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芒中棄鏡
——產生違和感是在第二天的上午。
「……誒？」
結束第一節課後的休息時間。
我望著坐在前方間隔3個座位的位置，讀小說的秋玻——產生些許疑惑。
「……為什麼，現在出於表面的是秋玻？」
——就算到了春珂模仿秋玻的技術越發精湛的現在，我還是能大概分辨她們。
當然，在大多數人看來僅僅是平時的「水瀨秋玻」。
但我能從表情的微妙變化、小動作、聲色分辨是秋玻還是春珂。我對精確度很有自信。
現在這個時間段應該是春珂出於表面才對。
她在大約五十分鐘前，在開始上課前去衛生間換為春珂人格返回了教室。要換秋玻需要很多時間啊。
「……想多了？」
莫非是分辨兩人的感覺變遲鈍了？
通過台場那天的經歷，春珂的模仿能力可能比我想像的還要進步……。
「……嗯，那就沒辦法了……」
——我一定……會把一切摧毀的。
我至今無法理解，昨晚秋玻所說話語的含義。
摧毀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那麼做。
說起來，被詢問「接吻了嗎？」的原因我也一樣捉摸不透。
……可是。
事到如今根本無法詢問秋玻那是什麼意思。
所以，我本打算在今天內和春珂商量一下……。
「……算了，還有機會」
抬頭看表，我如此整理情緒。
距離放學還有六個小時。
在這段時間內，有很多和春珂說話的機會。
我輕輕吐氣，把手伸入桌子準備第二節課的課本——。
然而——在繼續觀察她的情況的過程中，疑問逐漸變為確信。
「……這麼快就換了啊」
上第四節課的過程中，低頭偷偷和秋玻互換的春珂。
與秋玻像平時一樣保持將近兩個小時人格的情況相對比……只有春珂，不到一小時就會交換。
「……餵」
「……嗯？怎麼了？」
度過午休，第五節課結束後。
我在走廊的一角，總算是捉到了從衛生間返回的春珂。
明明周圍沒有他人，春珂卻仍舊裝成秋玻的樣子。
我已經懶得回到教室再問，直截了當地發問。
「春珂，你的人格出現的時間好像變短了啊……？」
「……啊啊」
春珂為難的皺眉。
「……啊哈哈，注意到了啊？」
春珂如此說著小聲笑道。
「嗯，沒錯……從昨晚開始就是這種狀態……」
「……不會吧，會不會有事啊？」
和她們相遇後，還是第一次經歷這種情況。
雖然有過交換的時機改變的情況，但兩人出現的時間是相同的。
這次居然會有這麼大的差距，我感到非常不安。
「應該，沒問題吧……」
可是，春珂好像絲毫沒有危機意識。
「至今為止，有過很多次交換時間的變動……」
「……有過兩人的時間不對等的情況嗎？」
「嗯，好像有過……」
「是、這樣啊……」
春珂的回答，反而讓我心中的疑惑更加膨脹。
不知為何，強裝鎮定的春珂。
難道是想隱瞞我一些事嗎……？
會不會已經察覺到自己身上產生了什麼變化呢……？
可是，在我開口前——
「……啊，對不起。差不多要上課了」
春珂看著手錶如此說道。
「回教室吧？要遲到了呀？」
「……啊，嗯」
我點著頭和春珂一起前行。
然後——沒過不久，我便知曉那個時候感覺到的強烈不安並非錯覺。
*
「——所以，讀這個時代的小說的時候，忘卻『近代的自我』可能會覺得有趣」
就算是下午的課，教室中也沒有睡覺的學生。
與其說同學們愛學習，不如說是講堂上說話的現代文教師，千代田老師的魅力所致吧。
從去年開始擔當我的班主任的千代田老師，今年二十七歲。
以學生視角感覺到的印象應該是『嬌小又神秘的原文學少女』吧。
不過，老師並非難以接近，教課的方式簡單易懂，為學生著想，基本上給大家「懂人情的美人教師角色」的印象。
據說，和多年交往的男朋友即將結婚。
發生過知曉這件事的一部分男生，因深受打擊而請假的事件。
「那麼，讀下一個段落吧。……這一列的同學，請按順序朗讀」
千代田老師指向教室走廊方向的一列——我和秋玻、春珂所在的一列。
剛才她好像微微瞥了一眼秋玻……一定不是我的錯覺。
千代田老師好像很在意剛轉學來的秋玻。
經常能看到她在開班會之前或上課前後找秋玻說話，也有向我和須藤、修司詢問過秋玻的情況。
所以——如此點名可能會有什麼意圖。
最前排的學生起身，開始朗讀。
我抬起頭向秋玻們的座位望去，現在出於表面的好像是春珂。
剛才在走廊說話的時候，她好像剛剛和秋玻交換……距離再次交換應該還有很長時間。
等待朗讀的春珂，看起來並不緊張。
在讀到一定程度後，按千代田老師的指示由後面的學生繼續朗讀。
然後——
「——到此為止。接下來請水瀨同學繼續讀」
「好的」
輪到春珂朗讀。
「——一到一月上旬的夜晚，菩提樹大街的酒家、茶店就會人流涌動，不同於平時——」
教室中響起銀鈴般的聲音。千代田老師開心地望著春珂。
在不久前，春珂在這種情況下會磕磕巴巴幾次。
可是——現在的她朗讀流利。
在旁人看來，不可能看出和秋玻的區別吧。
「——我的腦中充滿自己是不應該被問罪之人的想法——」
我一邊享受春珂的朗讀聲音，朝手中的教科書望去。
很快就會輪到我讀。想要大概推測一下我從哪裡開始讀。
然而——。
「——四樓的閣樓上，愛麗絲好像仍未睡去——」
讀到此處的春珂，突然閉口不言。
教室突然變得安靜，流動不自然的沉默。
我反射性的抬頭，直起身體朝春珂望去——。
她的表情——一片愕然。
——靈魂抽離。
就像粗造的人偶，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表情——。
——交換了。
在這個時機——交換了。
剛交換的她的臉上浮現驚愕之色。
剛交換的她——秋玻從教課書上移開視線，抬頭環顧四周——試圖掌握事態。
臉上儘是焦急之色。
睜大眼睛一動不動——。
「……水瀨同學？」
好像注意到了異變。千代田老師的聲音帶著深刻意味。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不，那個……」
吱吱語語的秋玻。
臉色發青，臉上冒出冷汗。
教室中開始變得有些喧雜。
她無能為力，只能咬緊嘴唇——。
「——啊啊，難道說！」
——突然，千代田老師的聲音變得格外明快。
「接下來的……漢字不會讀嗎？」
千代田老師笑容滿面。
「就水瀨同學來說，還真是少見啊。這個字念『jiongran』。所以這一頁第五行念做『迥然不同的一星之火』。來，繼續從這裡讀吧」
老師的圓場，讓秋玻明白自己該做什麼。
