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話 刻印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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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方逐漸接近的腳步聲,使蕾畢瞬間停止了腳步。雙足的腳步聲——不是魔物,那是人類的腳步聲。

  沒有躲藏的地方。或許潛藏到暗處的話能夠瞞過去,但移動的期間不論如何都會被察覺到。

  更重要的是,她壓根就沒有打算躲起來。

  迷宮區有治外法權,因為在其內部發生的犯罪行為很難舉證。然而,就算如此也絕對不能容許無法無天之人為所欲為。

  加德納不僅僅是統領學院的一族姓氏,那是代表了這座城、代表了坐擁這座迷宮的歐戴利亞本身的家系。

  只要她身為《加德納》,就不可能放過在他們的庭院為所欲為的人。

  「——站住!」

  她叫住了對方。反正對方也已經察覺到她了,那麼就正面出擊吧。這便是蕾畢的思考模式。

  就算已經斷定對方是惡人,也不會主動發動奇襲。就算被殺,她也不會選擇讓自己羞愧的生存方式——她無法選擇。

  蕾畢的矜持比起冒險者,反倒更像是一名騎士的風範。

  「是誰?報上名來。」

  腰間的小刀掉在被傳送前的地方了。

  她的戰力當然下滑了,但那種事可不能當作藉口。

  「……是我,蕾畢同學。」

  從暗處現身的人影,輕聲地報上了名字。

  黃金色的髮絲飄逸著。現身的人,是維路思·基爾瓦吉爾。

  「維路思,你沒事啊。」

  蕾畢鬆了一口氣。這麼早就能與同伴再次碰頭著實幸運,維路思也放心地嘆了一口氣。

  「算是吧。看樣子我們被送到相近的地點了。」

  「看來是這樣。琵托絲他們沒事嗎……」

  「我想他們應該被送到同一階層了,得早點會合才行——你察覺了嗎?」

  「……你指什麼?」

  有各式各樣的問題點,這點維路思也很清楚。

  「我剛剛看過許可證了,這裡是第三十層喔。」

  「似乎是呢……我剛才確認過了。」

  ——三十層,很糟糕。非常糟糕。

  如果是這種等級的魔物,就連蕾畢也無法輕易取勝。何況如果連續戰鬥下去,就連逃回去的難度都很高。

  「再加上連我擅長使用的武器都弄丟了……多麼失態。」

  蕾畢咬牙切齒地喃喃說道。然而,聽到這句話後維路思卻搖了搖頭回答:

  「咦,你沒發覺嗎?因為你身上只有一個,所以才會誤解。」

  「……怎麼回事?」

  「傳送的時候,所有魔法道具全部都被彈開了喔。不是你弄丟的。」

  「是這麼回事啊。」

  「我自己帶來的魔具,大多數都在傳送時被遺留下來了。沒有弄掉的魔具就只有許可證和這枚戒指而已。」

  維路思說道。他右手上有一枚鑲嵌著翡翠色寶石的戒指,正閃爍著光芒。

  蕾畢心想,直到先前為止他應該都沒戴著才對。是在傳送後拿出來的嗎?

  「這原本是我想當做護身符才帶來的,結果卻為了這種理由拿出它。真沒想到會落到這種困境。」

  維路思悄聲說道,他不是在說大話。蕾畢也接受並點頭承認。

  「似乎是很強力的魔具呢。」

  「並非我靠自己得到的東西就是了,似乎是由迷宮的出土品改造而成的。」

  「怪不得。」蕾畢低喃一聲後,繼續說:「啊,原來如此,是這個原因啊。」

  「怎麼回事?」

  方才蕾畢所說的話,這回從維路思的口中說了出來。

  對此蕾畢苦笑一聲後說:

  「——許可證也是魔具對吧?即使如此傳送時卻沒有被彈開,意思就是……」

  「我明白了。來自迷宮的道具,在傳送時不會被彈開吧。」

  「大概吧——不過這方面的考察待會兒再說吧。現在重要的不是這件事。」

  「是啊……我們大概中計了。」

  「嗯,真是失策。竟然沒察覺到被誰給偷看著。」

  蕾畢懊悔地咬牙切齒,而維路思則認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竟然被人越過為了休息而張開的結界,從外部加以觀察,一般來說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那次傳送,肯定是經由《魔法師》的手。

  假如是迷宮陷阱的話,在踏進去的當下就應該發動了才對。更重要的是那種陷阱,歐戴利亞的地圖上不可能沒有記載。

  這表示那是某人刻意設置的術式。若非如此,實在令人難以想像會只有魔具這麼不湊巧地全部不見。

  中計了。而且對方還是相當高階的魔法師。

  「傳送嗎——恐怕裡面有《失落魔法》的使用者。」

  蕾畢有些覺悟般地低喃道。

  傳送魔法被認為是現代已經失傳的技術。因此除去迷宮的出土品以外,如今這個時代應該沒有能憑一己之力使出傳送魔法的魔法師——才對。

  然而現實就擺在眼前。成功還原傳送魔法的魔法師,恐怕就在這地方。

  「不管怎樣,得早點和大家會合才行。走吧。」

  「說得也是——特別是琵托絲,必須早點找到她。」

  「不,我想琵托絲暫時沒問題。問題反倒是亞斯塔,他說不定真的會死啊。」

  「亞斯塔嗎?雖然你這麼說——」

  ——如果是他的話,應該沒有必要擔心吧?

  維路思如此心想,那名刻印使的實力就是如此高強。不,雖然實力很差,但他豐富的經驗用來補足實力綽綽有餘,維路思判斷他肯定少說有數年以上,都以冒險者的身分在迷宮前線生存。

  然而,他忽略了一件事。

  「你忘了嗎?那傢伙是刻印魔法師唷。」

  「……原來如此。」

  「沒錯——要是沒有刻有盧恩的魔具,亞斯塔就幾乎等於沒有力量。」

  而魔具現在全都在傳送時被留下了。比起幾乎手無寸鐵的亞斯塔,琵托絲應該能存活更久吧。

  因為,她並非不能戰鬥——

  總而言之,為了尋找其他三人,蕾畢和維路思飛奔而去。這樣下去的話有可能會五人一起全滅——兩個人極力不去思考這個事實,並前進著。

  因為除此之外,他們別無他法。

  ※

  夏洛特·克利斯豪斯特一邊在迷宮的道路中前進,一邊詫異地深鎖眉頭。

  她的視線,投注於走在她身旁的亞斯塔·塞埃爾身上。

  「——糟糕。這下不妙,真的不妙了。」

  亞斯塔抱著頭。夏洛雖然感到有些噁心,還是勉強向他抱怨幾句:

  「真吵啊,稍微閉上嘴吧。要是有什麼東西出現怎麼辦?」

  「出現的話請救救我。」

  「你難道沒有自尊心嗎……?」

  無奈的夏洛嘆了口氣並搖了搖頭。

  然而亞斯塔是認真的,因為現在他的戰力已整體大幅下降。

  「不,我是真的陷入大危機了。身上沒有半個刻著盧恩的護石和護符啊。」

  「……啊?你在說什麼……」

  「沒有任何魔具類的道具,大概是傳送的時候被彈開了。不妙啊!」

  彷佛是在開玩笑,但卻是禁不起玩笑的事實,亞斯塔的戰力等於已喪失九成了。現在,他就連面對低層的魔物都會輕易輸掉。

  抱持著《只能使用刻印魔法》加上《魔力幾乎都被限制了》雙重障礙的他,會事先將盧恩文字記述於小石子或寶玉,又或是魔晶或紙片等東西上。然後在戰鬥時將其發動,藉此形式來補足速度。

  從戰鬥前的準備起,戰鬥就已經開始了——這麼說好像是在耍帥,但實際上亞斯塔的戰鬥力,幾乎都仰賴於自製的魔具。

  而失去那些,等於戰鬥在開始前就已經結束了。根本笑不出來。

  「……意思是這個狀態下,你完全無法使用魔法?」

  夏洛或許也覺得這樣實在很可悲,於是聲音微微顫抖地問道。

  「不,也不是完全無法使用。如果想使用盧恩,那就能使用。只要像模擬戰的時候一樣,用腳刻在地面上。但是——」

  「迷宮的地板能刻劃盧恩嗎……?」

  「百分之百不行!」

  那就和破除迷宮結界是同樣意思,沒有魔法師能做到那種事。

  ——騙人的吧,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完全出乎意料啊。

  夏洛瞥向如此低喃的亞斯塔,並沉入了思緒之海。

  這個男人無法戰鬥——這種話夏洛壓根不信。不,正確的說法應該

  是,現階段他還能戰鬥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了。

  確實,他在學院的成績,至少實技方面是吊車尾,但如果只是這樣的話,他原本應該會被退學才對。然而他卻能繼續在學院就讀,夏洛認為其中一定有什麼理由。

  考慮到那個《理由》第一個會想到他是《魔法使弟子》這項事實。但是,也很難像他會那麼輕易說出口。如果是其他兩位魔法使還另當別論,但和甚至被喻為史上最兇惡罪犯的亞薩·克利斯豪斯特有關係這件事實,絕對不會導向正面的結果。所以夏洛也隱瞞著這件事。

  那麼,除此之外學院留住亞斯塔·塞埃爾的理由又是什麼?

