啊。

  但是,在聽了臥煙小姐接下來的說明之後,我就稍微明白了過來。

  是這樣的說明——

  「大概,小歷歷你的目的和我的目的是不一致的吧——即使是忍小姐的意識,還有八九寺真宵的意識,也都是各不相同的。儘管我們現在是坐在一起商量計劃,但我們之間卻沒有締結任何協定。就我來說,我雖然是因為對小歷歷你引發的奇蹟抱有期待而把你納入到計劃之中……但也無法否定其中存在著引致更大災難的危險性。就像那次把忍小姐——當時應該是小忍吧——的處置方式交由小歷歷決定的時候,最後卻演變成讓一個毫無關係的初中女生被奉為神明的結果那樣。」

  「……說到這件事我實在是無法反駁。」

  也就是說,臥煙小姐的真正意圖,似乎是她更想知道我這個信不過的人究竟有什麼目的和想法。

  不,什麼都知道的她,也不可能不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所以她是想讓我主動說出口吧。

  最低限度也應該——對自己說出口的話信守承諾。

  她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那麼我就先說了……我的目的是……」

  我剛打算以語言來表達內心所想,但是到這時候,我卻遇到了『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這樣的問題。到底事態向哪個方向發展——我才會覺得更加滿意和高興呢?

  「總之……關於八九寺和忍這方面,我還是希望設法為她們解決問題。尤其是八九寺,這樣下去搞不好就會被『暗』吞沒——我想先問一下,成佛這種東西,是不是還可以再來一次呢?」

  「雖然也不是不可以,但就算再來一次,也只會重新落入地獄吧。而且因為多出一條逃亡的罪狀,她或許還要接受制裁——就算不至於落入阿鼻地獄,我也不敢保證她能不能停留在賽之河原那一層。」

  在這方面,就要看你覺得什麼程度才滿意了——臥煙小姐說道。

  我當然並不覺得讓八九寺重新回到地獄是一件好事——那當然不好了,而且是糟透了。但是話雖如此,那究竟該怎麼辦呢?

  難道我認為被『暗』吞沒要比下地獄更好嗎?在這件事上,我實在找不到有哪一條能讓我滿意的路線……

  「不過,關於八九寺的事情,我不是說過已經有解決方案了嗎——所以接下來就問問忍小姐方面的擔心吧,小歷歷你說想設法解決忍小姐的問題,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呢?」

  「我就是說……現在,她這樣、變成這樣子——」

  我指了指背後的忍說道。

  完全體的忍野忍——怪異。

  雖說是叫做忍野忍,但事實上她已經是鐵血的熱血的冷血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真身了。

  這樣一來,那就意味著,現在她所擁有的無害認定已經解除,忍將再次步入與吸血鬼的退治專家們進行對抗的腥風血雨之中。

  這樣的狀態——對因為厭倦生活而出現自殺傾向的她來說,也決不是一個理想的狀態……當然,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不過,在這一點上,我並不知道忍是怎樣想的。

  也許對忍自身來說,即使是這樣的狀態,也總比作為幼女被封印在我的影子裡生活要好一點——不,一般來說都會這樣想吧。

  恢復成完全體之後,她也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只是,這同時也還是會帶有一種危險性——因為完全體狀態下的她,是擁有『只要花十天就能毀滅世界』這種可怕影響力的存在。

  至少臥煙小姐是不會放過她的。

  而且——比臥煙小姐更成為問題的,就是現在被臥煙小姐抱著的屍體人偶·斧乃木余接的主人影縫餘弦了。對向來憎恨不死身怪異的她來說,這簡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不對。

  因為影縫小姐現在卻是行蹤不明的狀態……

  「還有不知道忍野和影縫小姐的所在地這件事,我當然也很在意……」

  雖然忍野方面羽川可能

  已經掌握了可靠的行蹤線索,但是影縫小姐那邊就很難說了……因為羽川和影縫小姐完全沒有任何交點,所以單憑『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的她恐怕也無法找到影縫小姐吧。

  「在這些事情沒有得到明確的解決之前,小歷歷你還是無法切換心情專心過你的大學生活是嗎。」

  雖然前提是成功被大學錄取啦。

  這時候,臥煙小姐又說道:

  「還是像以前一樣,全都是眼前的事情呢——」

  說完她就笑了起來。

  「不過我同時也很羨慕你啦。其實我也認為自己過著相當隨性的生活,但是不管怎麼說,我畢竟有自己的立場——所以也很難像你那樣自由地說話。我的目的就是這個小鎮的和平。我已經反覆多次強調過,我希望讓這個在靈的方面呈現出亂象的小鎮恢復平定,除此之外就別無所求了。」

  「…………」

  這個過於壯大的目標,甚至讓我覺得她好像喪失了人類感情一樣——燕雀安知鴻鵠之志——臥煙小姐所說的話,完全就是那樣的感覺。

  但是,在跟她有過了這麼多次對話的過程中,即使是我也開始能夠理解臥煙小姐的心中所想的一些皮毛了——對她來說,平定一個小鎮這種程度的目標,恐怕也只是算是小的目標吧。

  「這個,我當然也很希望自己居住的小鎮安定和平啦……但是,我可不是能夠把這種事情設定為自己目的的大人物啊。我能夠考慮到的,最多也只是在我周圍跟我相識的那些人的進退問題而已。」

  「我就是說這對我存在著危險性啦——不過,那樣的話還是可以互相妥協的。至少這一次是這樣的。」

  「……?這、這麼說的意思是?」

  「你在意的儘管是身邊的人們,但說到底也全是別人的事情——既然你對自己本身的際遇毫不在意,這次我還是可以和你達成妥協的。」

  她這麼說道————雖然看起來好像鬆了一口氣,但我卻不知道她感到安心的原因何在。

  自己本身的際遇?

  現在已經解決了肉體吸血鬼化這個問題的我,應該是不需要擔心牽涉到我人身安全的危機的啊……

  「雖然好像有點囉嗦,但我還是要再三向你確認,你對我平定這個小鎮的目的是不反對的吧?反而是只要條件齊備的話就願意提供協助對吧?」

  「……這個,是當然了。」

  「忍小姐呢?」

  我明明還沒有回答完,臥煙小姐就把對話的目標轉移到抱著我的金髮美女——忍野忍身上了。

  「你的目的是什麼呢?忍小姐。你現在究竟在想什麼?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吾就只是遵從主人的意向而已。如果吾的主人說要協助汝的話,那吾就會照做——如果吾的主人說要跟汝對立,那吾也同樣會照做。」

  忍毫不猶豫地作出了這樣的回答。她的意向非常明確。就像我一樣毫不動搖——而且,不知為什麼……

  「那個,忍小姐,你成人之後對小歷歷的忠誠心好像還提高了啊?這可真是出乎意料……在配對連接已經斷開、主僕關係也發生斷裂的現在,你憤然出手將小歷歷殺死的可能性,實際上應該是最高的哦。」

  原來那樣的可能性是最高的嗎。

  大概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打算趁現在這段時間來做好防禦措施。不過一旦說穿的話還真的很可怕。

  「咔咔。主僕關係也不一定只能依靠血來締結的吧——話說回來,專家啊,吾還是想提個意見。關於吾的意願,如果可以的話——」

  忍說道。

  在我的耳邊。

  「其實吾還是希望恢復成幼女的狀態啦。」

  006

  不必多問,八九寺真宵和斧乃木余接,在這個會議中並沒有需要討論的目的——也不可能有。八九寺完全是被卷進來的受害者,說白了就是因為受我的連累而被強行從地獄帶回來的。至於斧乃木就別說什麼目的意識了,根本就是一個連有沒有意識也不知道的古怪人偶。

  如果要勉強說的話,八九寺現在正處於這種既不能回地獄也不能繼續留下來的、前門是狼後門是虎的、進退兩難動彈不得的立場上,如果可以脫離這種狀況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雖然我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似的,但這個責任其實基本上都應該由我來負才對……

  「那麼,在全員的立場都明確之後,現在就開始對今後的具體行動進行說明吧。小歷歷的目的和我的目的,以及忍小姐的目的和八九寺的目的——也就是關於能同時實現我們所有人目的的最低條件的說明。」

  雖然臥煙小姐說得好像是早就定下的步驟似的,但是我卻無論如何也不覺得會存在那樣的條件——不過既然說是最低條件,那也許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條件吧……

  「最低條件有兩個。第一個條件就是在北白蛇神社配置新的神——而另一個就是針對忍野扇的退治。」

  退治。

  明確地聽到了這個詞,我也稍微緊張了起來——雖然我儘量注意沒有把這種緊張表現在臉上,但抱著我的忍卻似乎通過骨骼的傳導感覺到了。

  請你救救我吧。

  啊,剛才被小扇說的那句話說不定也傳導過去了。

  不過在現在這個時候,如果是為忍著想的話,問題並不在於第二個條件,而是應該先關注第一個條件。

  「臥煙小姐,如果你說的是把忍立為神那件事——」

  「我本來是那麼打算的啦。正因為如此,當初我才想讓小歷歷你在復活之後退出舞台的——但是,因為小歷歷你把八九寺從地獄裡帶了出來,狀況就發生了變化。現在已經沒有必要以半強制的方式把忍小姐立為北白蛇神社的神了——因為在某種意義上說比忍小姐更合適的代理神……不,神的後繼者已經出現了。」

  「神的——後繼者……?」

  「就是八九寺啦。」

  這時候——

  臥煙小姐就伸手指了指從剛才開始就沒怎麼加入對話的那位雙馬尾少女——儘管被臥煙小姐指名,八九寺也沒有絲毫的驚訝。

  也就是說——

  已經預先談妥了——是這麼回事嗎。

  但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的我當然是感到無比的驚愕——把八丸寺立為神?

  把八九寺真宵立為神——在那神社裡?

  「不、不行!那、那樣的話,不是更不行嗎!因為八九寺她——」

  「八九寺她?」

  儘管被她這樣催促,我卻完全接不上話尾——對於剛才一口咬定為『那是不行的,不可能』的事情,我卻說不出具體是怎麼不行、怎麼不可能的答案。

  雖然因為過於意外而反射性地提出了反對意見……不,雖然的確是想不到反對的理由,但是贊成的理由也同樣想不到。

  我並不是因為害怕失去什麼而變得過度保守——應該是這樣的。應該不是因為有過失去八九寺的經歷才有這樣的反應。

  雖然忍自身對八九寺並沒有太深的感情,但是不管怎麼說,這畢竟也是自己的繼任人選的問題。

  她似乎也無法維持漠不關心的態度。

  「唔,雖然資格也許是有的啦——」

  在沒有明確表明態度的前提下加入了對話。

  「——因為光是從地獄復活過來的瞬間,那個迷路丫頭就已經名副其實的實現了一個奇蹟。」

  的確沒錯。

  『死後的復活』是非常明顯的奇蹟,如果說引發奇蹟就是神的必要條件,那麼八九寺應該說是可以滿足的。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即使是我或者斧乃木也同樣滿足這樣的條件——不,雖然我完全不認為我和斧乃木有資格當神,但八九寺也應該是一樣的——

  「不一樣的,完全不同哦。八九寺跟你和余接相比,雖然都同樣復活了,但條件卻不一樣——你們都是隨著肉體復活的,但八九寺卻是幽靈。」

  「也就是說如果擁有肉體就不能成為神嗎?」

  「那也不對。正如千石撫子也能做到那樣,並不存在這樣的限制。因為在神當中還存在著現人神的形式——區別就在於,如果不在這裡成為神,八九寺就會被『暗』吞沒這一點上。」

  的確是這樣。

  本來八九寺就是因為被那個『暗』追趕才選擇了成佛的道路——如果是帶著肉體復活還好說,要是以幽靈的狀態繼續生存在現世,那麼追兵緊隨其後而來也是必然的事情。

  也就是有三個選擇啦——臥煙小姐說道。

  「①再重新回去地獄。②被『暗』吞沒。③成為神——就這樣。當然,要說成為神,雖然聽起來好像很誇張,但實際上也只不過是從怪異稍微轉職一下罷了。因為怪異什麼的全

  都是像神一樣的東西。即使是這一點,也跟你和余接被神格化的情況不一樣。通過被供奉為北白蛇神社的神——八九寺就會獲得逗留在現世的許可。」

  獲得市民權。

  獲得居民證——就是這麼回事。

  「所以對八九寺來說,這樣做基本上都全是好處……當然,工作還是要她幫忙做一下的,但是只要她幫忙好好管理風穴,光是這樣就已經是很充分的預防措施了。除此之外我也不會提出其他更高的要求,也沒有要勉強她做什麼的打算啦。」

  「聽說是這樣呢。」

  八九寺間斷地說道。

  從她的表情看來,似乎已經早就答應了下來,而且好像也沒有改變主意的打算——如果八九寺也願意接受,那麼我就很難開口反對了。

  而且話說回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完全就是對我不假思索地強行把八九寺從地獄帶了回來的魯莽行為而採取的善後措施,我本來應該是感謝也來不及,根本不應該有任何抱怨才對……但畢竟是關係到八九寺的事情,我實在不得不堅持慎重的態度。

  也許在我的心目中,少女八九寺和神這個字眼還沒有形成搭配吧——對了,說起不搭配的話……

  「但……但是,這裡是祭祀蛇的神社對吧?把身為蝸牛怪異的八九寺祭祀到那裡去,難道不會又產生什麼扭曲嗎……」

  「關於這一點,正是因為小歷歷你那說是欠缺考慮不如說是會引發難以置信的奇蹟的性質使然——如果沒有這個因素的話,我也沒有想過要把八九寺立為神。不管是牽強附會也好怎麼也好,要成為北白蛇神社的神就必須賦予某種理由——正如因為與蛇相關這個要素而把湖裡的東西轉移到山上來一樣,也正如HeartUnderBlade因為不死身的共通點而以偽神自稱一樣,我們必須具備與此同等程度、甚至更高層次的理由。」

  「對、對吧?既然這樣——」

  「蝸牛。」

  臥煙小姐說道。

  「是蛇的上位互換存在。」

  「……咦?」

  「不,上位互換這個說法還是有點過於自圓其說,也太誇張了——但是小歷歷,你聽說過什麼叫三者制衡嗎?就算不是專家,這也是一般常識內的範疇吧?」

  「三者制衡……」

  這也是可以用來形容猜拳的說法吧。

  按照基本上的原義來理解的話,那當然是——

  「就是蛇、青蛙——還有蛞蝓。」

  蛇吃青蛙,青蛙吃蛞蝓,蛞蝓又反過來吃蛇——就是意味著這種三者之間形成互相克制的緊張狀態的詞語——蛞蝓?

  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

  「嗯,沒錯。蛞蝓豆腐——就是貝木交給千石的冒牌怪異……」

  「沒錯,對蛇有效的怪異——蛞蝓。」

  然後——臥煙小姐接著說道。

  「蛞蝓和蝸牛是近緣物種」

  「啊。」

  這真的是個盲點——在提出三者相剋的時候,我本來就應該領悟到臥煙小姐想表達的意思了。有殼的就是蝸牛,沒有殼的就是蛞蝓——把蛞蝓看成是殼退化了的蝸牛,那基本上也沒有什麼偏差。

  那麼說來,蝸牛非但不是跟蛇毫無關係。

  反而是蝸牛對蛇——有抑制的作用。

  並不會像千石那樣發生暴走,也不會像千石那樣被蛇吞沒——反而是可以把蛇吞下去。

  「也就是說我是蛞蝓真宵啦。」

  八九寺一邊點頭一邊說道。

  那個——還真是有點巧妙過頭的文字遊戲。

  「當然,如果追求理想狀態的話,最好的選擇當然是用蛇來繼承蛇了……但是在某種意義上說,這個方案也算是實現了更高一個層次的理想形式。也就是所謂的逆轉——吧。」

  「…………」

  聽她這麼說,就連自己在這個浪白公園裡——也就是在作為北白蛇神社前身的沱白神社舊址和八九寺相遇的事情,我也開始覺得像是命運的安排了。

  雖然這也同樣——是牽強附會的說法。

  但是,正因為經歷過無數的這種高難度的牽強附會,也積累了無數雜技般的經驗,才會有現在的我們吧——就像奇蹟一般。

  「要說的話,就是明明是八九『寺』卻要居住在『神社』里這一點,在專家的角度看來還是不太完美……不過這就姑且以神佛習合作為藉口忽略不計吧。畢竟也不可能改名……不過——八九寺的舊姓其實是綱手才對啦。」【校對逸:摘自維基百科:神佛習合(しんぶつしゅうごう)是將日本本土的信仰和佛教折衷,再習合形成一個信仰系統。一般指的是在日本神道和佛教發生合一的現象,在廣泛的意義上說,佛教在世界各地蔓延時,也指佛教與本土的信仰之間發生的現象,亦稱做神佛混淆(しんぶつこんこう)與本地垂跡(ほんじすいじゃく)】

  臥煙小姐雖然看起來很磊落大方,但一說到工作卻是出乎意料地細緻入微——反過來說,這就意味著如果是身為外行人的我也能想到的問題點,臥煙小姐早就經過了深思熟慮完成考察了。

  而且,剛才臥煙小姐還提出了『居住』這個關鍵詞——居住。

  當然,這明顯是為了說服我而故意採用的字眼——但是面對她的這個策略,我也不得不上鉤了。

  不管是神社也好是寺院也好。

  對十一年裡一直在不停地迷路的八九寺真宵來說——對後來還體驗了在河原堆石頭這種謎樣厄運的她來說,有一個可以居住、可以回去的『家』究竟會給她帶來多麼大的救贖,我當然不可能不知道。

  就算說這是三選一的題目,我也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而且也沒有尋找第四個選項的時間。

  那麼就算我在這裡絮絮叨叨地抱怨個不停,也沒有任何建設性的意義——但是……

  「八九寺,這樣你真的不介意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這麼問她。

  剛才我一直都在跟臥煙小姐對話而避免向八九寺提出質問——但這個卻是絕對無法避免的。

  「嗯,不介意啦。是神耶,不是很讓人興奮嗎?」

  儘管我現在是置身於被金髮美女抱著這樣一個缺乏嚴肅要素的狀況,但我畢竟也是懷著認真的態度向八九寺提問的。然而八九寺的回答卻很隨意,仿佛毫不在乎的樣子。

  還說什麼興奮……

  「失禮,神到舌頭了——就是這麼回事吧。」

  「你這麼說就好像在說笑話,還是別說了。別用笑話來敷衍過去啊,明明是這麼重大的事情。」

  「這可是比連升二級還厲害的大升官哦。」

  「不,我看你還是沒有明白啊……」

  看她這樣的反應,就正如我擔心的那樣。

  雖然她也許會反駁說『那麼你又知道些什麼呀』,但是由於站在那個立場而被迫陷入苦境的例子,我卻知道兩個。

  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

  千石撫子。

  不想讓八九寺真宵的名字也被寫到這個名單上,這就是我的真心話——就算說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決方法也同樣如此。

  「我是知道的,知道得很清楚。」

  但是,八九寺卻這麼說道。

  就像很有自信,甚至可以說是充滿了自負的態度。

  「是真的嗎……?你真的完全了解成為神這個行為的責任和意義,還有重要性和職責嗎?」

  「不,那些我可一點也不了解哦。」

  「竟然一點都不了解嗎!」

  「但是——」

  說完,她就露出了微笑。

  那是非常有八九寺風格的笑容。

  「我只知道那樣做的話,以後就可以繼續跟阿良良木先生開心地玩耍了。」

  007

  雖然我不希望大家認為我是聽說『以後也能跟八九寺一起玩』而要放棄反駁的,但是我因為對這句話感動不已而瞬間說不出話來,這一點的確是事實。

  而臥煙小姐自然不可能放過我無話可說的這一瞬間——

  「總之,這樣就算是滿足了一個條件啦——只要八九寺吞下這張符咒,北白蛇神社新的神就誕生了。」

  已經開始進入總結第一個條件的階段了——不,作為如此重大事項的總結,那也未免過於簡單了吧。

  「啊啊,與其說是吞下去,按照八九寺的習慣來說,也許應該是『咬著含進嘴』才對啦。」

  「我並不是說那些細節上的說法有問題……」

  我就是不願意這麼糊糊塗塗的下結論啊。但是我也很明白,在這件事上無論如

  何也很難找到一個讓我完全接受的方法。

  「如果小歷歷是想讓八九寺被『暗』吞沒的話,我當然也會尊重小歷歷你的判斷啦——對我來說只是手段的問題,只有這一點我是無法代替小歷歷你做決定的。」

  「的確沒錯……嗯,雖然吾也是完全看汝的判斷行事,但是這麼難得才從地獄把符合汝喜好的兒童帶回來,要是就這樣被『暗』吞沒的話,那也太讓人寢食難安了吧。」

  忍一邊這麼說,一邊把自己的腳也纏到我的雙腳上。看起來就好像以我的身體為軸心盤坐著似的姿勢,作為大人實在有點行為不檢——本來應該是這樣,但由現在的忍做起來卻變成了富有男子漢氣概的威風姿勢,這真是太不公平了。

  我以前抱著忍的時候,是絕對沒有這麼帥氣的。

  不過,被忍這麼一說,我就越來越難以反駁了——而且我現在根本就迷失了反駁的根據。忍和千石作為神落得『失敗』的下場,都有著相應的原因——如果由身為專家的臥煙小姐親自進行指導的話,在這方面就沒有任何擔心的必要。

  「對呀,鬼之哥哥。你就別在這裡亂嚷嚷了。你總以為對別人做的事情說三道四就很威風,要是沒有代替方案就給我閉嘴吧。難道你能做的就只是給有能力的人拖後腿麼?」

  「不,斧乃木,要是你這麼說的話,我倒有一大堆話可以反駁啊。」

  真是不留口德。

  總讓我聯想起生氣時的月火。

  「八月份的時候就已經說過很多這樣的話吧。」

  像我一樣被臥煙小姐抱著的斧乃木(考慮到她是人偶這一點,簡直就像腹語術似的)也稍微修正了粗魯的用詞,接著說道。

  「在我們這樣嘮嘮叨叨婆婆媽媽地討論著的期間,要是八九寺被『暗』吞沒的話要怎麼辦嘛。」

  「啊……對了。」

  我並不是因為聽了斧乃木的話而想到什麼反駁的論據,但是在臥煙小姐、忍、還有斧乃木這三人的名字相繼被列出之後,我就忽然想起了某件事。

  不,雖然我一直都對這件事本身有所意識,但卻沒有找到開口的時機——因為我沒有把來這裡之前見過小扇的這件事告訴大家,所以就連那件事也沒有提到。但是就那一點來說,說不定這反而是應該更早說出來的事實。

  即使是為了讓大家判斷這究竟是不是事實,我也應該那樣做。

  錯過時機——不,如果要說的話,反而是臥煙小姐正準備切換到第二個條件、也就是以忍野扇為對象的話題的現在,才是出乎意料的最佳時機。

  「臥煙小姐。」

  「怎麼了?小歷歷。」

  「那個……關於『暗』的事情——我們說不定還有一個很大的誤會。」

  我壓低聲音說道。

  「忍野扇——她也許並不是『暗』。」

  「我知道。」

  毫不猶豫的回答。

  我故意壓低聲音的做法頓時顯得有點多餘了。

  而且還擺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態度,這不就像笨蛋一樣嗎?