秋玻仔細查看教科書後，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好、好的。對不起」
再次開始朗讀。
「迥然不同的一星之火，於黑暗天空明光閃動，飄落的鷺形雪花——」
看來是擺脫危機了。
我在鬆口氣的同時抬頭看向鐘錶……時刻為十五點十五分。
春珂的人格僅持續了四十分鐘左右。
……我再次
感到不對勁。
其中絕對有問題。
秋玻和春珂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大事。
出乎秋玻和春珂預料的事情——。
那麼，我——。
望著朗讀的秋玻的背影——我在心中下定決心。
*
「——那個……我有些話想問你」
十六點後。
我在走廊的一角，叫住了打算一個人離開的秋玻。
「關於春珂……今天她身上發生的事……」
因為昨天發生過那種事，所以像現在這麼說話讓我有些牴觸。
我仍然不知道秋玻的想法。
完全沒有推測出她話語中的含義。
可是——感覺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即便尷尬也無所謂。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她們之間發生的事情。
秋玻俯首，沒有言語。
我繼續詢問秋玻。
「……春珂出來的時間變短了。而且……在一天之內越來越短。早上五十分左右，剛才連四十分鐘都不到」
秋玻沒有回答。
「那個……要是沒有問題就算了，我只是有些擔心。因為好像秋玻你也沒有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所以，要是有什麼頭緒……希望你告訴我。我怕……發生意外」
——我把自己的真心儘可能的袒露了出來。
擔心她們，若有必要會幫助她們。
應該能從我的話語中，感受到這些。
然而——。
秋玻仍舊低頭，沉默不語。
「……吶，秋玻」
沒有回覆。
「……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嗎……」
還是沉默。
於超過放學時間，無人的走廊一角。
非但不說話，連感情都沒有表露在外的她——。
——我不由腹部火熱，情緒焦躁。
迄今為止，我對秋玻說過許多次。
如果辛苦可以依賴我，可以向我傾訴。
但是——秋玻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僅僅是神情憂鬱，沉默不言。
「……這樣啊」
我在深深吐氣的同時說出這句話。連我都驚訝於自己會說出如此帶刺的話語。
可是——已經無法停止。
「秋玻又……什麼都不說啊。又一個人閉嘴不說」
無法明白想法的不安，不讓進一步了解的寂寞，化為攻擊言語從嘴冒出。額頭的熱度摧毀了我的理智。
「隨便你好了。不會再問秋玻了，已經夠了」
我如此發泄完後向玄關走去。
說出的粗暴話語動搖我心，發泄少許怨氣的事實無法否認。
雙手顫抖滿身是汗，拂過的微風冰冷身心。
然後——
「……？」
校服的衣袖被拉扯。
回頭——秋玻拉著我的衣袖低下腦袋。
「——！」
——倒吸一口冷氣。
如經過暴曬的肖像畫，發青的肌膚。
無比憔悴的無力雙目。
臉頰也許是因為緊張，無比緊繃。
「……是啊」
秋玻輕聲低語。
「矢野君，當然會生氣……我也一樣……誰都會生氣」
仿佛只要觸碰一根手指，就會完全崩潰的秋玻。
在這樣的她面前，我無法言語。
「對不起，全都是我的錯……」
然後秋玻——。
「……會消失」
「誒……？」
她抬起蒼白的容顏——以無比沙啞的聲音向我宣告。
「春珂……即將會消失」
*
於超過放學時間，被趕出學校來到的公園。
剛剛交換的春珂，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溫柔笑容。
然後——大腦一片空白的我，不知道該對她露出什麼表情。
應該哭泣，還是笑呢。
應該表情認真，還是插科打諢呢。
我只能緊咬嘴唇，默默注視春珂。
「……啊，秋玻說了啊」
在便宜街燈的照耀下，了解過程的春珂露出一副惡作劇暴露般的孩童笑容。
「不過，事已至此確實無法再隱瞞了。嗯，沒辦法了……」
「……是真的嗎」
我以乾渴的喉嚨如此詢問，無比渴望得到她的否認。
「春珂會消失……會不是哪裡弄錯了，會錯意了……？」
全身冷汗直流。
手腳顫抖，有種即將崩潰的感覺。
怎麼可能！
開玩笑啦！
其實，我期待著這種回答。
然而——
「……嗯。以這個趨勢來看，確實沒錯」
——好像得了流行感冒。
——好像骨頭裂了。
春珂的話語如同在說這種事情，不以為意。
「像這樣慢慢出現的時間變短，我可能就會消失」
*
「——原本，其實……這種事遲早會發生……」
於只有我們兩人在的放學後的教室。
非常混亂的秋玻坐在我的對面，用發青的嘴唇慢慢說明。
「我家的問題，去年……得以解決。雙重人格的理由，必須保持的意義也隨之消失……。所以，時間會變短……交換的時間也是……」
「……啊、啊啊」
受失去冷靜的秋玻影響，動搖的我傻傻點頭。
雖然沒有明確測量過，但我有感覺到她們交換的時間在逐漸縮短。
「變成雙重人格的時候是二百十一分……和矢野君相遇的時候是一百三十一分……出門去台場的時候更短……一百九分左右……」
「……竟、竟然……縮短這麼快」
重新聽到數字，讓我不由心中一顫。
那個數字一定是……某種情況的倒計時。我有這種預感。
然後，不出所料——。
「這個數字減少……時間不斷縮短……最後變為0的時候——」
說完，秋玻用力抓住裙角。
「——雙重人格就會結束，春珂……就會消失……醫生這麼說過……」
——衝擊性的事實，讓我目眩。
景色搖晃，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會消失。
「……真的、嗎。剛開始，就已註定嗎……」
極端又殘酷的那種結局。
我所不知的兩人的未來。
我的話語，也刺痛著秋玻的心。
「……我問過許多次」
繼續說話的她的聲音無比顫抖。
「向主治醫師詢問過許多次，醫生說唯獨這個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原本，人格分裂本身就是不正常的情況……終究會結束。失去理由，就會結束……醫生如此告訴我……」