  「喂,我可以抽一根嗎?」

  這時,亞斯塔忽然如此問道。大概是指菸吧。

  「這種狀況下?…算了,隨你高興吧。」

  「這樣啊,謝謝。」

  「畢竟也許是人生最後一根了嘛。」

  「不不,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啊。」

  「是嗎?那還真是抱歉呀,義兄。」

  「……嗯算了,那是無所謂啦……但可以別再叫我《義兄》了嗎?」

  刻意無視這句話的夏洛沉默不語。

  稱不上是對話的對話,無法掌握彼此的距離感。

  亞斯塔叼著菸,並用指尖在菸的前端描繪著。描繪出來的是《火》的盧恩文字。魔力被轉換成了火,微弱地點燃了菸。

  「……不是能用魔法嗎?」

  夏洛眯著眼說道,另一方面亞斯塔則聳了聳肩。

  「我又沒說我不能用。」

  「是這樣沒錯啦。」夏洛瞪著亞斯塔。「應該不只這樣吧?」

  「……什麼啊,你察覺了嗎……?」

  「改寫琵托絲的防壁時,你根本沒使用什麼護石不是嗎?」

  亞斯塔的實力的確很低落。坦白說他所操控的魔力量,以輸出而言根本不值一提。然而他卻很強,甚至能在這五人之中成為主力。

  令人留心的是,他原本是冒險者的事實。

  亞斯塔說他是被詛咒侵蝕,因此變得不太能使用魔法。換言之,在被詛咒前他可以充分地使用魔法。然後,他還這麼說了:他之所以來到這所學院,就是為了尋找解咒的方法。

  而且,夏洛知道有某個近期停止活動的冒險者集團。不,不只是夏洛。那個集團的名字,要是魔法師沒有人不曉得——

  「……喂,難道說——」

  真是愚蠢的發想,但是,她曾聽說那個真面目不明的旅團當中,實際上有一名刻印魔法師隸屬旗下,使用煙來描繪文字,僅僅佇立於戰場就能縱觀全局。七星旅團的第六席——擁有《紫煙記述師》別名的魔法師。

  「什麼啊,怎麼了嗎?」

  夏洛被突如其來的想法動搖了思緒,並不自覺地佇立於原地。亞斯塔因此露出了詫異的神情,並疑惑地歪下頭。

  「餵——夏洛。」

  亞斯塔開口說道。夏洛將方才的想法忘掉,並悄聲說道:

  「……什麼事?」

  「我想問你一件事。」

  「所以說是什麼事?」

  「你知道了嗎?那個——」

  亞斯塔只說到這裡便有些語塞了。從他的態度,夏洛也大致察覺到他想說什麼了。還想著他在介意著什麼,原來是在煩惱那種事啊。

  「啊啊〜」夏洛極度無趣地搖了搖頭。什麼嘛,是那件事啊。只見她毫無興趣似地,相當爽快地說:

  「如果是指我父親已經死了的事——我當然知道。」

  ※

  「……是嗎……」

  我平淡地、刻意裝出無感情的語氣低喃道。得到那個答案後,我反而很疑惑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問。

  搞不好我是在害怕也說不定。夏洛說她是亞薩的女兒,那麼她肯定有權利痛斥我才對。或許我害怕的就是這件事。

  ——因為我,正是發現夏洛父親遺骸的人。

  「這應該是尚未流傳到世間的情報才對,你是從哪裡得知的?」

  「我並沒有得知。我只是認為既然他沒有現身,那應該就是死了吧。」

  「……就只是這樣?」

  「就只是這樣。還有其他問題嗎?」

  「…………」

  她不問我嗎?父親的死狀。

  當然,我可以回答的事情有限,那個總是旁若無人,宛如違反常規的集合體的魔法師,究竟為什麼會隕落呢?對此我幾乎一無所知。

  因為某一天,那個男人就突然變為一具屍體了。

  就連對和他共同行動的我而言,那也是晴天霹靂。甚至直到現在,我都還無法接受他已經死亡的事。真的是完全無法接受。

  並不是因為情感上的理由,而是因為我深信那個怪物,不可能那麼簡單就死掉。就算他突然在某處現身,恐怕我也不會驚訝吧。我確信如果是像那男人程度的魔法師,區區自己的屍體,不管幾具都能偽裝出來。

  最後,我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我輕嘆了一 口氣。

  「抱歉,提起了奇怪的話題。」

  「無所謂,我不在意。」

  「——但是,你之前就知道我在學院裡對吧?」

  「…………」

  這回換夏洛噤聲不語了。我逕自繼續說:

  「所以你才會故意用塞埃爾這個假名來到學院,因為那個名字原本是那位魔法使使用的假名。你是知道我在那,所以才冠上那名字的吧——有錯嗎?」

  「……假設真是這樣。」夏洛沒有看向我。「那又有什麼問題嗎?」

  「不。」我凝視著夏洛。「沒什麼問題。」

  她知道我的存在,大概是從入學之後就一直避著我吧。在學院長室前看到我時之所以露出那種狼狽樣,是因為那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她根本想像不到成績吊車尾的我,竟然會被叫到那地方去。

  然後蕾畢不知何時察覺到了夏洛對我懷抱的偏見——這麼想的話,也未免把她想得太神了。

  ——切換思緒吧。

  首要任務是打破這個狀況,其他的事等生還之後再考慮就行了。

  「靠到牆邊來,我要確認現在的位置。」

  我開口說道。總之最重要的是避開敵人,我想極力地減少戰鬥。

  到了第三十層後,雖然魔物的數量會減少,但相對地強度也大幅飆升。

  「稍等我一下。先把地圖拿出來,然後暫時解除照明。」

  「……明白了。」

  雖然猶豫了一會兒,但夏洛還是坦率地點了點頭。或許是估算到在迷宮中,還是遵從我的判斷,生還機率比較高吧。

  不過如果不先讓她這麼想的話,感覺很有可能是我被捨棄。

  「要接觸囉。」

  「瞭解。」

  夏洛在發出暗號的同時,消除了魔法照明。光源只剩下我手上的菸火,視野幾乎全部沉入了黑暗之中。

  我將火當作墨水,將菸當作筆,在半空中刻印著。火炎的軌跡描繪出了盧恩,這是發動魔法的舉動。是超高難度的刻印魔法。

  「好了……不太想使用《雹》呢。《保護》加上《主神》,還有《缺乏》,這幾個合起來應該總會有辦法吧。《秘密》的話……省著點用吧,畢竟很浪費魔力。」

  我喃喃地自言自語。選擇使用哪個盧恩,是由狀況、魔力量與實力所左右的。然而,最終還是得根據本人的感覺。

  我將《保護》、《主神》、《缺乏》的盧恩重合刻印於半空中,並用魔力將其如有機體般結合起來。重合的意義將形成概念,並轉變為由術者操控的結界。

  「好……點亮照明。」

  我向夏洛說道,讓她重新點亮照明。不知為何,夏洛露出了狐疑的神情。

  也是,要是不懂盧恩的話,大概不知道我做了什麼吧。於是我告訴她:

  「我張開了結界。光不會泄漏出去,也能恢復體力,大概多少能爭取一點時間吧。」

  「……光是使用盧恩,就什麼事都能做得到呢。」

  「是嗎?這就是所謂的樣樣略通,樣樣不精吧。」

  我自嘲般地說完後,便向夏洛借來地圖。

  我將目前為止走過的地形記憶,與實際的地圖相互比對。幸好——不知該不該這樣說第三十層的規模很寬敞,因此錯綜複雜的道路也跟著變少了。於是我很快便知道了現在的位置。

  雖然想使用感知或掃描類的魔法來確認,但若讓魔力的氣味引來附近的魔物也很愚蠢…… 不,在那之前還有別的問題存在。

  我發動了別種盧恩,讓感知生物的魔法繞行於迷宮中。

  「差不多也該發現一隻魔物了吧。」

  「說得也是。恐怕——」

  「——沒錯。這個階層的魔物也消失了。」

  這樣想才比較自然吧。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完全摸不著頭緒。

  連接下來該做什麼也不曉得。

  「總之,先試著與外界聯絡看看吧。」

  我拿出一塊攻略這座迷宮中撿起的魔晶。因為還未經人為加工,因此傳送的時候沒有被彈飛。

  我將菸的火捻熄,並著手改造魔晶。

  「雖然不能做得像老姊那麼好,但賽耶的話應該會明白吧。」

  不一會兒,我將眾多刻印刻入了魔晶中。

  也就是信。只要發動秘藏於魔晶中的魔力,應該就會傳達出我們的窘境吧。我又做了兩個相同的東西,並將其互相連結起來。

  接著只要能將這東西送到地上就行了。

  「……喂,夏洛。你會創造使魔嗎?」

  「使魔?……要做什麼?」

  「聯絡用。不能戰鬥也行,腳程快的傢伙。」

  「……是會啦。」

  「啊,能創造啊。」本以為不行但還是問問看,真是僥倖。「那可以讓那傢伙帶著這個送到地上去嗎?」

  「這是什麼?」

  「信。」

  「……啊,這樣啊。」

  夏洛雖然露骨地用懷疑的眼神望著我,但還是照我的話做了。她拿起一顆魔晶,將魔力灌入其中。若非擁有充沛魔力的魔法師,是沒辦法灌注使魔所需要的魔力量,並加以驅使的。換言之,我做不到。

