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暴風雨之夜的決戰,以及關於壁咚的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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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學後。今天是偶然的晴天。文藝社辦公室內一片安靜,只聽得見在殘留水窪的校園裡,久違地展開練習的運動社團的吆喝聲。

  我向對方報告了豬熊同學的現況和事情經過,並且試著詢問了鶴姬同學的應對方式。

  那人是鷹見英玲奈,她是交談的專家。

  「原來如此,我了解狀況了。首先跪好──我是很想這麼說,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情要問你。」

  為了乞求她,我本來打算照她所說的跪下,不料鷹見同學卻伸手制止我。坐在椅子上的她重新換腳翹,對我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由於事態緊急,我個人是很希望她可以趕快進入正題。

  不過算了,我早有預感這個惡魔不可能會乾脆答應我的請求了。

  「你之前好像和繪馬去約會了?」

  她指的似乎是那次去水族館的事情。最近都是鷹見同學陪在白星同學身邊,她們兩人會聊起這個話題也很合理。

  「我問了繪馬那天的情況,結果她找我商量『是不是也得上床才行?』。」

  啊,原來白星同學還放不下那個誤會啊……!

  「好了,現在給我跪好。」

  「噫!」

  鷹見同學散發出濃烈殺氣,讓我不由自主反射性地跪下。接著,她原本翹起的腿果然放了下來,陷進我的頭頂。

  「我問你,你究竟給繪馬灌輸了什麼?我本來還以為你多少算是人畜無害的那種人,結果你果然跟發情期的狗沒兩樣。」

  「不……不是的,那不是我的錯!」

  「呵呵,我可以輕易想像出來。你肯定反過來利用女神開關,像狂熱的色情漫畫開頭第二頁那樣,說『既然是練習女友就得上床!』逼迫繪馬對吧?」

  「沒……沒有,我沒有!」

  「我感應到了危險。所以,我打算來真的了。」

  我的腦袋變輕了。

  鷹見同學從椅子上下來,跪在地上。

  雖然心想「啊,慘了慘了,我得快逃!」,但是從跪姿閃避需要好幾個動作唔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鷹見同學又堵住我的嘴唇,「啾啾啾啾」地纏住我的舌頭!

  而且她還將我完全壓倒在地,用十指交扣的方式束縛我的雙手!

  「呵呵,如何?平時是因為有繪馬和其他人在,你才覺得害臊對吧?好啊,你就儘管放膽來吧。從現在開始五分鐘內,不管你要做什麼都可以。你想摸哪裡都無所謂,對我下令,我也會全數照辦。呵呵,那就開始吧。」

  「啊……啊?開……開始什麼?」

  「啊,對了,不過這當然也代表你我完成了契約的簽署。你的女朋友是我,要是你敢毀約,我就將你監禁在我家暗無天日的房間裡,把你踹死。」

  「不……不會……我不會那麼做!」

  「還有,幫忙你拜託我的事情,對我沒有好處。所以我打算以此作為交換條件,確保你答應和我立下契約。」

  「你……你先快點放──可以請你放開我嗎?」

  一想起那件事,我頓時冷靜下來。

  並且對試圖轉移話題的鷹見同學,湧現些許怒意。

  鷹見同學無言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我也站起來,拍掉衣服上的灰塵。

  「豬熊同學和鶴姬同學的事情讓我很傷腦筋。」

  「被你一臉嚴肅地這麼說,我也覺得很困擾。所以,我有什麼好處?」

  「…………」

  「……我知道了。最近繪馬都只有我一個人在守護,一直和繪馬在一起,害我都沒辦法專心寫作了。雖然從昨天開始,繪馬就請假沒來學校了。」

  沒有錯,經過一個周末之後,白星同學從昨天開始就沒來上學。

  女神開關的副作用……不對,應該說是失控吧。

  因為太關心對方,一旦對方的願望沒有順利實現,她就會極度懊惱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白星同學在我那個時候也曾經如此,總而言之,這次她是為了豬熊同學的事情煩惱,陷入了那種狀態。

  「呵呵,恐怕在繪馬心中,未里愛還是跟『當時』一樣吧。所以,她才會再次對未里愛啟動女神開關。」

  「你說當時……」

  「就是未里愛和繪馬相遇的時候啦。你應該也曉得那件事吧?」

  那件事我是聽豬熊同學親口說的。

  豬熊同學也曾經有過一段黑暗的時期。因為討厭自己的外表,痛苦到無法振作,而就在那個時候,她遇見了白星同學並且受到鼓勵,從此對時髦打扮萌生熱情,甚至還因此當上模特兒。那是對豬熊同學而言很重要的回憶。

  「呵呵,雖然未里愛很氣繪馬『用和當時一樣的態度對待自己』,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不管她變得多可愛,她還是跟當時一樣,一點都沒變。呵呵,我真想跟她說『所以你才會永遠都是第二名啦』。」

  豬熊同學的確說過白星同學和當時一樣,始終不肯對等地對待她。但是依鷹見同學所言,沒有變的似乎是豬熊同學。

  「未里愛真的完全都沒變。應該說,她可能忘了吧。忘了變漂亮這件事本身,根本就不是她從繪馬身上得到的收穫。唉……就是因為這樣,只對化妝和布料感興趣的單細胞才讓人傷腦筋。」

  鷹見同學獨白似的話讓我似懂非懂。

  「算了,不說了。關於你的請託,既然那對修復繪馬和未里愛的關係,以及解除女神開關可能有幫助,那我就幫你吧。」

  鷹見同學眯起細長的雙眼,重新換腳翹。

  「那麼,我們就開始進行關於如何讚美女孩子的調教吧。」

  「鷹見同學……謝謝你。」

  她比想像中還要乾脆地答應了我的請求。

  沒錯,因為說到底,鷹見同學終究是一個善良的人。之前她教我的交談秘訣,也是只有具備考慮對方的情況和心情的體貼善良之心,才能夠辦到的事情。

  雖然她老是口出調教這種超苛刻的言詞,又好幾度踐踏我,可是那樣的言行卻也讓人感覺像是那份善良的相反表現。

  「好了,你先跪好。」

  「……是是是。」

  我微笑著跪下。雖然她的腳隨即重重落在我頭頂上,但是我會忍耐。

  然後,嗯,雖然我果然可以透過黑絲襪清楚看見內褲,不過這一點也挺讓人開心啦。

  「對了,有件事情我從之前就想問你。」

  「嗯,什麼事?」

  「我在想,你恐怕可以在那個姿勢下看見我的內褲。」

  「…………」

  「於是,我冷靜思考了一下那樣的你是處於何種心境。也就是想像一邊被當成擱腳凳,一邊凝視我內褲的你的心情。你明明處於被當成擱腳凳這種屈辱的狀態,卻在看見自己所屈服的對象的內褲後,心中產生了情慾,對吧?呵呵,你不覺得羞恥嗎?你竟然把身而為人的尊嚴都拋棄了。」