「是、這樣嗎……」
「……所以，我想讓春珂……讓那孩子度過自己的人生」
秋玻握住裙角的手更加用力。
「開心，交朋友……也談、戀、愛……想讓她在有限的時間裡，過得幸福。可是……她想隱瞞啊！偽裝成我的樣子！還說，自己是不該存在的……。無論勸說幾次，吵幾次架，總是、總是……」
首次知曉的事實，解開了我心中的疑惑。
想要模仿秋玻的春珂，不怎麼上心的秋玻——其背後隱藏的驚人內容。
去台場的前一日會吵架，也應該是因為在這點上沒有達成一致。
*
「……那，你說過的『想成為一個自己』又是怎麼回事！？」
突然注意到這點的我，不由大聲喊了出來。
「你說過吧？接近秋玻就能成為一個人格。所以才模仿秋玻。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啊——和春珂首次說話的時候，她就是這麼說的啊。
因為想成為『一個自己』，才會裝成秋玻的樣子。
才會隱藏自己的存在。
以此為契機，我和春珂才成為朋友的啊……。
如果春珂終有一天會消失的話，那句話到底算什麼啊——。
「對不起……是謊話」
春珂輕輕回答，低下腦袋。
「想成為『一個自己』的想法是真的。可是……我接近她，人格就會合二為一的這個說法是謊言。對不起，我怕說出真話會嚇到你。害怕你會因此和我們拉
開距離……」
說完，春珂抬頭看向我。
「對不起，欺騙了你……。而且還幫了我那麼多，真的很對不起……」
*
「可是，距離0分不是還有很長時間嗎！」
我在拼命尋找殘留的希望。
「去台場的時候是一百九分，不就說明還剩很多時間嗎！？不可能馬上就消失啊？」
「……嗯。其實 ……本來是那樣……」
秋玻咬破嘴唇。
「醫生也說……幾個月……最長會堅持半年時間……」
「那為什麼！春珂會即將消失！」
「變短了吧？時間……那孩子出來的時間……」
「嗯……」
「那是因為……」
稍微停頓後，秋玻以從未有過的震顫聲音——
「兩人之中……我們之中的……情感變得過分強烈」
「什麼情感」
聞言，秋玻微微低頭。
然後，在不看我的狀態下——
「——否定……春珂的情感」
——受到毆打般的衝擊，串流全身。
否定，春珂——。
那是，兩人之中過分強烈的情感。
也……就是說。
春珂，否定春珂——。
秋玻也，否定春珂——。
「迄今為止……我一直強調需要她。想讓她獲得幸福。無論，無論那孩子如何自我否定，我無數次打破了她的想法」
「……嗯」
「可是……可是。……現在已經……不是那樣了。所以，這樣下去最多能堅持數日……快沒時間了……」
「……秋玻」
有種自己的聲音從遠方響起的感覺。
在不具現實感，沒有實感的噩夢之中徘徊的感覺。
「是真心在乎春珂對吧？希望她一直在你身邊吧？」
「……嗯」
「……那」
然後我——以刺出匕首的心情。
在深知會深入她的內心的情況下，如此詢問。
「為什麼……現在，要否定春珂」
這件事——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滿臉溺愛述說春珂的她。
不惜說謊，也要保護春珂的她。
為什麼——會否定春珂的存在呢。
然後——
「……說不出口！」
秋玻的反應——讓我震驚。
「說不出口！那種事絕對說不出口！」
秋玻突然淚如雨下，雙手用力抱住自己的身體。
那張臉被恐怖和焦急支配，悲痛扭曲。
*
「……真的，就沒有辦法了嗎」
我坐在椅子上雙手抱頭。
「為什麼……春珂要受到這種懲罰啊」
「……這是早已註定的命運」
春珂的安慰笑容——在這種時候，也依舊顧忌我的感受露出笑容。
「在我誕生的時候，就已知曉終有一天會消失。我是為了守護秋玻誕生的人格，現已沒有了存在意義。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怎麼能……用一句沒辦法就……」
「……啊！還有希望你不要誤會。秋玻，真的非常非常愛護我。從開始到現在，比我煩惱更多。不厭其煩的詢問醫生，查閱許多許多的書籍……在知曉是雙重人格的時候，連一直使用的名字都捨棄掉了。她真的很努力，我很感謝她」
「……等、等等。名字？」
第一次聽到的事情，讓我不由插話。
「捨棄……是什麼意思？」
「啊啊，那個，秋玻說我和她加起來才是一個人，不能繼續用原來的名字。所以捨棄原名，提議以秋玻和春珂自稱」
「……誒，那麼……」
理解不能的我繼續追問。
「水瀨秋玻這個名字……不是戶籍上登記的名字嗎？」
「嗯，沒錯。剛開始我也很反對那麼做。畢竟主人格是她……我只是在她的身體中突然誕生而已。所以讓她繼續用本名。可是，她強烈反對……」
「……那……真名是什麼啊」
眼前的春珂——給我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在無法想像的境遇下度過的她。
明知自己會消失，也堅強生活的女孩子。
我連她的本名都不知道——。
那麼，至少想通過知道真正的名字，留下她存在過的痕跡。
可是。
「……對不起，我不能說」
春珂露出非常抱歉的神情，輕咬嘴唇。
「因為那孩子下了這個決定……決定兩人在一起的時候，不用以前的名字。對不起，我不太想說謊……」
「……是、嗎」
只有自己被孤立的感覺，讓我很是失落。
到頭來——我既不是她們的家人，也不是別的存在，僅僅是「一個朋友」。
「姑且對學校說明了全部。雙重人格的事情和各自的名字。不過，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校長、教導主任、校醫、學年主任……還有，千代田老師。特別是千代田老師，在看不到的地方幫了我們許多……」
聽到這裡，我才明白今天千代田老師的反應為何會那麼快。
因為全部知曉……才會那麼精確圓場啊。
「對不起，因為我的關係，把你卷進了這麼灰暗的話題中……」
「怎麼可能……沒有那種事！反而！反而是……」
——春珂，你不會悲傷嗎！
我差點如此問出口，急忙捂住嘴巴。仿佛佛接受一切的春珂。
甚至能感受到慈愛的微笑。
可是——不可能不悲傷吧。
怯弱的她，面對自己會消失的事實，不可能不痛苦吧。
——沒辦法。
在會如此想之前——春珂究竟流了多少淚水呢。
當時不在她身邊的我，無法和她一起消失的我——沒有資格對春珂的覺悟說三道四。
「……那麼！」
我反射性的起身。
「至少，不要再隱瞞雙重人格了！剩餘的時間，春珂你就為自己而活吧！不用假扮秋玻啊！」