  與其說是三振揮空,倒不如說像是以輕打擊出了界外飛球一樣的感覺——難道板球也有這樣的情況嗎?

  「真的嗎?」

  斧乃木儘管有點驚訝,但那也是吃驚度很低的聲音——話雖如此,斧乃木本來就不是跟臥煙小姐一起行動的,就算互相意見不統一也是極其自然的事情。

  「不是嗎?騙人~我一直都以為就是那樣沒錯,所以還到處布下那樣的伏線呢。」

  「…………」

  如果是說真的話,你可真是太多管閒事了。

  別有意地到處布下伏線好不好。

  真是愛給人添麻煩的角色性格——不,應該說是愛給人添麻煩的角色。

  而忍卻一直保持著沉默。

  我想忍大概也是屬於抱有這個想法的成員之一……為了不暴露真相,她可能是採取了慎重發言的策略吧。

  至於八九寺,她本來就不怎麼了解小扇的事情——因為小扇轉學到直江津高中是在八九寺成佛之後——所以當然也不可能有什麼想法,只是愣愣地看著我們。

  「而且,你為什麼會有那樣的想法呢?認為忍野扇是『暗』什麼的。」

  「不,因為……」

  「啊啊,我這麼問可能不太對呢,你可不要誤會哦,小歷歷。我既不是要因此而責備你,也不是要笑話你什麼。反而覺得你那麼想是很自然的事情。」

  臥煙小姐仿佛理所當然似地說道——看她的態度,就好像這番對話對她來說也完全在計算之內一樣。

  但是,如果說一切都在她計算之內,那麼在來這裡之前跟小扇的對話,我就只能認為她也在旁邊聽到了……

  「那樣像是很自然的……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是怎麼回事我待會兒再說明。」

  在這時候,臥煙小姐還是以遵從本來的說明順序為優先。

  「我首先想問的是,小歷歷你是在哪個階段萌生出這樣的想法的?因為根據這個答案的不同,我說不定要改變對應的方法呢……不過話雖如此,其實我也大致上預料到了。」

  「……也沒有什麼哪個階段的。在觀察她的言行舉止的過程中,就自然而然地往那個方向……實際上,那孩子應該也曾經打探過八九寺的事。還有千石的事情,以及正弦的事情也是——」

  而且,在最初的時候。

  忍野扇最初的事件。

  在她剛轉學過來、跟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和老倉育有關的那一連串的事件——要說明顯也真的是相當明顯。

  不,說到底我並不是以不斷積累的這些情報作為根據,反而是從感覺上產生了這樣的印象——因為,她那種黯黑的氛圍……不簡直就跟『暗』一模一樣嗎?

  注重規則的——黑暗。

  奉守平衡的——漆黑。

  「但是,如果說我這麼想是很自然的事情——那就是說小扇是有意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嗎?是故意誤導我……」

  很有可能。

  就算光是為了捉弄我,她也很可能會做出那樣的事情。

  當然,她委託正弦退治我們,應該不會只是為了捉弄我那麼簡單吧——

  「不,不對。」

  但是,臥煙小姐卻否定了我的推測,並接著說道:

  「或者應該說,她本人在最初的時候可能也是這麼認為的——即使是現在,她也給自己冠以這樣的職責。雖然忍野扇並不是『暗』,但卻做著跟『暗』同樣的事情。」

  肩負著同樣的職責。

  她說道。

  「跟『暗』肩負著同樣的職責……」

  過去作為偽神接受人們崇拜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以及儘管喪失了存在意義也依然持續存在於現世的八九寺真宵——對這兩者展開了襲擊的『自然現象』。

  『暗』。

  根據地域的不同也被稱呼為黑洞或暗黑體的那個存在,說白了就是對違反常道的怪異展開肅清的現象,或者說是概念。

  八月份,在八九寺遭到襲擊的時候,我在倉促之間因為慌亂占了上風而沒有仔細想過。但是在那之後,我還是斗膽憑著自己不靈光的頭腦獨自進行了考察,最終得出的結論是——那應該不是針對怪異的天敵,更不可能是什麼制裁機關。

  而是世界的規則。

  比如說重力、作用和反作用、自然淘汰和適者生存、又或者是算式什麼的,指的應該是法則那一類的東西——是不可反抗只能遵從的東西。在漂浮於空間裡的漆黑物體中,是決不可能存在著『什麼東西』的。

  沒錯。

  直到我遇到忍野扇之前——我都是那麼想的。

  在遇到實際存在的她之前。

  ……結果,就連那也是我一如既往的誤會,是我慣例性的貿然誤解。我只不過是在完全不著邊際的地方向前走或者向後退,或者是在那裡原地踏步罷了。

  「不對不對,你也沒有必要那樣貶低自己啦——所以我不是說過嗎?忍野扇既然肩負著和『暗』同樣的職責,那麼說白了,就算把她當成『暗』來看待也不算是太偏離事實的推測。為了慎重起見,我先整理一下——」

  臥煙小姐轉眼看向八九寺。

  「要是繼續這樣放著八九寺不管的話,說不定又會有什麼出現在這個小鎮——剛才讓我們懷有這種擔心的『暗』,就是真真正正的『暗』——跟襲擊過HeartUnderBlade的一樣,也跟八月份襲擊過八九寺的一樣,是名副其實的『暗』。」

  相對於此,即使我們把八九寺立為北白蛇神社的神、把她供

  奉起來,也還是有可能會對八九寺發動襲擊的那個——就是肩負著和『暗』同樣職責的忍野扇了。

  說到這裡,臥煙小姐就從八九寺身上移開視線,重新正視著我。但是就算被她這樣盯著看,剛才她說的話也實在過於唐突,我根本無法馬上作出反應。

  最多也就只能重複一遍她說的話。

  「就算供奉起來——也還是會襲擊?」

  咦?

  我反覆了好幾遍,才終於理解了其中的含義——然後就產生了『那算什麼啊』的感想。就算那對臥煙小姐來說並不是目的,但剛才明明說是為了避免被『暗』吞沒才決定把八九寺供奉為神的,如果供奉為神也還是會被襲擊的話,那供奉為神不就完全喪失意義了嗎?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還說要跟我一起玩,那根本就無法做到吧。

  「不,所以我不是說最低條件有兩個嗎?——光是把八九寺供奉為神是不足夠的,那只是完成了一半,還剩下另一半。如果不退治忍野扇,那麼事情就得不到解決。」

  「雖然你一直都說退治、退治的……」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

  雖然在臥煙小姐看來,這可能只是自然而然地用著自己平時經常用的措辭,但即使是站在敵對立場上,即使其真面目並不是『暗』或是其他的什麼東西,要對自己的後輩、而且還是女孩子使用那樣的字眼,對我來說也是難以忍受的。

  實在是不能接受。

  ——你可以站在我的這一邊嗎?

  ——請你救救我吧。

  雖然我並不是受了她的這番話的影響——這單純是用詞上的問題。

  「那個,可以不要這麼說嗎——要是用退治這樣的字眼,不就像是把小扇當成怪異之類的東西了嗎?」

  「沒錯呀。」

  依然是毫不猶豫的回答。

  「她是普通的——怪物。」

  008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不少時間。

  我不知道這樣的時間消耗是否也在臥煙小姐的計算範圍內——事態明明已經逐漸朝著收尾的方向推移,而且真相也在一點點地被揭開。然而在我看來,事態卻好像正在不斷地惡化,真相也越發潛藏在更濃密的陰雲中似的。

  怪物。

  普通的——怪物。

  如果稍微對用詞上的細節問題發表意見的話,本來光是怪物就已經不能算是普通了,但是在作為傳說中的吸血鬼的忍野忍的完全體、人造怪異斧乃木余接、以及接下來將要被供奉為神的八九寺真宵等超常規的面孔齊聚一堂的這個現場,那也許是很有必要的形容方式。

  所以這一點就先忽略不提了。

  「小扇——是怪異?」

  不。

  仔細一想,這也不是什麼不自然的事情吧……?雖然直到剛才為止都幾乎把她認定為『暗』的我這麼說也有點奇怪……但是她那種過於神出鬼沒的行蹤,的確是充滿了怪異的色彩。

  至少如果懷疑她是『暗』的話,那麼即使懷疑她是怪異也沒有什麼不合理的。

  怪物……什麼的。

  就好像事到如今才突然被回歸原點似的……

  即使說無論何時都不應該忘記最基本的概念,但是怪物、也就是怪異,真的會轉學到高中學校里來嗎?

  「喂喂,小歷歷。你應該也沒有親眼目擊過她上學、上課、學習的場面吧——你和她之間,只不過是以學校為中心發生接觸罷了。」

  「…………」

  這麼說——雖然的確也沒錯。

  先等一下,這麼說來我搞不好就要從根本上改變想法了,我必須先冷靜下來。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很想先回家睡一陣子再過來——當然,我也不可能那麼做。

  我嘗試回憶了一下。

  至今為止跟小扇之間的交流和對話——但是我的記憶卻是一片模糊,完全無法準確定位。

  我越是想回憶起來,記憶就變得越發朦朧。

  不,這並不是現在才有的現象——在跟小扇面對面的時候,我都會有這樣的感覺。一旦跟她說話,記憶就會被打亂。被迫回憶起自己不願意想起的事情,過一會兒又被迫忘記正在思考的內容,被植入本來並不存在的記憶。

  簡直就是——非人類的所為。

  但是……

  「假設小扇真的是怪異,那也太不清不楚了吧?反而是把她看成『暗』會更容易明白……臥煙小姐,你究竟是根據什而麼把小扇稱呼為怪物的呢?」

  「那麼說來,你又是根據什麼才把她喚作小扇的呢?」

  「嗯?」

  她難道是說我對她採用『小』這個前稱很噁心嗎?

  面對現在已經明顯站在對立位置上的對象,使用這種感覺過於親呢的稱呼,在用詞原則上來說是錯誤的……但是就算她這麼說,稱呼也還是很難一下子改過來的吧。

  ——黑儀。

  唔……

  回想起昨晚的事情,我就不由得感到有點難為情了。

  「你幹嘛臉紅起來了啊,真噁心。」

  斧乃木果然沒有放過這個絕佳的吐槽機會。

  還真是性格惡劣啊,這傢伙。

  不過仔細一想,我對你使用暱稱本來也覺得有點奇怪呢……只是,臥煙小姐想表達的重點似乎並不在這一點上。

  「只不過是因為她自稱忍野扇,你就信以為真,然後馬上就用『小扇』來稱呼她了對吧?」

  她繼續朗朗地說道。

  「……你的意思是,她對我使用了偽名?」

  「我是說,什麼偽名、什麼假名的——不,甚至連那個程度也沒有達到,只是一個胡亂想出來的、極端隨意的名字啦。在聽到這種名字的時候,你本來是可以笑出來的。如果是我的話肯定會大笑起來。」

  「…………?」

  就算她這麼說,我也完全搞不明白忍野扇這個名字究竟有什麼笑點。如果說是奇怪的名字,那麼同姓的忍野咩咩和由他起名的忍野忍也只是在文面上顯得更引人注目一點而已……

  「直覺這麼遲鈍,真不像你的作風呢,阿良良木先生。」

  這時候,八九寺主動挑起了說明的任務——雖然對我在八九寺心目中竟然是直覺敏銳的角色感到驚訝,但是單就這件事來說,我本來是應該更早察覺到這一點的。

  曾經圍繞『名字』跟八九寺展開過激烈論戰的我,本來是應該有這個能力的。

  但是除了剛才我們談到的話題之外,她根本就不知道其他有關小扇的知識。儘管如此還是能找到正確答案的八九寺,果然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勇者。

  「據我所知,那個名叫忍野扇的人是由神原小姐介紹給你認識的吧?是以『籃球社的前任明星神原小姐的粉絲』這個身份介紹給你認識的對嗎?」

  「啊啊……的確是這樣的。」

  「粉絲——FAN,那就是扇啦。」

  這聯繫真是無聊地差點讓我失去意識。

  的確,那根本算不上是什麼偽名——只不過是像「AAAA」、「KKKK」、或者是「1234」之類的亂打上去的用戶ID一樣,隨意而欠缺愛情的、讓人一聽就知道是騙人的自稱方式。

  反過來說,這倒是能讓人感覺膽大到無法無天的做法……

  「咦……但是,那姓氏又怎麼解釋呢?她用忍野這個姓氏……啊啊,是這樣嗎。她說是忍野的侄女,實際上也是騙人的嗎……?」

  「關於忍野這個姓氏還存在稍微複雜的原因。或者應該說是有點繞圈子啦……不過,她自稱咩咩的侄女這一點的確是騙人的。根據我作為前輩所掌握的情報,那個男人根本沒有什麼侄女——應該是這樣的。」

  當然,咩咩也不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他肯定也有生物學上的血緣親族,但是據我所知,那個後輩一直都是天涯孤獨之身啦。

  臥煙小姐如此斷言道。

  「那麼……難道她是覺得自稱忍野的侄女就能取得我們的信任嗎?但是,為什麼——小扇她究竟是為了做什麼,才這樣隱瞞身份來歷、甚至偽裝人品風格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呢?」

  怪異。

  總是有其存在的相應理由。

  跟『暗』不同,那並不是無緣無故的。

  那麼忍野扇這個怪異,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必然性才出現在直江津高中——還把我們的生活徹底攪亂的呢?

  「如果說忍野扇並不是忍野扇——那麼那孩子到底是什麼呢?那孩子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

  雖然我已經變成了只懂得向別人索求答案的沒出息的傢伙,但是在聽到小扇是怪異這個說法後,我也難以立刻接受下來。

  我渴望著她能把我說服。

  「正體不明——就是她現在的真面目了。正因為如此,退治的手段也非常明確……在我當初的計劃中,在退治忍野扇的時候本來是打算使用妖刀『心渡』的。但是那也不能說是合適的手段——反而應該說是一種緊急避難性質的、或者說是犯規式的手段。能切斷任何怪異的太刀什麼的,即使作為專家來說也是相當犯規的手法呢。不愧是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第一眷屬……不過,正因為是那樣的他,才會落得那樣一個扭曲的結局,還真的有點諷刺呢。」

  「……你原來是打算用怪異殺手來斬殺小扇嗎?」

  「喂喂,別那麼瞪著我嘛——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人呀?」

  雖然只是沒有什麼隱含深意的調侃之言,但是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卻不禁猛跳了一下。就像緊繃著的心情被針扎了一下似的感覺。

  但是,要問我是站在哪一邊的話,好像也不能一口咬定我是站在臥煙小姐的這一邊——就算沒有昨天跟小扇的那番對話也同樣如此。

  「用怪異殺手來斬殺怪異,那本來就是沒有任何矛盾的行為——而且是作為專家應該做的事情。」

  「……你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製作了妖刀『心渡』嗎?」

  在北白蛇神社被切成碎片的時候,我還對臥煙小姐為什麼會持有那把刀感到疑問——但是事到如今,她的制刀過程就非常明確了。

  最初的眷屬——死屍累生死郎所穿的甲冑,在八月份的時候不知去向——她就是將那套盔甲重新打造成了妖刀。

  ……雖然不知道這樣的推理是從我腦海中的哪個角落裡冒出來的,但我卻有著絕對的確信——不過要是這樣的話,臥煙小姐難道是從那時候就開始制定斬殺小扇的計劃了嗎?

  那怎麼可能。

  不管是怪異也好是轉校生也好,小扇出現在我們面前明明是十月份的事情——所以在八月份的時候,臥煙小姐應該是沒有理由要製作怪異殺手的。

  因為那時候的小扇根本就沒有做什麼非要被退治不可的事情——

  「還是說,正因為『什麼都知道』,所以在八月份的時候,臥煙小姐的時間表上就已經寫著三月十四日——今天要在這裡開會的行程安排?」

  「怎麼可能。我這個年紀才不會用學校日曆呢。」

  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

  我可不是在討論時間表是從一月份開始還是四月份開始的問題啊。

  「我說的什麼都知道,其實也跟預知能力有所不同啦。要辜負朋友的期待實在讓我很過意不去,不過即使是我,也沒有神通廣大到在八月份事件的時候就預測到所有事情的發展啦。雖然經常會被誤會,但我即使是全知也並不是全能的哦。」

  「……但是,如果是這樣——」

  「我並不是打算要斬殺忍野扇——只是,我已經預計到會有忍野扇的登場。我當時就預料到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所以我就預先回收了初代怪異殺手的甲冑。當然,這只是為了預防最惡劣的事態而做的準備啦。」

  「哼,原來就是汝做了那種趁火打劫的勾當。怪不得吃起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忍很不高興地說道。

  被她這樣突然間在耳邊說話還真是嚇我一跳——因為她的氣息好像還帶著溫度傳過來,我的心也不由得慌張了起來。

  「別那麼說啦,所以我不是已經還給你了嘛,忍小姐。」

  臥煙小姐這麼說道。從她的發言來推斷,剛才用來打板球的妖刀『心渡』似乎並不是忍的東西,而是由臥煙小姐製作的複製品。

  在抱起我之前,忍還若無其事地把那把刀吞了進去。那麼說來,現在她的體內就是有兩把妖刀了——如果再加上作為配套品交還給她的『夢渡』,那就是三把了?

  「已經不再需要了。只要能得到小歷歷的協助,我就沒有必要採取強硬的手段——作為妖怪退治的專家,這次我就可以用正當的手段,以標準的方法來退治忍野扇了。」

  「……你說預計會有小扇的登場,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在對所謂的正當手段和標準方法展開追問之前,我更在意的反而是這一點——如果說早就預計到她的登場,那不就跟從當時開始就打算斬殺小扇沒有任何分別嗎?

  「不,那只是一種經驗性的預測——雖然不能說跟忍野扇一模一樣……但我過去也曾經見過類似的怪異。」

  是這麼回事嗎。

  也就是說作為專家的領頭人,她果然是經驗豐富麼——即使對我來說是晴天霹靂般的驚人事實,對臥煙小姐來說也只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我遭遇到『那個』,是在小學生的時候——所以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但這次的事情還真讓我有點懷念。」

  「小學生……?」

  臥煙小姐的蘿莉時代什麼的,實在是難以想像——但是不管怎麼說,她也不可能從小學生開始就當領頭人吧。也不可能從那時候開始就是『什麼都知道』的臥煙小姐。

  「嗯,嚴格來說,親身經歷的人並不是我,而是我的姐姐——臥煙遠江。就是你所熟悉的神原駿河——她的母親了。」

  我作為妹妹,也在近處目睹了姐姐的體驗。

  說不定那就是我最初的體驗呢。

  臥煙小姐仿佛真的很懷念似的說道。

  「我的姐姐——遭遇了正體不明的怪異……話說小歷歷,關於我的姐姐,你具體都知道多少呢?」

  「不,也不怎麼了解……就只知道她把『猿猴之手』留給了神原而已……」

  畢竟我和神原也很少會說那些認真的話題啊……整天都在開玩笑。和神原家的獨生子私奔,生下神原,然後就因為交通事故去世了——應該是這樣吧?