  過了一會兒後,無色魔晶的面貌變化完成了。誕生出來的是一顆長著手腳的黑色球體,看起來是一隻謎樣的生物。

  怎麼說呢?感覺就像顆手掌大小的深黑色球體。

  「……這是什麼?」

  我不禁脫口問道,只見夏洛一臉正經地答道:

  「《小黑》。」

  ……是喔〜小黑啊〜

  「它的長相非常奇怪耶,是夏洛你的喜好嗎?」

  「吵死了。以無屬性的魔晶為媒介,要仿造生物是很困難的。」

  「不,我不是在抱怨喔,不如說很足夠了。真不愧是優等生。」

  「你是什麼意思,這算稱讚嗎?」

  「當然。」

  我笑出聲,而夏洛卻一臉不悅的樣子,我是真的很佩服她就是了。

  所謂的使魔,是將身為主人的魔法師魔力,灌注於當作《核心 》的東西中生物的遺骸、年代久遠的道具,或是魔晶等等——並將其當作擬似生物加以操控的魔法。而使魔便是透過這種方式誕生的擬似生命體的總稱。

  臨時做成的使魔,只能讓它採取單一且單純的目的和行動。但是依據核心的質量與在術式上花費的工夫,要做出堪稱第二個自己的分身也並非不可能。

  「麻煩讓它到學院去。如果順利送到,或許會有救援來也說不定。」

  「……明白了。」

  夏洛點頭後,便將命令刻到小黑身上。

  要比喻的話,就像將程式書寫到機器人中一樣。

  過了 一會兒,接收命令的小黑將身體蜷成球形,接著就這樣「咻!」一聲,高速滾動而去。在沒有魔物的此刻,它應該能平安無事地抵達上層才對。

  話雖如此,沒想到竟然是用滾的啊……

  我不禁在內心吐槽,但是我卻更加地深感佩服,因為它的速度遠比我預想的還要快。雖然外表不怎麼樣,卻是等級相當高的使魔。照這速度看來,恐怕只要二十分鐘左右,它就能抵達地面了吧。

  這麼說來,或許夏洛很擅長這方面也說不定。

  「好了,接下來怎麼辦?可以的話,我是很想休息一會兒。」

  「那樣可不行吧?」聽了我的話後,夏洛輕輕地搖了搖頭。「必須儘早和大家會合才行,不知道他們情況如何了。」

  「……你意外地很溫柔嘛。」

  我揶揄般地低喃道,只見夏洛雙頰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並低下了頭。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

  「說得也是。」

  實際上,這是事實。我們確實沒看見魔物。然而,這並不表示沒有魔物意外的某種東西潛伏在這裡。我可並非遊刃有餘。

  現在我也持續在搜索失散的大家。我讓魔法在空間中延伸,不斷擴展魔力感知網,而其結果卻告知這附近沒有任何人在。

  再稍微擴張一點搜索範圍看看吧。雖然擴張過度的話,很可能會把不好的東西也一併引來,所以讓人有些猶豫,不過也差不多該破釜沉舟了。

  眼前的夏洛一臉不悅地別開臉,我不發一語地觀察著她的樣子。

  幾乎沒有進入迷宮的經驗。這個事實,有可能會在某個時候變成阻礙。但按這狀況看來,只要再一會兒她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正當我思考到這裡,並準備再次開始移動時——

  ——突然之間,一陣尖銳的尖叫聲轟然響起。

  我和夏洛猛地回過頭去。雖說這裡的構造不算太複雜,但由於回音,要在一瞬間判斷聲音方向還是很困難。

  從聲響和音量聽來,那恐怕不是人類的聲音。然而,只能選擇飛奔趕去那裡,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要跑囉,夏洛!」

  我高喊一聲,沒有等待回應便飛奔而去。夏洛隨後跟了上來。

  「剛才的尖叫聲是……」

  「不,那大概不是人類的聲音!」

  「……那麼是魔物?」

  「對。如果不是魔物之間在互相啃噬,那應該就是有誰在那裡!從聲音聽來應該是大型的,要快點!」

  我將偵查敵人的魔法全開,在昏暗的迷宮中穿梭著。話雖如此,能自動找出敵人的魔具在傳送時便已經遺落了,根本沒有使用魔法的餘裕。

  所以此刻,我仰賴的是自身的感覺。魔力的流動、生物的氣息——連一點點的情報都不放過,全數加以收集。讓至今累積的經驗與直覺總動員,僅僅只是向前、往聲音的方向奔馳著。連看地圖的空檔也沒有。

  途經某處時,腳邊的石板忽然沉了下去。這種感覺意味著什麼,想都不用想就明白了。

  ——是陷阱。是被設置於迷宮中,為了排除侵入者而設的陷阱。依我的感覺,剛才陷下去的並非人為的陷阱,恐怕是在迷宮自然產生的吧。

  是傳送類,還是攻擊類的?沒有判斷的時間,不論是什麼都無所謂。在那陷阱發動的剎那間——

  「——煩死了!」

  我用踩陷石板的那隻腳本身施展了魔法。使用的文字是《冰》。我利用它,將魔力的流動凍結了起來。不論是哪種陷阱,沒能發動的話就都無所謂了。

  像先前那種奇襲姑且不論,現在我是預期隨時都會碰上陷阱而奔跑的。只要事先做好準備,就不會不像樣地中計。

  「……騙人,難以置信……」身後的夏洛低喃著些什麼。「光憑腳的動作就做出盧恩……咦?話說他剛才無視術式,只停止了魔力的流動……?咦……?」

  然而我對她的話一概無視。雖然很抱歉嚇到她了,但這只不過是些小伎倆,在迷宮以外的地方是派不上用場的。這種程度就吃驚,是當不成一流冒險者的吧。

  不,我是不知道夏洛是不是以冒險者為志向啦。

  我按字面意思跨越陷阱後,沒有放慢速度繼續奔馳。不久後,一個極度寬敞的空間延展了開來。那是與學院試法場同等寬敞,天花板也很高的空間。

  不知為何有光源。宛如火球一般的昏暗藍光,整齊地排列在四面牆上。

  那下方有一名少女的身影。

  「琵托絲!沒事吧!?」

  我朝那名少女——琵托絲大喊出聲。她背部倚靠著牆壁,按著左肩蹲在地上,她的左手從肩膀處流下了鮮血。

  呼吸很急促,看來她負傷了。正當夏洛慌慌張張地準備沖向她時,琵托絲尖銳的聲音高聲響起。

  幾乎同一時間,我也辨識到了那傢伙的存在。

  「——不可以過來!上面!」

  從她平常的樣子完全無法想像的急迫聲音傳來。被那陣聲音催促的夏洛,似乎也將視線投向了上方。我之所以沒看著她也知道這件事,是由於她口中流泄而出的顫抖聲音。

  「怎麼、會……騙人……!?」

  在迷宮中口吐這句話,等於發表戰敗宣言。司掌幻想的魔法師,被事實擊潰的當下,便已經等同於死亡。

  身處在那裡的,是拍打著羽翼的火炎化身。

  過於寬敞的

  空間上空。在那裡,有著一隻巨大的鳥型魔物,身長約有兩、三公尺。它全身包覆著藍白色的火炎,搖曳地飄浮在上空,以威風凜凜的姿態俯視著我們,甚至散發出一種神聖的氣場。那是永恆的象徵——

  ——不死鳥。

  在第十層遇到的那隻醜陋人型,根本不足以與它相提並論。那是在魔物中位於最上級的存在——被譽為《幻獸》的怪物。

  以位階而言,毫無疑問是最強種類之一。是與魔龍種、真狼種,或吸血種並駕齊驅,位於幻想頂點的神話怪物,可以說它自身便是一個完整的魔法概念。

  若用階層來表示其強度的話——它可是有千層等級強度的怪物。

  ——所謂幻獸,它們本身就是一種魔法,同時它們自己也能使用魔法。

  據說它們只會現身於迷宮最深處,或者是被世人喚作《靈地》、《龍穴》等,足以被稱為神域的特殊場所。正因為幻獸本身便是由魔力構成的,因此魔法適性也遠遠凌駕於人類之上。與被肉體所束縛的人類不同,魔物能將魂魄的力量原原本本地展露出來。

  換言之,區區人類根本無法與之匹敵。

  面對這種等級的對手,大概要將七星旅團全員叫出來,才能勉強與之相抗衡吧。

  ——簡單來說。

  遇上這種東西,象徵著死亡。

  空之幻獸散落出雪花一般的藍色火炎。

  不可能獲勝。

  這種事我打從一開始就明白了。雖然不知道它的火炎為何不是紅色而是藍色,但若眼前的是真正的不死鳥,那麼勝算即為零。甚至算不上是戰鬥。

  ——怎麼辦?要怎麼逃走?怎麼做才能救出那兩個人……?

  我全力發動思路。話又說回來,這種地方為什麼會有不死鳥?