春珂抬頭仰望我。
以莫名冷靜——平淡的表情。
「須藤和修司一定會……其他人也會接受你！所以，現在說真話也不晚！」
「那……不可能」
「為什麼！」
「因為，知曉那種事情的話……大家會很困擾吧？如果把我當成了朋友……在我消失的時候會難過吧？」
「你不需要考慮那種事情！而且……」
我果然無法接受這種結果。
不希望春珂就這樣消失。
不希望她在不被他人知曉的情況下，悄然消失。
「……而且，你不是告訴我了嗎！把雙重人格的事情告訴我了啊！那告訴其他人也沒問題吧！」
「……說的也是。對矢野君說了。對不起，稍微使壞了」
「……使壞？」
春珂望著地面，微微一笑。
「所以……其實我在心中有想過。在我消失的時候——只要有矢野君為我傷心，為我悲傷就足夠了」
我的心為之一痛。
差點流出眼淚，拼命忍耐。
「在我消失以後，只有矢野君一人一直記得我，偶爾會感到寂寞就足夠了。要是能銘記一生我會很開心……僅僅如此，就已幸福滿懷……」
……老好人春珂。
沒有危機感，看起來活的很悠哉的她竟會有如此覺悟。
我被那種沉重的覺悟壓得喘不過氣來。
「所以，果然那個時候應該接吻……」
「……為什麼」
「那麼做的話，會給矢野君帶來一生無法治癒的傷痕吧？……對不起，居然會想傷害你，沒臉做你的朋友」
——已經，沒有我能做到的事情了。
無法阻止她，說服她，只能呆然站在原地看著她。
「所以……我覺得該結束了」
「……結束什麼？」
「朋友」
——我終於說不出話來。
「不能再給矢野君添麻煩了。已經，不能像往常那樣了吧？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吧？」
我無法言語。
「啊，我沒關係。雖感遺憾，但這是沒辦法的事。光是至今為止的回憶已經很讓我滿足」
繼續沉默。
「矢野君，很感謝你。因為有你，我過得很開心」
說完，春珂起身。
「可是，到了該分別的時候了。謝謝你，到今天為止做我的朋友」
然後，微笑著輕輕揮手。
「——拜拜」
春珂轉頭走出公園。
其背影，進入轉角消失於建築物的陰影中。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沒能說出一句話。
*
——然後，三天後。
千代田老師在早會上。
以陰暗的表情，如此告知大家。
「——水瀨同學，將在這周后轉學」
Bizarre love Triangle
「……到底怎麼回事」
在行人少的走廊的一角，須藤和修司如此詢問我。
「你已經兩天沒和她說話了吧？」
「難道在台場發生什麼事了？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吵架了……」
他們的表情顯得非常擔心。
可是……這也在所難免。
畢竟她在和我們三人一起出去玩後，突然和一直關係很好的我不再說話。我們明顯在避開彼此。
不可能說讓他們別擔心。
特別是關心朋友的他們二人，可能會對此感到愧疚。
可是，我在明知這種事情的情況下——還要這麼說。
「……嘛，不用擔心」
臉上掛起得意的假笑，以平常的語調說謊。
「只是暫時性的情況，沒有那麼嚴重的」
「……真的？好像沒那麼簡單啊？」
「是真的啦。我們剛剛吵架，我正在尋找和好的時機」
「……那就好」
當然是謊言。
不是和好與找時機的問題。
我們被擋在殘酷的現實大門前——一步都無法向前邁進。
回到教室，上下一節課。
津村老師的英語課很無聊，我不由朝春珂的方向望去。
那幾乎是無意識的行為，僅僅數秒。
但是——
「……！」
——正好她也微微回頭，剛好向我看來。
在我急忙移開視線的同時，她也重新望向前方。
撕心裂肺般的痛楚，讓我有種胸口破裂的感覺。
——拜拜。
想起如此道別的春珂的表情。
迄今為止，我看到過很多春珂的表情。
決定寫交換日記時的表情，在我的面前交換時的怒顏，搜索台場時的幸福表情。
到了現在卻——只有永別。
「真的要……就這麼結束嗎……」
*
做了和矢野君接吻的夢。
被緊緊擁抱，抱於懷中。
非常安詳，嘴唇相接的夢。
清醒的我非常混亂，陷入強烈的自我厭惡之中。
這種時候，我在想什麼啊。
把春珂逼到這種境地，自己卻做那種夢……。
休息時間。
回頭望去——在平時的座位上，矢野君在和須藤和修司君聊天。
「矢野，你喜歡那種吧？交錯組合」
「啊，對啊！之前你有模仿過啊！」
「……喂！矢野你在聽嗎？」
「……啊？啊啊！」
他總算抬頭——
「抱、抱歉，剛才發呆了」
他的話語，讓周圍的人沸騰。
「喂喂，你是怎麼了！」
「真的很奇怪啊！」
「沒、沒什麼……有些睡眠不足」
他如此說著撓頭。
之所以精神恍惚，果然是因為很在意春珂吧。
對他來說無可替代的春珂這個存在……。
我奪去了那孩子的未來。
——我注意到了。
那個夢，和矢野君接吻的不是我——而是那孩子。
可能是春珂做的夢。
之前也有過，睡覺過程中彼此的夢混合的情況。
幻想類玩偶的夢和可愛衣服的夢。
驚醒的我向春珂詢問過這件事。那些正好是她想要的東西。
如果這次也是那樣——就很容易解釋了。
春珂一定。
現在也對矢野君——。
我不知該對春珂說些什麼。
沒臉見她，若不是共享一個身體，我連在她身邊的資格都沒有。
那麼——拜託。
拜託誰來——。
*
那個夢的感覺，至今記憶猶新。
他的溫暖體溫。繞到背後的強有力的手臂。
想不起來夢中的他是什麼表情。
可是，柔軟嘴唇的感覺，那份幸福感仍然讓我無法忘懷——
「……！」
上課過程中，微微回頭和他四目相對。
……好像是這樣。
我慌忙轉頭，偷偷嘆息。
和其他女孩相比——我可能是有些好色的類型。
明明已經好幾天沒有說話。
明明整理好了心情。
竟然做了原本是朋友的男生的那種夢……。
「——那麼，這裡……水瀨同學能解釋一下嗎？」
「……好的」
我急忙轉換成秋玻模式，朝黑板走去。
一邊在黑板上寫答案——我突然有所察覺。
——那個夢，可能是秋玻做的。
沒錯……一定是那樣。
那麼就能解釋清楚了……對誰來說，都是幸福的結局。
和矢野君放棄做朋友的那天以後。
好像，秋玻和矢野君之間的距離也拉遠了。
已經，看不出他們有過交談的痕跡……不僅如此，秋玻好像不和任何人說話了。
真的，很對不起。
可是——不久後，我消失以後。
希望他們再次相聚，在一起。
希望矢野君和秋玻跨過各種苦難，一起獲得幸福。
然後——那個時候。
他的心中只要留有我刻下的傷痕。