  雖然我也斷斷續續地聽說過這些事實,但要問她本人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是不是在性格上跟神原很相似呢——但是我並不願意去想像跟神原相似的性格究竟是怎麼樣的……

  「『成不了藥就變成毒吧,否則你就只是普通的水。』」

  這時候——

  臥煙小姐變了另一種聲調說道。

  「她就是一個會對親妹妹說這種話的姐姐。不過老實說,那是—個很不好對付的姐姐啊。」

  不好對付——

  在聽到這句對自己家人的感想後……我感覺自己終於第一次接觸到了臥煙小姐作為人類的情感部分——不過話說回來,會說出那種話的人,就算只是聽別人轉述也覺得可怕。

  但是,在我暗自對她的感想產生共鳴的同時——

  「在某種意義上說,跟小歷歷你很相像。」

  沒想到她卻說出了這樣一句話,結果連我也被扯了進去。

  「我的姐姐雖然不是鬼,但卻如惡鬼一般——當然我並不是因為這樣才說她跟小歷歷你很相像,但是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還是覺得這個姐姐很危險。我痛切地感受到,她是一個危險人物。怎麼說好呢……雖然不是怪物,但卻像怪物一樣。」

  「…………」

  「對自己嚴厲,對他人也同樣嚴厲。她總是認為越是嚴厲就越好。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啦——要是下次有機會,你就去找駿河詳細打聽一下吧。雖說在幼年期就已經死別了,但她作為女兒也應該有某種程度的體會——不過那些都是題外話了。我並不是想向你介紹我姐姐的個性。現在我只是想說明我姐姐的那種性格會讓我聯想起小歷歷罷了。」

  對自己嚴厲,對他人也同樣嚴厲……?

  我是這樣的性格嗎。

  在這裡比誰都顯得更驚訝的人居然是八九寺,這真是讓我覺得有點好笑。但是臥煙小姐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正因為如此。」

  而是轉回原來的話題說道。

  「正因為如此,我才產生了『小歷歷恐怕早晚都會走上和我姐姐一樣的道路』這樣的預感——或者應該說是擔心更合適吧。就是在八月份和你一起工作的時候。我很擔心小歷歷你早晚都會遇上跟我姐姐一樣的怪異——結果這個不安果然成了現實……所以說凡事都必須多加警惕哦。」

  「……警惕……嗎。」

  要是整天都懷著那種警惕心來生活,我的神經恐怕不用多久就會被耗盡吧——不過也許正因為我太疏於警惕,現在才會陷入這樣的境地吧。

  「作為參考,我想問一下那時候是怎麼處理的呢?畢竟當時也不可能有什麼妖刀『心渡』可以拿來用——」

  「所以說,那時候用的就是正攻法啦。這次我也打算使用同樣的手段——

  要讓小歷歷你做出跟我姐姐一樣的行動。」

  「……?要我來做嗎?不是臥煙小姐?」

  「就只有你能做到。」

  臥煙小姐點頭說道。

  態度非常堅決。

  「由我來做是沒有意義的,就算忍小姐做也一樣——就這件事來說,就算讓咩咩和餘弦來做也是沒用的。就只有你能做到,同時也必須由你來做。」

  必須由你一個人——

  親自去做。

  臥煙小姐特別對『一個人』加重了分量。

  「就是說……人就只能自己救自己的意思嗎?」

  「那是咩咩的主義呢。但並不是我的主義……不過在這個時候用的話,倒也可以引起內心的共鳴呢。關於這件事,我的確是沒有什麼能夠幫得上你。」

  「…………」

  你去跟小扇進行一對一的對決吧——臥煙小姐的發言幾乎就是這個意思。但是就算你突然間跟我說這種話我也很困擾啊。

  和死屍累生死郎的對決。

  如果是那樣的話當然很容易理解——同時,這一年來我也反覆經歷過各種各樣的對決,而且還是賭上性命的對決。雖然有點自吹自擂之嫌,但作為我的自我評價,那即使說是在槍林彈雨中硬闖過來也毫不過分——現在抱著我、把手指按在我肋骨上的妖艷美女的前身·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從我和她展開過一場廝殺的春假開始算起,我死裡逃生的次數之多簡直是數不勝數。

  但是,正因為是這樣的我,就算聽說要跟小扇對決,也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就好像聽到了一個不知道笑點在哪裡的笑話時的心情一樣,完全感覺不到其中的內在含義。

  什麼對決,什麼決戰,什麼賭上性命……雖然在詞藻方面很華麗,但實情卻是無比的空虛。

  「唔,要打比方的話,就相當於看了一部片頭片尾都製作得無比精良的五分鐘動畫那樣的心情嗎,阿良良木先生?就是正篇長度連一分鐘也不夠的那種。」

  「八九寺小姐,請不要在這裡打岔。」

  雖然的確是一個很容易懂的比喻,但現在我並不是在說那個。

  我在對此抱有違和感的理由,應該就起因於『不管小扇的真面目是什麼,也完全不是屬於戰鬥類型的高中一年級生』這一點上。

  雖然存在著來歷不明的可疑之處,但要用大太刀將一個有著可愛外表的女高中生一刀兩斷什麼的,這事態也未免太嚴重了。

  「我都說不用了嘛。那是個已經夭折的計劃——多虧了小歷歷,我們可以不採用那個計劃。其實即使是我,也同樣對用刀去砍一個有著女高中生的外形、或者說是人類外形的存在有所抗拒啦。」

  「…………」

  明明是砍了啊。

  你明明在可以說是神域的神社境內,把有著人類外形的我砍成了看不出原狀的一大堆碎片吧。

  究竟她是故作風趣還是說真心話,我實在無從判斷,不過事到如今再追究過去的事情也沒有意義——儘管對為什麼『多虧了我』就不需要採用原來的計劃很感興趣,但是我現在應該問的,卻是剛才沒能及時開口的那個『要採用的計劃』的內容。

  如果說必須由我一個人去執行那個計劃的話,就更是如此了——即使是我,也有能做到的事和不能做到的事。

  雖然能做到的事要少得多,但假如被要求做一些難度跟『以大太刀斬殺小扇』差不多的事情,就算說在八九寺和忍的問題上要麻煩她費心處理,我也不得不作出拒絕。

  「我沒有打算要你做什麼高難度的事情啦。反而應該說是非常簡單的。如果只是做的話,那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只是因為如果不是由你來做就沒有效果而已。」

  「……不知為什麼,你一直在賣關子呢。雖然說得好像很簡單,實際上該不會是想把什麼複雜難題推給我吧?」

  「沒什麼啦。那是我姐姐在十幾年前做過的事情。只不過這次是由你來做罷了。」

  「雖然你說得好像很簡單的樣子,但是你才剛剛說過你的姐姐是一個非同尋常的人物吧?對自己嚴厲,對他人也同樣嚴厲,是像惡鬼一樣的人——現在你要我去做那麼了不得的人曾經做過的事情,我實在不覺得自己能做到。」

  「不對不對,在某種意義上說,小歷歷你反而比我姐姐更加容易做到啦——因為你是那種為了挽救瀕死的吸血鬼而不惜拋棄自己性命的男孩子嘛。」

  「…………?」

  我實在搞不懂話題怎麼會突然扯到那件事上。

  我在春假期間救了忍的性命那件事,為什麼會在這時候被提起呢?難道她是叫我像那時候一樣挽救小扇的性命嗎?那不簡直就是——

  ——請你救救我吧。

  就像這個請求一樣嗎。

  但是,臥煙小姐是不可能說這種話的——那樣的嬌縱和寬容,對她來說是絕對無緣的存在。千萬不能被她那副『溫柔的大姐姐』的外表騙到了。

  她作為專家的原則——就是以無比嚴格的標準去尋求最佳的答案。

  在千石撫子被供奉上北白蛇神社的時候,雖然她好像也以她的方法提了協助,但那也純粹只是因為她認為千石作為神並不合適而已。

  「身為正體不明的怪異的忍野扇所帶來的威脅——歸根究底就只是在於她的正體不明這一點上。」

  然後,臥煙小姐說道。

  她說出了我應該做的事情。

  「所以只要揭穿她的真面目,她就會瓦解。」

  「瓦解……?」

  「或者也可以說是對消滅吧——在這裡最重要的是,她是對自己原有姿態施加了偽裝的冒牌貨這一點。不管怎麼說,她就是一個大騙子。要是這個謊言被揭穿的話會怎麼樣呢——忍小姐和八九寺應該都了解得非常清楚吧。」

  我知道。

  我也知道那個後果。

  「『暗』——」

  「——『暗』——」

  「——『暗』。」

  三人異口同聲地說了出來。

  「沒錯,偽裝自己存在方式的怪異,將會被黑暗所吞沒——尤其她是把自己本身偽裝成了『暗』。對於這種違規行為的制裁,恐怕也將會是極其嚴厲的吧。也就是說這是自作自受——這半年來在小歷歷的周邊反覆攪局的行為——她所施展的淫威,這次就要由她自己來承受了。」

  臥煙小姐露出了微笑。

  那是爽朗的大姐姐本來不應有的狡猾笑容——但是,那與其說是自作自受,倒不如說單純只是滑稽的終幕吧。

  簡直就像童話故事的結局一樣。

  正體被揭穿。

  光是這樣,她的存在就會迎來終結——對以正體不明作為宗旨的忍野扇來說,這也是必然的弱點。

  「其實所謂的怪異,本來就是這樣的存在——所以我就把忍野扇稱呼為『普通的怪物』,因為小歷歷你最初遇到的怪異是貴重種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在那之後又經歷了多次以性命為賭注的戰鬥,而且還認識了影縫餘弦這個世界上也極其少見的暴力陰陽師,所以可能染上了『怪異是只要戰鬥就能將其解決』的危險思想——但是基本上來說,怪物就是『變化之物』,就好像狐狸或者狸貓那樣。只要揭穿正體就會消滅,僅此而已。」

  「…………」

  「只要以科學來闡明怪異現象,那就會變成單純的迷信對吧?就跟那個道理一樣。像我們這樣的專家,在小歷歷你們這些現代的年輕人看來也許就像是老古董般的存在。但是實際上,我們的工作是將調查獲悉的都市傳說進行徹底的解剖,並且將其無效化。我們並不是要說明世界上還有許多無法通過科學來弄清的事情,而是通過逐漸減少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來做生意。對無法說明的事情加以說明,以任何人都能明白的方式說明清楚,這就是我們的維生手段。在這個意義上說,像我們這樣的職業應該是早晚都會消失的吧。」

  就好像章魚自己吃自己的觸手一樣啦——臥煙小姐以自嘲的口吻說道。總是想通過戰鬥來來解決問題就太粗暴了——我想起忍野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開始這麼跟我說了。

  ——你的想法太粗暴了啊,阿良良木君。

  ——難道遇到了什麼好事嗎?

  他經常都跟我說這樣的話。

  原來如此。

  按照臥煙小姐的理論來說,我要做的並不是跟小扇進行一對一的對決——而是單方面的退治。

  至於事後的不快感——

  和用大太刀將女高中生一刀兩斷相比,也好像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但

  是與此同時,這也的確是可以解決這個小鎮的現狀的最佳答案,或者說是最佳方案。

  「臥煙小姐的姐姐,就是通過這種方法退治了那個類似小扇的怪異——不是『暗』的『暗』之仿造品的嗎?」

  「嗯,沒錯。儘管姐姐還不是專家,當時也是跟小歷歷你差不多的年齡,但最終依然通過自學成功地擺脫了那個狀況。真的——是一個很強大的人呢。」

  ——曾經是一個強大的人。

  她又重新以過去式再說了一遍。

  「不過,即使是那麼強大的人也還是戰勝不了交通事故呢。這個對八九寺來說,是不是聽起來不太好受?」

  「哈……不過,汽車畢竟很方便啦。要是沒有那個的話,現代社會也運轉不過來吧。」

  十一年前在綠色信號燈的時候被車撞到而丟了性命的少女·八九寺真宵,以裝糊塗的口吻回答道。

  真的是在裝糊塗啊……難道就沒有心理陰影什麼的嗎。

  「小歷歷,你剛才說的『暗』之仿造品這個詞,雖然可能只是你隨便想出來的東西,但確實很好地把握住了要點呢。而且還淺顯易懂,太棒了。但是我必須指出一點,如果你根據『仿造品』這個說法就將其看成劣化版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並非真品的冒牌貨,反而還要比真品更棘手——正如我的不肖後輩、欺詐師·貝木泥舟所說,冒牌貨因為有著努力向真品接近的意志,反而比真品更有真品的感覺。」

  「……只要把八九寺供奉在北白蛇神社裡,真正的『暗』就不會出現在她的面前,但是作為冒牌貨的『暗』之仿造品就有可能會出現……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在我看來,『暗』之仿造品的危險度比真正的『暗』還要高——不允許那種機會主義的解決方式,讓大家都得到幸福的答案只不過是作弊——她大概會表現出這樣的態度吧。」

  「…………」

  「所以,這就是說我們無論如何也要在今天、今天晚上徹底解決問題啦——我的工作和小歷歷的希望,為了同時讓雙方得到滿足而必須的第二個條件,即忍野扇的退治。如果不完成這個條件,第一個條件就會被無效化——我剛才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了。」

  ——請你救救我吧。

  ——你可以站在我的這一邊嗎?

  ——請你救救我吧。

  小扇說過的話在我頭腦中不斷地重複播放——至於小扇究竟是懷著什麼目的說出這樣的話,我也不得而知。

  是發自真心的心聲嗎?

  還是說這是以『正體不明』、『暗』之仿造品的身份作出的發言呢——但是,不管是哪一種可能,或者就算是有著完全不同的意圖,在我看來也還是沒有辦法答應她的請求了。

  我可能是被臥煙小姐的花言巧語說服了——說不定是中了大人的話術的圈套。

  但是不管怎樣,八九寺被『暗』吞沒的結局。

  還有更大的悲劇向我周邊襲來的可能性。

  如果要我放著不管——我是絕對無法做到的。

  因為這半年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我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抉擇。

  不管如何。

  不管怎樣——我也還是必須退治忍野扇。

  無論她向我露出什麼樣的微笑——也是如此。

  我向忍稍微瞥了一眼。

  忍也以金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我。

  過去我曾經拒絕過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請求。

  救救我。

  在她向我求救的時候——我這麼回答道。

  我是不會救你的。

  是的,我沒有答應。

  我要向小扇說出跟那時候一樣的答案。

  「明白了,我不會救忍野扇的——所以……」

  下定決心之後,我問道:

  「所以請你告訴我吧,臥煙小姐。謎樣的轉校生——忍野扇的正體是什麼。」

  「那孩子的正體是——」

  她毫不猶豫地作出了回答。

  臥煙小姐真是什麼都知道。

  而我到頭來依然是什麼都不知道。

  009

  阿良良木月火是怪異。

  她是阿良良木家的小女,從明年開始就是三年級的初中生,擔任著火炎姐妹的參謀,是一個經常改變髮型的女孩子——是不死鳥。

  如果要細緻分類的話——從怪物學上進行細緻分類的話,就是小杜鵑、『不死之鳥』了。

  小杜鵑是往返於現世和冥途之間的鳥,也可以說是不死性的象徵——實際上,阿良良木月火作為不死身的怪異,甚至是比吸血鬼更完全的存在。

  擁有更甚於吸血鬼的不死身,更甚於喪屍的復活能力,更甚於幽靈的永存性——既不會因病而死,也不會中毒而死,當然也不會因事故而死。

  和伴隨著怪異性而來的特殊能力極端無緣,純粹作為人類生存,在本人也毫無自覺的狀況下終其天年,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轉生為下一輪生命。

  轉世。

  雖然人們常說不死鳥會在火焰中復活,但她的怪異性卻是跟那些華麗的形容沾不上邊的、可以說是徹底而不起眼的怪異性。但是即使如此,她也毫無疑問是怪異,因此在八月份的時候,身為專家的陰陽師就為了『退治』她而來訪了這個小鎮。

  影縫餘弦。

  斧乃木余接。

  至於那專門對付不死身怪異的二人組,究竟打算如何對無論怎樣也不會死的怪異·阿良良木月火實施『退治』,事到如今也無從確認了——單從結果來說,她在那裡得到了專家們的恩赦。

  雖然那也是本人毫不知情的事項。

  可以作為怪異繼續生活。

  可以作為人類繼續生活。

  可以作為阿良良木家的一員繼續生活——阿良良木月火得到了這樣的恩赦。同時也被認可為阿良良木歷的妹妹。

  被認識了。

  被認識——就是怪異的本分。

  所以就有現在的她的存在——有今天的她的存在。

  也有三月十四日星期二的阿良良木月火的存在。

  「我出門咯~!」

  阿良良木月火是下午第一個出門。不過雖說是第一,在從阿良良木家出發的所有人當中,她卻是最後出門的一個——雙職工的父母早就出門上班了,考完試的哥哥要和女朋友去進行高中生活的最後一次約會,連早餐都沒吃就馬上出去了,從明年開始就成為高中生的姐姐也同樣鬥志昂揚地去參加百人組手了。對阿良良木月火來說,就是兩人都在不知不覺間出發了,但是生性奔放的她卻並不會過多地關注哥哥和姐姐的動向。

  而且在三兄妹當中,最動向不明、而且也最令人擔心的就是這個最小的妹妹——她有著『要是放著不管也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的危險性,這一點早已得到了公認。

  這一天,已經開始放春假的她向家人通報的時間表上的內容,在文面上雖然是『探望療養中的朋友』,但這實際上並不是準確的描述。

  她說謊了。

  她毫無罪惡感地欺騙了家人。

  不過話雖如此,大致上的框架也沒有違背事實,這一天她前往的目的地,也的確正如向哥哥報告的那樣是千石家——是她小學時代的朋友·千石撫子的家。

  雖然從初中開始就因為分別就讀不同的學校而變得有點疏遠,但是以前她們卻是互相以暱稱相稱的親密關係——通過哥哥的搭線,她們最近又開始有了來往。

  從去年年末開始的近幾個月來,阿良良木月火都因為擔心遭遇神隱的好友,在出院之後也頻繁地去探望對方——這個只是名義上的藉口(當然,千石撫子非但沒有遭遇神隱,反而是變成了神的那次事件,阿良良木月火是不知道的),實際上千石撫子已經完全恢復了健康,以每周至少三次的頻率去探望她可以說是毫無意義的。

  雖然去見千石撫子是真的,但是其目的卻並不是去照顧她——為了協助千石撫子目前正在進行中的作業,儘管今天是白色情人節,阿良良木月火也還是來訪了千石家。

  那麼,那項作業究竟是——

  「謝謝你,月火。多虧了你的幫忙,我看來應該可以趕上截稿日了。」

  聽千石撫子這麼說,阿良良木月火就回了一句「小意思小意思」——在那千石家的二樓,千石撫子的房間裡。

  這是在面向書案、對著漫畫原稿填塗色塊時的對話——平時如果在做事的時候被搭話,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很可能會大發雷霆的阿良良木月火,在這裡卻顯得相當安分。

  與其說是因為被道謝而變得開心,倒不如說是對朋友的改變感

  到高興吧——以前的千石撫子,在這種場面一定不會說『謝謝』,而是說『對不起』吧。

  那時候月火就經常對她的那種柔弱的態度感到很不耐煩。

  如果不是朋友的話恐怕早就揍她了,但站在朋友的立場上反而更想揍她——以前是這樣的。但是從遭遇神隱後歸來的童年玩伴,卻似乎稍微有所改變了。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阿良良木月火併沒有擔心這些問題。

  她從來都不會做那種平淡無趣的事情。

  她只是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作業——也就是為趕上月末的新人賞截稿日而日夜趕工的、千石撫子的漫畫原稿製作的輔助工作,說白了就是當助手。

  在千石撫子從神隱歸還後住院的期間,當月火純粹為了探病而來訪的時候,千石撫子就向她坦白說自己的興趣是畫漫畫。

  那時候,月火甚至生氣地責備她為什麼到今天都一直沒有說出來,而且是非常地生氣。但是在聽到千石說希望她幫忙把畫材買回來和協助她製作漫畫的時候,月火卻沒有厭惡的感覺。

  接著就逐漸變成現在這樣子了。

  即使對千石撫子來說,她恐怕也沒想到威名遠揚的火炎姐妹的參謀大人——也就是本來應該很忙的阿良良木月火,竟然會長期地如此頻繁地來這裡協助自己的漫畫製作。在這個意義上說,或許也存在著若干的被硬逼著干似的困擾吧。

  但是,如果單純從阿良良木月火的視點來說,面對至今為止都只能建立起機械式的、索然無味的人際關係的千石撫子,這種由她掌握主導權的創作性作業真的充滿了新鮮感,而且也非常有趣。

  於是月火就高高興興地當起助手來了。

  當然,千石撫子在出院之後還沒有康復到可以回校上課的狀態,因為擔心她而前來探望的意圖也不能說是完全沒有(關於千石撫子就讀的七百一中學發生的問題事件,身為本地初中生的代表人物的阿良良木月火當然也有所把握),但是從現在製作中的原稿內容看來,為那些事情擔心似乎都是多餘的。

  大概是已經想通了很多事情吧。

  月火是這麼認為的。

  其中的一種體現,就是千石撫子現在的髮型——以前,應該說是從小學時代開始就一直以長長的劉海遮住臉面,也不知道是生性靦腆還是愛害羞,或者與其說是怕生倒不如說是有對人恐懼症的她,現在的髮型卻是一頭超短髮。

  出院之後就馬上去了美容院——如果是過去的她,恐怕根本就連美容院也不敢去吧。在那之前除了一次例外情況就全都由父母幫忙剪髮的千石撫子。在聽到她說想拜託自己介紹一家相熟的美容院的時候,月火也不由得大吃一驚。

  因為還可以拿到介紹費,她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但是在那裡聽到她說想剪超短髮(在旁邊的座位上)的時候,月火還真的有點懷疑她是不是變的有點不正常了——話雖如此,因為她本來的底子就很好,所以儘管形象煥然一新,卻沒有給人奇怪的感覺。