  「啥?我……我才沒……」

  「你難道沒有自尊嗎?應該遭到唾棄的存在,這句話根本就是為你而生。啊,不過要是我照字面上向你吐口水,你大概反而會覺得開心吧。你這人還真是麻煩耶。」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把我當成變態啦──!」

  她果然不善良!鷹見同學果然一點都不善良!

  「呵呵,對不起,因為我實在看不慣你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才會想用言語羞辱你。」

  「拜託你,可以請你快點進入正題嗎……?」

  我感覺鷹見同學似乎挺直了背脊。她好像終於要開始授課了。

  「好了──我先來確認一下這次的任務。簡單說,就是讚美鶴姬同學,讓她振作起來,對吧?」

  我點點頭。事情正是如此。

  「那麼,你為什麼想要那麼做?」

  「為什麼……」

  「如果你都惹對方生氣了,卻連到了這個地步還不知道為什麼,那麼即便是我也無計可施了。調教到此結束。」

  經她這麼提點,坦白說,其實我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我想要讓鶴姬同學受傷的心好起來。」

  「我想也是。然而,你的心思卻被未里愛的請求吸引過去,一心只想著要讓她回去為校園美女選拔賽進行練習,對吧?我猜,你應該沒有深入思考那樣是否真的是為她好,就隨口說出敷衍的話來。」

  沒錯。我內心的搖擺不定和猶豫,全都表現在態度和言語上了。明明當時我應該面對直視的不是豬熊同學對我的請求,而是眼前的鶴姬同學。

  「所以,首先最大的前提就是將目的單純化,也就是將焦點擺在治癒鶴姬同學的心這件事情上。」

  目的一旦決定

  ,我的腦袋頓時變得清晰。

  「我……好像想太多了。」

  「困難是可以分割的。問題只在於如何將困難細分,然後一一徹底地解決它。」

  她說得對。現在首要的工作是設法撫平鶴姬同學受傷的心。無論要用何種方法,即便最後她說要退出校園美女選拔賽也是一樣。

  「呵呵,所以,為了治癒鶴姬同學的心,我將會教導你如何讚美女孩子……不過在此之前,首先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思考所謂『讚美』是怎麼一回事。」

  鷹見同學之前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以前她在教導我時,也深入探討了「何謂愉快地交談?」這種基本的問題。

  「首先呢……好吧,我看這次就從實戰開始好了。」

  「實……實戰?」

  「沒錯。那麼,你試著讚美我看看。」

  真是突然。我記得她以前明明是從理論開始,仔細地解釋給我聽啊。

  可是,我也只能照做了。雖然只能照做……

  「要……要讚美什……(踩)」

  「反問的當下就扣三十分了。不然,你就讚美我的外表好了。」

  「外……外表?」

  「我都特地幫你縮小範圍了,快一點。」

  我思考了一下,唔嗯,還是想不到耶……算了,挑個比較保險的說詞好了。

  「你……你好可愛。」

  「去死。(踩)」

  「什麼?等……等等,你叫我去死?」

  「呵呵,你的讚美詞給我一種『只要我隨便稱讚一下,她八成就會高興地飛上天吧,啊~我真厲害~』的感覺。因為覺得自己非常地被瞧不起,所以我就踩你了。」

  「我……我並沒有那樣……」

  「首先第一點,所謂『讚美』是一種工具。是用來表達情感的工具。應該說,所有語言皆是如此。」

  語言是用來表達情感的工具。以辭典上的定義來思考,這話確實沒錯。

  「在男人的世界裡,語言的功用可能就只是傳達、接收表面的事實,然後就沒了。但是,女生會去揣測話語『背後』的東西,也就是隱藏在那後面的『情感』。」

  經她這麼一說,我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情。當時,我的確感覺鶴姬同學察覺到隱藏在我話背後的曖昧心情。

  「呵呵,基於這一點,一般在讚美女生時,只稱讚對方『可愛』是最差勁的台詞。這話聽起來就像在說『我想跟你上床』,是完全不經大腦思考的發言。」

  對我而言,「可愛」這個詞光是說出來就夠讓人緊張了,但如果換成輕易就能脫口而出的人們,或許就會給人那樣的印象。

  「接著回到讚美的秘訣上。要讚美他人,首先最基本的就是要知道人在交談時會為了什麼事情感到高興。」

  以前鷹見同學教過我這一點。

  因為大前提是「人對他人不感興趣」,所以──

  「記得沒錯的話,人會因為『別人對自己感興趣』而感到開心?呃,鷹見同學,我感覺你好像準備再踩我一次……」

  「虧你還記得,你很聰明嘛。我還以為你肯定忘了,本來準備要踩你的,不過這下可以省去不必要的管教,真是太好了。」

  「我是覺得,這個擱腳凳的姿勢本來就非常不必要……!」

  「不說那個了,重點是讚美的基礎。和交談的基礎一樣,關鍵在於表達『我對你感興趣』的態度。讚美應該是用來表達『那個』的話語才對。」

  在一般交談的秘訣中,其方法的核心在於如何聆聽對方說話,以及如何對對方感興趣並挖掘話題。

  但是……「讚美」具體來說應該要怎麼做呢?

  「具體來說就是要具體。因為具體具有其具體性。」

  「那個,可以請你不要故意講得讓人覺得很混亂嗎?」

  具體這個詞都要語義飽和(註:是一種心理學現象,指人在重複盯著一個字或者一個單詞長時間後,會發生突然不認識該字或者單詞的情況)了啦!