在這個世間，只要留下——我的小小痕跡——。
「……誒？」
結束第一節課後的休息時間。
我望著坐在前方間隔3個座位的位置，讀小說的秋玻——產生些許疑惑。
「……為什麼，現在出於表面的是秋玻？」
——就算到了春珂模仿秋玻的技術越發精湛的現在，我還是能大概分辨她們。
當然，在大多數人看來僅僅是平時的「水瀨秋玻」。
但我能從表情的微妙變化、小動作、聲色分辨是秋玻還是春珂。我對精確度很有自信。
現在這個時間段應該是春珂出於表面才對。
她在大約五十分鐘前，在開始上課前去衛生間換為春珂人格返回了教室。要換秋玻需要很多時間啊。
「……想多了？」
莫非是分辨兩人的感覺變遲鈍了？
通過台場那天的經歷，春珂的模仿能力可能比我想像的還要進步……。
「……嗯，那就沒辦法了……」
——我一定……會把一切摧毀的。
我至今無法理解，昨晚秋玻所說話語的含義。
摧毀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那麼做。
說起來，被詢問「接吻了嗎？」的原因我也一樣捉摸不透。
……可是。
事到如今根本無法詢問秋玻那是什麼意思。
所以，我本打算在今天內和春珂商量一下……。
「……算了，還有機會」
抬頭看表，我如此整理情緒。
距離放學還有六個小時。
在這段時間內，有很多和春珂說話的機會。
我輕輕吐氣，把手伸入桌子準備第二節課的課本——。
然而——在繼續觀察她的情況的過程中，疑問逐漸變為確信。
「……這麼快就換了啊」
上第四節課的過程中，低頭偷偷和秋玻互換的春珂。
與秋玻像平時一樣保持將近兩個小時人格的情況相對比……只有春珂，不到一小時就會交換。
「……餵」
「……嗯？怎麼了？」
度過午休，第五節課結束後。
我在走廊的一角，總算是捉到了從衛生間返回的春珂。
明明周圍沒有他人，春珂卻仍舊裝成秋玻的樣子。
我已經懶得回到教室再問，直截了當地發問。
「春珂，你的人格出現的時間好像變短了啊……？」
「……啊啊」
春珂為難的皺眉。
「……啊哈哈，注意到了啊？」
春珂如此說著小聲笑道。
「嗯，沒錯……從昨晚開始就是這種狀態……」
「……不會吧，會不會有事啊？」
和她們相遇後，還是第一次經歷這種情況。
雖然有過交換的時機改變的情況，但兩人出現的時間是相同的。
這次居然會有這麼大的差距，我感到非常不安。
「應該，沒問題吧……」
可是，春珂好像絲毫沒有危機意識。
「至今為止，有過很多次交換時間的變動……」
「……有過兩人的時間不對等的情況嗎？」
「嗯，好像有過……」
「是、這樣啊……」
春珂的回答，反而讓我心中的疑惑更加膨脹。
不知為何，強裝鎮定的春珂。
難道是想隱瞞我一些事嗎……？
會不會已經察覺到自己身上產生了什麼變化呢……？
可是，在我開口前——
「……啊，對不起。差不多要上課了」
春珂看著手錶如此說道。
「回教室吧？要遲到了呀？」
「……啊，嗯」
我點著頭和春珂一起前行。
然後——沒過不久，我便知曉那個時候感覺到的強烈不安並非錯覺。
*
「——所以，讀這個時代的小說的時候，忘卻『近代的自我』可能會覺得有趣」
就算是下午的課，教室中也沒有睡覺的學生。
與其說同學們愛學習，不如說是講堂上說話的現代文教師，千代田老師的魅力所致吧。
從去年開始擔當我的班主任的千代田老師，今年二十七歲。
以學生視角感覺到的印象應該是『嬌小又神秘的原文學少女』吧。
不過，老師並非難以接近，教課的方式簡單易懂，為學生著想，基本上給大家「懂人情的美人教師角色」的印象。
據說，和多年交往的男朋友即將結婚。
發生過知曉這件事的一部分男生，因深受打擊而請假的事件。
「那麼，讀下一個段落吧。……這一列的同學，請按順序朗讀」
千代田老師指向教室走廊方向的一列——我和秋玻、春珂所在的一列。
剛才她好像微微瞥了一眼秋玻……一定不是我的錯覺。
千代田老師好像很在意剛轉學來的秋玻。
經常能看到她在開班會之前或上課前後找秋玻說話，也有向我和須藤、修司詢問過秋玻的情況。
所以——如此點名可能會有什麼意圖。
最前排的學生起身，開始朗讀。
我抬起頭向秋玻們的座位望去，現在出於表面的好像是春珂。
剛才在走廊說話的時候，她好像剛剛和秋玻交換……距離再次交換應該還有很長時間。
等待朗讀的春珂，看起來並不緊張。
在讀到一定程度後，按千代田老師的指示由後面的學生繼續朗讀。
然後——
「——到此為止。接下來請水瀨同學繼續讀」
「好的」
輪到春珂朗讀。
「——一到一月上旬的夜晚，菩提樹大街的酒家、茶店就會人流涌動，不同於平時——」
教室中響起銀鈴般的聲音。千代田老師開心地望著春珂。
在不久前，春珂在這種情況下會磕磕巴巴幾次。
可是——現在的她朗讀流利。
在旁人看來，不可能看出和秋玻的區別吧。
「——我的腦中充滿自己是不應該被問罪之人的想法——」
我一邊享受春珂的朗讀聲音，朝手中的教科書望去。
很快就會輪到我讀。想要大概推測一下我從哪裡開始讀。
然而——。
「——四樓的閣樓上，愛麗絲好像仍未睡去——」
讀到此處的春珂，突然閉口不言。
教室突然變得安靜，流動不自然的沉默。
我反射性的抬頭，直起身體朝春珂望去——。
她的表情——一片愕然。
——靈魂抽離。
就像粗造的人偶，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表情——。
——交換了。
在這個時機——交換了。
剛交換的她的臉上浮現驚愕之色。
剛交換的她——秋玻從教課書上移開視線，抬頭環顧四周——試圖掌握事態。
臉上儘是焦急之色。
睜大眼睛一動不動——。
「……水瀨同學？」
好像注意到了異變。千代田老師的聲音帶著深刻意味。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不，那個……」
吱吱語語的秋玻。
臉色發青，臉上冒出冷汗。
教室中開始變得有些喧雜。
她無能為力，只能咬緊嘴唇——。
「——啊啊，難道說！」
——突然，千代田老師的聲音變得格外明快。
「接下來的……漢字不會讀嗎？」
千代田老師笑容滿面。
「就水瀨同學來說，還真是少見啊。這個字念『jiongran』。所以這一頁第五行念做『迥然不同的一星之火』。來，繼續從這裡讀吧」
老師的圓場，讓秋玻明白自己該做什麼。
秋玻仔細查看教科書後，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好、好的。對不起」