  至少也比阿良良木月火粗暴地剪掉千石撫子的劉海的時候(就是這一次例外)要可愛多了。但是千石的目的似乎並不是想追求可愛,而是單純因為長發在畫漫畫的時候會很礙事這個極其合理的理由才決心轉換形象的。

  不過,從她今天穿著被墨水弄髒也沒關係的學校指定運動服來開展作業的姿態來判斷,那個理由也應該是她的真心話,但是在對髮型有著強烈執著的阿良良木月火看來,她卻認為這裡面可能還存在著『因為失戀而斷髮』的因素。

  不過她只是在心裡這麼想,並沒有說出口。

  雖然阿良良木月火一向以『事無巨細都直說不繞彎』作為信條。

  但也不是做事完全不分輕重的人。

  「我呀,雖然漫畫什麼的都不太懂——」

  雖然這句發言是有點不分輕重。

  「撫子,你究竟有多大的自信呢?這個,如果獲獎的話就可以拿到獎金什麼的吧?」

  「嗯~我也不知道。」

  千石撫子回過頭來,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笑容——這樣的表情,也是過去藏在頭髮後面看不清楚的表情之一。

  「自信什麼的,我已經放棄去想那些東西了。」

  「是嗎?」

  「雖然也有人說我有這方面的才能——但就算是有才能的人,這種創作性的工作,也會有順利的時候和不順利的時候吧。」

  「不相信自己的才能是無法成為一流的哦。因為一旦到了不能努力的時候,就會喪失依靠的支柱。」

  只懂得努力的人,一旦到了不能努力的時候就會受挫——阿良良木月火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口。以前一般都會屈從於她的意見的干石撫子,這時候卻說「與其說是相信,倒不如說是受騙的感覺啦」,穩穩地接住了對方拋出的話題。

  「能不能成為漫畫家什麼的,那可能真的就像月火你以前所說那樣,就跟買彩票沒什麼兩樣呢。」

  「我真的說過嗎?那樣的話……不過那不也很好嗎?畢竟即使是買彩票,要是沒有人買的話也籌集不到付給中獎者的獎金嘛。」

  也不知道她這句話能不能算是打圓場——不過即使聽了月火這句多半不是打圓場的話,千石撫子也還是面露笑容。

  「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啦。不管是多麼不像樣,不管是多麼難為情。月火你不也是這樣的嗎?」

  被這麼反問了一句,說不出話來的卻反而是阿良良木月火——因為令人意外的是,她並沒有周圍人所想的那種『正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意識。

  所以,她也直接把這種感覺說了出口。

  「對我來說,什麼想做的事情,什麼目標之類的,那些東西我都完全沒有呢~也許就因為這樣,我才喜歡這樣為別人做的事情打打氣或者幫幫忙什麼的吧?而且所謂的火炎姐妹,與其說是正義的夥伴,倒不如說是初中生之間的互助組織更貼切呢。」

  「嗯嗯……?」

  千石撫子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目睹了至今為止都沒有觸碰到的朋友的另一面,她停住了用鋼筆勾線的手。

  「不過在我看來,像月火你這樣有著明確生存態度的人也沒有幾個啦。」

  「哈哈哈,聽你這麼說真是光榮之至哦。月火我真是幸福到盡頭了,要變成盡火啦——不,燒成灰燼可不行耶。」

  她一邊開玩笑似的說著,一邊滿心懷念地回想起「以前的撫子好像一直都用『撫子』來稱呼自己的呢」——雖然也隱約記得自己曾經向她指出過這一點,但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我』的呢?

  「但是,我這個人其實更偏向於虛無、或者是破滅的那個方向,所以往往都會受到有理想有目標的人的牽動啦~」

  「你說的是火憐小姐……還有歷先生嗎?」

  『歷先生』的發音有點怪怪的。

  很奇怪,而且很生硬。

  但也不必刻意地指出來。

  如果要拿這個開玩笑的話,現在的她也還是過于敏感了。

  「嗯,的確是啦~而且像現在這樣協助撫子的工作,也是受到撫子你的幹勁帶動的感覺呢。」

  「工作……」

  千石撫子馬上紅起了臉。

  人畢竟不是機械,就算說是『想通了』,似乎也不意味著害羞的屬性已經完全消失。

  「這完全不能算作是工作啦,暫且說來……」

  「像我這樣的人,也不知道將來到底會變成怎樣呢。」

  根據語調的不同,這本來是一個很容易讓氣氛變得沉重的問題,但是阿良良木月火卻憑著她天生的性格散發出清新爽朗的氣息。

  「雖然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做到,但能做到的事情反而會變得不怎麼想去做呢。因為就算做一些能做到的事情也沒什麼意思嘛。但畢竟也不能什麼都不做,所以我往往就會把要做什麼的選擇交給別人決定——」

  「你應該不是什麼都不想做對吧?」

  就像在拿過去的自己來做對照似的,千石撫子這麼說道。如果是過去的她,應該也不會針對話題深入到這個地步。

  「嗯,我是想做些什麼。我想活動,想活躍地動來動去。所以只要是稍微有點興趣的事情我都會嘗試去做。但是不管是什麼都會馬上厭倦——很快就覺得沒勁了。我實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怎麼說呢,現在是活蹦亂跳的年紀還好說,但成了大人之後搞不好就會中了哪個吹噓無聊夢想的男人的圈套,說不定會鬧出大亂子呢。」

  「還真夠現實性的呢……」

  「即使是為了不落得那樣的下場,我也要趁現在好好考慮自己的將來設計呀~火憐也要當高中生了,哥哥也要當大學生。從小學六年級算起,我第二次體會到了

  兩年間被拋棄的感覺。所以我真想趁著這個機會,設定好自己想做什麼和想當什麼的未來藍圖呢。」

  就像撫子你一樣——月火說道。

  光是能聽到月火你這麼說,我的努力就算是沒有白費啦——千石撫子邊說邊笑了起來,然後又重新回到鋼筆勾線的作業中。

  「人就算沒有得到幸福,也還是會遇到好事的呢——只要還活著。」

  「嗯,這個,也許是吧。」

  是不是被安慰了呢?撫子心想。

  結果,她們在閒聊的同時也繼續填塗著色塊,最後月火還老實地留下來吃了晚飯。到完全入夜的時候,阿良良木月火在定好下一次作業的日程後(她已經說好要幫到原稿完成為止),就離開了千石家。

  「哎呀,這位應該就是阿良良木前輩的妹妹對吧?」

  這時候。

  在剛離開千石家的瞬間——看準了自己正在猶豫該直接回家還是繞路回家的這個時機,混在夜幕的黑暗中,或是潛入到內心的縫隙間似的——響起了某個人搭話的聲音。

  某個人。

  轉眼一看,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穿著哥哥那所高中的校服、跨在一輛自行車上的女高中生——那閃爍著燦爛光芒的漆黑眼瞳,幾乎給人造成仿佛周圍的街燈都一瞬間停電了似的錯覺。

  臉上綻放著詭異的微笑。

  要說妖艷也顯得過於年幼,但要說是帶有稚氣也沒有那種感覺。那是一個從全身都散發出詭異氛圍的女高中生。

  明明騎著流行時髦的自行車,卻完全沒有給人以身體健康的印象。

  「昨天也遇到你了呢,你好。」

  「……你好。」

  真的有遇到嗎?

  在這麼想的同時,月火還是先低頭行了一禮。

  不管怎麼說,如果是跟哥哥認識的人,就決不能有所失禮。看到她的回應——

  「我叫做忍野扇哦。」

  對方這麼說道。

  「我經常聽你的哥哥提起你哦——聽說你是他引以為豪的妹妹呢。哎呀呀,有阿良良木前輩當哥哥,真的是太讓人羨慕了。」

  「哈……」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還有,哥哥多半是不會說什麼引以為豪的妹妹的。我的哥哥,就算硬掰開他的嘴巴也不可能說那樣的話——阿良良木月火這樣確信著。

  「已經這麼晚了,要不我送你回去啦。就坐在後面吧~」

  忍野扇邊說邊指了指自己自行車的後面——竟然這麼隨便就招呼初次見面(昨天也見過了嗎?)的人坐車尾,作為那個哥哥的朋友,還真是夠豪爽的呢。月火心中不禁稍覺驚訝。

  考慮到千石家和阿良良木家之間的距離,其實也還沒有遠得需要別人送的地步,不過當然也沒有必要故意拒絕人家的一番好意——想到這裡,阿良良木月火就懷著感激準備接受對方的邀請,但是仔細一看,忍野扇所指的車尾部分卻沒有座位。

  BMX可是單人騎的車子。【註:BMX的全稱是BICYCLE MOTOCROSS(自行車越野),文中是指這種運動中使用的小輪車】

  「沒問題沒問題,這裡有橫棒——專為兩人同乘而設的橫棒呢。」

  說完,忍野扇就先下了自行車,以迅速的動作為兩人同乘做準備——與其說是迅速的動作,倒不如說是手腳麻利吧。

  「好,準備完成。快上來快上來~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保持平衡哦。」

  「就算不搭肩膀也能保持平衡吧?」

  「哈哈,那怎麼可能——」

  做到了。

  實際上真的做到了。

  雖然在年長一歲的姐姐、身體強度已經達到世界級水平的阿良良木火憐的掩蓋下不怎麼顯眼,但是她的身體能力也決不落後於他人——把雙腳踏在後輪的橫棒上,阿良良木月火以攤開雙臂的狀態(為了防止過長的頭髮被捲入車輪,她把頭髮卷到了雙臂上)擔當了忍野扇的殿軍。

  雖然只不過是乘在後面而已。

  從她毫無意義地進一步提高本來就很危險的二人同乘的風險這一點看來,也可以說是非常符合她的作風——被她在背後擺出這種雜技般的動作,身為操舵手的忍野扇應該也會提心弔膽才對,但是她看起來卻也是若無其事的樣子。

  當然,阿良良木月火也在享受著這種雜技式搭乘的樂趣——有趣的事情就會最大限度地享受樂趣,那就是她的主義。

  「哥哥應該會很喜歡吧~這樣的自行車。」

  「啊啊,阿良良木前輩的確很喜歡自行車呢,說起來——他好像因為某些原因把兩輛車都弄丟了。嗯,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這樣子騎著自行車啦。」

  「嗯?這是什麼意思呢?」

  「沒什麼意思——只是類似暗喻的說法而已啦。只要適當地關注這一點,以後可能會有好處呢。」

  「嗯嗯……?」

  「千石她還好嗎?」

  忍野扇這麼問道。看來不光是哥哥,連千石撫子也認識——難道這個人也是為了探望撫子才來到那附近的嗎?是不是我打擾了她呢——阿良良木月火心想。

  除此之外並沒有太多想法也遵循了她的一貫作風。

  雖然有著不會主動插隊或者搶位子的道德心,但是卻不具備會對並非出於主觀的結果產生罪惡感的自我批判精神。

  「這方面就是跟哥哥的區別吧?」

  「咦?是什麼呢?」

  「沒什麼,沒有什麼啦。先別說這個,我是問千石的健康狀態哦。她的心電圖怎樣了?是已死電圖?還是說沒死電圖?」

  「……要說精神好的話也算是精神好啦。」

  超級有精神!

  她本來差點就這麼說了。但畢竟好友現在是請假沒有去上學的狀態,所以那麼說也恐怕不太妥當。於是她就幫忙製造合理請假的證據——在這方面,她還是一個很有心思的少女。

  不光是聰明,而且是狡猾的那種聰明。

  「她沒有死,死了的反而是過去的那個她吧。」

  「也許啦。嗯,也就是說,光是可愛的人是不存在的——照我看來,那樣的孩子反而是不討人愛才更可愛呢。」

  嘴裡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但是在忍野扇的心目中,這似乎是極其順理成章的理論性話題,所以也沒有做任何詳細的說明——

  「太好了太好了。」

  反而自顧自地接受了這個結論。

  「換句話說,『可愛的少女』這個標籤,對千石來說只不過是傷害自己的刀刃——那樣還真的很可悲呢。」

  「可悲?長得可愛的話不是很幸運嗎?」

  阿良良木月火提出了這樣一個樸實的、或者說是不經大腦的疑問。

  「比如說人在誕生的時候是不能選擇家庭出身的,正因為這樣才會羨慕出生於高貴門第、富豪之家的人。但是在出生於那種家系的人看來,那就像是在誕生的瞬間被壓上沉重的包袱一樣——就算想成為漫畫家,可能也得不到允許。那就應該算是不幸運了。」

  忍野扇這麼說明道。但是這對阿良良木月火來說——對年僅十四歲的少女來說,似乎還是不怎麼理解。

  大概是察覺到這一點——

  「這也說明了決定人的將來的關鍵,並不在於『能做到什麼』,而是在於『做不到什麼』的道理——因為如果能做到的事情太多,注意力就會分散了嘛。」

  忍野扇稍微修正了話題的方向。

  「正因為丟盡了一輩子的臉,變得無法再去做其他的任何事情,千石才能夠心無旁騖地追趕自己的夢想——就是這麼回事。」

  「…………?」

  「因為對千石來說,可愛雖然是束縛著自己的枷鎖,但也是一種要放棄也過於可惜的才能啊——所以就需要強烈的刺激來治療啦。」

  「強烈的刺激?這到底是在說什麼呢?」

  「嗯,不知道。」

  忍野忍攤開了雙手。

  也就是放開雙手來駕車。

  不僅兩人同乘,而且是兩人都放開雙手的狀態——可以說她們已經掌握了隨時引發交通事故的自由。

  「我什麼都不知道哦——只有阿良良木前輩知道啦。」

  「…………?」

  「與其說是強烈的刺激,那或許應該說是反面教材才對呢。不過,還是有點對不起那個欺詐師……本來是沒有打算做到那個地步的。不過就算再怎麼反省,阿良良木前輩大概也不會原諒我吧——」

  這時候,她又重新握穩了車把——

  「千石,她將來似乎是想當一個漫畫家。」

  忍野扇加快了

  蹬腳踏的速度。

  「阿良良木月火,你想怎麼樣呢?」

  「怎麼樣……」

  剛才也跟撫子談過這樣的話題呢——月火邊想邊回答道:

  「那些目標之類的東西,我是沒有的。」

  撫子對自己畫漫畫的事情應該是嚴格保密的,說起來她有對這個人說過嗎?

  「感覺只要現在開心就好啦。只要這樣聯結現在,應該就能織出未來吧~?」

  「雖然你不是什麼都知道的類型,但卻是什麼都能做到的類型呢。對並非全知卻是全能的你來說,可以選擇的實在太多了,目標過於分散也是原因之一吧。所以你一直都安於第二號的位置。對你來說,接受別人的牽引才是最輕鬆的生存方式吧——不過就算說將來……」

  在以什麼都知道似的態度說完這番話之後——月火心想『哥哥究竟把我的多少事情告訴了這個人呢?』——忍野扇卻:

  「你的將來,也實在過於遠大了。」

  苦笑著這麼說道。

  「……?就是說我的依賴心太強的意思嗎?」

  因為不太明白將來過於遠大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所以就直接忽略了——但是由於對第二號位置的說法感到有點在意,就想問得更深入一點。

  雖然那也許只是在千石撫子的房間裡談過的話題的延長線。

  「這個就很難說了。按照原本的小杜鵑巢托卵的性質來考慮,與其說是依存倒不如說是寄生更準確……在帶有這種性質的同時,你自身的個性也稍微有點特殊。說不定那是來自你哥哥的影響吧?」

  「小杜鵑?」

  「月火。你一直在周圍人的支持下生存——被周圍人所養活,這是毫無疑問的。如果沒有哥哥和姐姐的關照,你在暑假的時候就算死了也毫不奇怪。」

  「……?暑假?」

  什麼意思呢。

  難道那也是比喻嗎。

  月火對此作出了自我解釋,說出了「也就是說人是不能一個人生存下去的呢」這樣一句平庸無奇的話。

  「人是要靠自己一個人生存下去的哦。」

  忍野扇卻馬上做出了否定。

  「不能靠自己一個人生存下去的——是怪物。」

  就好像我和你一樣。

  忍野扇這麼說道——完全是莫名其妙。

  雖然起初覺得她作為哥哥的朋友是比較罕見的人,但是這樣談起來,卻有著相當近似的、或者說是跟哥哥很相配的神秘感。

  「……呃,怎麼?等一下,忍野姐姐——」

  「叫我扇就可以了。」

  「扇姐姐,現在正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走耶?」

  難道是以奇怪的姿勢兩人同乘導致看到的風景和平時不同嗎——應該也不是這個原因。剛才自己也一時大意沒有察覺到。現在仔細觀察才發現,自行車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完全偏離了從千石家去往阿良良木家的路線。

  而且兩家之間的距離也沒有遠到可以談這麼長時間的地步——這裡究竟是哪裡?

  「噢噢,抱歉抱歉,好像迷路了呢——現在還是先停下來,用手機確認一下地圖吧。」

  忍野扇並沒有怎麼表現出愧疚的態度,只是開始尋找便於停靠自行車的地方——很快她就選中了一座建築物的門前,用腳把車剎停了。

  但是,阿良良木月火卻並不覺得這裡是適合停靠自行車的地點——那是一個與其說是渺無人煙一片荒涼倒不如說是潦倒落魄的地域,而且即使是那座建築物,看上去也是完全沒人使用的廢棄樓房。

  如果忍野扇不是女生的話,月火恐怕就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遭到了自稱哥哥朋友的不法之徒的誘拐了(不過在那種情況下,遭殃的反而是那個不法之徒自己),但是從她擺弄手機的樣子看來,至少也感覺不到那樣的危險,所以月火就懷著好奇心抬頭打量了一下那座廢棄樓房。

  畢竟周圍也沒有什麼可以看的東西。

  要不是迷了路,平時也幾乎不會來到這樣的地方——她才剛這麼想,興致就開始下降了。她果然是一個永遠生活在當下的少女。

  「……嗯?怎麼?」

  但是,這時她想起來了。

  不可思議的是,她對這座建築物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明明是第一次來到的地方,是第一次見到的建築物啊。

  「啊……對了。這個,不就是在八月份的時候因為火災被燒掉的樓房嗎……?」

  她曾經在新聞里看到過。

  作為火炎姐妹,一直以維持小鎮治安為己任的她,總是會自然而然地接收到那一類的情報——那時候,儘管鎮上各處都火災四起,但這裡因為是整座建築物都被燒毀,所以給她留下了最深的印象。

  全燒前和全燒後的照片,她都看過了。

  不過那實際上並不是縱火之類的危險事件,據說就只是普通的自燃現象而已——但即使如此,那也是燒得連一根柱子也不剩的大災難。

  明明如此,為什麼本來已經被燒毀的建築物會堂而皇之地聳立在眼前呢?難道被重建了嗎?不對不對,要是重建的話,也沒有必要故意重建成廢墟的模樣吧。

  「月火,我知道該走哪條路了。這次絕對不會錯了,沒問題。要不就由你來駕車怎麼樣?這輛BMX還可以朝後面騎,真的很刺激哦——哎呀?哎呀哎呀?怎麼了嗎?面對這種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的建築物,你為什麼看得那麼仔細呢?」

  「不……那個。」

  阿良良木月火說明了起來。當然,就算向只是迷路來到這裡的忍野扇打聽,也不可能知道本來已經被燒掉的樓房重新出現在這裡的理由,不過她還是希望分享自己的心情。

  「哎——還真奇妙呢。換句話說,這就是所謂的建築物幽靈嗎?要不就稍微進去看看吧。」

  說時遲那時快,忍野扇隨手就把自行車拴在附近的樹幹上(因為沒有支腳,就只能把本體靠在樹幹上了),就直接走進了建築物的內部——行動太迅速了。

  跟無論什麼事都想得太多的哥哥不同,她似乎是屬於那種彪悍的個性——而阿良良木月火也同樣不是會在這種時候感到害怕的人,所以並不是目送著她的背影,而是二話沒說就緊跟著一起進去了。

  「扇姐姐,你是廢墟愛好者嗎?」

  看到她那輕鬆自如的步伐,月火嘗試性地推測道。

  「不,我對廢墟本身並不怎麼感興趣啦,作為女生還是會有點害怕的。不過對這種看似大有來頭的地方進行研究,這個,就相當於我的工作一樣啦。」

  「工作——嗎。」

  阿良良木月火在回想起千石撫子聽了這句話時的害羞模樣的同時作出了回應。不過看樣子也好像也不是在做那一類兼職的意思。

  「嗯。」

  然後。她們就走進了廢棄大樓的內部。

  雖然嚴格來說這應該算是非法入侵,但這裡根本不像是有業主或者管理者的建築物,內部也全是一片荒涼的景象。

  地面狀況可以說是非常糟糕,而且在這樣的時間也無法期待外界的採光,如果不小心行走的話,搞不好就會摔跤受重傷了。

  「學校……不,好像是補習學校呢。」

  在這樣的環境下,阿良良木月火凝神觀察著四周,然後作出了這樣的結論——因為電梯當然也壞掉了,她們就沿著樓梯往上走。

  「嗯,看來的確是呢。哎呀呀,本來衝勁十足地闖了進來,結果一下子就揭開真相了嗎——一旦知道正體的話,就沒什麼可怕了呀。」

  明明從一開始就完全沒有絲毫害怕的樣子,在樓梯平台上拐過彎角的忍野扇卻這麼說道——她似乎是打算從最高層開始自上而下地展開探索。難道這是『在衣櫃裡找東西還是從下往上找更高效率』那個道理的逆向運用嗎?