  歐戴利亞竟然有幻獸存在。別說是這座城,這可是足以撼動全世界的事件。那可是眨眼之間便能毀滅整座域鎮、宛如災害一般的怪物,根本不可能。

  ……不對,等等。

  這不是很奇怪嗎?我在那時,察覺到了奇妙的疑點。

  那是天啟之光。沒錯,要絕望還太早了。

  「難不成,是那麼一回事嗎……?」

  「等等,亞斯塔!你在說什麼!?」

  從身後傳來了夏洛的斥責聲。不是用「義兄」這種諷刺的叫法,而是普通地叫了我的名字。由此看來,她或許也已經失去餘裕了吧。

  「不,看來這傢伙暫時不會襲擊。」

  「……似乎是這樣。你現在在想什麼——」

  「別在意。」

  我爽快地敷衍過去。

  幸好,藍色的不死鳥沒有要行動的樣子。它只是從高處睥睨著我們,彷佛在觀察我們一般。傳說中所敘述的不死之王鳥,聽說性格溫厚不好爭鬥——好了,問題點在這裡嗎?

  我強迫自己堅信浮現於腦海的答案即為正確答案,並奔向琵托絲。

  「……琵托絲,沒事吧?」

  我攙扶她的身體起來。乍看之下,似乎沒有危及性命的傷口。

  「沒事……比起這個——」

  「等等,你的頭流血了。是那像伙做的嗎?」

  「……我被吹飛了。雖然肩膀受了一點傷,但那已經治好了,所以沒事的。」

  「頭部的傷呢?」

  「多少有些裂開,但現階段不礙事,不用擔心。」

  我阻止了打算站起身子的琵托絲。明明對我的傷勢反應過剩,卻對自己的事過於漠不關心。

  「等等,先治好傷口再說。」

  「可是——」

  琵托絲用意料之外的強硬語氣回話。如她所言,傷口本身大概沒有那麼深吧。

  事實上,她也輕而易舉地治好了左肩的傷,而且視線還同時仰望著不死鳥。對她而言,施展這種程度的治癒魔法似乎不需要多大的專注力。

  「……似乎暫時沒問題了呢。」

  暫且鬆了一口氣後,我再度眺望頭頂的幻獸。

  那傢伙沒有行動,是因為遊刃有餘嗎?還是它打從一開始就甚至不把我們視作敵人呢?又或者是——不,總之雖然原因不明,但它並不打算襲擊我們。

  可以的話,真希望它能就這樣放過我們。

  「比起這個,請聽我說,亞斯塔同學!」

  這時,被我抱著的琵托絲,在我懷裡急迫地叫喊著。

  「怎麼了?」

  「結界!這間房間,被結界包圍了!」

  聽到她的話之後,我回頭看向身後。

  仔細一看,這間大房間的內部空間,與通路間的交界處附近,能微微看見魔力搖曳的樣子。似乎就是那東西將這整個空間覆蓋住了。

  「……啊〜換句話說……」

  「這是陷阱。一旦進來裡面,只要不切斷魔力供給源,就沒辦法出去外面。」

  「原來如此……」

  我只能這樣低喃著。看樣子只要不打倒眼前的魔物,我們連逃走都做不到,這事態完美地將我們困住了。

  ——但是,這件事不是很詭異嗎?

  魔物,而且還是幻獸這樣的對手,會張開那種狡詐的陷阱嗎?應該沒必要那麼做才對。人類這種東西,從幻獸眼裡看來等同於蟲子。

  果然很可疑。

  我向琵托絲開口問道:

  「你直到剛才都在獨自和那隻魔物戰鬥嗎?」

  「嗯……是這樣沒錯。」

  「……情況如何?」

  「那隻藍色不死鳥,只要我不攻擊它便不會反擊。這點幫了大忙,話雖如此,那依然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戰勝的對手……」

  「我們是聽到悲鳴聲才來的。那不是琵托絲的聲音對吧?」

  「的確……不是……」

  琵托絲不知為何有些吞吞吐吐,好像有什麼話說不出口。

  不過,現在的我沒有餘力揣摩她的心情,我又問了一個問題:

  「你給了它一擊嗎?」

  「……是的。只不過,它馬上就再生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暗自在心中領悟了。

  從剛剛開始的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像是得到了確信一般。

  「原來如此……你怎麼想?」

  我向從方才開始便沉默不語的夏洛問道。

  夏洛將手抵在嘴邊,深鎖眉頭沉思著。不久後她輕聲地說:

  「……是這麼回事啊。原來如此,的確很奇怪。」

  「沒錯。恐怕——那並不是幻獸。」

  「我也這麼想。問題在於,那又是什麼——?」

  趁著魔物沒有襲擊過來,我和夏洛陷入沉思中。

  琵托絲一瞬間露出了呆愣的神情,接著又驚訝地說:

  「那、那個,請等一下。那不是不死鳥嗎!?」

  我輕鬆地回應睜大雙眼的琵托絲。

  「因為它是藍色的嘛。不死鳥一般都是紅色的吧?」

  「……不,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幻獸這種生物,幾乎沒有人類親眼確認過……」

  「但是,你不是給了它一擊嗎?那麼琵托絲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吧?」

  夏洛如此說道。

  這番話,似乎總算讓琵托絲想通了。

  「啊——啊啊,是這麼一回事啊。我明白了,那種事是不可能的嘛。」

  「就是這樣。」

  沒錯,一般來說那是不可能的。

  若那是真正的幻獸,魔法師根本沒有任何勝算。要是區區一名稍微有點才能的學生就能與之匹敵,它就不會被歌頌為傳說了。

  那東西的外貌勉強和幻獸形象相同,而琵托絲又賭上了性命拚死奮戰,正因如此她才反而沒注意到吧。

  ——真正的幻獸,不可能那麼弱。

  就算很勉強,但能與之戰鬥的當下,對手是幻獸的可能性就幾乎為零了。

  說到底,這種地方果然還是不可能有幻獸存在。就算是魔物,在地下的深層迷宮中怎麼可能會有翱翔於天空的鳥?

  想到這裡,這個宛如陷阱一般的結界,以及除了反擊以外它不主動行動的理由,也自然想像得到了。

  我開口說道:

  「……是合成獸。有魔法師把它當成使魔來驅使著。」

  「意思是和第十層那隻相同吧。」

  「沒錯。不過,強度無法相提並論,恐怕這隻才是完成品。」

  簡單來說,它是一種由魔物為核心創造變化而成的使魔。

  夏洛所創造出來的小黑,以原理來說也等同於一種合成獸。小黑並非利用魔物,而是靠魔晶與術者的魔力相互混

  合而成的。混雜兩種以上的概念而誕生的使魔,以定義上來說全都稱為合成獸。

  這原本是為了強化弱小使魔所使用的手法。問題在於《將多數魔物合成而生》這種製作方法。

  「……我漸漸明白了。簡單來說,與其說它是自然誕生的魔物,不如說更接近使魔一類,只能執行術者事先命令的動作,所以才僅僅只能在《反擊》時使用力量。大概是因為讓它擅自胡鬧的話會很困擾吧。」

  而那附近的結界,恐怕是創造出這隻合成獸的術者所設置的。又或許還有其他同夥也說不定。不論怎樣,這種計策都是人類才想得出來的。

  「但是,從沒聽說過擁有再生能力的鳥型合成獸……」

  琵托絲輕輕搖了搖頭。這麼說來,能夠將單一迷宮規模的魔物混合起來的魔法師,本身就是很異常的存在了。也許是位階相當高的魔法師,又或是專攻某一特點的奇才……不論如何,它的存在已經展現在眼前,我們也只能承認了。

  「實際上,畢竟上層也有類似的東西存在。這樣考量比較妥當吧。」

  「雖然是這樣沒錯……」

  「記得合成獸會繼承被當成原型的魔物能力吧?大概是使用了具有再生能力的魔物作為材料吧。」

  以使魔來說,合成獸原本就屬於相當難以操控的種類。能夠像這樣驅使合成獸的魔法師,更是前所未聞。

  從這裡回去之後,必須將一切告知學院和管理局,並請他們即刻做出對應措施。對手很可能正在進行一項荒謬絕倫的計畫。

  「此刻那東西是什麼都好吧?」

  夏洛若無其事地說道。她瞪視著上空的偽不死鳥。

  「問題在於接下來我們要怎麼打倒它吧?雖然它並非幻獸是件好消息,但不管它是什麼,我們打不贏它這件事依舊沒有改變。」

  「雖然是這樣啦,不過既然不是幻獸就有勝算……大概吧。」

  「是這樣嗎?」夏洛哼了一聲。沒想到她挺好戰的,似乎不打算認輸。

  既然如此好勝,那麼戰鬥時就不成問題。也能訂定作戰計畫了吧。

  琵托絲似乎也結束治療了,她靠自己站起身後,如宣示般向我說道:

  「我也要戰鬥。」

  「嗯,很抱歉得拜託你了。只要胡鬧一番,沒多久蕾畢和維路思應該也會察覺吧。」

  這是近乎希望的推測,幾乎可說是願望了。

  話雖如此,如果是這個隊伍,要使戰鬥成立應該並非不可能。

  ——只不過,有件事我刻意沒有告訴她們。

  對手魔物的強度,若是老練的冒險者,大致上都能憑經驗判斷。

  這方面,若是我的熟人《天災》,就能以令人驚異的精準度測量出對手的強度。而我在這方面的感覺卻很遲鈍。雖然因為膽小所以對氣息很敏銳,但基本上能避開的戰鬥就避開是我的原則。我從一開始就不讓自己陷入無法避免戰鬥的狀態,而一直活到了現在。