  「總而言之,就是要具體啦。比方說,無論是文學或藝術,不假修飾地直接描述是非常俗氣的。讚美他人也是如此。形容美味的蘋果是美味的蘋果,是笨蛋才會做的事。例如鮮紅的色澤、濃郁飽滿的蜜汁、撲鼻的香氣等等,一般不是都會像這樣形容周遭的元素嗎?」

  「這個嘛……就跟鷹見同學你所說的一樣,聽到別人用好聽話讚美自己,心情的確是會比較好。」

  「沒錯,首先就是會心情好。因為,女孩子會感受到對方為自己絞盡腦汁的這份努力。」

  剛才也有提到這一點。那就是女孩子會去揣測話語「背後」的東西。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重點就是推測對方想要被如何讚美──舉例來說,剛才你稱讚我可愛,可是你覺得我是會因為被那樣稱讚而感到開心的人嗎?可愛這種形容詞對我來說,就跟大象的鼻子很長、長頸鹿的脖子很長一樣,是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台詞。」

  唔嗯,這個黑髮魔王果然有夠傲慢不遜……

  「這個嘛,如果是現在的我……首先你至少要注意到我星期天去美容院剪了三公分的頭髮。」

  「咦?你有剪頭髮唔哦!(踩)」

  「然後如果要達到及格分數,就要注意到我現在新小說的截稿期明明快到了,卻還是自己一個人保護繪馬。你要察覺儘管我嘴巴上說這沒什麼大不了,但其實心裡並不是這麼想。換句話說,就是要找出這種對方『努力在做的事情』,然後說聲『辛苦了』讚美對方。」

  此時,我總算發現這和剛才提到的交談基礎相通。

  「瞧你那副表情……你似乎已經明白了呢。和交談的秘訣一樣,真正的『讚美』是探索那個人在人生中對何所有堅持。有些人希望別人稱讚自己的外表,有些人則是學業、社團、工作,甚至也有可能是某種嗜好。而找出那一點正是你的工作。」

  一如鷹見同學所言,無論過程或是目的,幾乎都與交談的基礎無異。

  之前她教過我,交談的基礎也是最終目標,是「在疲倦的時候說辛苦了」。

  為了做到這一點,要利用記事本填滿時間上的空白,從客觀角度探索那個人花費最多時間和勞力在什麼上面,然後當成話題一步步地挖掘下去。

  回頭想想,鷹見同學之前的確有再三提到新小說的事情。如果把早上和放學後守護白星同學的時間加入行程中,我確實應該要注意到她很忙碌才對。

  「掌握那一點後再讚美對方,會讓對方產生『啊,這個人很努力地在了解我呢,真令人開心』的情感──『讚美』並非只是單純美化對方的行為,而是一項努力去理解,非常踏實的作業。」

  「踏實的作業啊……」

  「簡單歸納起來,重點就是①用具體的話語陳述,②尋找本人堅持的事情。」

  鷹見同學把腳從我頭上放下來。看樣子調教結束了。

  關於鶴姬同學的事情,雖然我沒有自信能否以這兩個重點為主軸讚美她,但也只能放手一試了。

  「鷹見同學,謝謝你。那麼我……」

  「──只不過,接下來又是另一個領域。」

  正當我準備站起來時,鷹見同學又補上一句。

  「人總是希望別人對自己用心說出好聽話,希望別人能夠了解自己的堅持、讚美自己。但是,如果要逼近核心,說到底還是要有『誠意」。」

  「…………」

  「一旦到了那個領域,只要有純粹的誠意,言語就變成次要的了。即便言詞笨拙像不鋒利的刀,也能變成足以連同對方的盔甲一起刺穿心臟的寶劍──所以,你要再一次好好地思考自己對她的想法,還有你究竟想怎麼做。」

  我走在返回豬熊家的路上。

  針對讚美鶴姬同學這件事,鷹見同學教我的重點是如何理解對方。這和一般的交談相同。

  可是,我對她一無所知。我們才不過認識幾個星期,她希望別人讚美她什麼?她又是一個對什麼有所堅持的人?我手邊的情報近乎於零。

  而且,那個也是一個大問題。

  『──請你出去!我絕對不會再聽學長說任何一句話了!』

  現在的鶴姬同學,恐怕連我想要從現在開始了解她也不允許,更遑論以前那種利用記事本,踏實勤懇地交談的行為了。

  所以,不論如何,首先我得讓她聽我說話。必須從這裡開始突破才行。

  若辦不到這一點就束手無策了。可是,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好──

  「我說了,我要跟你分手!」

  女性的怒吼聲傳來。在前方不遠處的斜坡上,似乎有一男一女正在爭吵。

  其中一人是身穿套裝,感覺精明干

  練的美女。

  另一人則是穿著綠色運動服,個子很矮──真央哥?

  白星真央。白星同學的哥哥。

  只有長相超級俊美的美少年,女性關係無敵複雜,人稱超渣大魔王的他,儘管女人一直拉開嗓門大吼,他依舊一副無趣地忍著呵欠。

  「我已經找到下一個對象了!和只是大學生的阿真你不一樣,對方雖然年輕卻年收一千萬日幣,個性又溫柔,更重要的是和你不同,他絕對不會劈腿!」

  呃……他們正在為了感情問題吵架啊。而且,那女人跟以前在白星同學家碰見的女人不是同一人耶。雖然這人也是年長的美女,類型感覺很類似啦。

  話說回來,瞧真央哥一臉無趣地把手伸進運動服里搔肚子的模樣,看來他已經很習慣這種事了。

  「你懂了吧?我要跟你分手!我絕對不會再見你!絕對不會!」

  「好了,跟我來。」

  女人發出「呀!」的短暫驚叫聲,被真央哥帶進小巷裡。

  怒吼聲一消失,四周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一分鐘後。

  「對不起喔,原來阿真你也有認真在替我著想,我明白你的心情了。」

  臉上滿是口紅印的真央哥,和女人一起從小巷走出來。

  「今天我會去你家過夜。」

  「嗯,我等你。我會做好飯等你來♪」

  之後女人親了真央哥,就招了一台計程車去別的地方了。

  「感謝你留下零用錢~」

  真央哥拿著兩張鈔票揮呀揮的,還一面用另一隻手挖鼻孔。

  哎呀,他還是一樣差勁到了極點……

  這時,那樣的真央哥似乎注意到我了。他懶洋洋地打著呵欠,把手插在運動服的口袋裡,慢吞吞地朝我走來。

  「嗨,你還是一樣一臉衰相耶。」

  一開口就這麼失禮。只不過,他一近看我的臉,就忽然眯起雙眼說:

  「真的是一臉衰相。下垂的眉毛、僵硬的表情肌肉、駝背又把下巴往後縮,一副想保護身體不受逼近的壓力侵害似的。這是輸了比賽,從高階級滾到低階級的雄性,換句話說就是敗犬的生理反應。」

  對了,我記得真央哥在大學念的是生物學。

  是嗎……現在的我是那副模樣啊。

  「話說,我正在想差不多該去找你了,結果你剛好就出現在我家附近,真是幫了我一個忙。」

  由於豬熊家就在白星家附近,我本來心想我們只是偶然遇見而已,不過聽真央哥的口氣,他好像有事要找我。

  「是繪馬的事情。那個笨蛋又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了。」

  是女神開關失控那件事。真央哥稱之為「詛咒」的那個特性。

  不過話說回來,真央哥雖然一副對白星同學不感興趣的樣子,但他們畢竟是兄妹,他大概還是很擔心白星同學吧。

  「我就直接問了……這次是怎麼回事?又跟女人有關嗎?」

  一瞬間,我很猶豫要不要點頭,但是真央哥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似乎在等我開口。那副模樣讓我覺得他和白星同學好相似,好像什麼事情都願意聽我說。從這一點來看,他們兩人果然是兄妹。

  況且,回到原點想一想。

  光憑我一人什麼也辦不到。所以,我要抓住所有向我伸出的援手。

  「其實……」

  我簡單扼要地說明了這次的事情。

  「既然如此,就得先解決另一個閉門不出的傢伙的問題了。要不然,那個小不點恐怕也沒法跟繪馬和好。」

  真央哥針對現況,做出和鷹見同學相同的判斷。

  「──好吧,我就教你如何讓女人聽自己說話吧。」

  然後,這個魔王露出野獸般猙獰的笑容。

  聽天氣預報說,今晚是今年梅雨季的最後一場大雨。

  訓練室里只點了小燈泡,燈光昏暗。在風的吹襲下,大顆雨珠不停敲打著排列在牆上的小窗戶。

  我敲了鶴姬同學的房門。

  沒有回應。

  但是,我知道她在裡面,而我必須跟她說話不可。

  我敲門並等待,重複兩次後便直接進到屋內。

  房間裡,鶴姬同學和昨晚一樣,在床上用毛毯裹住自己。

  「……房間不能上鎖這一點真令人討厭。」

  一道細微卻充滿強烈拒絕意味的說話聲響起。

  「我說過,我不會再聽你說話了。你為什麼還要來呢,學長?」

  那是努力壓抑怒氣的聲音。

  可是,我不能就此回頭。我繼續往房內走去。

  「……你不要過來。請你出去。」

  鶴姬同學的怒氣指數不斷上升。儘管如此,我還是往前走了一步。

  枕頭「啪」地砸在我身上。

  「我再說一次,請你出去,不然我要生氣了。」

  戰鬥狀態。這招好強大。如果是昨天以前的我,大概會垂頭喪氣地回房去吧。

  但是,如果不稍微惹她生氣,就無法使用「那個」了。

  最適當的時間點,位在冷靜的怒氣和熊熊燃燒的怒氣的,正中間。

  「請你出去……!」

  點火。身穿睡衣的鶴姬同學下了床,站在地板上。

  「請你出去!我不想再聽你說那種表面話了──!」

  爆炸。那是化學上最不穩定的狀態。我立刻採取真央哥教我的「那項行動」。我砰地把手撐在地上,揚起頭──

  「求求你,拜託你聽我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跪下的同時放聲大喊。並且一邊把頭「咚」一聲地撞上地板。

  與地板撞擊的聲音響起後,房內變得一片安靜。

  在寂靜到甚至可以感覺到寒氣的房間裡,只有嗡嗡嗡的耳鳴聲響著。額頭好痛,我用力過猛了。但是──

  「請……請你不要這樣!你在做什麼啊,學長?」

  抬起頭,鶴姬同學的爆炸已無影無蹤。

  「你……你這樣讓我很困擾,那種行為……!那個……請……請你不要這樣!」

  我所做的事情是懇求。是立場極弱的人所做的事情。然而,鶴姬同學卻反而露出被逼到走投無路的表情。

  『──我來告訴你女人的一種習性吧。』

  我想起真央哥的話。

  『女人會本能地討厭當「壞人」。因為在原始智人的聚落里,雌性被當成壞人,就等於會遭到其他雌性排擠,然後死亡。但如果是雄性,就算是壞人,還是會站上打獵或戰爭的前線,最壞也會被當成用完即扔的棋子,成為聚落的資產──女人的本質是協調,所以女人會本能地避免成為壞人。』

  所以要下跪。真央哥接著說。

  『──沒錯,這種時候就是要下跪,為你所做的事情,表達過多的歉意。只要你完完全全地徹底投降,她就沒辦法再繼續責備你。因為攻擊舉白旗投降的人,是壞人才會做的事情。啊,對了,你要假哭也可以喔。』

  這個嘛,我是不會哭啦,不過說到這是否為女性特有的習性,我也抱持嚴重懷疑就是了。

  重點是眼前的鶴姬同學。

  沒有追擊。她一副畏縮地,猶豫著不知該採取何種態度才好。

  也就是說我勉強得以留在這裡了。說不定,她會就這麼冷靜下來聽我說話──

  「不要……我不要聽你說。什麼跟什麼嘛……那種胡鬧的道歉方式……」

  可是真央哥也說了,事情應該不會發展得那麼順利。

  『但是呢,這個下跪不過是為了踏上對方的相撲台,在開幕時所使出的奇襲招式罷了──好了,接下來要開始正式互毆了。那句話要來嘍。』

  真央哥的話掠過腦海的同時,鶴姬同學閉上眼睛。

  她小口吸氣後,吐出那句話。

  「我……討厭學長。」

  啊,我都這麼低姿態了,結果還是行不通啊。

  而且真的好討厭。不得不承認,我真的覺得很厭煩。

  為什麼鶴姬同學會一如那個魔王所預測的,說出那句話啊?