  「結果還是那樣的道理呢——不管是什麼,之所以感到害怕,都是因為正體不明、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的緣故。如果說一想到將來就覺得不安,那就是因為還沒能想像出自己將來的情景。有著明確未來藍圖的人,是決不會害怕成長的。」

  「…………」

  「薛丁格的箱子,打開來看就只是普通的箱子——說什麼不知道箱子裡的貓是死還是活,如果不打開箱子的話,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你會自然而然地領悟到這一點。推理小說也是這樣呢——之所以忐忑不安滿懷期待地讀下去,都是因為不知道犯人是誰的緣故。只要謎團不再是謎團,嫌疑人被鎖定為某一個人的話——老實說,接下來的內容就很讓人掃興了。解謎的場面什麼的,只用一行字來結束就夠了。」【校對逸:「薛丁格的貓」這個假設,主要是說處於不透明箱子內的貓在未受到觀測的情況下是處於死與活的疊加狀態,要知道貓是死是活,必須

  要等到箱子打開才能知道,即是說觀測會對結果產生影響,詳細理論還請諸位自行百度】

  只要正體被揭穿。

  無論是恐怖還是趣味都會統統消滅——就是這樣的道理。

  忍野扇邊說邊往上走,一路向上。

  還真喜歡說別有深意的話——在哥哥的朋友中,頭腦聰明的人還真多呀——月火罕見地在心裡感到佩服。但是每當遇到什麼值得佩服的事情,她就必定會產生故意找茬的衝動,這也是她的老毛病了。

  「真的是這樣嗎?」

  「嗯……怎麼啦,是要反駁嗎?有的話我也真想聽聽哦。既是為了我著想,也是為了你著想。」

  「與其說是反駁……不,如果是推理小說也許的確是那樣沒錯,但如果是在現實中,難道不是在犯人被抓到之後更可怕嗎?因為之前自己心目中的恐懼對象,已經被確認是真實存在的啊。」

  「……噢噢。」

  「應該說正體被揭穿的瞬間才是故事的開始……實際上,犯人在被逮捕後的手續反而更繁瑣吧?比如審判和判刑什麼的。」

  雖然對話的主題好像稍微出現了偏差,但是對忍野扇來說,這個意見卻似乎非常新鮮,連一向多話的她也沉默了起來。

  然後,阿良良木月火更接著說道:

  「而且就算說是正體,那也不一定是正確的吧。說不定後來還有更驚人的形勢逆轉場面的出現呢。根據推理小說的套路。」

  「這個,也許的確是呢。原來如此,『正確的形體』、即寫作『正體』嗎——『形體』說到底也只是『形體』而已,這還真是被你將了一軍呀。果然不愧是阿良良木前輩的妹妹。」

  不過這個意見就算對你有用,對我來說恐怕也派不上用場了呢——說到這裡,忍野扇就到達了最上層。

  明明登了四層樓的樓梯卻毫不喘氣,腳力可說是相當的優秀——當然,很快就追了上來的阿良良木月火也不遑多讓。

  健康是要多少有多少。

  生命力也是。

  那就是阿良良木月火了。

  「月火,雖然你也許是接受了你的正體——或者是覺得很有趣,但是我大概就不行了。我的正體——很醜陋。」

  「…………?」

  「就好像是喝醉酒的鬼一樣啦。當然,鬼其實就跟神一樣是喜歡喝酒的存在。」

  「在『酒』的旁邊寫一個『鬼』,就是『醜』陋嗎?但是如果這麼說,不是多出了一個三點水嗎?」

  「多出來就對了。那個三點水是水的暗示——也就是湖。或者說是沱吧。」

  聽了她的說明,反而變得越來越不明白了——只能認為她根本就沒有打算好好地說明。

  「月火。」

  忍野扇一邊朝著這層樓的三個教室中最左端的那個教室的門扉走去,一邊這麼呼喚道。

  「很遺憾的是,你並沒有可以被喚作未來的東西——並不是不知道將來會怎樣,而是沒有將來。不管你再怎麼積累『現在』,也無法通往未來。你擁有的就只是永遠的『現在』。即使如此——你是不是還能對將來毫不在乎,不拘泥於未來,一直生活在『現在』呢?」

  「嗯,大概。」

  儘管並不怎麼明白問題的意思,但阿良良木月火還是以很輕鬆的心情回答道。

  「因為,我其實很擅長活下去呢。」

  「……能夠說出這句話,真的是太棒了。真令人羨慕。」

  真令人羨慕。

  都說了,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嘛——說完,忍野扇就握住了門把。

  她輕輕地一扭門把。

  面帶笑容地打開了門。

  「好慢啊,小扇」

  然後——我說道。

  在門被打開的教室中,我從剛才坐著的椅子上站起身來,模仿她過去喚作叔父的那個男人的口吻說道——

  「我等你好久了哦。」

  010

  「月火,很抱歉。你可以騎我的自行車,可以請你先一個人回去嗎?——我接下來還有很重要的話要和你哥哥說。車鎖的密碼是『1234』。」

  小扇說完,就讓月火先離開了這個地方——那隨便定下的密碼,現在想來也真的很像她的風格。

  只剩下兩人的教室。

  過去在這座廢棄大樓里,我也曾經多次和忍野在這裡面對面地談話——但我還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有一天站在忍野的立場上迎接別人的到來。

  或者應該說,自己能夠再次踏入這座本來已經被燒掉的補習學校廢墟,簡直就是連想也沒有想過的狀況——在這個或許可以稱為一切的原點的地方,很快就要迎來一切的終結,這也未免有點過於巧合了。

  也太過戲劇性了。

  「小扇,這座廢棄大樓,你是怎麼造出來的?就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把一年三班的教室重現出來的那個原理嗎?」

  「不,跟那個時候相比,在法則上還是有點不同呢——反而是那個時候花費的工夫更多。至於這座廢棄大樓,只不過是單純的物質實體化技能而已啦。就是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忍野忍經常使用的能力。」

  小扇邊說邊對橫七豎八地倒在教室里的桌椅進行檢視,在找到符合有潔癖的她的衛生標準的椅子後,就把那張椅子拖到了我的旁邊。

  「因為對細節部分的雕琢比較粗糙,所以我想在不少部分都殘留有毛刺。但這畢竟是臨時趕工,有什麼瑕疵就只能請你多多包涵了。只要你從這些充滿手工感的紙糊小道具中感覺到暖意我就心滿意足了……對了對了,說起小忍,她現在怎麼樣了呢?她應該恢復成完全體了,難道沒有跟你在一起嗎?是不是潛伏在影子裡?」

  「那個,還沒有啦。關於配對連接的恢復——以及再次互相束縛的步驟,我決定要等所有的事情都結束之後再進行。」

  「嗯嗯?」

  在跟我面對面的位置,小扇以雙膝內攏的姿勢坐到了椅子上。

  「原來如此——我提出這個問題的用意,就純粹是詢問她在不在這裡——不過原來是這樣呀,小忍是希望恢復成原來的狀態嗎?然後阿良良木前輩——明明通過地獄巡禮之旅拔除了禍根,阻止了吸血鬼化的進行,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恢復成完全的人類——難道又打算再次回到半人半吸血鬼的狀態嗎?還要跟忍小姐互相束縛在一起嗎?你還真的是有受虐傾向呢。」

  「只是喜歡幼女而已啦。」

  我回答道。

  儘管內心覺得這完全是沒有意義的對話。

  「你要為了幼女而犧牲自己的人生嗎——驅邪的結果還是沒有把麻煩事趕跑嗎。那麼,少女那邊又怎麼樣了?」

  「她將要被供奉在北白蛇神社——不過這也是等一切結束之後的事啦。」

  「唔,也就是說該複合的就複合,所有一切都回歸原位的構圖嗎。關於那個神社——在這個小鎮上敞開的大洞要怎麼處理的問題,本來還是一個待解決的課題,沒想到這麼順利就解決了呢。」

  「課題——就是指你的工作嗎?」

  「嗯,是的。以前我的確說過呢,那樣的話——不過你對那些話太較真我也很困擾啦。」

  哈哈——小扇快活地笑了起來。

  在這種狀況下,她的立場也似乎沒有什麼變化——正是和平時一樣的忍野扇。自從十月份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開始,這都是她一貫的毫不動搖的生存方式。

  「如果說工作的話,我的妹妹——」

  我稍微對該如何把話接下去猶豫了片刻,然後就決定以刺探的口吻提到了剛才回去的阿良良木月火。

  「你和她談什麼談得那麼起勁呢?」

  「我們的話還只是談到一半而已啦——因為還沒有到布置機關的那一步,請不必擔心。實在遺憾之至,我的工作只做到一半就要結束了。」

  「我是不是做了錯事呢。」

  「你做的是正確的事情啦。雖然我也是打算做正確的事情——但結果還是以未遂告終了。不過不管怎樣,我想多半也是白費力氣吧。在來這裡之前的路上,我也多多少少和她交談了幾句,不過那真的很棘手。真不愧是不死鳥,果然難以駕馭呢。真的不知道影縫餘弦究竟打算用什麼方法來退治那樣的長命種。」

  「怪物——只要揭穿其正體就可以退治了吧?」

  「所以我就是說,那孩子就算被揭穿正體恐怕也沒有辦法退治呀——因為她有一個儘管知道正體也還是死心塌地愛著自己的哥哥嘛。」

  「…………」

  「嗯,說不定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影縫餘弦才會撒手不管的呢——不過

  ,如果是我的話大概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

  「沒錯吧?我將要在這裡被阿良良木前輩揭穿正體,然後被退治。就是這樣的流程吧?」

  說完,小扇就筆直地注視著我——跟徹底放棄抵抗般的發言相反,她就像在估價似的以無比漆黑的眼瞳注視著我。

  「其實本來已經進行到了漸入佳境的階段了呢——不,如果說月火這邊是早就能預見到失敗的話,這應該可以說是縱使失敗卻不留遺憾吧。既然這樣的話,那麼我應該也算是有誕生的意義了……對不起,我這樣就好像在再三追問似的實在很抱歉。忍野忍,她真的不在這裡嗎?」

  「不在啦。」

  「現在斧乃木余接已經被無力化——如果八九寺真宵也還沒有被神格化的話就略過不提了……最關鍵的臥煙伊豆湖也沒有來嗎?」

  「當然——」

  雖然這種說法聽起來也很奇怪,但總而言之,在這裡的就只有我一個人。小扇想確認的大概就是這一點吧——

  「就是說,這是一對一的決鬥。」

  我言不由衷地說道。

  小扇聽了我的話——

  「那真的是讓我滿心期待呢。」

  說完就破顏而笑——不過就算說什麼破顏,她的表情一直都是以微笑作為標準狀態的。

  而我一直以為那是她發自心底輕鬆的笑容,但是在這時候,我忽然覺得那或許是滲透著悲觀意味的笑容。

  蘊含著無常觀和厭世觀的,帶有淒切色彩的笑容。

  「能夠跟身經百戰的勇者·阿良良木歷對決,真的是不勝光榮呢——哎呀呀,我本來估計還存在著臥煙伊豆湖拿著妖刀『心渡』擋在我面前的可能性,如果是那樣的話,我說不定還有取勝的機會呢。在重要關頭讓朋友來出手,這一定是那個人的處世技巧吧。」

  「雖然的確也很有可能存在著這樣的側面,不過這一次我覺得還是必須由我自己來做啦。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也是我想自己一個人做的事情。」

  「想做的事情……嗎?也許你只是因為受了大人的花言巧語的欺騙才會那樣想的哦?阿良良木前輩你也許認為自己正在為小忍和八九寺的事情粉身碎骨,但是那跟惰性有什麼不同呢?」

  接著,小扇又說了一句「真是太愚蠢了呢」。

  「對於險些失去的東西,人們往往都會作出過高的價值評估——要是被那種懷舊情緒所束縛的話,你就永遠都無法到達將來了。啊,我先說明一下,這個是我乞求饒命的說詞。」

  「……乞求饒命?」

  「所以我不是說過嗎?我曾經問過你『可以站在我的這一邊嗎?』對吧。還說過『請你救救我』——不過這個請求好像已經被無情地一口拒絕了呢。」

  是不是我太缺乏魅力了呢——小扇說道。

  看起來好像還很開心的樣子。

  然而那開心的樣子,現在卻反而顯得有點可悲了。

  「不過這樣的選擇也是正確的啦,阿良良木前輩——那是對的。什麼嘛,你不是也能做到正確的事情嗎?——非常遺憾,其實我是希望你拒絕的哦。那個,阿良良木前輩,接下來還有什麼事情要做呢?」

  「我不是說過嗎?讓忍回到影子裡,然後在一旁守望著八九寺被祭祀成神的手續——還有其他許多必須逐一善後的問題,所以還要跟臥煙小姐具體商量。」

  「是這樣嗎。如果有時間的話,我本來還想邀你一起吃飯呢——那麼,你看來也很忙碌的樣子,雖然不能說是酒到酣時,但還是請阿良良木前輩來終結這一切吧。」

  「……啊啊,我當然會的。」

  我不會毫無意義地多番折磨。

  那樣反而更加殘酷。

  應該以一擊——以一句話來解決她。

  因為我既不能站在她那一邊,也不能挽救她,我可以為她做的事情,也就只有這一點了。

  「啊啊,對了對了,阿良良木前輩。我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這是關於大學入學考試的事情……雖然阿良良木前輩你也許覺得很有希望,但是你最擅長的數學科目,在解答欄那裡,你從中間開始就全部錯開了一格哦。」

  「什麼!?」

  「因為發生了很多事,所以你一定是太慌張了吧——請你節哀順變吧。在最擅長的數學科目上犯了這樣的失誤,想要合格恐怕是難於登天吧。明年的一整年,就請你再好好努力咯。」

  小扇壞心眼地說道。

  雖然感覺好像是被她報了一箭之仇——但與此同時,我也覺得這是和文面一樣的激勵之言。

  明年。

  對我來說,還有明年。

  「小扇。你的正體——」

  然後,我開口說道。

  與此同時,我也開始回憶起和忍野扇相遇後發生的所有事情,每一幕情景都像走馬燈似的掠過腦海。

  「你的正體——就是我。」

  011

  「忍野扇的正體就是阿良良木歷。

  「即使這麼說,在小歷歷看來也實在過於唐突,說不定一時間很難接受,所以我當然會詳細說明了。沒什麼,這也不是太複雜的事情——雖然不可能以粗略的說明來解決問題啦。

  「因為各種各樣的因素互相交織,互相混合。

  「要理清頭緒就必須遵循一定的步驟。

  「實際上,就算說要揭穿忍野扇的正體,她自身畢竟也同樣交織和混合在裡面啊——就好像一堆雜亂打結的電線一樣亂七八糟,混雜無比。正如小歷歷是在各種各樣的人的影響下形成的那樣,關於忍野扇的正體,要單純說是等於阿良良木歷的話,那也未免過於簡單粗暴了。

  「但是,如果要以最淺顯的方式來解釋的話,這樣說應該是最容易理解的——也就是說,忍野扇是由阿良良木歷生成的怪異。

  「正如我的姐姐·臥煙遠江創造出了名為『Rainy Devil(雨魔)』的怪異一樣——這裡所說的『創造』,跟我們過去在大學『製作』出余接的含義是不同的。

  「反而是跟羽川翼『創造』出黑羽川和苛虎很相近——正因為如此,我在八月的時候就對此有所危懼。我當時就覺得,把小翼視為心靈之師的小歷歷說不定會遇到那樣的情況。

  「那麼,先從前例開始說起吧。

  「雖然這麼說就好像在自曝家醜一樣,總之就是關於我姐姐的故事。

  「剛才毫無說明就把雨魔這個名字舉了出來,小歷歷你應該還記得吧?那就是姐姐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外甥女——神原駿河所許願的對象的怪異……『猿猴之手』的正式名稱。

  「但是那本來既不是『猿猴之手』,也不是『Rainy Devil』——那是姐姐通過對自己生成的正體不明的怪異賦予『Rainy Devil』這個名字,亦即通過賦予其『正體』而實現木乃伊化。

  「那本來是一種更加莫名其妙的怪異想像。

  「簡直是謎樣事件的集合體。

  「說得簡單一點——姐姐是一個經常弄丟東西的人。在不知不覺間,姐姐周圍的許多東西都會頻頻失蹤。明明整天說著嚴厲的話,沒想到還會這麼粗心大意呢——小學生的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我卻察覺到了某個傾向。

  「姐姐弄丟的東西,表面上似乎五花八門什麼都有,但卻存在著一個傾向——不見的東西全都是屬於娛樂用品和嗜好物。

  「比如遊戲、書本、糖果、傳呼機,不算質樸的漂亮衣服,昂貴的手提袋,還有時髦的靴子等等。

  「簡單來說應該就是『雖然並非必要,卻是想要的東西吧——又或者是『會妨礙到做正事的東西』也說不定。

  「那全都是嚴厲的父母想要從孩子手裡沒收的東西——姐姐在不久之後也發現了這一點。與此同時,她更發現了那一類物品就像被黑洞吞沒似的相繼失蹤的理由。

  「原來並不是弄丟了,而是扔掉了。

  「犯人就是姐姐自己。

  「正是她對自己嚴格要求的心,創造出了不容許不正確的東西存在的『暗』——正確來說,應該是接近於『暗』的什麼東西。

  「為了對富有青春期色彩的、女孩子氣的、『愛玩耍』的心情加以抑制而自己生成。自己培育出來的怪異——因為身為小學生的我不怎麼明白那些事,所以還抱有『那樣的自編自導自演算什麼嘛』的想法。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這的確是很符合對自己嚴厲的那個姐姐的風格。

  「簡單來說就是原因不明的怪異現象。

  「臥煙遠江所創造的正體不明的怪異,是她的自製心實體化而成的東西——因為這樣收尾也有點不自然,所以我再把後來的事情說一說。雖然在那

  之前還是感到混亂不已,但是一旦知道正體之後就變成姐姐說了算。嚴厲的姐姐不允許自己的自製心擅自發揮作用,即使面對自己的嚴格也毫不留情,最終退治了那個『暗』。

  「她捨棄了無法控制的壓抑心理。

  「通過將其整理成西洋的怪異『Rainy Devil(雨魔)』的形式解決了問題——將自己的里側存在命名為愛哭鬼惡魔,至此劇終。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雖然我剛才說得很粗略,但實際上那個黑洞還企圖吞沒姐姐的朋友,甚至連當時的男朋友也想要吞掉,所以要不是姐姐設法收拾的話,恐怕會演變成相當糟糕的狀況——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還可以多告訴你幾個那樣的番外篇。

  「後來,她把剩下的木乃伊的一部分當成代代相傳的家寶,留給了自己的親生女兒。所以我就深有感觸地覺得,我姐姐這種性格還真是不好應付——閒話休題。

  「如果把姐姐和『Rainy Devil』的關係看成是小歷歷和忍野扇的關係就很容易理解了。

  「可以這麼說,忍野扇——

  「就是阿良良木歷的自我批判精神。

  「……你別露出那麼厭惡的表情嘛,我只不過是在說實話而已。我沒有說是自我否定,你就應該感激我對你的關照了。

  「而且,如果這樣考慮的話,有很多事情就可以得到合理解釋了吧?忍野扇對你所懷抱的煩惱、內情和人際關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就連你已經忘記的事情、隱瞞著的事情、不願意想起來的事情——她也都全部知道。

  「儘管嘴裡總是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只要是阿良良木歷的事情,她什麼都知道。

  「只是你自己知道而已,阿良良木前輩——她那句別有深意的台詞,其實只要按照字面理解就行了。

  「在知道的同時,也對此加以責備。對你的謊言、掩飾、暖昧、含糊、中庸、馬虎——繼續這樣下去真的好嗎?她就是在這樣不斷地斥責你。

  「關於讓八九寺成為神這個投機式的結論,雖然真正的『暗』應該會選擇不作追究,但是作為『暗』仿造品的忍野扇卻不會放棄追究——其實也是同樣的意思。把八九寺從地獄裡帶回來的任性妄為,以及隨便採用生搬硬套的辦法來解決問題的漫不經心——就是你自身對這一切感到無法接受的心情——是你自身的嚴格要求,在操縱著忍野扇的行動。

  「當然,正如前面所說的那樣,她並不單單是由你的自我批判精神構成的存在——如果光是那個的話,是不可能構造出你口中的那個可愛的後輩的。

  「我不是說過嗎?有各種東西混雜在裡面。

  「其中也存在著很複雜的經過。

  「不過在這方面,我這個臥煙大姐姐也並非完全沒有責任,所以我就說得嚴肅一點吧。

  「不過,那也是當然的吧?