  然而現在,我那貧乏的直覺卻頻頻敲響警鐘。明明只要思考一下就能明白,但我卻把它當成了幻獸。之所以會如此軟弱,原因肯定就在這裡吧。

  確實,比起幻獸要好太多了,然而那始終只是比較起來而已。比喻起來只不過是從「無法破關的遊戲」變成「很難破關的遊戲」,而「隱藏魔王」變成「最終魔王」這樣的程度罷了。坦白說,我的直覺如此告訴我:

  就連這隻合成獸,大概也有將近八十層等級的強度。

  「——好了,來分派任務吧。」

  我如此說道。既然要戰鬥,如果不從一開始就拿出全力,我們就連性命都難保。必須要先體認到眼前的魔獸,就是那種程度的對手。

  「我負責擔任前鋒。由我來當誘餌吸引它的注意,夏洛你就趁那個空檔,儘量用大招轟擊它。」

  「……沒問題嗎?」

  夏洛皺起眉頭說道。但是說到在場的成員中要由誰去,我想除了我以外也沒有別人了。

  單純只是消去法的判斷,並不是我喜歡才做的。要是蕾畢在的話我就全丟給她了。

  「幹嘛,你在擔心我嗎?」

  我半開玩笑地問,只見夏洛感到意外地哼了一聲。

  「前鋒輸了的話後衛也完了,我只是在擔心我自己而已。」

  「啊是喔。也罷,就交給你了。別看我這樣,我的生存力可是備受好評的。」

  「那算什麼?」

  「玩笑話罷了。你才是攻擊主力,可別和我說什麼攻擊無效喔。」

  「這點用不著擔心。」夏洛自信滿滿地綻放笑容。「你以為我是誰的女兒?」

  「……就拜託你囉。」

  實際上以她的火力,即使面對應該也能起作用才對,我在第十層的戰鬥已經親眼見識過了。先將彼此的意圖擺一邊,現在只能互相信賴了。

  另一方面,我也向琵托絲做出指示:

  「琵托絲你擔任中衛,我不會特別對你下達指示,麻煩你看狀況掩護我。」

  「……明白了,我試試看。」

  「拜託你囉?很不湊巧,我只能做些小伎倆,這場戰鬥成敗在你們兩人身上。」

  看起來似乎很軟弱,但面臨緊要關頭卻毫不猶豫的琵托絲,作為戰力很值得信賴;在迷宮中我已經見識過好幾次她的狀況判斷力有多高,最重要的是她還有隻身一人給予合成獸一擊的實績。

  話說回來,她是怎麼傷害到它的?之前聽說她不擅長直接戰鬥。雖說天花板很低,但想不到她有能力可以攻擊到飛翔於天空中的魔物。真令人意外。

  算了,既然做得到那就信任她吧。

  ——眼下,最令人不安的是我自己。

  我拍拍臉頰,重振精神。不偶爾拿出全力的話,可是會腐壞的。

  總之要努力試試看,至少別讓她們失望——

  「那麼——」

  我低喃道,並從懷裡拿出菸。我將其用火點燃,並邁向合成獸的身邊。

  被術式的命令所束縛的魔獸,就算我接近到極近距離也不會主動發動攻擊。雖然擁有強大的魔力,卻被限制住了。

  雖說規模大不相同,但它的狀況可以說和我很類似。

  我這副身體也被《詛咒》而限制了魔力。對於墮落為使魔,不,對於以這種方式誕生的存在,我也抱持著一絲憐憫。

  話雖如此,我可不會任憑那份感傷趁虛而入。有那種餘裕的人,僅有少部分的強者而已,而我並無法那麼從容。

  既然它將第一招讓給我,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要上了 !」

  語落之時所吐出的紫煙,正是開戰的狼煙。參雜著魔力的煙霧,逕自舞出了文字的形體,在幽暗的迷宮中繚繞著。

  ——其所刻印的盧恩之字,正意味著天災。

  在眾多盧恩當中,它也具有特別強力的意義。

  當然,威力強大操控起來也很困難。然而這次,我並不打算從一開始便控制住它。反倒要讓它狂暴肆虐,四散周遭,正因非人所能駕馭才是天災。

  其象徵的是無處可逃的災害,無法預測,毫無道理、無可抗拒的破壞。利用那莫大的破壞力毀損農作物,讓日積月累的成果回歸虛無。

  我所回想起來的,是一位過去曾隸屬同一團體的冒險者。對我而言,她的形象就等同於天災。突發性發生而無法避免的暴虐,超出常理的異常存在。

  ——我想那幻想化為形體。

  這便是現況下我所能使用的,最強攻擊魔法——

  「——《雹》——!」

  那個瞬間。

  無窮無盡的巨大冰岩,朝著魔獸席捲而去。

  ※

  「————————!」

  震耳欲聾的聲音響起,鳥型的合成獸發出了令人不快的巨大嘶吼聲。

  《雹》的一擊,是現下我所能發揮的最大規模與火力。只不過就連這一招,也被包覆於魔獸全身、宛如羽毛般的火炎熔解,沒有造成顯而易見的損傷。

  即使如此,這一招還是造成了效果。纏繞在合成獸身上的炎之鎧剝落了。正因為它是全身都由魔力構成的魔物,所以對魔法的抵抗力也很高。即使如此,不使用魔力的話就無法傷害到它。若不貫穿藍炎的防禦,攻擊恐怕就構不到它的身體。

  「——唔!」

  步履突然一陣蹣跚。從強制被限縮的魔力出口勉強擠出魔力,造成了不適感。胡鬧的行徑造成了反作用,給予身體內部痛楚。

  「唔——咳!」

  嘴角溢出了血絲,或許內臟也被影響了,然而現在可沒有餘力在意這種事。現在的我如果光是承受這種程度的反作用,就能使用魔法

  的話,反倒是幸運。

  魔力在體內肆虐,肉體因此而逐漸受損。為了不讓她們兩人察覺到這股痛楚,我朝身後大喊出聲:

  「就拜託你們兩個掩護了!」

  我沒有等待回應,便緊接著手準備下一個魔法。對我的攻擊起了反應的敵人,也同時展開了行動。

  魔獸厭惡這招小規模重現了天災的《雹》,抖動全身並撒下了火炎,一團火炎的規模便已等同於一個攻擊魔法。光是一個餘波便足以輕易致死的火力飛舞著,在附近的我只能專心迴避。

  下一秒,從凸出地面的迷宮地板上,長出了巨大的荊棘。

  術者是琵托絲,我從那柔和的魔力奔流得知了這點。那大概是能夠阻礙魔獸行動的一種拘束魔法吧。

  由魔力創造而成的透明荊棘,不僅阻止了對手的行動,甚至阻礙了魔力的流動。正因為魔獸本身就是由魔力所構成的,因此對它而言是很棘手的術式。魔力的流動對魔物而言,等同於血液的流動。

  琵托絲用拘束魔術將合成獸的身體束縛住,連傾注而下的火苗也一併打散。同時,一旁的夏洛連續射出了經過壓縮詠唱的魔彈。

  「——《魔彈射手》!」

  省略了概念,原本需要冗長詠唱的魔術,她只用一句話便完成了。威力強大的魔彈不間斷地蜂擁而上,並削弱合成獸的身體。無色魔力撩亂飛舞的模樣,簡直已到了機關槍的境界,每一發都確實地使魔獸喪失體力。

  真的是值得信賴的夥伴們啊。

  ——話雖如此,這種程度還無法達到決定性的一擊。

  火炎被削去後,合成獸的體表彷佛黏液魔獸一般,散發出黏滑的光澤。火炎之下幾乎是不定形的物質,只不過是團藍色的黏液狀物體,構成了鳥的形體罷了。

  而黏液受損之後,它便會令人作嘔地增殖,使肉體再生。

  這隻怪物身上根本沒有幻獸應有的神聖性,終究只是拙劣地將其劣化重現的產物而已。若是看到這副模樣,我應該也不至於會搞錯了吧。

  「夏洛!最強的魔法要花幾秒才能擊出!?」

  我問道。如果不製造空隙,讓夏洛施展決定性的一擊的話,便無法打破現狀。而我的工作,便是為此爭取時間。要完成威力強大的儀式魔法,就必須花上相應的時間。

  「從詠唱開始有十五秒的話,我就能確實地把它擊落!只不過——」

  「剩下的交給我來想辦法!」

  「沒問題嗎!?」

  「相信我!」

  我如此叫喊。我不認為這是不負責任的話。我信任著夏洛和琵托絲,相信她們是值得我託付性命的夥伴。將這份信賴強加於心、不讓它終結,並將其化為形體,這便是我的工作。如果這點程度也辦不到,根本沒資格自稱為冒險者,自稱為魔法師。