  『──我來告訴你女人口中的「討厭」是怎麼回事吧。好了,你覺得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真央哥的話浮現腦海。我記得他說和一般的討厭不一樣。

  『一般人不會特地當面對討厭的傢伙說我討厭你,對吧?「討厭」這樣的字眼會在這個狀況下出現,意思其實是要測試你的心意。』

  對了,真央哥還舉了一個非常離譜的例子。

  『不是常常有女人一跟男友吵架,就馬上嚷嚷說「我要跟你分手」嗎?這其實是在測試對方會

  不會克服這句話來挽回自己。如果這時候,男人固執地回答「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跟你分手」,那個女人就會感受到男人對自己是真心的。相反的,假使因為想尊重對方的心情,而照對方所說的回答「那我們就分手吧」,女人就會勃然大怒。』

  說到底,主控權是掌握在女孩子手裡。

  『沒錯,女人握有主控權。所以,她們才會像這樣採取測試男人的行動。不論什麼樣的女人,她們都會有意無意,或多或少地經由本能築牆來測試男人。這次的情況也是一樣,她是在利用「討厭」二字來測試你是否真的是值得交談的人。』

  我倒吸一口氣。如果下一堵「牆」來了,我必須採取那個行動不可。

  「討厭……真的好討厭。學長你終究……終究……」

  我感應到一股不祥的氣息。眼前的鶴姬同學猶如幽魂般佇立著。

  「學長你……終究也是一樣。跟平常只會說漂亮話,卻在私底下談論有沒有辦法跟我接吻,然後裝出快吐的樣子彼此笑鬧的那些男人一樣。」

  光憑這一句話,就能夠想像她的過去有多麼辛酸。

  「學長你……終究也是一樣。跟那個老是不在家,偶爾回來就對媽媽暴力相向的人一樣。而且,媽媽說因為我和爸爸長得很像,會讓她想起那個人,於是每天都半夜才回家……!所以我好討厭……討厭這張臉,討厭嘲笑這張臉的人,討厭隨便扯謊說這張臉可愛的人,所有的一切我都──討厭!」

  她的口中吐出了絕望。經歷過剛才那場爆炸的悲傷能量,逐漸形成巨大構造物的形體。這恐怕正是最大等級的「牆」。

  『──這個時候,你就要準備接受挑釁了。不只是跨越她所築出來的牆,你還要打穿牆壁,連同她一起刺穿。』

  鶴姬同學大口吸氣。她身體的顫抖幅度變大,顯現出爆炸的預兆。

  『──來吧……』

  聽見魔王的呢喃的同時,鶴姬同學也張開了口。

  「討厭!我最討厭學長了!我再也不會相信任何──」

  就是現在。面對這聲吶喊……

  『──使出致命的一擊。』

  伴隨著從耳朵深處響起的魔王的咒語,我站起身。

  我朝地面一蹬,如野獸般跳躍,撲向杏眼圓睜的鶴姬同學──

  我的手「咚!」一聲地用力撞上房間牆壁,固定住鶴姬同學。

  「…………」

  房間籠罩在寂靜之中。

  鶴姬同學的臉離我好近。目瞪口呆的鶴姬同學的吐息撫過我的臉頰。

  『──那就是壁咚。』

  真央哥是這麼說的。

  『這一招不單單只是要讓人嚇一跳,而是用來打破女人所築出來的牆,告訴她「我是認真的,無論何種挑戰我都會接受」的招數。好了,這下你姑且把她逼到絕境,製造出只好聽你說話的狀況了。』

  的確,鶴姬同學完全僵住。無論身體還是言語都陷入恐慌,看起來處於無法抵抗也無法頂嘴的狀態。

  但是,這一招實在粗暴。感覺完全就是用蠻力硬是壓制住對方。

  而且,真央哥最後還留下一句離譜的話。

  『只不過,這個壁咚有一項絕對不可或缺的成功條件──因為不是帥哥的人很難成功,所以我看你還是死心吧!』

  之後,真央哥就笑著離去了。

  真央哥果然是邪惡的大魔王。

  「…………」

  我繼續對吃驚得瞠目結舌的鶴姬同學壁咚,輕輕地深呼吸。

  然後,再次心想。

  我不是適合使出這一招(壁咚)的帥哥。

  沒錯,我一點都不帥。我本來就不是那種可以做出把臉極度貼近對方,這種自信滿滿的行為的人。

  可是,有時也只能放手一搏。

  我為什麼要拿廉價的自尊作為交換,試遍所有方法?為什麼我明明辦不到,卻還是把自己逼入不得不耍帥的處境?

  那都是為了接下來要對這女孩,做出我貫注全力的回答。

  「──往右偏三十度。」

  聽到微微轉頭的我的低語,鶴姬同學神情呆愣。

  「聽說……這是我的臉最好看的角度。是豬熊同學告訴我的。這是我在合宿期間,在鏡子前、相機前,拚命練習出來的表情。」

  「…………」

  「然後還要稍微蹙眉。但是──我知道,光是如此並不會變帥。雖然拍起照來會比平時好看一點,但我依然是我。」

  我坦白說出自己現在是如何擺出何種表情,說出自己拚命的作為,這個不自然又丟臉的行動。

  「這個壁咚是某人教我的。他說如果想讓鶴姬同學你聽我說話,就只能這麼做。不過,這招……好像只有帥哥才有辦法成功。」

  「…………」

  「所以,我拚命擺出這個表情,希望能夠在鶴姬同學你面前顯得稍微帥氣一些。儘管知道這麼做是白費工夫,但因為我只知道這個方法……所以我很拚命地擺出這副表情。」

  沒錯,我已經顧不得別人怎麼想了。因為──

  「不管要用什麼方法,我都希望你能夠明白我的心情──鶴姬同學,你對我很重要。我們在合宿期間一起跑到吐,一起為了奇怪的飲食菜單感到厭倦,不僅一同受苦,也因為稍微有了成果而一同喜悅。為了讓你知道,你是和我共享那些體驗的重要夥伴,所以我……竭盡全力地耍帥。」