  「如果是像羽川翼和我的姐姐那樣脫離常軌的人還有可能——怪異什麼的,可不是區區的一介高中生能隨便生成的東西。

  「就好像千石沒有能生成『朽繩先生』那樣——對吧。

  「實際上,在忍野扇誕生之前,有好幾個登場人物和不可避免的事件互相發生了關聯——只要缺少了其中的任何一個要素,小歷歷你的高中生活的最後半年大概就會過得更加絢爛多彩了。

  「但是從根本上來說也都是你自己播下的種子——種子被播下的時期,就是去年的八月份。

  「也就是我和小歷歷並肩共斗的事件的——前一階段。

  「八九寺被『暗』襲擊的事件。

  「小歷歷你因此而知道了『暗』的存在,這就是第一階段——『修正錯誤』的現象。

  「不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能做。

  「錯誤的事情就是錯誤的。

  「你知道了會替人做出這種裁決的存在。

  「當然,企圖吞沒你心愛的八九寺的那種形象,對你來說一定是不可饒恕的——但與此同時,或許存在著能夠對你從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無害化開始的自我欺瞞行為作出懲罰的『暗』,對有著強烈自罰傾向的小歷歷來說,也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目標。

  「另外還存在著這樣的想法。

  「明明八九寺真宵也得不到原諒——我就更不可能得到原諒了。

  「希望和八九寺一樣受到懲罰。

  「那樣做明明是不行的,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只要一不行的話,那麼就從一到十全都不行——正因為小歷歷總是力圖保護自己眼前的一切,只要其中一件事不順利,就產生否定一切的衝動,就是這樣的心情。

  「那樣的心情——被植入了內心。

  「不過,這應該是心的問題了。

  「就算在內心一直想著那樣的事情,也不是說任何人都能生成怪異——只是,如果把小歷歷一口咬定為一介高中生的話,也還是有點不恰當呢。因為你是在自己影子裡養著傳說中的吸血鬼的渣滓的半人類。

  「那麼,第二階段當然就是緊接著發生的、跟那傳說中的吸血鬼的第一眷屬·初代怪異殺手的對決了。這個本來應該是由我來負起責任的——駿河。

  「我的外甥女就在這時候發生了關聯。

  「在初次遭遇的時候,駿河的『Rainy Devil』左臂不是曾經被初代怪異殺手實施了能量吸收嗎?

  「在那時候,『猿猴之手』的效力就被吸收了過去——因為本來初代怪異殺手就有著相當於這個小鎮的所有怪異的集合體的一面,所以適應性大概也很高吧。

  「但是在這時候,由我姐姐創造的、並不屬於『Rainy Devil』的『正體不明』的原液,卻混入了初代怪異殺手的體內。這究竟會招致什麼樣的後果呢——不,無關的話我是不會說的。

  「雖然我也不是不理解你把初代怪異殺手視為競爭對手的心情,但是通過HeartUnderBlade——忍野忍這個媒介,他和你其實是彼此相通的。

  「非但如此,小忍後來還把初代怪異殺手『吃掉』了呢——在食物鏈的傳遞作用下,我姐姐遺產的一部分就這樣通過小忍流入了你的體內。

  「前例。

  「我不是這麼說過嗎?

  「不僅如此,如果說我是專家的領頭人,那麼初代怪異殺手就相當於怪異現象的總開關一樣——當然是只限於這個小鎮了。結果,擁有這個小鎮發生的所有怪異現象以及相關軼事的『正體不明』,就這樣誕生了。

  「根據其性質和由來,忍野扇的確正如你說的那樣,並不屬於戰鬥型的存在——但是即使如此,對於HeartUnderBlade所具有的物質實體化技能也應該是可以熟練運用的吧。

  「那簡直就是能引起大部分怪異現象的妖怪混合體——就算在她面前毫無招架之力,也不是什麼值得羞恥的事情。

  「介由幾乎可說是這個小鎮的怪異集合體的初代怪異殺手誕生的她,在知識方面也同樣是怪物級別的吧——當然,因為能力過高的關係,她自己也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達到靈活運用的境界。

  「話說回來,關於扇這個名字八九寺已經說過了,是根據神原駿河粉絲的個人資料而隨意取的名字。但是對忍野這個姓氏的說明就一直保留至今——而現在就是說明這一點的時候了。

  「也就是說,忍野這個姓並不是來自於忍野咩咩。而是來自於忍野忍啦。因為從一心同體這個特性來考慮,忍野扇可以說是由小歷歷和忍野忍共同製作而成的存在了。

  「要是她乾脆自稱阿良良木扇的話,那當然會更加容易理解,但不管怎麼說也不可能說得這麼明顯啦——至於她自稱忍野咩咩的侄女這個主意,大概就是因為我八月份的時候曾經以他的妹妹自稱那件事開了一個壞的先例吧。

  「對不起啦。

  「我只是試著道歉而已。

  「雖然這是細節上的問題,但要問她為什麼會以神原駿河的粉絲——以她的後輩這個身份被介紹給小歷歷你認識、為什麼以這樣的方式登場的話,那就是因為她歸根究底還是駿河左臂上的組成元素了。

  「那應該是必然的吧。

  「當然,駿河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也不可能知道——因為那孩子幾乎完全不了解母親的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吧——姐姐也是這麼希望的。

  「正因為如此,我才在那時候用了偽名,以咩咩的姓來自稱——這決不是出於惡作劇心理哦?——只不過是得到了適得其反的後果罷了。

  「不過事到如今再反覆說那些已經過去的事情也沒有意義——像這樣放開來想雖然也很有趣。不過小歷歷,如果只是到此為止的話

  ,也還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在我們面前徹底展露過這麼多次物質實體化技能的忍小姐,不管是要創造怪異也好,要創造女高中生也好,那其實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跟剛才作為例子舉出的、由羽川翼創造的黑羽川和苛虎相比,我姐姐創造的怪異因為有原點的存在,所以在道理上會更容易理解——另外,作為實例還存在著曾經以『Rainy Devil』的左臂將自己的無意識顯現化的神原駿河,以及雖說還沒達到怪異的範疇、但還是在自己的心裡生成了『朽繩先生』這種妄想的千石撫子。

  「實際上並不是說小歷歷你做了什麼特別的、奇怪的事情。但是跟那樣的她們相比,小歷歷你之所以是特異的存在——跟我姐姐一樣特異的存在,就是因為你創造出的怪異是會攻擊自己本人的怪異。

  「並不是自我中心。

  「而是自我批判——甚至嚴重到了只要稍微換個角度來看就可以說是自我中毒的地步。

  「關於老倉育的事件。

  「關於八九寺真宵的事件。

  「關於千石撫子的事件。

  「關於戰場原黑儀的事件。

  「關於斧乃木余接的事件。

  「以『暗』的立場,忍野扇一直在執拗地責備著你——不斷把你逼進絕境。繼續這樣下去真的好嗎?那樣就可以原諒自己嗎?真的解決了嗎?這難道不是掩飾嗎?你打算一輩子都這樣活下去嗎?——她一直在你耳邊這麼細語著。

  「並不是以獨白的方式,而是以對話的形式。

  「她一直都依傍在你的身邊。

  「……這麼說的話,就好像你內心的精神一直在嚴於律己似的,聽起來也可能會給人一種品格高尚的印象。其實我姐姐也是這樣的,沒什麼。這說白了就相當於在生存的同時不斷地給自己找藉口——對不顧一切地幫助他人、總是為他人而行動、就好像幫人是自己的生存意義似的小歷歷來說,這其實是因為某種極限所產生的內心扭曲啦。

  「這並不是值得稱讚的事情。

  「說白了,就等於是繞著圈子的自殘行為。

  「你總是想自我反省、想遭受責備——從春假到現在,你的心中或者身體中的某部分都一直存在著『自己正在耍賴皮』的自覺。

  「自己因為同情心而救了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性命——你想接受懲罰。

  「和羽川翼建立了友情關係——但是無法回報她的心意的自己真的有這個資格嗎?你一直在為此而煩惱。

  「把戰場原黑儀從長年的煩惱中挽救了出來——對於自己在那之後跟她交往這件事,你無論如何也無法擺脫『自己是利用了她的弱點趁虛而入』這樣的想法。

  「尊敬著神原駿河——你總是因為自己無法像她那樣率直地生存而抱有劣等感。

  「挽救了千石撫子——那時候真正想挽救的並不只是千石撫子一個。

  「雖然和忍野忍在相處的過程中逐漸達成了和解——但那真的可以被原諒嗎?如果說被原諒的話,初代怪異殺手在八月份的確是被小忍『原諒』了——但是至今依然無法原諒小忍的自己,是不是心胸太狹窄了呢?而且自己心裡是不是也在想著『不會被原諒』?

  「比起戀人和恩人,自己在那時候選擇了幼女的決斷,儘管裝出了毫不猶豫的態度,但是不是直到現在還一直放不下這件事呢?

  「而且能自由自在地使用不死身的力量不是太卑鄙了嗎?這不是應該遭到報應嗎?

  「我——

  「作為一個人難道不是最差勁的嗎?

  「……聽八九寺說,小歷歷你在地獄裡好像也是把這些話掛在嘴邊不停地發牢騷吧——像這種針對自身的批判精神被充分發揮出來的姿態就是忍野扇,可以說她就相當於暗小歷——所以她就像『暗』一樣,以老倉育的事件作為基點,在某種意義上可說是腳踏實地地在逐一進行清算。

  「進一步來說,因為忍野扇是獨立的精神體,所以並不是只針對著小歷歷一個人——她為了構築責備小歷歷的環境而灌注了全副精力。

  「忍野咩咩和影縫餘弦。

  「而且,大概還有解決了千石撫子的事件後的貝木泥舟也是吧。

  「把他們趕出了這個小鎮——不必多說,這當然是因為他們這些專家的『工作』會妨礙到自己的『工作』了。

  「不,這也不是太困難的事情。就好像現在我對這個公園採取的做法一樣——只要布下結界就行了。

  「在此基礎上,只要再讓他們迷路的話,我這邊就不能主動給他們引導——讓人迷路的怪異現象,初代怪異殺手也曾經運用過對吧?那麼出身相近的忍野扇當然也可以做到。

  「所以你就放心吧,小歷歷。

  「咩咩和餘弦應該是沒事的。

  「至於貝木的話,我也無法保證,還有詳細的過程是怎樣的狀況也無從判斷……雖然你好像在擔心著他們,但是他們現在之所以不在這裡,只不過是你自己拒絕了專家幫助造成的結果啊。

  「就算現在不知道他們具體的所在地,但只要一旦將忍野扇退治,就應該可以很快發現了。

  「嗯?啊啊,我現在之所以能站在這裡,是因為我作為專家的水平更高麼——當然不是這麼回事啦。

  「而是針對怪異的究極犯規。

  「因為我是用妖刀『心渡』砍斷結界闖進來的嘛——本來是因為覺得在『暗』仿造品誕生的時候必須有退治的手段才打造的刀,沒想到在出乎意料的方面起到了作用。

  「或者應該說,正因為妖刀的製作趕上了時間,我才能成功地在這個時刻登場——真的是很勉強啊。

  「果然不出所料?不對不對。

  「我本來以為就算小歷歷生成了『暗』也應該是更小規模的存在——在這個意義上說,我確實是低估了阿良良木歷。

  「如果我知道事態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我就應該會在更早的階段採取更多其他的措施了。

  「所以,我其實一直都非常被動啦。

  「這麼多的專家,在小歷歷你這個外行人面前陷入被動——如果想炫耀就儘管炫耀吧。

  「不過——必須在退治了忍野扇之後哦。

  「你的自我批判精神,雖然在某些場合也是值得稱讚,或許也應該是受萬人稱道的精神——但要是在沒有神在位的小鎮裡做那種不安穩的事情,我可真的受不了。

  「昨天我也說過,我完全無法估計到考完試的小歷歷今後的行動——也就是說連忍野扇今後的行動也無法預測了。

  「所以我要布下陷阱。

  「為了退治她而布置必要的策略——立起圍欄。

  「趁著這段時間提前預測忍野扇的行動,實施埋伏襲擊——這方面我都已經說明過了。她要行動的話,就是今天。

  「是今晚。

  「在避開小歷歷的意料之外的行動這一點上,忍野扇也應該是同樣的想法——到合格發表之前的期間,或者說是到畢業典禮前的期間,這應該就是她執行工作的時限終點了。

  「你應該明白把?

  「如果忍野扇是阿良良木歷的自我批判精神……是面對世間的罪惡感的表層化,那麼她就應該還剩下一件沒有做的工作。

  「沒有完成的工作。

  「對,阿良良木月火——你的妹妹。

  「既是妹妹,也不是妹妹。

  「不死身的怪異——不死之鳥。

  「儘管被影縫餘弦和斧乃木余接視為目標,卻在你的不顧一切、毫無道理的庇護下,至今也依然過著安然無恙的生活——對於維持著人類的擬態生存至今的她,阿良良木歷,你的心目中決不可能沒有類似『由得她這樣下去真的好嗎?』這樣的想法。

  「即使你會毫不猶豫地庇護妹妹。

  「你的心中也並沒有足以使你不去責備毫不猶豫地那樣做的自己的明確思想。

  「所以在這時候,我會將你的妹妹用作誘餌。

  「也就是先控制忍野扇準備對你妹妹施加危害的犯罪現場,然後當場揭穿她的正體這樣的手續步驟——如果以忍野扇經常用來舉例的推理小說打比方,那就是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應該以現行犯逮捕作為目標了。

  「嗯。

  「沒錯,沒有證據——剛才我說的全都是我的推測而已。只是因為覺得只要這樣想就能讓所有事情都奇蹟般地得到合理解釋罷了。所以,如果小歷歷你在這時候作出反駁,認為『不,那是不可能的,那孩子就是我什麼的我完全無法相信』的話,那我就沒有辦法說服你了。

  「但是你應該明白吧?

  「你自己應該是知

  道的吧?

  「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忍野扇的正體——正因為如此,要揭開她的正體,就只能由你親自去做。

  「我是不行的。

  「……假如我強行實施當初把小忍供奉為神的計劃,我大概是無法爭取到小歷歷你的協助的吧。但是因為小歷歷從地獄裡把八九寺帶了回來,我就可以安心地把這件事的收尾工作託付給你了。

  「你放心吧。

  「不,我真的是在叫你放心——哦

  「對自己要求嚴厲到了要把自我批判、自我否定作為怪異誕生於世間的阿良良木歷——是不可能退治不了自己最討厭的阿良良木歷自身的。

  「你在跟自己的戰鬥中取得勝利吧。

  「這不是很簡單的事情嗎?

  「至今為止——

  「為了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為了羽川翼,為了戰場原黑儀,為了八九寺真宵,為了神原駿河,為了千石撫子,為了阿良良木火憐,為了阿良良木月火——回歸原點的話還包括為了老倉育,你一次又一次地穿越了生死關頭努力到了今天。

  「一直在犧牲自己。

  「一直在殺死自己的你。

  「持續不斷地殺死自己的你——結果甚至還落入了地獄的你。

  「從旁人看來簡直就像腦子不正常似的、以他人為中心無限利他的阿良良木歷——對那樣的阿良良木歷來說,要退治作為阿良良木歷自身的忍野扇,簡直就比扭斷初生嬰兒的手還要簡單——就像是扭斷自己的手那麼簡單。

  「為了挽救他人,就像對待垃圾似的輕易拋棄自己性命的你——把性命連同思考一起隨手拋開的你,這次也只要什麼都不想,直接殺死自己就行了。

  「你只要自殘、自殺就行了。

  「為了他人而殺死自己。

  「這是你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根本沒有任何難度。

  「你只要展現出殺死自己這個最大的、同時也是一如既往的自我犧牲精神就行了——你接下來將要面對的,既不是女高中生也不是後輩,更不是自己恩人的侄女——並非別人,正是你自己。

  「是你最憎恨的阿良良木歷。

  「所以——你就去了結一切吧。

  「由你自己親手了結一切。

  「那就是你的——青春的終點了。」

  012

  「你的正體,就是我。」

  你,就是我。

  忍野扇——就是阿良良木歷。

  在我這麼說的瞬間。

  在我一語道破的瞬間——『那個』出現了。

  以前也曾經見過的『那個』——但是,實際上也很難說是『見到』。因為存在於那裡的就只有純粹的黑暗,能夠吞沒一切的黑洞,只是徹徹底底的一片黑色,還有漆黑——就只有漆黑了。

  漆黑。

  『無』就在我的眼前。

  那是虛無,那是絕無。

  但是卻無法稱之為空白的——漆黑一團。

  是能夠將世間的錯誤盡數覆蓋塗抹掉的——黑乎乎的漆黑。

  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

  吞沒異物的——黑。

  「啊~還真夠快的呢——已經輪到壓軸高手登場了嗎。是因為我說的謊話、犯下的罪過之大的緣故嗎?」

  跟回憶起過去的逃亡鬧劇、面對往日情景重現而說不出話來的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小扇還是一臉平靜的樣子——甚至還露出了淺笑。

  這當然是早就知道的事情。

  我早就被告知了。

  只要我揭開忍野扇的正體——換句話說,只要揭穿我的欺瞞,『暗』就會出現在那裡將她吞沒,這完全是遵循著臥煙小姐的計劃安排。

  所以我應該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再次跟我正面相對的『暗』,卻以令人震驚的突然性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竟然想要演繹這樣的東西——雖然是自己做的事,也真的只能認為是腦子不正常呢。本來我還以為自己比真體更加嚴守規律,看來還是完全不行呢。就連最低程度的模仿也沒有做到。要做得比世界的法則還要嚴厲嚴謹什麼的,就算自稱宇宙法則,結果也還是不可能做到的吧?」

  本來還想讓自己成為暗黑物質般的存在的呢——

  在教室內,以足以打亂人的遠近感覺的壓迫感出現在眼前的『暗』,讓我完全無法挪開視線。但是小扇卻輕鬆自在地轉眼看過來,向我說話。

  她遊刃有餘的態度——

  就好像在隱含地批判著我的懦弱一般。

  「請不必擔心,阿良良木前輩。我既不會逃也不會躲啦——畢竟我是推理小說的熱心讀者嘛。我覺得世上也沒有什麼比負隅頑抗的真犯人更不像樣了——順便多說一句,我認為推理小說的最後場面,都應該以犯人的自殺來結束。我就是這樣的老派讀者啦。」

  「…………」

  「啊啊,即使是這樣,我也不是一副從容自若的樣子哦?被揭穿真相也能鎮定自若的犯人,那也會令人掃興,老實說反而會讓人覺得惱火呢。想到馬上就要被消滅,我的內心也還是非常害怕的。這是以物質和反物質的衝突實現的湮滅吧。只是因為在阿良良木前輩面前,我才這樣拼命虛張聲勢裝酷而已——哎呀呀,究竟是怎樣的感覺呢,消滅?是不是比落入地獄要好上幾分呢?」

  哈哈——小扇笑了起來。

  相對於已經因為坐不穩而抬起腰的我,她並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

  「自殺……」

  我以顫抖的聲音向小扇問道:

  「但是,你不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嗎?如果說你就是我的話——我在這裡等著你,我已經看穿了你的正體,你都應該知道。但是,你為什麼還要來這裡?你不是還可以放棄『批判』月火的事情,逃避現在的這次厄運嗎?」

  「逃避——到底要逃到哪裡去呢?就算覺得是白費力氣,我也只會做我要做的事情啦——我不是說過嗎?縱使失敗也不留任何遺憾。」

  在這個意義上說還真的就是自殺呢。

  小扇微笑著說道。

  「即使明知道是敗仗,有時候也還是要堅持戰鬥下去的哦。雖然我的意見和阿良良木前輩的意見是沒有可能達成一致的——雖然這樣,但如果讓我說一些類似遺言的話——我認為我有按自己的方式,矯正了阿良良木前輩的人生哦。不過只是很好地——修正了短短半年的事情,區區半年的累積,要說是人生或許是有點太誇張了是嗎?那麼,就換成青春這個說法吧——對於阿良良木前輩的青春,雖然不能說是變得更好,但至少可以說是變得更正確了吧。」

  「如果說這就是正確的話……我寧願不要什么正確。你到底知不知道給人添了多大的麻煩啊。」

  我本來並不打算說任何責備的話語——畢竟讓她那樣做的人明明就是我自己。

  但我還是脫口而出了。

  面對自我批判精神,展開了批判。

  明明吞沒一切的『暗』就近在眼前——非存在就已經存在於那裡了啊。

  能踉小扇交流的時間,最多也就只有幾十秒鐘了。

  「對戰場原、對神原、對千石、對羽川、對忍、對忍野、對影縫小姐、對斧乃木……還有對貝木——你知不知道已經給多少人帶來了麻煩啊。你知不知道給大家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啊。」

  「如果說受到傷害的話,那就應該算是他們的報應哦。並不是我對他們做了什麼——實際上你也應該明白吧?添麻煩也好、傷害也好、不幸也好,都不是這麼簡單就能想明白的。如果覺得難的話,那就更想不通了。」

  「……如果是正確性的話,就可以想得通了嗎?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錯誤,你是不是能全都能區分開來?」

  「那是不可能的啦——所以我不是一直都是跟阿良良木前輩團結一致地面對各種事情嗎?就算不能決定什麼是正確,至少也能決定哪一方正確吧?」

  「…………」

  「在老倉育的事件中,是我錯了。在千石撫子的事件中,我是正確的。在手摺正弦的事件中,應該算是平分秋色吧——雖然我知道手摺正弦和臥煙伊豆湖是串通一氣的,但如果是單體較量的話,我覺得還是可以取勝的呢——而且在斧乃木余接和你之間,也沒有產生我預期中那麼大的隔閡。」