  「……我明白了!如果能一併停止它的動作,我一定會確實擊落它!」

  「了解——琵托絲,夏洛的防禦全交給你了!」

  「了解!」

  緊接著,總算破除了荊棘的束縛。沒有用任何術式,它只憑力量便突破了拘束魔法,果然沒辦法那麼順利。

  合成獸只是扭動一下身子,飛散的火屑便傾泄而下。宛如羽毛掉落一般,但威力卻已等同於爆炸。

  在它腳下的我們萬一受到攻擊,毫無疑問會死吧。然而只要我死了,接下來就輪到琵托絲和夏洛——即使如此她們兩人卻不打算救我,她們無視著我。

  夏洛開始詠唱。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她將會進入無防備狀態。

  我一邊迴避著連攻擊都算不上的火焰餘波,一邊前進著。跟這種程度比起來,維路思的魔彈要狠毒多了。更重要的是,我想儘量將魔力存起來。

  與事先準備好的魔具不同,以菸為媒介的魔法會消耗自身的魔力。而魔力受到限制的我,必須審慎思考使用時機。

  魔力本身還很充裕,然而我的情況卻是將魔力施放出來的出口毀壞了。若強行扭轉它、讓魔力流動的話,肉體便會崩毀。

  「……不過,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我一定要回應兩人的信賴,就算是精神論也無妨。魔法原本就是精神的力量——已經決定要做的事,便沒有理由不讓它成功。這就是魔法師的處世之道。

  ——為了成就自身的意志——

  我強烈地意識著魔法的根本理念。我利用煙,將《駿馬》纏繞於腳上,加快奔跑的速度。不要駐足,直到死前都別停止思考。

  必須將它束縛,得在合成獸逃到空中之前,想辦法停下它的腳步才行。

  無論再怎麼巨大,合成獸身長頂多也只有兩、三公尺。相對地,迷宮最深處的這個房間卻有數百平方公尺。當然天花板也很高,要是它一直逃的話就棘手了。

  我一面閃躲飛舞散落的藍色火焰粉末,並向合成獸挑起肉搏戰。我朝扯斷荊棘並打算逃向空中的魔獸大喊:

  「——《冰》、《巨人》!」

  菸火所描繪出來的軌跡創造出了二重文字,文字變化為數根冰之刺,直接擊中了魔獸的身體。冰樁貫穿了炎之雙翼——

  然而,到此為止。羽翼從被貫穿的部分再生,融化的冰亦喪失了意義。

  「……可惡,恢復力太強了……!」

  我語帶焦躁地喊道。而眼前的怪物,似乎也同樣急躁了起來。

  合成獸不為所動的凝視著我,它似乎已經完全把我視為敵人了,看來我的魔法至少還有這種程度的效果。

  它那藍白色的喙,在我的眼前緩緩張開了——剎那間。

  「——《防禦》、《保護》、《水》、《榮耀》——!」

  我將所有魔力全數灌注於防禦上。

  在物理、魔法防禦雙方面之上,加入水的屬性,再利用滿足於成果的喜悅之盧恩,強行覆蓋住魔法的間隙——以瞬間能使出的防禦而言,我只能做到這個地步。

  緊接著,我所創造出來並覆蓋全身的防壁,被劇烈的衝擊所包圍了。藍白色的炎波,從合成獸巨大的羽翼中席捲而來。它拍打雙翼所造成的空氣晃動——全數轉變為火炎朝我襲來。

  視野被染成一片藍色。嘎吱、嘎吱!防壁逐漸龜裂。無論術式做得再怎麼嚴密,畢竟從一開始我的魔力就不夠。

  水做成的防護髮出嘎吱聲,並開始變形。威力很強,能夠輕易使一支魔法師軍隊一舉全滅的破壞力。這種攻擊用來對付我一個人,反倒很沒效率。

  魔力不斷被防禦吸收,肉體流泄出陣陣悲鳴聲。

  「咳——咳!」

  吐血。為了防禦致命傷而讓自己負傷,是多麼矛盾。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停止傾注魔力。

  體感時間將近有一分鐘——但實際上大概只過了僅僅數秒吧。

  「嘎吱」一聲,防壁的一部分缺損了。

  ——不過,這樣就行了。在我站在最前線承受的期間,攻擊不會襲向另外兩人。縱使襲去了,琵托絲也會防住。而我只要在夏洛完成魔法之前撐下去,就能獲勝——

  如果這麼想的話,就無法自稱為魔法師了。

  給我進攻。

  咳出的鮮血,將無色的防壁給染紅了。我用指尖沾染上血液,並用左手在防壁上刻劃文字。刻印始終都是書寫的魔法,就連干涉已完成的魔法這種不可能的事,刻印使都能將其化為可能。

  防壁的強度已經到極限了。那麼,只要反過來主動破壞它就行了。

  ——反應引爆。

  防壁分散成無數碎片並彈飛開來。它們將飛來的火炎捲入其中,反過來化為自己的力量,並朝著合成獸飛去,纏繞火焰的玻璃霰彈連對手的魔力都加以利用。雖然我也因為反作用而被震飛開來,但視線卻沒有從敵人身上移開。

  合成獸甚至不打算閃躲。正因為擁有高強的再生能力,所以這隻魔獸似乎壓根沒有迴避攻擊這種思考模式。與幻獸無法相提並論,那是只為了完成命令而生的使魔才有的特徵。沒有智慧,換言之——便是能趁虛而入的破綻。

  合成獸此刻正在空中。在鄰近挑高天花板的位置,如同漂浮般地飛翔著。

  從那個位置大概可以單方面地對我們施展攻擊吧。它不是在逃,而是為了殲滅我們才移動。正因為它的根基是魔物,所以腦中只有殺戮。

  然後,飛舞於天花板的合成獸身後,有個巨大的圓飄浮其上,那是構成魔法的術式。圓、線與文字複雜交錯而成的術式,逐漸扭曲世界的法則。

  其意味著魔彈。是維路思和夏洛都使用過的、攻擊魔法中最主要而簡單的魔法。

  然而,由這種等級的魔物來使用的話,那已等同於兵器。

  轟、轟、轟——搖曳的炎團,逐漸掩埋黑暗的天花板。十

  、二十、三十,炎彈陸續增加數量,仰頭望去,空間漸漸被照亮為絢爛的藍色。

  那幅光景,宛如從都市的地面仰望高聳摩天大樓的燈飾一般。

  即使肯定不及不死鳥,但那依然是合成獸能使出的最大火力,是超越人類領域的魔法。然而魔法師本來就是一群打算超越人類的大笨蛋集合體。

  要絕望還太早了。

  撼動空氣的熱度,正逐漸灼燒著肌膚。那股熱氣使我揮汗如雨。

  閃爍藍光的炎團,那便是神話中所記述的炎雨之魔法。在開天闢地的時代,由天朝地面傾注而下,將生命盡數滅絕的流星群。

  我產生幻覺,彷佛自己見到了那樣的奇蹟。

  ——魔獸嘶吼著,彷佛在宣告最後通牒一般。

  我已經不再動作。雖說是劣化後的產物,然而親眼目睹神話領域的魔法,我卻絲毫沒有感動,反而心生一絲憐憫。

  這種程度的魔獸,卻只能被人驅使,關在狹窄的迷宮之中。

  「——亞斯塔同學!!」

  我聽見了聲音,大概是琵托絲吧。就算是她,似乎也不認為能夠防禦住這波攻擊。我靜靜地,將視線投向夾雜著焦躁的聲音來源。

  不知為何,琵托絲帶著泫然欲泣的神情,她肯定不是在擔心自己。我立刻就明白,她只擔心著剛認識不久的我自身安危。

  另一方面,夏洛依舊沒有停止詠唱。她那蒼藍色的雙眸,僅在一瞬間與我四目交錯,那並非一直以來我所看到的、扼殺了感情的眼神,當中寄宿著專注於前的意志。

  所以,我對她們兩人展露了笑容。

  然後——我將煙呼地吐了出來。

  「——《冰》、《軍神》、《一日》。」

  下一瞬間,火炎之雨朝迷宮一齊傾注而下。

  如果要比喻的話,我想與「空襲」這個形容應該很相稱吧。美麗到諷刺的藍色火炎,無差別地降落在地面上。就算不鎖定目標,只要讓地毯式的爆擊充斥整個空間,便無處可逃了。合成獸極盡豪放地攻擊著我們三人。

  簡直像是在說——我們的性命根本沒有任何價值。

  「————唔!」

  琵托絲倒抽了一口氣,即使如此她依然展開了防禦術式。

  魔法的成敗深受精神狀態影響。在攸關性命的狀況下,還能冷靜地發動魔法,這表示琵托絲的精神力相當值得讚賞。

  透明的半球狀防壁包圍住她們兩人。

  這段期間,夏洛依然不間斷地持續詠唱著。為了回應那份信賴,我也發動了魔法。

  合成獸已經發出了悲鳴聲。

  過度使用魔力,產生了強烈的反饋而影響著肉體。肌肉斷裂、內臟承受著負荷、鮮血從嘴角流淌而出。

  明明沒受到攻擊,卻變成這副慘狀,就連我自己也止不住自嘲的笑意。

  「——但是。」

  剎那間。本應朝我們傾注而下的火炎,就這樣在空中結凍了。

  「什麼……!?」

  身後傳來了琵托絲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我沒有回應,只是將拈住煙的手輕輕往旁一揮。