  我不是帥哥。即便想讚美對方,也想不出什麼好聽的話。

  既然如此,我只能表明我的心情。

  表明我已做好準備,要好好思考鶴姬同學的事情。表明如果她遇到悲傷或難過的事情,我有以夥伴身分和她分憂解勞的心理準備。

  『──一旦到了那個領域,只要有純粹的誠意,言語就變成次要的了。』

  鷹見同學的話浮上心頭。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純粹的誠意,但是,我已經盡了我現在最大的努力。

  「噫嗚……噫……」

  不知為何,豆大的淚珠從厚重眼鏡的後方,鶴姬同學的眼中滾落。

  「大騙子……」

  才聽到她說出和昨天一樣的話,她隨即無力跌坐在地上。

  我也蹲下來好與她視線交會,結果鶴姬同學立刻虛弱地用四肢在地上匍匐前進,想要逃走。

  「大騙子……噫嗚,大騙子……」

  她穿越蹲下的我身旁,想要爬到房間外。

  「等……等一下,鶴姬同學!」

  「不要!請你放開我!不要碰我!」

  雖然我不假思索地從後面抱住她,但是一感覺到鶴姬同學的體溫,我隨即就冷靜下來。沒錯,就算是為了阻止,我也不該抱住她──

  「──我很臭,是噁心的醜八怪,請你住手!」

  如果那聲尖叫是她制止我的理由,那麼我絕不放手。

  「住手……放開我……快放開我……!」

  就算她大鬧,我也絕不鬆手。我無言地抱著她,將鶴姬同學的抵抗全數封鎖。

  過了一會兒,鶴姬同學不再掙扎,只是低聲啜泣著。

  所以,我準備在零距離下發動炮擊。

  「鶴姬同學。接下來,我要──讚美你。」

  沒來由的宣言。但是,事到如今,我終於能夠理解豬熊同學的話了。

  『──請你讚美她,說她很可愛,說她一定沒問題。』

  要破壞這層絕望的殼,就必須讓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肯定她的外表。

  『──放心,龜丸很帥的。』

  就像用肯定接納我的一切的,那個人一樣。

  「你也許會覺得我在說謊,也許會覺得這只是表面話。但是,唯獨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對你撒謊和講表面話。」

  然後,我吐出了最差勁的讚美詞。

  「鶴姬同學──很可愛。」

  我抱著她在她耳邊說完,鶴姬同學的身體頓時一震。

  但是,她沒有像昨天那樣爆發怒氣和抵抗。

  「鶴姬同學很可愛。」

  「…………」

  「鶴姬同學……很可愛。」

  除了我的話說聲,整個房間寂靜無聲。

  在冷冽的黑暗之中,我抱著鶴姬同學,一邊感受她的體溫,一邊喃喃地不停讚美她。

  「鶴姬同學很可愛。」

  「……………………」

  「而且……頭髮也非常漂亮。」

  「…………………………因為我用了豬熊學姊的高級洗髮精。」

  她終於回話了。

  不過,我果然還不習

  慣具體地讚美他人。

  為了表達我由衷的想法,我決定坦率地直接說出來。

  「我打算今後也要給予鶴姬同學許多讚美。但是,我這個人不擅言詞,所以只能說我現在最想講的話。」

  儘管鶴姬同學默不作聲,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很可愛。

  正因為這句話是如此的單純,才能夠確實地注入心意。

  很可愛。

  這明明是一句任誰都會說的簡單話語,卻恐怕不曾有人對她說過,因此,我要說好多好多遍來彌補她。滿懷心意,慎重地重複一遍又一遍。

  不久,鶴姬同學放鬆身體,將體重壓在我身上。

  她的體溫比剛才還高。而且,她身上散發出一股之前我不曾感受過的,女孩子的香甜氣味。那股香味令我緊張起來,但我依舊毫不遲疑地說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

  回過頭,我從房間的窗戶望見了星空。

  雨停了,雲也散去。注意到時,月亮早已高掛在空中。

  「……學長。」

  直到這時,鶴姬同學才首次自己主動開口。

  「學長的壁咚……好可怕。」

  「…………抱歉。」

  「不,雖然可怕,但是非常拚命……我可以感覺得出來這一點。」

  看樣子,她似乎理解我最想傳達的事情了。

  「還有,關於校園美女選拔賽的事情……」

  聽到她這麼說,我瞬間感到疑惑。啊,對喔,我的任務是要讓鶴姬同學回去參加校園美女選拔賽,卻完全忘了這回事。我得詢問她的意願才行。

  「一開始,我本來想要退出。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真的放棄參加比賽。」

  好令人意外。不過確實,如果她真的想退出,應該就會回家,而不會留在這個房間裡了。

  鶴姬同學發出吸鼻子的聲音。

  「豬熊學姊……是第一個正視我、照顧我的人。所以我不能背叛她。因為就算我被人恥笑是醜女,哭到快要死掉了,豬熊學姊那時仍願意緊抱住我,陪我一起流淚……」

  鶴姬同學用雙手拭淚。

  「所以,明天開始我會回去練習。」

  鶴姬同學將臉轉向我,而且臉上帶著笑容。

  我倆視線一交會,就隱約見到鶴姬同學的臉紅了起來。但是因為她很快就把臉轉回正面,所以我不是很確定。

  「而……而且,學長……其……其實還……還滿帥的。」

  喃喃說完客套話,鶴姬同學又再次陷入沉默。

  那是發生在隔天早上的事情。

  好幾道光線從小窗戶照進昏暗的訓練室。早晨清爽的冷空氣在地板上飄散,讓房間更顯靜謐。

  鶴姬同學猶如沐浴在陽光的聚光燈下,佇立在那樣的房間裡。

  和昨天為止截然不同。她伸直背脊,眼鏡後方的雙眸散發出強烈而堅定的光芒。

  「愛梨……?」

  身穿睡衣的豬熊同學從走廊進到訓練室里。

  看來毋須多做解釋了。一見到鶴姬同學開朗的表情,豬熊同學立刻眼睛一亮,跑了過來。

  「太好了……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責任。所以,我想過了,這次的事情是我的自我意識太強了。就算要讓大家刮目相看,也沒有必要參加校園美女選拔賽,所以──」

  「豬熊學姊,我有話跟你說。」

  鶴姬同學凜然的語氣,讓豬熊同學頓時止住話。

  今天早上是鶴姬同學把大家集合起來。

  鶴姬同學大口吸氣。只見她瞬間低頭,隨即又直視著豬熊同學說:

  「──我以前一直好希望父母能夠把我生得很可愛。」

  那是極為赤裸的一句話。

  「但是,要是我很可愛,就不能像這樣遇見學長姊了。」

  「愛梨……」

  「我之所以能夠忍受痛苦的合宿訓練,比起變可愛,我其實更想跟學長姊在一起。因為透過變可愛這件事,你們認真地接納了我的一切,讓我明白自己不是孤單一人。」

  鶴姬同學泛起微笑。宛如花朵綻放,又好比喜悅由內滿溢而出一般。

  「假如我天生就很可愛,一定沒辦法體驗到這種獲得拯救的感受。我好高興能夠遇見學長姊,沒有辦法想像沒有你們的情況,甚至覺得不可愛對自己的人生而言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那份經驗太過深刻,如今已經成為我很重要的一部分了。」

  接著,鶴姬同學說出那句決定性的話。

  「所以我──想要變得更可愛。學姊,請讓我參加校園美女選拔賽。請你訓練我。只要有學長姊陪在身邊,我就什麼也不怕。不管過程有多艱辛,我都能夠繼續向前。即使最後失敗了,我還是很高興自己曾努力讓自己變漂亮。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心情如此舒暢。」

  沐浴在來自窗外的光線下,不對,看起來簡直就像鶴姬同學的身體本身在發光。

  「愛梨……」

  豬熊同學訝異地瞪大雙眼。然後,她踉踉蹌蹌地踩著蹣跚步伐走上前,抱住鶴姬同學。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呵呵……怎麼會是學姊道歉啦。」

  「愛梨……我真的好高興。不過,抱歉,我可以之後再聽你說嗎?」

  憐愛地撫摸鶴姬同學的頭的豬熊同學,徐徐從鶴姬同學身旁退開……

  「…………因為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接著突然轉身,搖搖晃晃地走起來。

  狐疑的我和鶴姬同學也跟在她身後。

  從訓練室來到走廊,豬熊同學的步伐漸漸變得平穩,抵達玄關時則是變成了小跑步。當所有人衝出玄關,沐浴在晨光中的那一刻──我和鶴姬同學不由得相視而笑。

  奔跑。豬熊同學穿著睡衣,在早晨的住宅區里奔跑著。

  步行五分鐘的距離很近。她一進到那棟房子的大門,就連續猛按對講機。

  「什麼啦,很吵耶!如果要找我爸媽,他們兩人都出差不在家啦──咦?喔哇!」

  豬熊同學無視從玄關出來,身穿睡衣的真央哥,逕自進到屋內,然後衝上樓梯,前往二樓中央的房間。

  「繪馬!」

  像要把門踢破似的進入房間後,只見同樣穿著睡衣的白星同學坐在床上,嚇得微微跳起來。

  「未里愛……?」

  豬熊同學氣喘吁吁地面對白星同學,寶石般的雙眸洋溢著濕潤的光芒。

  「我想起來了。」

  然後,那道光芒化作無比澄澈的水珠,從眼眸中滑落。

  「……從前的我也跟愛梨一樣,因為在哭泣時被繪馬你緊緊擁抱、拍頭,這才第一次體會到自己不是孤單一人……比起變漂亮,我是因為你教我要向前看之後,喜歡上那一點,所以才會成為模特兒。」

  沒有伸手拭去滿溢的淚水,豬熊同學定睛注視著白星同學。

  「對不起,我……我太驕縱了。繪馬你明明一直都只是對我伸出援手,然而我卻像是把你當成發泄不滿情緒的對象似的,任性地嫉妒你,傷害你,甩開你的手。哈哈……你明明是因為太善良才好心提醒我,我卻一直依賴著你。那樣……當然會不對等了。」

  「未里愛……」

  「繪馬……對不起。但是,請你讓我說──我不會再猶豫了,我就是我。然後,我喜歡繪馬。這一次,我真的好想對你說,我喜歡你。」

  見到豬熊同學面帶微笑地流淚,白星同學一副按捺不住地從床上站起來。

  「我也有件事情……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你。」

  白星同學的眼眸也一下子濕潤起來。

  「未里愛……你聽我說,我並不覺得你所做的事情很無聊。但是,因為我不管未里愛你可愛或不可愛,都好喜歡、好喜歡你,所以見到你難受的模樣,我真的很擔心。因為,我真的非常喜歡你……」

  彷佛晴朗的早晨下起了太陽雨一般,女神大人撲簌簌地流淚。

  背對著從窗外照進來的晨曦,兩人的手自然而然地靠近,然後握住彼此的雙手。同樣身穿睡衣的她們,用相同的表情,用同樣被淚水濡濕的笑容相望,身體倚靠在一起。

  兩人沐浴在晨光中的身影,要怎麼說呢……讓人不禁讚嘆真的好美。

  豬熊同學依依不捨地從白星同學身旁退開,羞怯地微笑。

  「……各位,對不起,是我錯了。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了守護重要的東西不擇手段,這樣的想法太狹隘了。而且,我根本從一開始就搞錯真正重要的東西。哈哈……我真的好像笨蛋。我這個人真沒用。」

  雖然豬熊同學自嘲地

  這麼笑道,但是她並不需要這樣全盤否定自己。為了傳達這一點,我決定也說出該說的話。

  「其實,我之所以奉陪這次的事情,一開始也是為了還你當時的人情。但是,我也想起來了。想起豬熊同學你教會我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變帥,而是不顧一切地努力。要不是有你的教導,我不可能有所改變。」

  這次鶴姬同學的事情也是一樣,若非豬熊同學教我不管做什麼,都要秉持著奮勇向前的精神,我不可能會堅持到最後。

  因此──我也決定針對這次的事情,表明我的意志。

  「所以,我想和教導我那麼重要的道理的豬熊同學,一起參加校園美女選拔賽。再說,我也開始覺得接受豬熊同學的訓練還挺好玩的。」

  豬熊同學暫時止住的淚水又開始滑落。

  「那個,對不起。不對,不是對不起。各位……謝謝你們。」

  豬熊同學用布滿淚水的臉龐微微一笑。那張笑臉簡直──

  「啊嗚,呼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間,白星同學開始大哭。由於時間點實在太奇怪了,就連豬熊同學也止住淚,一臉錯愕。