再次開始朗讀。
「迥然不同的一星之火，於黑暗天空明光閃動，飄落的鷺形雪花——」
看來是擺脫危機了。
我在鬆口氣的同時抬頭看向鐘錶……時刻為十五點十五分。
春珂的人格僅持續了四十分鐘左右。
……我再次
感到不對勁。
其中絕對有問題。
秋玻和春珂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大事。
出乎秋玻和春珂預料的事情——。
那麼，我——。
望著朗讀的秋玻的背影——我在心中下定決心。
*
「——那個……我有些話想問你」
十六點後。
我在走廊的一角，叫住了打算一個人離開的秋玻。
「關於春珂……今天她身上發生的事……」
因為昨天發生過那種事，所以像現在這麼說話讓我有些牴觸。
我仍然不知道秋玻的想法。
完全沒有推測出她話語中的含義。
可是——感覺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即便尷尬也無所謂。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她們之間發生的事情。
秋玻俯首，沒有言語。
我繼續詢問秋玻。
「……春珂出來的時間變短了。而且……在一天之內越來越短。早上五十分左右，剛才連四十分鐘都不到」
秋玻沒有回答。
「那個……要是沒有問題就算了，我只是有些擔心。因為好像秋玻你也沒有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所以，要是有什麼頭緒……希望你告訴我。我怕……發生意外」
——我把自己的真心儘可能的袒露了出來。
擔心她們，若有必要會幫助她們。
應該能從我的話語中，感受到這些。
然而——。
秋玻仍舊低頭，沉默不語。
「……吶，秋玻」
沒有回覆。
「……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嗎……」
還是沉默。
於超過放學時間，無人的走廊一角。
非但不說話，連感情都沒有表露在外的她——。
——我不由腹部火熱，情緒焦躁。
迄今為止，我對秋玻說過許多次。
如果辛苦可以依賴我，可以向我傾訴。
但是——秋玻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僅僅是神情憂鬱，沉默不言。
「……這樣啊」
我在深深吐氣的同時說出這句話。連我都驚訝於自己會說出如此帶刺的話語。
可是——已經無法停止。
「秋玻又……什麼都不說啊。又一個人閉嘴不說」
無法明白想法的不安，不讓進一步了解的寂寞，化為攻擊言語從嘴冒出。額頭的熱度摧毀了我的理智。
「隨便你好了。不會再問秋玻了，已經夠了」
我如此發泄完後向玄關走去。
說出的粗暴話語動搖我心，發泄少許怨氣的事實無法否認。
雙手顫抖滿身是汗，拂過的微風冰冷身心。
然後——
「……？」
校服的衣袖被拉扯。
回頭——秋玻拉著我的衣袖低下腦袋。
「——！」
——倒吸一口冷氣。
如經過暴曬的肖像畫，發青的肌膚。
無比憔悴的無力雙目。
臉頰也許是因為緊張，無比緊繃。
「……是啊」
秋玻輕聲低語。
「矢野君，當然會生氣……我也一樣……誰都會生氣」
仿佛只要觸碰一根手指，就會完全崩潰的秋玻。
在這樣的她面前，我無法言語。
「對不起，全都是我的錯……」
然後秋玻——。
「……會消失」
「誒……？」
她抬起蒼白的容顏——以無比沙啞的聲音向我宣告。
「春珂……即將會消失」
*
於超過放學時間，被趕出學校來到的公園。
剛剛交換的春珂，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溫柔笑容。
然後——大腦一片空白的我，不知道該對她露出什麼表情。
應該哭泣，還是笑呢。
應該表情認真，還是插科打諢呢。
我只能緊咬嘴唇，默默注視春珂。
「……啊，秋玻說了啊」
在便宜街燈的照耀下，了解過程的春珂露出一副惡作劇暴露般的孩童笑容。
「不過，事已至此確實無法再隱瞞了。嗯，沒辦法了……」
「……是真的嗎」
我以乾渴的喉嚨如此詢問，無比渴望得到她的否認。
「春珂會消失……會不是哪裡弄錯了，會錯意了……？」
全身冷汗直流。
手腳顫抖，有種即將崩潰的感覺。
怎麼可能！
開玩笑啦！
其實，我期待著這種回答。
然而——
「……嗯。以這個趨勢來看，確實沒錯」
——好像得了流行感冒。
——好像骨頭裂了。
春珂的話語如同在說這種事情，不以為意。
「像這樣慢慢出現的時間變短，我可能就會消失」
*
「——原本，其實……這種事遲早會發生……」
於只有我們兩人在的放學後的教室。
非常混亂的秋玻坐在我的對面，用發青的嘴唇慢慢說明。
「我家的問題，去年……得以解決。雙重人格的理由，必須保持的意義也隨之消失……。所以，時間會變短……交換的時間也是……」
「……啊、啊啊」
受失去冷靜的秋玻影響，動搖的我傻傻點頭。
雖然沒有明確測量過，但我有感覺到她們交換的時間在逐漸縮短。
「變成雙重人格的時候是二百十一分……和矢野君相遇的時候是一百三十一分……出門去台場的時候更短……一百九分左右……」
「……竟、竟然……縮短這麼快」
重新聽到數字，讓我不由心中一顫。
那個數字一定是……某種情況的倒計時。我有這種預感。
然後，不出所料——。
「這個數字減少……時間不斷縮短……最後變為0的時候——」
說完，秋玻用力抓住裙角。
「——雙重人格就會結束，春珂……就會消失……醫生這麼說過……」
——衝擊性的事實，讓我目眩。
景色搖晃，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會消失。
「……真的、嗎。剛開始，就已註定嗎……」
極端又殘酷的那種結局。
我所不知的兩人的未來。
我的話語，也刺痛著秋玻的心。
「……我問過許多次」
繼續說話的她的聲音無比顫抖。
「向主治醫師詢問過許多次，醫生說唯獨這個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原本，人格分裂本身就是不正常的情況……終究會結束。失去理由，就會結束……醫生如此告訴我……」
「是、這樣嗎……」
「……所以，我想讓春珂……讓那孩子度過自己的人生」
秋玻握住裙角的手更加用力。