  較量。

  小扇用的是這個詞。

  原來如此……她和我的對決,原來從第一次見面的瞬間就已經開始了嗎——並不只是剛才列舉的三場戰鬥,在跟她的每一句對話中,一定也存在著些類似決鬥的因素吧。

  並不是判別什麼才是正確的。

  而是比試哪一方是正確的決鬥。

  那就是她的『正確』……的確,這還是比糾正錯誤的正確要更接近正確——

  但是——

  「綜合戰績是怎樣的呢?說到底,小扇,我和你究竟哪一方是正確的啊?」

  「既然我現在已經即將被消滅,阿良良木前輩,這應該就意味著你更加正確吧——恭喜你,阿良良木前輩。」

  到了這時候。

  小扇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至今為止你所做的事情,都不是錯的。」

  是正確的。

  就算她對我說這樣的話——也根本沒有任何安慰的效果。

  反而就像往傷口撒上大量的鹽一樣。

  是不是想要以不得到幸福為代價來獲得原諒呢——向我指出這個痛處的人,是斧乃木。我已經這麼可憐,就不要批判我了吧……是不是在提出這樣的主張呢——如果我的這種態度所產生的就是散播著如此淫威的小扇,那麼我就等於是犯了一個特大的錯誤。

  不過,散播淫威這個說法也不是太好——也許是不正確的。她其實也在以她的方式來平定這個小鎮吧。

  從為北白蛇神社奉立新神的意義上說,就跟臥煙小姐沒有分別——就像斥責我只看得到眼前的事物那樣,小扇的視點是很寬廣的。

  如果說她是一直在為我訂正錯誤的話,我反而應該向小扇道謝才對——但是,那是不行的。

  即使馬上就要告別。

  即使要跟她永別。

  我向她道謝這種事,是絕對不能有的——因為阿良良木歷和忍野扇,就只能通過對立和互相批判才能維持存在。

  只有通過否定對方的存在,才能肯定自己的存在。

  這個存在。

  就要消滅了。

  就要徹底消失不見了——贖罪。

  『暗』之仿造品——將要被『暗』吞沒。

  「這就是青春的終點……呢。或者說是物語的終點嗎。沒什麼,這樣的事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是人生的終點,更遠遠達不到世界的終點。只不過是你多個物語中的其中一個完結了而已——也不是最終回什麼的。像這樣,能在你畢業之前被消滅,真的是太好了。」

  在最後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小扇就向我低下了頭。

  「你辛苦了。再見,阿良良木前輩。」

  「再見,小扇。」

  然後,忍野扇——

  作為神原駿河的後輩登場,把我的第二學期徹徹底底地攪得一塌糊塗,在小鎮各處暗中活動,潛入字裡行間把伏線挖掘出來,重新翻出早已過去的事情,向我要求自覺和償還,以及自罰和緘口,不怕對立,不怕敵對,就像在嘲笑所有矇混過關的行為似的不原諒一切、不原諒任何人的忍野扇——

  就像影子一樣,經常出現在我所到之處的忍野扇——無處不在。

  隨時都能見到的忍野扇,因為被揭穿正體的緣故,由於偽裝自身的罪過,就像她至今為止所斷罪的眾多欺瞞行為一樣,就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將要被什麼都沒有的真正的『暗』所吞沒——不留下任何痕跡,徹底消滅。

  她的正確和我的錯誤。

  我的錯誤和她的正確——將會對撞湮滅。

  消失不見——歸於虛無。

  她至今所做的所有事情,現在都要結束了。

  所以讓我再說一句——無論如何都不能表示感謝的我,至少送上一句送別的話,來給我自己餞行吧。

  再見了,忍野扇。

  再見了,我的青春——

  「……不,還是不行啊!」

  我跳了起來。

  讓一直呆著不能動的人類身體作出反應,以人類的腳力從椅子上站起來,像人類一樣運用體重,像人類那樣跑起來——也就是像人類那樣,保持著原有的姿態。

  朝著忍野扇跳起來,把她推倒在地。

  為了躲開還差幾公分就要接觸到她的『暗』,我把這名女高中生推倒在廢墟的開裂地板上——完全看不出是否在動的『暗』,就這樣從我頭頂上擦過。

  我——

  救了忍野扇。

  「啊——阿良良木前輩!?你、你到底……」

  第一次。

  到了這時候——小扇第一次發出了慌張的聲音。不,我看到真正動搖起來的小扇,即使追溯過去的所有記憶,這也許也還真的是第一次。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呀——!」

  不。

  她也許是在生氣。

  只是,對於那樣的憤怒——對於那樣的非難,我卻無法作出回應。但是,這並不是因為我難以把自己的心情表達出來。

  而是因為痛得發不出聲音。

  「……嗚!」

  剛才我雖然說是躲開『暗』,但是實際上卻沒能完全躲開——我的右臂被擦到了。

  光是輕輕擦到,就整個被吞掉了——在我的上臂以下的部分,就好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徹底消失了。

  流血不止。

  當然也不能再生。

  因為現在的我完全是一個人類。

  以疼痛的程度來說,應該就跟我殘留著吸血鬼性的時候差不多。從耐性的意義上說,這應該也是早已習慣的痛覺——但是喪失感卻完全不一樣。

  就好像身體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地扯斷了似的——雖然是跟事實一樣的比喻。

  「明明已經不是不死身了,卻還想要救人什麼的——」

  小扇的憤懣似乎愈發升級了。

  她保持著被推倒的姿勢,以漆黑的眼眸盯著我。

  「說……說到底,你還是這樣的嗎。總是要為了他人而輕易拋棄自己的性命嗎?對於像我這樣只會一直批判你、責備你的傢伙,你也要救下來嗎?要是在這裡死了的話怎麼辦?死了又有什麼意義?你在這裡救我究竟有什麼意義——果然你是錯的。你作為一個人是錯誤的。你作為一個人是最差勁的——」

  「我救的……」

  在她的嚴厲喝斥下,我勉強維持著因為出血而變得朦朧的意識,以斷斷續續的聲音向小扇說道:

  「並不是他人……我剛才,是救了我自己啊。」

  臥煙小姐是看錯人了。

  正因為她什麼都知道,所以才會弄錯。

  對自己嚴厲,對他人也同樣嚴厲?那樣的傢伙根本就不是我。

  自我犧牲,自我批判,自我懲罰。

  至今為止一直都為了自己以外的人拋出性命的我——現在第一次,以自我為中心。

  以自我為基本。

  挽救了自己。

  不考慮任何人的情況,擅自妄為,不顧一切,順應著欲望的推動,在本能的驅使下——挽救了自己。

  偽裝已經剝落。

  回想起來,這真的是很荒唐的自編自導自演。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我並不是那麼高尚的人,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

  但是正因為我是這樣一個懦弱的人。

  要是我不去救的話——我不就死掉了嗎?

  「黑儀……」

  就像在說夢話似的,我慢慢地念道:

  「羽川……忍……斧乃木……大家都曾經救過我……面對被大家救過的我,我自己卻不去救……那當然是不行的吧……」

  「…………」

  小扇沉默了。

  一向多話的她保持著沉默,輕輕觸碰了我的傷口——光是這樣,止血就完成了。她使用的究竟是從死屍累生死郎那裡繼承的、又或者是從臥煙遠江那裡繼承的哪一種怪異力量,我完全是一無所知——總而言之,出血止住了。

  那也許同樣是沒有意義的。

  就像我現在覆蓋在她身上這個行為一樣毫無意義——因為就算躲開了第一擊,現在已經無法動彈的我,接下來也只能跟小扇一起被『暗』吞沒了。

  身體的各處都用不上力。

  就算我現在開始改變想法,重新喚醒堅強嚴厲的心,要拋開小扇自己一個人逃跑,也為時已晚了——不過為時已晚也很好。

  因為反過來說,除了跟為了我這麼努力工作的她一起被吞沒之外,我就沒有別的事情可以為她做了。

  「真沒辦法,本來是打算自殺的,結果卻變成一起殉情了呢——阿良良木前輩,我先說明了,我可不是幼女哦?」

  「我不介意……即使這樣……也還是跟出生了半年的……初生的嬰兒……差不多吧。」

  要我退治小扇,就比扭斷初生嬰兒的手還要簡單——臥煙小姐是

  這麼說的。

  但是,嬰兒的手並不是用來扭的東西。

  應該是這樣加以保護才對吧。

  「如果說我至今為止做的事情沒有錯的話——現在我這樣做也一定是沒錯的。」

  我說道。

  「我沒有做錯。」

  是的。

  正如你也沒有做錯那樣。

  大概是止血做得好,我奇蹟般地以清晰的發音說出了這樣的話。聽了我的話,小扇的臉上又恢復了笑容。

  不對——

  那也同樣是第一次。

  那是至今為止都沒有露出過的——像是羞澀、也好像有點難為情般的笑容。

  「真是的——太愚蠢了耶。」

  「也不算啦。」

  這時候,耳邊傳來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聲音。

  既不是我的聲音,也不是小扇的聲音,而是第三者的聲音——聲音的方向,也就是小扇走進教室時打開的門扉的方向。我馬上轉眼看向那邊,只見出現在那裡的,也同樣是讓我難以置信的人物。

  剛開始我還以為是月火回來了,但是站在那裡的,卻是跟我那看起來還算是可愛的女初中生的妹妹完全不沾邊的——夏威夷襯衫。

  一個穿著夏威夷襯衫的中年大叔。

  「這可不能小看啊。你終於肯為自己戰鬥了嗎——我真的很尊敬你啊,阿良良木君。」

  嘴裡叼著沒有點火的香菸,他以輕佻的口吻……

  忍野咩咩——這麼說道。

  「…………!」

  我差點以為是幻覺——以為這是臨死前看到了本來不可能在這裡出現的男人的幻覺。但是,在我身體下面的小扇也像大吃一驚似的看著那邊,所以這決不是什麼自我安慰的妄想。

  不——

  如果說我和小扇是同一人物的話,在極限狀態下看到同樣的幻覺也是有可能的吧——就像在沙漠尋求綠洲一樣,也有可能看到虛幻的海市蜃樓。

  但是,從那不良中年的背後,戰戰兢兢的、就像初生的小鹿一般——不,就像瀕死的小鹿一般顫抖著雙腳出現的第二個人。看到那個人,我終於理解到這並不是虛構的妄想,也不是虛幻的海市蜃樓,而單純只是正當的努力的結果。

  努力的結果。

  就像隨時都會癱倒下來、臉色也很差、在這個距離也能看出明顯的黑眼圈,厚實的衣服也磨損得破破爛爛,頭髮弄得斑斑駁駁的女生——羽川翼。這正是她的超脫常軌的努力結晶。

  「果然十天連續通宵還是很不好受呀——」

  說完之後,羽川卻朝著被壓在我下面的小扇,擠出最後的力氣勉強露出好勝的笑容,以挑撥的姿勢豎起手指——

  「是我贏了。」

  說完,她就倒了下去。

  她倒下去的猛烈勢頭,簡直令人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死了——不過幸好,看樣子只是睡著了而已。

  「騙人……羽川學姐,真的把人給帶來了嗎……從南極大陸那裡。」

  她到底用了什麼樣的交通手段啊。

  小扇以隱約能聽見的細小聲音,輕輕說出了這樣一句話——嗯嗯?南極大陸?

  南極大陸。

  例外的怪異,在全盛期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也難以維持存在,而且不得不馬上緊急逃離的極寒的土地——絕對不存在怪異的地方。

  也就是說那是專家絕對不會去的地方。

  相反的著手方法……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嗎?我們以前一直都在忍野有可能出現的地方搜索——但其實那是錯的,反而應該從忍野不可能去的地方開始找,是這個意思嗎?並不是『藏木於林』,而是『藏木於海底』那樣的正道。雖然是正道,但『要找木頭就去森林裡找』的確是人的自然心理——誰也不會想到要跑到海里找吧,除了羽川之外。

  我在驚愕的同時心想——黑儀,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不是什麼『This is a pen』了。

  應該是Dépaysement。【校對逸:「Dépaysement」作為超現實主義的手法之一,指『被送往異鄉之地』抑或是『由於身處異國所產生的不自在與茫然』】

  那麼她所說的兩個候選地點,難道就是南極大陸,還有相反一側的北極嗎——她竟然成功抽中了二分之一的概率,找到了忍野咩咩,而且還提早了一天回國……

  「頭腦不正常吧,那個人。」

  這應該不是說她那頭上的黑白互相交織的斑點顏色吧——應該可以說,這是忍野扇對羽川翼的敗北宣言。

  現在想起來,從一開始小扇就一直對羽川非常警惕——不過因為我比誰都知道羽川有多厲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如果說她是跟黑羽川成對的暗小歷的話,她們之間的不和也是可以理解的。

  扇這個名字取自『粉絲』的『FAN』——這是臥煙小姐和八九寺的推測。不過那與其說是牽強附會,倒不如說是後來附加的說法,用推理小說來講就是誤導。正確答案會不會其實是在『羽』上立『戶』而得出『扇』的呢——事到如今我才察覺到這一點。

  她那樣的警戒心,以及所有能考慮到的對策方案,雖然的確是有效果,但也只能起到拖延時間的作用,最後還是這樣被一口氣突破了——羽川翼。

  你果然是徹頭徹尾的羽川翼啊。

  「阿良良木君。」

  這時候,絲毫沒有理會倒在旁邊的羽川,好久沒見的忍野咩咩眯咪笑地開口了。

  在這種毫無生氣的地方——

  「這麼粗暴地把我可愛的侄女推倒,到底打算做什麼嘛——真是的,阿良良木君果然很有精神啊,難道遇到了什麼好事嗎?明明有戀人,可不能對學校的後輩做出不檢點的行為哦。

  在這時候你還在開什麼玩笑啊,你應該知道現在可不是那樣的場合吧——我本想像過去在這個教室里跟他論戰時那樣向他吐槽,但是——

  在我開口之前,已經消失了。

  我說的並不是小扇——而是『暗』。

  剛才正想要把我們吞沒的自然法則,現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那個本來既看不見、也感覺不到的存在——非存在。

  『無』就這樣消失了。

  「啊——」

  侄女?他剛才說了。他是這麼稱呼小扇的。

  是忍野咩咩那樣說了啊。

  也就是說,作為親戚,忍野咩咩認知了忍野扇的存在——要問那意味著什麼的話,那就是忍野扇的實在。

  在這裡的她,再也不是虛假的存在。

  所以——『暗』就消失了。

  「…………」

  小扇一言不發,只是呆呆地發愣。

  自己為了隱匿正體而布下結界、拒絕其歸還的對象,現在卻以這種方式挽救了自己。即使是經常擺出一副看透一切的態度的她,恐怕也從來沒有想過吧。

  但是忍野咩咩就是這樣的人。

  毫無疑問是其本人。

  仿佛看透一切的男人。

  「謝謝你幫忙啦……忍野。」

  我代替說不出話的小扇這麼說道——不過說代替小扇,也就等於把我的心情直接說出來吧。

  「我並沒有幫你哦,只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吧,阿良良木君。」

  幹得好。

  在聽到他這麼說之後——我已經到了極限,終於無法再支撐自身重量,於是啪嗒地倒了下去——結果被迫承受著我全部重量的小扇,馬上發出了「咕啊」的呻吟聲。

  那真實而不可愛的呻吟聲,也許就是她的實在——實體的證明吧。

  正體被揭穿的她,在那一瞬間化作了實體。

  忍野扇,變成了忍野扇。

  於是,我阿良良木歷的青春就此結束——那個以為自己寧願犧牲自己也會去救別人的、認為不愛惜自己就等於愛護他人的、充滿淺薄而脆弱的陶醉感的、溫柔的欺瞞時代,已經迎來了終結。

  但是,我和小扇之間完全勢均力敵的、無比熾烈和悽慘的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

  既不明確地肯定自己。

  同時也不隨便地否定自己。

  決不放棄思考,決不畏懼行動,不懈地作出嘗試,即使重來無數次也毫不猶豫,吹毛求疵一般地不斷反省與後悔,但同時更進一步發起更高難度的挑戰和冒險,每當失去些什麼就會力求拿回更多的,為了得到幸福的無盡之戰——現在就在此刻拉開了序幕。

  013

  後日談。

  次日,三月十五日。

  畢業典禮的早上,就像平常一樣被兩個妹妹——火憐和

  月火叫醒的我,最後一次走上了這條上學的道路——不,應該是踩著自行車。踩在腳踏上,嗯,這種觸感真好。這正是小扇借給月火的BMX。當然這是要還回去的東西,所以我能騎的就只有今天了。不過這種久違地騎上自行車的感覺——怎麼說呢,對於歷盡千辛萬苦才熬到今天,迎來了高中畢業這個日子的我來說,這簡直就像一個最甜美的獎勵。

  順便一提,關於昨晚的『本來應該已經被燒毀的補習學校突然復活了』這件事情,月火在我今早起床見面的時候似乎已經忘記了。不會吧,那算是什麼記憶力啊——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不過說得更準確一點,她應該是將那件事當成『只要活著就會遇到的各種不可思議的事情之一』來理解了。

  看來我這個小妹的日常生活中遇到各種麻煩事的精彩程度要遠遠超出我的想像——難道她是覺得沒有那麼多閒工夫去理會那些風險度低的小事件嗎?從明年開始她就要和火憐分開初高中上學了,真是讓我擔心。

  雖然我一直做著『大學入學後就去寄宿,而且還是跟黑儀同居』這樣的美夢,但是考慮到那個妹妹的情況,看來我還是不能馬上離開家呢。

  因為即使是月火的『不死鳥』事件——

  實際上也沒有得到任何的解決。

  黑儀大概也還不想離開父親——而且,那些事還要等合格發表之後才能定下來。

  而且既然小扇有說過解答欄弄錯位置的事情,那我就註定無法離開這個家了吧——搞不好會直接開始找工作也說不定。

  不過因為考試失敗而被父母趕出家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的……

  「說起來,月火。你許的願到底是什麼啊?就是關於你的頭髮的那個。」

  雖然我也沒有資格說別人,但是在出門的時候,我就說起了她那頭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留長且一直沒剪的頭髮。

  這是還沒有回收的伏線之一。

  雖然很久以前就聽她說是為了什麼許願才留長頭髮的,但是說起來我還沒有問她許的是什麼願望——不過既然她還一直在留長。也就是說願望還沒有得到兌現吧。

  「啊~是嗎。這個或許已經可以剪掉了呢——況且我根本就連許願的事情都忘了耶。」

  「我說你那到底是什麼記憶力啊。」

  「其實是為了哥哥的大學考試和撫子的事情許的願啦——正因為是頭髮,所以去求神。」【校對逸:日語中頭髮的「髪」與「神」讀音同為「kami」】

  如果真的有的話——月火說道。

  什麼?

  雖然我也隱約感覺到可能是因為我的事情,原來還包含著千石的事嗎——看來這傢伙的友情感,我作為她的兄長還是應該好好學一學啊。

  「畢竟哥哥的考試也算是結束了,至於撫子,她目前也已經恢復了健康——嗯,也許神明真的存在呢。」

  「啊啊,就從昨天開始的呢。」

  「嗯?」

  「不,沒什麼。」

  「哦,是嗎。」

  毫無反應的妹妹。

  我明明故意說得意味深長,她難道真的毫不在意嗎?

  明明個子小小的,眼光還真遠大啊。

  「等哥哥的合格發表之後,我就去剪個和撫子一樣的髮型算了——反正火炎姐妹也解散了,以後我就跟撫子搭檔……哥哥,你的頭髮不剪嗎?」

  「啊啊,我的話……」

  我含糊其辭地應了一句——同時用手摸著脖子後面、深深地刻印在脖頸附近的牙印。

  到頭來,月火拼命留長的頭髮是不是能剪掉,還是要看我入學考試的結果來決定——今天就暫時先忘了那件事吧。

  今天是畢業典禮。

  在某段時期曾經認真考慮過中途輟學的我,現在終於迎來了這一天。光是這樣,我現在就已經覺得心滿意足了。

  ……話說今天早上也跟火憐談了一會兒。

  兄妹間的對話越來越多也是好事。

  「老哥老哥,我從下個月開始就已經是高中生了啊,以後就不能像以前那樣跟你親熱了,所以我們最後就來一次用嘴來餵飯吧!」

  「…………」

  這個妹妹也同樣讓我非常擔心。

  搞不好是在百人組手的時候被揍得太多了吧。

  順便告訴各位,我並沒有問她有沒有大獲全勝。我可不想再繼續增加對妹妹的恐懼心了。

  「然後我們再互相刷牙吧!」

  「我看你應該刷的是你的腦袋吧……那個,我說啊,火憐。你在升上高中後——在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解散之後,也還是打算作為正義的夥伴繼續展開活動嗎?」

  「無可奈何!」

  妹妹這麼說完,就挺起了最近似乎開始變大了的胸部——這傢伙也是滿胸熱情嗎。正確來說,她想表達的大概不是「無可奈何!」而是「無論如何!」的意思吧……

  正確來說——是麼。

  「火憐,那麼現在作為一個分水嶺,你就在這裡對初中三年的生活做個總結吧。對你來說,正確到底是什麼?」

  「嗯嗯?」

  「正確,正義。那究竟是什麼?」

  是做正確的事情嗎。

  還是糾正錯誤呢。

  又或是裁定哪一方正確呢。

  我直接把小扇交給我的疑問扔給了妹妹——扔給了下一世代。

  根據我的考察,火炎姐妹的正義是詩歌式的正義,也就是『打倒壞人』了。但是她們本人究竟是懷著什麼樣的想法來執行自己的正義——還有以後究竟打算怎麼做,我很想聽聽她們的想法。

  「幫助人。」

  火憐多半是還沒有把握到我的問題的意思就反射性地作出了回答——這是一個簡潔而易懂,雖然很難反駁,但要執行起來也很困難的答案。

  這就是她的答案。

  「是嗎。」

  我登上了旁邊的椅子,伸手摸了摸火憐的腦袋(如果不登上椅子我的手就根本夠不著)。

  雖然對吸血鬼來說這是服從的證明,但是除了憐愛不長進的妹妹之外我就沒有其他意思了。

  「那麼,首先就從自力更生開始加油干吧。」

  你也是。

  就是進行了這樣的一番對話——不管怎麼說,如果是那個大妹的話,是一定不會過上像我這樣的高中生活的吧。

  但願阿良良木火憐以後也能繼續如此無畏地回答『何謂正確』這個問題——

  正當我美滋滋地蹬著不習慣的自行車腳踏的時候,前方的道路上出現了一個一眼就能看出是誰的人影——正是背著巨大背囊的雙馬尾小學五年級生。

  假如那是背影的話,我就可以在這裡披露『先用五頁的篇幅敘述我裝模作樣的心理鬥爭然後再緊緊地抱住她』這樣的專長特技了,但是很遺憾,她是從正面向我這邊走過來的。

  「喲,八九寺。」

  所以我只能很普通地跟她打招呼。

  八九寺露骨地皺起了眉頭。

  「請你不要向我搭話,我現在已經是神明了。」

  她說道。

  這傢伙越來越自以為是了啊!