  「繪馬,你……你怎麼了?」

  「那個,噫嗚……我只能在旁邊看,我覺得好難過……」

  「繪……繪馬,你只要願意陪在一旁就夠了!」

  「我不要啦啦啦,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我還有事情想請你做……像是拍頭之類的。」

  「嗚啊啊啊啊,我知道了……!」

  「咦?你要現在馬上拍嗎?等等,呀……繪馬……呀嗯……我果然好喜歡你……」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為拍頭而心蕩神馳的豬熊同學,以及潸然落淚的白星同學。雖然這樣的組合相當超現實……不過也罷,這也算是她們完全和好的證據吧。

  而且,女神開關的失控好像也解除了。這恐怕正是對女神開關的祈願實現的瞬間。

  「比……比賽要加油喔,噫嗚,未里愛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我會加油……嗯……繪馬……我最喜歡你了……」

  「那……那個,不好意思。說到比賽,我想起一件事……」

  鶴姬同學戰戰兢兢地開口,兩人赫然回神。

  「我……我聽說,只要在白星學姊的手掌上寫下願望,願望就會成真……」

  那是本校著名的傳說。

  白星同學的代表性綽號是必勝女神。據說只要在她手掌上寫下願望就會實現。

  「校園美女選拔賽……不行寫嗎?」

  雖然鶴姬同學這麼提議,不過照理說必須通過白星會議才可以。

  啊,但是話說回來,只要那兩個人點頭,提議就會以過半數通過。

  「繪馬,可以嗎?」

  「嗯!當然可以!」

  白星會議立即通過了。

  「愛梨,你來寫。」

  豬熊同學指著鶴姬同學這麼說。

  「我……我來寫?」

  「我和繪馬是自己人,我不想這麼輕易拜託她。況且,一旦參加校園美女選拔賽,愛梨你就是我的對手。我沒辦法當著對手的面,先行取得優勢。」

  「學……學姊是我的對手……?」

  「沒錯!你是一位可敬的對手!」

  「咦……咦咦咦……?謝……謝誇獎……?」

  鶴姬同學轉動眼鏡後方的雙眼,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那……那麼,我就寫希望大家都能獲得勝利好了……」

  鶴姬同學在白星同學手上寫下願望。

  然後,所有人把手疊在白星同學手上──

  「只剩下不到一星期了,我們一起奮力衝刺吧!」

  於是,我們所有人共同迎接訓練的最後階段。

  「──四五、四六、四七、四八、四九、五十!你們兩人都做完了五十下伏地挺身呢!」

  「廢丸,還有最後一下!不錯嘛,你做了十五下引體向上!厲害厲害!」

  我的肌力增加了。一旁的鶴姬同學也用相當快的速度默默跑著。

  「掌握節拍!這次要走在重拍上!」

  「──變換各式各樣的表情!要確實意識到是哪條表情肌肉在移動!」

  比起肌力訓練,實戰練習的比例增多了。尤其,我現在已經能夠和豬熊同學以相同的節拍走路了。

  「──三百連拍結束!好了,你們兩人有什麼感想?」

  「我……大概到八十左右還勉強可以擺出姿勢。」

  「我……我……大概是九十吧?」

  「各位,來吃飯嘍!」

  練習結束後,幾名女僕和身穿圍裙的白星同學已經在健身房的廚房裡做好了晚餐。

  煎雞胸肉、加了肉的起司蛋包、沙拉、砂鍋燉菜,還有少許白飯。

  這是白星同學和豬熊同學一起想出來,控制營養成分的同時也兼具美味的菜色。如今每一餐的餐桌都顯得色彩繽紛。

  不知是否多心了,我感覺女僕們也笑眯眯地看著豬熊同學和我們津津有味地用餐。

  洗完澡後,我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真的好累。只不過,我再次看著鏡子裡半裸的自己,總覺得──

  「龜~丸♪咦?哇哇哇哇哇哇!」

  白星同學忽然闖進來,又馬上躲到外面去。然後,她悄悄地從門外探頭,頻頻望向我……

  「龜……龜丸……你的身材變得好性感喔……」

  然後紅著臉,說出連我也感到難為情的評語。

  「愛梨,服裝幾乎完成嘍。你到我房間來,我幫你調整一下。」

  說完,她們兩人就前往豬熊同學位於二樓的房間。

  過了一陣子,兩人啪噠啪噠地疾步回到健身房。

  「學姊!那樣實在太過意不去了,我不能穿!你到底花了多少錢啊?」

  「沒關係啦!反正是我自己做的!」

  我的服裝雖然是成衣,卻是由百貨公司外商部的員工在一星期前來替我測量西裝的尺寸。至於價錢,因為我有點害怕,所以到現在還不敢問。

  就寢的時間到了。

  「學長,今天也麻煩你了。」

  來了。我這麼心想。這幾天,在等豬熊同學洗完澡,來幫我們按摩的這段時間,鶴姬同學總會向我提出某個「請求」。

  「等……等等!怎麼可以每天都那麼做啦!」

  「是……是因為我又臭又丑,你才不願意嗎?你說今後也想繼續讚美我,那難道是謊言嗎?我明白了,反正我就是髒東西……是廚餘……!」

  「啊,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的……!」

  被她這麼逼迫,我也只好照做了。這幾乎跟威脅沒兩樣了嘛。

  鶴姬同學的自虐變得越來越激進,激進到反而讓人覺得她並非真的那麼想。算了,如果真是如此,那也算是一件好事。

  只不過……啊,今晚真的也要那麼做啊?可是,也許是最近健身有成吧,那個,穿著睡衣的鶴姬同學身材變得相當好耶……

  苦惱的我,和鶴姬同學一起進到她的房間。

  見到鶴姬同學面向窗戶蹲下,我下定決心,從後面伸手抱住她。

  「──鶴姬同學很可愛。」

  然後,像那晚一樣,不停地讚美鶴姬同學。

  打從內心由衷地,祈禱事情真能如我所言地實現。

  不過,我也有一種現實已經追趕上來的感覺。

  在月光的照射下,鶴姬同學配合著我的「可愛」,持續「是……是……」地回應。

  夜漸漸深了,滿天星辰在天空中閃耀。

  ──然後,校慶當天終於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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