「開心，交朋友……也談、戀、愛……想讓她在有限的時間裡，過得幸福。可是……她想隱瞞啊！偽裝成我的樣子！還說，自己是不該存在的……。無論勸說幾次，吵幾次架，總是、總是……」
首次知曉的事實，解開了我心中的疑惑。
想要模仿秋玻的春珂，不怎麼上心的秋玻——其背後隱藏的驚人內容。
去台場的前一日會吵架，也應該是因為在這點上沒有達成一致。
*
「……那，你說過的『想成為一個自己』又是怎麼回事！？」
突然注意到這點的我，不由大聲喊了出來。
「你說過吧？接近秋玻就能成為一個人格。所以才模仿秋玻。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啊——和春珂首次說話的時候，她就是這麼說的啊。
因為想成為『一個自己』，才會裝成秋玻的樣子。
才會隱藏自己的存在。
以此為契機，我和春珂才成為朋友的啊……。
如果春珂終有一天會消失的話，那句話到底算什麼啊——。
「對不起……是謊話」
春珂輕輕回答，低下腦袋。
「想成為『一個自己』的想法是真的。可是……我接近她，人格就會合二為一的這個說法是謊言。對不起，我怕說出真話會嚇到你。害怕你會因此和我們拉
開距離……」
說完，春珂抬頭看向我。
「對不起，欺騙了你……。而且還幫了我那麼多，真的很對不起……」
*
「可是，距離0分不是還有很長時間嗎！」
我在拼命尋找殘留的希望。
「去台場的時候是一百九分，不就說明還剩很多時間嗎！？不可能馬上就消失啊？」
「……嗯。其實 ……本來是那樣……」
秋玻咬破嘴唇。
「醫生也說……幾個月……最長會堅持半年時間……」
「那為什麼！春珂會即將消失！」
「變短了吧？時間……那孩子出來的時間……」
「嗯……」
「那是因為……」
稍微停頓後，秋玻以從未有過的震顫聲音——
「兩人之中……我們之中的……情感變得過分強烈」
「什麼情感」
聞言，秋玻微微低頭。
然後，在不看我的狀態下——
「——否定……春珂的情感」
——受到毆打般的衝擊，串流全身。
否定，春珂——。
那是，兩人之中過分強烈的情感。
也……就是說。
春珂，否定春珂——。
秋玻也，否定春珂——。
「迄今為止……我一直強調需要她。想讓她獲得幸福。無論，無論那孩子如何自我否定，我無數次打破了她的想法」
「……嗯」
「可是……可是。……現在已經……不是那樣了。所以，這樣下去最多能堅持數日……快沒時間了……」
「……秋玻」
有種自己的聲音從遠方響起的感覺。
在不具現實感，沒有實感的噩夢之中徘徊的感覺。
「是真心在乎春珂對吧？希望她一直在你身邊吧？」
「……嗯」
「……那」
然後我——以刺出匕首的心情。
在深知會深入她的內心的情況下，如此詢問。
「為什麼……現在，要否定春珂」
這件事——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滿臉溺愛述說春珂的她。
不惜說謊，也要保護春珂的她。
為什麼——會否定春珂的存在呢。
然後——
「……說不出口！」
秋玻的反應——讓我震驚。
「說不出口！那種事絕對說不出口！」
秋玻突然淚如雨下，雙手用力抱住自己的身體。
那張臉被恐怖和焦急支配，悲痛扭曲。
*
「……真的，就沒有辦法了嗎」
我坐在椅子上雙手抱頭。
「為什麼……春珂要受到這種懲罰啊」
「……這是早已註定的命運」
春珂的安慰笑容——在這種時候，也依舊顧忌我的感受露出笑容。
「在我誕生的時候，就已知曉終有一天會消失。我是為了守護秋玻誕生的人格，現已沒有了存在意義。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怎麼能……用一句沒辦法就……」
「……啊！還有希望你不要誤會。秋玻，真的非常非常愛護我。從開始到現在，比我煩惱更多。不厭其煩的詢問醫生，查閱許多許多的書籍……在知曉是雙重人格的時候，連一直使用的名字都捨棄掉了。她真的很努力，我很感謝她」
「……等、等等。名字？」
第一次聽到的事情，讓我不由插話。
「捨棄……是什麼意思？」
「啊啊，那個，秋玻說我和她加起來才是一個人，不能繼續用原來的名字。所以捨棄原名，提議以秋玻和春珂自稱」
「……誒，那麼……」
理解不能的我繼續追問。
「水瀨秋玻這個名字……不是戶籍上登記的名字嗎？」
「嗯，沒錯。剛開始我也很反對那麼做。畢竟主人格是她……我只是在她的身體中突然誕生而已。所以讓她繼續用本名。可是，她強烈反對……」
「……那……真名是什麼啊」
眼前的春珂——給我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在無法想像的境遇下度過的她。
明知自己會消失，也堅強生活的女孩子。
我連她的本名都不知道——。
那麼，至少想通過知道真正的名字，留下她存在過的痕跡。
可是。
「……對不起，我不能說」
春珂露出非常抱歉的神情，輕咬嘴唇。
「因為那孩子下了這個決定……決定兩人在一起的時候，不用以前的名字。對不起，我不太想說謊……」
「……是、嗎」
只有自己被孤立的感覺，讓我很是失落。
到頭來——我既不是她們的家人，也不是別的存在，僅僅是「一個朋友」。
「姑且對學校說明了全部。雙重人格的事情和各自的名字。不過，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校長、教導主任、校醫、學年主任……還有，千代田老師。特別是千代田老師，在看不到的地方幫了我們許多……」
聽到這裡，我才明白今天千代田老師的反應為何會那麼快。
因為全部知曉……才會那麼精確圓場啊。
「對不起，因為我的關係，把你卷進了這麼灰暗的話題中……」
「怎麼可能……沒有那種事！反而！反而是……」
——春珂，你不會悲傷嗎！
我差點如此問出口，急忙捂住嘴巴。仿佛佛接受一切的春珂。
甚至能感受到慈愛的微笑。
可是——不可能不悲傷吧。
怯弱的她，面對自己會消失的事實，不可能不痛苦吧。
——沒辦法。
在會如此想之前——春珂究竟流了多少淚水呢。
當時不在她身邊的我，無法和她一起消失的我——沒有資格對春珂的覺悟說三道四。
「……那麼！」
我反射性的起身。
「至少，不要再隱瞞雙重人格了！剩餘的時間，春珂你就為自己而活吧！不用假扮秋玻啊！」
春珂抬頭仰望我。
以莫名冷靜——平淡的表情。
「須藤和修司一定會……其他人也會接受你！所以，現在說真話也不晚！」