  簡直就是被復位到了最初期的時候!

  「如果無論如何也想向我搭話,那你就在二鞠躬二拍手一鞠躬之後再把香火錢交給我,然後再以對待神明的尊敬態度向我搭話吧。」

  「誰會向那樣的傢伙搭話啊,我直接無視你算了。」

  而且就算說是成了神明,在我看來八九寺也沒有什麼變化——既沒有穿上巫女服,也沒有換成和服之類的裝扮。

  雖然今後也可能會有那樣的情況,但是不會突然改變這一點,無論是人類還是怪異都是一樣的吧。

  慢慢改變。

  「但是,為什麼你這個神要在鎮上四處遊蕩啊。難道迷路了嗎?」

  「別說蠢話。現在我已經是名副其實的挽救迷途者的存在了。」

  「雖然『別說蠢話』應該是我的台詞,不過你確實是升大官了啊……」

  「真是的,你說我在四處遊蕩真的讓我很不愉快。在下界觀覽下層民眾的生活狀況,也是作為神的微不足道的工作之一嘛。」

  「我看你當神還真的當上癮了吧。短短的一天就有這麼大的變化。我剛才還在說要慢慢改變呢。」

  「阿良良木先生,今天是畢業典禮嗎?你辛苦了。」

  這時候,八九寺才終於慰勞我似的低頭行了一禮。

  「本來的話我是很想出席你的畢業典禮為你慶祝的,不過因為神去了可能會引起凡間的騷動,所以還是不去打擾了。」

  「你的神社才沒有人會去參拜的啦,到時候又會變成沒

  有神的小鎮了咯?」

  「哈哈哈。你別那麼說,請隨時過來吧。因為北白蛇神社歡迎自由參拜,你真的可以隨時來玩的哦。」

  「啊啊,我隨時都會去玩的。」

  去你的家。

  我說道。

  「是的,到我的家來。」

  說完,八九寺就朝著我來的方向越走越遠了——僅限於在鎮上遊覽這一點來說,她似乎並不是在開玩笑。

  「…………」

  我目送著她的背影。

  嗯,她也不是那種會在家裡老實呆著的類型吧——我和她的這種對話讓我十分懷念,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是在歷盡艱辛後才終於得到手的理所當然。

  總而言之,臥煙小姐提出的把八九寺真宵立為神這個相當亂來的主意,看來已經初步取得了成功——其實我本來也擔心這種硬來的手段是否會奏效,不過現在看來,這果然不愧是專家領頭人發揮高超本領的結果。

  「發揮高超本領的反而應該是小歷歷才對啦——真的,這完全是預料之外的結局啊。拜託你了,我真的拜託你了,這樣的荒唐結局,你可千萬別到處胡亂散播是我從一開始就這麼策劃的謠言啊。」

  ……昨晚她是這麼跟我說的。

  也不用說得那麼誇張吧,我心想。

  「真是的,除了上次我為了親近年輕人而提起諾查丹瑪斯的大預言作為話題的時候,得到了『一九九九年我還沒有出生』這種回答之外,我還真是好久沒有受到過這麼大的衝擊了——看來我也上年紀了。」【校對逸:Nostradamus(諾查丹瑪斯),16世紀法國籍猶太裔預言家,精通希伯來文和希臘文,留下以四行體詩寫成的預言集『百詩集』(Les Propheties,1555年初版,『諸世紀』為誤譯)一部。有研究者從這些短詩中『看到』對不少歷史事件(如法國大革命、希特勒之崛起)及重要發明(如飛機、原子彈)的預言】

  「……我不是太明白你的意思。」

  「沒有什麼特別意思,只是說我們現在正置身於那時候沒有結束的未來之中罷了。」

  「啊……但是,臥煙小姐。能夠得到這個荒唐的結局,我覺得有很大一部分是羽川的功勞吧。」

  要不是她的話,老實說,最後恐怕就只是以我和小扇一起自殺告終了——真是毫無趣味性的平淡結局。

  「的確是呢,關於她幫忙找到我那個不成熟的後輩這件事,真的是必須向小翼好好道謝才行——我真的要對她舉白旗了。真正厲害的是她不光找到了人,而且還把人給帶回來了呢。」

  「……你是說她突破了結界嗎?但是,本來就是這個小鎮居民的羽川,結界應該是沒有意義的吧——迷路蝸牛的迷路,對想回家的人應該是不通用的。」

  聽了我這個外行人的想法,臥煙小姐卻搖頭說「不,不是說那個」。

  「是她讓忍野咩咩行動起來這一點。」

  「…………」

  「據我所知,他應該不是一個願意做(友情出演)這種事的男人——不過既然說是據我所知,那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話說,這樣真的好嗎?忍小姐。」

  說到這裡,臥煙小姐就朝著站在我身旁的金髮金眼的幼女——或者說是妖女說道。

  「老實說,你的決斷對身為專家的我來說是很值得慶幸的事情——但是你說想再次被封印在小歷歷的影子裡這個願望,還是有點令人難以理解。如果你有什麼想法,我希望你可以在這裡說出來。」

  「沒有什麼想法——而且對戰鬥感到厭倦的吾,想再次獲得無害認定的立場,這對專家來說也不是那麼難理解的事吧?」

  從幼女變成妖女。

  然後又想回到幼女。

  「咔咔——」

  露出悽美的笑容說出這句話的忍,並沒有說謊——即使是在配對連接恢復前的階段,我也能感覺得到。

  「當然,如果完全消除了吸血鬼成分的吾主不願意回到半人類半吸血鬼的曖昧狀態的話,吾也會收回自己的願望啦——在治好那條手臂之後,吾就找座山去過隱居生活算了。」

  「誰會讓你去啊。」

  在臥煙小姐說些什麼之前,我這麼說道。

  「山裡面可沒有Mr.Donut的分店啊,忍。」

  「說的也是。」

  經過這樣的一番對話——由於並非吸血行為的供血過量而導致我自身的吸血鬼化這樣的失敗,我已經發了誓不會再犯第二次。在此前提下,我和忍的配對連接得到了第三次的恢復。

  自春假以來重新恢復成完全體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又再次作為忍野忍,作為八歲的無害兒童,被封印到了我的影子裡。

  不過,這一次並不是像春假時那樣沒有選擇的餘地。

  而是憑自己的意志。

  封印了自己的存在——這裡面並沒有任何謊言和虛偽。

  四百年前拒絕了成為神的她,在四百年之後——選擇了當一名幼女。

  不,也許還是沒有選擇的餘地。至少我不可能有不跟忍一起生活的未來。

  當然,即使如此我們也並不是互相原諒了對方——要是再過四百年的話,說不定也會迎來願意原諒對方的一天,或者迎來能把所有的事情忘記的一天。但是不管被人說是合謀串通還是互相嬉戲,不管被說是惰性還是妥協,我們也還是這樣的關係。

  「如果你明天死去,我的性命也到明天為止——如果你今天繼續活著,我今天也會一併活著。」

  「若是汝後天死去,那麼吾就生存到大後天為止——為了向別人敘述汝的事情。我將懷著自豪的心情講述吾主的故事。」

  來到學校。

  穿過點綴著畢業典禮裝飾的門扉,朝著停車場走去——在那裡等待著我的,是羽川翼。

  大概優等生在體力上也同樣是優等生吧,她已經從昨天那個筋疲力盡的狀態,變成了至少從外表看來是完全恢復正常的狀態——就連眼眶下面的黑眼圈也消失了,還真是了不起。

  「早上好,阿良良木君。」

  「早啊,羽川——還好你能出席畢業典禮啊。我還以為你今天一整天會睡得死死的呢。」

  也不知道該說是硬朗還是怎樣……說不定最強的不死身反而是這傢伙吧。

  「為什麼你會來自行車停放處?」

  「當然是在這裡等阿良良木君你啦——因為有很多話想先跟你說說。」

  「嗯?」

  「因為我在畢業典禮結束後,就必須馬上出發了。所以,我想能兩個人單獨談話的時間,也就只有這個時間啦。」

  「…………」

  還真夠積極的。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其實也有話要跟羽川說——而且是一大堆。不過與其說是想說的話,倒不如說是類似對答案似的對話吧。

  「是飛機票預訂的時間太緊湊嗎?你說要馬上出發……」

  「嗯,不是。其實——」

  羽川露出了仿佛有點難開口的表情。

  同時,她伸手撥了撥從第一學期剪短後又長了不少的頭髮——因為現在是在校內,所以已經染回了全黑,不再是昨天那個斑駁的樣子了。

  「在把忍野先生從南極帶回來的時候,我稍微出賣了一下頭腦。」

  「出賣了頭腦?」

  那是什麼啊。

  聽起來好像挺嚇人的。

  「就是所謂的Jet-Setter那類人吧?不過如果不那麼做的話,也沒有辦法包戰鬥機飛回來呢——沒事的,我賣給的是一個比較有良心的機關。」【校對逸:「Jet-Setter」即是說那些乘坐噴氣式飛機外出的富人】

  「…………」

  她在海外到底體驗的是什麼樣的冒險啊。

  這傢伙果然一到外面去就很厲害。

  本來光是穿著校服站在學校里就已經充滿違和感了——那樣的校服打扮,今天也是最後一次了嗎。

  這麼一想,我就覺得還是應該好好仔細觀察打量一番。

  仔細觀察打量。

  「揍你哦?」

  「好可怕!」

  這也是在海外鍛鍊到的防衛意識嗎?要是羽川變得會戰鬥的話,那已經是完人了啊。

  「說起戰鬥……影縫小姐在北極這個消息已經被確認了呢。那是臥煙小姐在知道忍野所在地後用五分鐘查出來的。」

  「是嗎——我本來只是靠直覺選擇了大陸的一方,那麼說來就算我選北極也不會毫無收穫呢。」

  羽川仿佛鬆了口氣似的說道——不過那

  也真的是像賭博一樣呢。

  不過,假設要分斷忍野和影縫小姐的話,把影縫小姐配置在北極可以說是必然的選擇——因為那個人是不能在地上走路的。

  那麼對小扇來說,她就只能把影縫小姐送到只有冰面而沒有地面的北極那邊去。

  「斧乃木本來打算去接她,但是她好像說現在正在熱心地進行著『和北極熊戰鬥』這種不知從哪裡聽來的武藝修行,所以暫時不回來什麼的。」

  「還真是個厲害的人呢……我沒有去那邊真是太好了。呃,那麼斧乃木呢?現在怎麼樣了?」

  是跟臥煙小姐和忍野先生一起離開了小鎮嗎?

  聽她這麼問,我搖了搖頭。

  「還在我家裡。」

  「那真是……」

  羽川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雖然我也很明白她的心情。

  說起來,影縫小姐去了武藝修行這個斧乃木當初的預測,也算是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也就是說那孩子可能是最接近真實情況的一個了。

  真不想承認啊——

  「不過,臥煙小姐和忍野出發得太急也是原因之一啦——大人們好像都出乎意料的忙碌啊。」

  真的是轉眼間的事情。

  在把八九寺供奉為北白蛇神社的神、把忍封印到我的影子裡之後,只丟下一句「那麼,拜拜~」就離開了的臥煙小姐還算好的。忍野那傢伙就連道別的話也沒說,不知不覺地就不見了蹤影——就好像跟小扇生成的補習學校廢墟的樓房一起消失了似的。

  那簡直就像幻覺一樣。

  突然就消失了——悄聲無息地。

  雖然連敘舊的時間也沒有就再次迎來了別離——不過就算他去到南極那麼遠也還是跟他重逢了,所以我想在不久的將來也應該會有機會再見到他的吧。

  包括正弦在內,連道謝的時間也不給就直接離開這種做法,我還是有點無法原諒。

  就因為這樣——雖然這麼說的話可能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斧乃木將在好一段時間裡,在影縫小姐結束修行回來之前,都要暫時寄住在我的家裡。

  如果並不是臥煙小姐忘記帶她走的話,那也許就是要她繼續監視的意思了。

  不過即使如此,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因為我的確是做了那樣的事情。

  雖然在我看來,只不過是完成了件小事——但是世界上也不是所有人都那麼看的。

  尤其是,她——我自己。

  「你說大人……明天開始我們不就都是大人了嗎?」

  「我和黑儀都還是學生啊,成為大人的就只有你。」

  「黑儀?」

  我本來以為自己說得很威風,沒想到一下子就失言了——羽川仿佛很高興似的發起追擊。

  「喲~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嗎?我不在的期間,原來你們已經——」

  「等下等下等下!別那麼急著下定論。說不定根本就沒有發生你想像中的那種事啊。」

  「太好了太好了——這樣我就可以無牽無掛地出發啦。」

  說完,羽川就往前走了起來。

  在再次離開日本前,她想跟我單獨談的事情,難道就是黑儀的這件事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她還真是太關心朋友了……怎麼說呢,真的是個喜歡擔心人的傢伙。

  這次的事情——甚至是從八月份開始的所有事件,仔細想來好像全部都是由羽川一個人解決的。別說什麼功勞最大,簡直全都是她的功勞啊。

  正好從現在算起的一年前。

  要是沒有遇到羽川的話——我的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年,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懷著感傷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我不交朋友。

  因為那樣會降低人的強度——我也許會留下這麼一句話,然後獨自一個人畢業離開吧(說不定連畢業也做不到)。

  雖然就算是那樣也未嘗不可啦。

  不過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法想像到其他的情況了。

  「啊啊……是嗎。」

  「嗯?怎麼了,阿良良木君?」

  「不,我到現在才想起了一件事……也就是關於臥煙小姐把小扇對月火採取行動的時間認定為三月十四日的理由……」

  小扇自己也這麼說過。

  她說想要在我畢業之前解決問題——那大概就是指在我的青春終結之前的含義,就是這樣的推測吧。

  想在自己還是高中生的期間完成的事情。

  當然,在我的時間表中尋找機會的同時,等待對月火下手的時機對小扇來說也是很有必要的……不過那傢伙基本上隨時都是下手的機會,根本不成問題。

  結果,她什麼都沒做也還是好好地生存了下來,果然不愧是不死鳥麼。

  在和羽川並肩地走向教室的途中——在校舍的入口處,出現了戰場原黑儀的身影。她一看到我和羽川就「唔」地露出了一瞬間的不甘心的表情——看來她已經察覺到在埋伏地點方面已經被羽川捷足先登的事實了。

  朋友之間別為了這種奇怪的事爭鬥好不好……

  會把氣氛弄僵的啊。

  當然,我也知道黑儀對羽川的劣等感是很難消除的,但是羽川現在已經飛翔到了我們無法企及的領域,所以那些感情最好還是逐步抹消掉吧,我個人是這麼認為的……不過關於這一點我也沒有資格說別人——明明嘴裡說著信奉羽川的話,卻生成了特別厭惡羽川的小扇。也就是說在我的心目中,也確實存在著把她視為競爭對手的心態。

  「早上好,阿良良木君。」

  「咦?不叫歷了嗎?」

  還沒等我回答,羽川就搶先開口說道。

  她在歷經世事之後,性格稍微變得有點邪惡了。

  大概是意識到抵抗也是徒勞的吧,黑儀稍微有點害羞地紅起了臉,重新說了一句「早上好,歷。」

  「還有,歡迎你回來,翼。」

  而且還趁機連對羽川的稱呼也改變了——羽川雖然露出了大吃一驚的表情,但還是憑她天生的才覺——

  「我回來了,小黑儀。」

  這麼回答道。

  小黑儀……還真是個可愛的稱呼。

  她大概是想著待會兒再跟黑儀兩個女生慢慢細談吧,所以並沒有在這時候說出馬上又要離開日本的事情。我們就這樣三人一起朝著教室走去。

  不知為什麼,我好像覺得學校的氛圍也跟往常不一樣——也許是心情的問題吧。

  「歷,神原說為我們準備了慶祝畢業的禮物哦。」

  「是嗎?神原的禮物……還真是讓人不安啊。」

  「不,她也不是會在這時候送奇怪東西的孩子啦。我稍微刺探了一下,好像是普通的花束呢。」

  「是花麼。」

  既然故意跑去刺探,也就是說黑儀也不是完全沒有感到不安吧——我們就就談著這些話題,她依然還是什麼都沒有問——昨晚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如何得到解決,她都沒有問過。

  她正在等我主動開口說。

  不過畢竟也不是什麼威風的事情,所以我也許是不會主動開口說的吧——但是,這一連串的事情經過,我還是必須告訴她的。

  如果聽起來可以當做是笑話是最好不過了。

  「說起來,阿良良木君。」

  這時候,羽川開口道。

  「入學考試,你離滿分還差多少呢?」

  「…………」

  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問法啊。

  不過應該也是開玩笑的吧。

  我就將自己在數學答卷上好像是不小心把答案的位置填錯了一格的事情說了出來——羽川聽了之後就稍微思索了一會兒——

  「那應該是不會的。」

  然後這麼說道。

  「我從報考同一所大學數學系的老……某個應考生的渠道,我已經聽說了阿良良木君的考試題目的內容了,那根本不是會填錯位置的那種答卷啦。」

  太有行動力了。

  你到底對我關心到了什麼地步了啊。

  但是……不是會填錯位置的類型?

  的確,我自己也覺得那樣的題目數量會填錯也真的很奇怪,那為什么小扇她要那麼說……

  我一直在想,既然小扇都那麼說就絕對是那樣了。

  「是很符合小扇作風的,單純的惡作劇吧。」

  黑儀說道。

  「不過如果是阿良良木君的話,則是絕對不會開的那種玩笑啦。」

  是這樣的嗎。

  不,也許正因為絕不可能會開這種玩笑,她才故意那麼說的吧——因為她一直都把『做我無法做到的事情

  、做我不會做的事情』視為自己的職責。

  至今為止是這樣,大概——今後也一樣。

  我忽然想起了說要為我們準備花束的神原——作為忍野扇誕生的原因的神原駿河。她儘管不是直接知道『暗』的事情,但卻有著我根本無法相比的優秀資質。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是臥煙遠江的直系親屬。

  不管採用什麼樣的形式,生成怪異的資質本身應該是臥煙家代代相傳而來的吧。

  那麼說——她早晚都會體驗到自己的青春。

  在神原面前,說不定會出現由神原生成的忍野扇——到了那個時候,我又是能否能幫到她呢。

  就像羽川幫助我那樣。

  ……不過,我也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因為歸根結底,我只能依靠我自己。

  既不是像忍野那樣,也不是像羽川那樣,我必須以我自己的方式去幫助別人。

  讓自己成為某個人自己救自己的力量。

  我一邊好像領悟了什麼大道理似的想著這些事,一邊登上了樓梯。就在那時候——

  我們跟一名女生擦肩而過了——那個女生絲毫沒有理會我們,徑直沿著樓梯往下走。從領巾的顏色判斷,那應該是一年級的學生。雖然多半是為了出席畢業典禮而回來學校,但為什麼一年級生會來到三年級教室所在的區域呢?

  然而,那個女生的臉色的蒼白程度已經足以蓋過我剛才的疑問了——那與其說是身體不適倒不如說是精神上的不振,而且還踩著搖搖晃晃的虛浮腳步。

  看樣子好像是非常累。

  也好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的感覺。

  在這麼想的同時——我停下了腳步。

  黑儀和羽川都回頭看向我,仿佛在說『真拿你沒辦法』似的聳了聳肩膀。兩人的動作完全同步,足以反映出兩人的親密關係。

  「你去吧。」

  就連說這句話,也是異口同聲。

  「啊啊,畢業證書你們就代我領了吧。」

  我去了。

  說完,我就把手裡的書包交給黑儀,以整段跳從剛才登上來的樓梯跳了下去去——為了追上那個跟我們擦肩而過的一年級生。我落地後在平台上轉身,在感受到兩人目送我的視線的同時,繼續沿著樓梯往下跑。

  我一邊探尋著她去往的方向,一邊沿著一年級教室所在的走廊往前跑。在中途,我超過了一名學生——那是有著漆黑眼眸的少女。

  那如同黑暗一般的少女冷笑著說道:

  「還真是一點也沒變呢,阿良良木前輩。」

  不。

  我當然會變。

  但是不管怎樣變,我也依然是我啊。

  「相傳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地方,有一個名叫阿良良木歷的怪人——然後,那傢伙,如今也還在這裡。」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從跟隨我一起移動的影子中,傳來了這樣的朗誦聲。

  那是一個讓我對後續內容很感興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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