「那……不可能」
「為什麼！」
「因為，知曉那種事情的話……大家會很困擾吧？如果把我當成了朋友……在我消失的時候會難過吧？」
「你不需要考慮那種事情！而且……」
我果然無法接受這種結果。
不希望春珂就這樣消失。
不希望她在不被他人知曉的情況下，悄然消失。
「……而且，你不是告訴我了嗎！把雙重人格的事情告訴我了啊！那告訴其他人也沒問題吧！」
「……說的也是。對矢野君說了。對不起，稍微使壞了」
「……使壞？」
春珂望著地面，微微一笑。
「所以……其實我在心中有想過。在我消失的時候——只要有矢野君為我傷心，為我悲傷就足夠了」
我的心為之一痛。
差點流出眼淚，拼命忍耐。
「在我消失以後，只有矢野君一人一直記得我，偶爾會感到寂寞就足夠了。要是能銘記一生我會很開心……僅僅如此，就已幸福滿懷……」
……老好人春珂。
沒有危機感，看起來活的很悠哉的她竟會有如此覺悟。
我被那種沉重的覺悟壓得喘不過氣來。
「所以，果然那個時候應該接吻……」
「……為什麼」
「那麼做的話，會給矢野君帶來一生無法治癒的傷痕吧？……對不起，居然會想傷害你，沒臉做你的朋友」
——已經，沒有我能做到的事情了。
無法阻止她，說服她，只能呆然站在原地看著她。
「所以……我覺得該結束了」
「……結束什麼？」
「朋友」
——我終於說不出話來。
「不能再給矢野君添麻煩了。已經，不能像往常那樣了吧？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吧？」
我無法言語。
「啊，我沒關係。雖感遺憾，但這是沒辦法的事。光是至今為止的回憶已經很讓我滿足」
繼續沉默。
「矢野君，很感謝你。因為有你，我過得很開心」
說完，春珂起身。
「可是，到了該分別的時候了。謝謝你，到今天為止做我的朋友」
然後，微笑著輕輕揮手。
「——拜拜」
春珂轉頭走出公園。
其背影，進入轉角消失於建築物的陰影中。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沒能說出一句話。
*
——然後，三天後。
千代田老師在早會上。
以陰暗的表情，如此告知大家。
「——水瀨同學，將在這周后轉學」
Bizarre love Triangle
「……到底怎麼回事」
在行人少的走廊的一角，須藤和修司如此詢問我。
「你已經兩天沒和她說話了吧？」
「難道在台場發生什麼事了？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吵架了……」
他們的表情顯得非常擔心。
可是……這也在所難免。
畢竟她在和我們三人一起出去玩後，突然和一直關係很好的我不再說話。我們明顯在避開彼此。
不可能說讓他們別擔心。
特別是關心朋友的他們二人，可能會對此感到愧疚。
可是，我在明知這種事情的情況下——還要這麼說。
「……嘛，不用擔心」
臉上掛起得意的假笑，以平常的語調說謊。
「只是暫時性的情況，沒有那麼嚴重的」
「……真的？好像沒那麼簡單啊？」
「是真的啦。我們剛剛吵架，我正在尋找和好的時機」
「……那就好」
當然是謊言。
不是和好與找時機的問題。
我們被擋在殘酷的現實大門前——一步都無法向前邁進。
回到教室，上下一節課。
津村老師的英語課很無聊，我不由朝春珂的方向望去。
那幾乎是無意識的行為，僅僅數秒。
但是——
「……！」
——正好她也微微回頭，剛好向我看來。
在我急忙移開視線的同時，她也重新望向前方。
撕心裂肺般的痛楚，讓我有種胸口破裂的感覺。
——拜拜。
想起如此道別的春珂的表情。
迄今為止，我看到過很多春珂的表情。
決定寫交換日記時的表情，在我的面前交換時的怒顏，搜索台場時的幸福表情。
到了現在卻——只有永別。
「真的要……就這麼結束嗎……」
*
做了和矢野君接吻的夢。
被緊緊擁抱，抱於懷中。
非常安詳，嘴唇相接的夢。
清醒的我非常混亂，陷入強烈的自我厭惡之中。
這種時候，我在想什麼啊。
把春珂逼到這種境地，自己卻做那種夢……。
休息時間。
回頭望去——在平時的座位上，矢野君在和須藤和修司君聊天。
「矢野，你喜歡那種吧？交錯組合」
「啊，對啊！之前你有模仿過啊！」
「……喂！矢野你在聽嗎？」
「……啊？啊啊！」
他總算抬頭——
「抱、抱歉，剛才發呆了」
他的話語，讓周圍的人沸騰。
「喂喂，你是怎麼了！」
「真的很奇怪啊！」
「沒、沒什麼……有些睡眠不足」
他如此說著撓頭。
之所以精神恍惚，果然是因為很在意春珂吧。
對他來說無可替代的春珂這個存在……。
我奪去了那孩子的未來。
——我注意到了。
那個夢，和矢野君接吻的不是我——而是那孩子。
可能是春珂做的夢。
之前也有過，睡覺過程中彼此的夢混合的情況。
幻想類玩偶的夢和可愛衣服的夢。
驚醒的我向春珂詢問過這件事。那些正好是她想要的東西。
如果這次也是那樣——就很容易解釋了。
春珂一定。
現在也對矢野君——。
我不知該對春珂說些什麼。
沒臉見她，若不是共享一個身體，我連在她身邊的資格都沒有。
那麼——拜託。
拜託誰來——。
*
那個夢的感覺，至今記憶猶新。
他的溫暖體溫。繞到背後的強有力的手臂。
想不起來夢中的他是什麼表情。
可是，柔軟嘴唇的感覺，那份幸福感仍然讓我無法忘懷——
「……！」
上課過程中，微微回頭和他四目相對。
……好像是這樣。
我慌忙轉頭，偷偷嘆息。
和其他女孩相比——我可能是有些好色的類型。
明明已經好幾天沒有說話。
明明整理好了心情。
竟然做了原本是朋友的男生的那種夢……。
「——那麼，這裡……水瀨同學能解釋一下嗎？」
「……好的」
我急忙轉換成秋玻模式，朝黑板走去。
一邊在黑板上寫答案——我突然有所察覺。
——那個夢，可能是秋玻做的。
沒錯……一定是那樣。
那麼就能解釋清楚了……對誰來說，都是幸福的結局。
和矢野君放棄做朋友的那天以後。
好像，秋玻和矢野君之間的距離也拉遠了。
已經，看不出他們有過交談的痕跡……不僅如此，秋玻好像不和任何人說話了。
真的，很對不起。
可是——不久後，我消失以後。
希望他們再次相聚，在一起。
希望矢野君和秋玻跨過各種苦難，一起獲得幸福。
然後——那個時候。
他的心中只要留有我刻下的傷痕。
在這個世間，只要留下——我的小小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