  轉瞬間,被凍結的火炎彷佛時間倒轉一般,回到了魔獸的身邊。本應朝我們襲來的爆擊,反過來襲向魔獸並刺穿了它。

  「————————!」

  魔獸尖銳地嘶吼著。尖端銳利的冰棘,貫穿了合成獸的羽翼,接著就這樣將其釘到天花板 上。那些寒冰亦是火炎,藉由將魔獸灼傷以阻礙它再生。

  沒錯。我自始至終都是刻印使。若量屈於劣勢,便以質超越對手。如果自身魔力不足,那麼只要利用對手的魔力就行了。所謂的魔法,便是互相測試自己的道理能通用到什麼程度。將結果加以覆寫的記述戰爭之中——刻印使是不會輸的。

  就算是這隻合成獸,恐怕也很難從那裡逃走。雖然沒辦法消滅它,但我卻直接利用了它自身的魔法,它會繼續被拘束一段時間。

  合成獸企圖再生,卻在再生之前肉體就被破壞。企圖從這個循環之中逃脫而發狂著的魔獸,現在肯定是出生以來頭一次體會到死亡的恐懼感。

  「……騙人……」

  琵托絲一臉詫異地低喃著。她將視線投向我,用打從心底感到訝異的表情開口說道:

  「剛剛的那是……亞斯塔同學……?」

  「是這樣沒錯。」我爽快地點頭承認。「比起這個,夏洛,準備好了嗎?」

  「……OK。完美。」

  夏洛眯細雙眼,朝我綻放出一抹柔和的笑容。

  原來這傢伙,也能露出這種表情啊。我對此感到訝異,同時開口說道:

  「那麼——剩下的交給你啦,夏洛特!」

  「嗯。剩下的就交給我吧,亞斯塔。」

  我大喊道,然後她如此答覆。夏洛朝著飛舞於空中的魔獸高舉雙臂。

  然後,從她的掌心——發射出了豪炎之龍捲。

  「———————!!」

  低沉的聲響隨之響起,揮灑著強大破壞力而前進的火炎漩渦,直接擊中了的身體。 紅色的火炎在藍色的火炎之上熊熊灼燒,雖然破壞力略遜一籌,但其熱量所蘊含的火力甚至超越了合成獸。這是面對量,便直接以量來對抗的魔法。

  魔獸的全身被火炎燒得焦黑,毫無抵抗地墜落地面。

  夏洛的魔法正是具有如此壓倒性的威力。

  那是元素魔法與儀式魔法的複合術式,其所擁有的威力明顯超越了學生的等級,真不愧是能自稱為魔法使之女的人。

  魔獸全身燒毀潰爛、融解,而逐漸崩壞。

  藍色的火炎剝落。黏性肌膚暴露在外的合成獸,甚至沒有餘力維持構成肉體的魔力了。失去了再生力的它,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保住了——換言之,它的生命終結了。

  魔物不會留下遺骸,這隻合成獸也不例外。構成身體的魔力回歸空氣,剩下的就只有作為核心的魔晶掉落在地板上的聲響。

  ——是我們的勝利。

  ※

  目睹合成獸被擊落之後。

  我就這樣朝著前方倒在地面上。

  「——等等,亞斯塔!?」

  「亞斯塔同學!?」

  兩人慌慌張張地朝我跑了過來。

  看樣子讓她們擔心了。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

  「不……我沒問題,咳!」

  「一邊咳血一邊說那種話,誰也不會信喔!?」

  琵托絲這麼吐槽。不,我可不是在裝傻啊。

  我用左手抓住支撐我身體的琵托絲。刻印盧恩的右臂,幾乎已經不堪使用了。肌肉纖維四分五裂,恐怕連骨頭都龜裂了吧。

  「這、這豈不是渾身是傷了嗎?亞斯塔同學!到底為什麼……」

  「……啊〜魔法的反作用。我被限制魔力了啊。」

  「在、在這種狀態下使用那麼大規模的魔法,弄不好的話會死的喔!」

  琵托絲大喊。這也難怪,因為方才替我治療時,她就已經知道我的肉體狀態了,以一般情況來說這根本是自殺行為。只要控制上出現些許誤差,我自身便會灰飛煙滅。

  話雖如此,這種程度的話還算沒問題。術式的控制力是我唯一值得自豪的長處。

  「……話雖如此,剛才的那個是什麼?」

  夏洛一臉愕然地詢問,琵托絲也點點頭說:

  「是、是啊。竟然能直接介入魔物使出的攻擊魔法,根本不曾聽過那種魔法!」

  「……不,那只是一點小伎倆罷了。我已經不想再用第二次了。」

  因為實際上就是那招害得我全身是傷的。我平常之所以不太使用魔法,也是因為對肉體反噬過大。

  「……唉。總之我要替你治療,請把受傷的地方伸出來。」

  連琵托絲都一臉無奈地看著我了。

  不,我又不是喜歡才受傷的……

  總而言之,她能替我治療真是幫了大忙。這種時候隊伍里有珍貴的治癒魔法師真是令人高興,我將四分五裂的右臂託付給琵托絲——

  「……」

  在那之前,我拿起了叼在嘴裡的菸。

  然後,我用那隻手朝房間深處的黑暗一揮——

  ※

  「……哎呀,嚇我一跳,竟然被發現了。哈哈,第二次果然行不通啊。」

  我所施放的攻擊魔法似乎沒有引爆。

  黑暗的前方,傳來了一陣令人厭惡的開朗聲音。

  那是一陣相當不合時宜,既開朗又莫名爽快的聲音。

  「真是過分啊,竟然突然發動攻擊。對手是其他人的話可就受重傷了喔。」

  「…………」

  「不愧是打倒合成獸的人,果然有兩把刷子——哎呀,真是的,竟然這麼早就被發現,預定計畫中可沒有這項啊。」

  「你、你是……誰……!?」

  琵托絲的聲音顫抖著,而夏洛也渾身僵硬。

  大概是因為她們絲毫沒有察覺到突然現身的男子氣息吧。

  「還問我是誰?在這個時間點出現,答案不就已經確定了嗎?」

  他愉快地笑出了聲,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男子。他從迷宮深處靜靜地走了過來。

  他和維路思一樣,有著一頭金髮,但顏色卻明顯暗沉。臉上那雙細長的金色眼眸沒有笑意,年齡大約是二十出頭吧。那奇妙的男人骨瘦如柴,卻有著一股強烈的存在感。

  「——我是你們的敵人喔。」

  他用令人寒毛直豎的表情嗤笑著。

  「啊……那個……」

  我向態度相當遊刃有餘的男人開口。

  話雖如此,我也不知道這種狀況下應該說些什麼才好。

  不祥的男人。

  雖然臉上掛著笑容,卻相當扭曲,披在他身上的破爛枯草色長袍更加強了那種印象。彷佛滿溢生命力的朽木一般,給人一種充滿矛盾的印象。

  「我是不太清楚啦,但這次的事件可以當作是你策劃的吧?」

  「哈哈!」

  披著枯草色長袍的男人,用死人般的眼神笑著。

  那深邃的眼眸令人寒毛直豎。

  光從臉來說,他大概是足以匹敵維路思的美男子吧,然而他的表情卻宛如死透了一般。明明掛著笑容,卻絲毫感受不到感情的氣息。

  「策劃人不是我喔。雖然實際接受命令行動的是我,但我只是一名卑微的下屬。」

  「你們是一個組織嗎?」

  「要憑個人做到這種事,得花上好一番工夫吧?」

  「……這倒是真的。」

  我坦率地點頭承認。事實正是如此。

  將一整個迷宮的魔物全數集中在一處,並將其變化為合成獸。在我們五人全都沒察覺到的情形下潛伏起來,用魔法強制傳送我們——

  操作、形成、隱蔽、傳送。不論哪一項,都已到達了一名魔法師的頂點。如果那是單獨一人所為,就已經不是魔法師,而是魔法使幹的好事了。

  而理所當然地,眼前的男子並非魔法使,他只不過是一名魔法師而已。

  那麼他當然就有其他同伴。

  「——那麼,如果我問你們有什麼目的,你會告訴我嗎?」

  我姑且一問。雖然我認為他不會回答,即使回答了也不見得是事實。

  不過與其說是單純地延伸話題,這更像是為了爭取時間並儘量獲得一點情報的垂死掙扎。

  我的視線不經意地投向夏洛和琵托絲。為了以防萬一,要保持警戒啊。或許我所爭取的時間,可以讓狀況往好的方向運轉也說不定。

  這傢伙——不,恐怕該說這些傢伙,不知道他們是懷抱著何種目的暗中觀察我們的。在那之前,他們在迷宮最下層創造出合成獸的原因也不明。

  可以確實理解到的部分,只有『那肯定不是什么正經的理由』而已。他們可能是打算進行某種實驗,這麼想才比較妥當。

  而我們就在絕妙的時間點,造訪了他們的實驗計劃高潮。

  「唔〜嗯……回答你也沒什麼關係啦。」

  男人對我的問題做出了意外的答覆。他誇張地張開雙臂,擺出舞台演員般的姿勢說道:

  「相對地,希望你也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我猶豫了一瞬間,之後便點了點頭開口:

  「……也罷,想問就問吧。」

  「那麼你也想說再說吧——為什麼你察覺到了我的存在?」

  沒有任何深意,男人僅僅是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地一臉疑惑。

  我輕輕地晃動肩膀。光是這樣全身便嘎吱作響,但我當然沒有表現在臉上。

  「還問我為什麼?留心偵查敵人,對冒險者而言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是這個意思。別看我這樣,我對《逃跑》和《躲藏》可是很有自信的唷。」

  「那我們似乎很合得來呢。」

  枯草般的男子沒有配合我的玩笑話。

  「你最開始時其實並沒有察覺吧?所以我們才能那麼輕易地傳送你們。」

  最開始時……恐怕是指我們五人被分散的那時吧。

  看來果然被他們看著呢。

  「是這樣沒錯。」

  「那為什麼你第二次時察覺了呢?似乎也不是在誘導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好做參考。」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因為第二次,我已經知道《有某個我們無法感知到的人存在》了。

  簡而言之,只要改變途徑就行了。

  「就算感知不到你,也能偵測到將你隱藏起來的術式吧?」

  「什麼……?」

  「既然你將人類和魔力的氣息隱藏起來的話,那麼只要探查隱藏起來動作本身的氣息就行了,因為我已經知道有人在看著我們。那隻合成獸中途開始很明顯變得能主動攻擊,是因為有人改變了設定,這麼想很正常吧?」

  雖然講起來好像很矛盾,但這就是真實。

  這種技能,最終只不過是無意義的重複動作罷了。

  「……原來如此,和聽說的一樣,強得亂七八糟呢。」

  謎樣的男子半是無奈半感慨地嘆息一聲。

  「什麼?你知道我的事嗎?」

  「當然。我對你的事非常清楚喔。」

  「……」原來如此。

  要是亂說些什麼,被後面兩個人聽到的話就太蠢了。

  比起那個,這回應該是輪到我發問了吧。

  「那麼,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攻擊我們?」

  我對男人如此問道。只見男人苦笑一聲說:「又這麼突然地提出問題啊。」

  「你不覺得再多應對一下比較好玩嗎?」

  「你在說什麼蠢話?和罪犯應對哪裡好玩。」

  「你說罪犯?我們做了什麼嗎?該不會是想說我們攻擊迷宮的事吧?」

  「干涉迷宮中的其他隊伍,完全就是犯罪吧?」

  「喂喂,別說笑了。那種檯面上的法律,根本沒有人遵守吧?迷宮中發生的事全是自己的責任。這不就是冒險者的作風嗎?」

  男人所說的話才是事實。

  ——即使在迷宮內部,用魔法攻擊《人類》也是違法的。

  然而在迷宮中發生了什麼事,基本上是無從證明的。

  死人不會說話。將踏上冒險歸途的隊伍全數殺盡,橫奪寶藏……只要查明歷史,就能知道這是發生過無數次的事件。這項條文的價值,僅存在於檯面上而已。

  當然,像歐戴利亞周邊的冒險者這樣,構築起穩固溝通交流的地區就另當別論了。冒險者這種人,總體來說同伴意識很強烈。

  越過界線不遵守規定的人,便無法在這座城生活下去,惡評馬上就會廣為人知。

  只不過,這方面的是非現在根本無所謂。

  這個男人,泄漏了其他重要的話。我揚起嘴角問道:

  「這樣啊〜冒險者啊。你隸屬哪裡?」

  「……看來我似乎說太多了呢。」

  男子刻意佯裝的笑容,首次龜裂了開來。

  會談論冒險者作風的人就只有冒險者。男子一副閃爍其詞的樣子,不願說出重要的情報,但我抓住了他大意的瞬間。

  一瞬間表情崩毀的男子,立刻又掛回笑容對我說:

  「算了,總之謝謝你協助我們。」

  「你指什麼?」

  「那個失敗作合成獸啊。雖然最終還是沒能成為我們想要的東西,但處分它也得費一番功夫。你們替我們處理掉真是幫大忙了呢。」

  「嘴硬不服輸嗎?你們不是想殺了我們嗎?」

  「不是的。只要你們別下來最深處,妨礙實驗的話那就好了。啊啊,我們也沒有打算一被發現就封口,所以用不著擔心。反正管理局也對我們束手無策。」

  「都把我們送到最下層來了,還敢這麼說啊。」

  「因為就算你們死了也沒關係啊,老實說只要達成目的怎樣都好。對了,我一直很想和你說說話呢。」

  「和我……?我可不認識你這種人喔。」

  「真令人傷心呢。但是我卻認識你——認識我的敵人。」

  「…………」

  「而我也和你談完話了,接下來只

  要回去就行了。」

  「……你認為我會放你回去嗎?」

  他的台詞很令人在意。不過比起那個,現在要想辦法對付這男人,這才是最優先的事項。我將魔力送進菸中,並將准心瞄準枯草色的男人。

  當然這只是虛張聲勢。現在的我已經幾乎沒有戰鬥能力了,如果得再繼續使用魔力,真的就得無視還得回去的事了。

  而這一點,男人也看穿了。

  「你還是別勉強比較好。就算你再怎麼強,和合成獸戰鬥過後,根本不可能繼續和我戰鬥吧?我的意思是要放過你們,就老實接受吧。」

  「不,雖然我衷心盼望可以這麼做,但我身為歐戴利亞善良市民的一員,實在不能放過一群可疑到不行的人。」

  「……你的狀況判斷能力有這麼差嗎?是我剛剛高估你了嗎?現在的你是贏不了我的唷。」

  「不不。你現在還是在高估我喔——」

  我露出淺淺的微笑,意味深長地開口說道。因為對手只考慮到我所「隱藏的事」,才沒有料想到「隱藏」這件事。

  男人微微皺起眉頭,然後突然驚覺似地睜大雙眼。

  他似乎總算察覺了。

  然而——已經太遲了。我用極其可恨的笑容說道:

  「——誰說我要自己戰鬥了?」

  剎那間。亞麻色的流線型身影,如同閃電一般一躍而出。

  「唔——!?」

  枯草色的男人,瞬間企圖施展魔法。

  然而亞麻色的閃電沒有停下。其高舉的長刀,以雙眼無法捕捉的速度落下。

  ——向下斜揮的一閃。

  刀刃斬斷了男人的身體。

  從通道到此的距離瞬間回歸為零,擁有亞麻色長髮的少女轉眼之間便屠殺了男人。她雙手緊握的長劍,是她的殺手鐧之一。若是那把魔劍的話,她隨時都能拿出來。

  我有氣無力地揮著一隻手,用開朗的聲音向她搭話:

  「嗨,蕾畢。你未免遲到太久了吧?」

  蕾畢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並回答我:

  「哎呀,亞斯塔。等待女人正是男人的價值所在吧?」

  ※

  她把維路思也帶來了。

  在我們之中實力頂尖的兩位,似乎是一起行動的。

  「……那是什麼啊?」

  維路思開口第一句話,便提出了這個疑問。

  他的視線,投注於被蕾畢斬飛的男人身上。

  正確來說,應該稱之為「曾是男人的東西」才對。

  「……只能說,就像你看到的。大概是使魔之類的吧。」

  我說道。沒錯,披著枯草色長袍的男人並非人類。在被斬的瞬間,他的身體便融解開來,並化為了糊軟的黏性物質。話雖如此,並非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直到剛才還在和我們交談的,絕對是人類。」

  「大概是被斬的前一刻替換了吧?我感覺到他逃掉了。」

  蕾畢也點頭贊同我的話。

  雖然有點不甘心,但他處在那種情形下還能逃走,我們也無可奈何。看來就如同本人宣稱的那樣,他擅長逃跑和躲藏。

  「結果,感覺就只是被一群莫名其妙的人給沒頭沒腦地襲擊了而已。」

  我聳聳肩並低喃道。算了,要是認為這麼簡單就能掌握真相,那才大錯特錯。

  因為我們既不是偵探也不是警察,只是一介學生,剩下的就交給管理局吧。不過,前提是我們能從這裡活著回去的話。

  「不論如何,大家沒事真是太好了。」

  維路思說道。琵托絲也很高興和大家再會。

  「是的!我一時之間還不知道會變成怎樣呢……」

  「話說你們兩個到底去哪裡幹什麼了?我們這裡的狀況可是很不得了啊。」

  我瞪著蕾畢和維路思。

  當然這只是玩笑話,不過在和合成獸戰鬥的時候,要是這兩人在的話那會有多輕鬆啊——一想到這裡,我所說的話倒也不完全是玩笑。

  但是蕾畢也裝出有些慍怒的樣子回答:

  「真吵耶——沒辦法呀,我們被合成獸襲擊了嘛。」

  「你、你們那裡也有合成獸嗎!?」

  「『也』的意思是這裡也有囉?」

  「是的……仿照幻獸不死鳥的合成獸。老實說我還以為沒救了……」

  聽了琵托絲的話後,蕾畢將手抵住嘴邊沉思著。

  「虛偽的幻獸……我們這邊也是。只不過種類是鬼種。」

  「什麼啊,你們那裡也出現了啊。」

  「是啊,擔心嗎?」

  蕾畢嘲弄似地說道,我只回她一句話:

  「不會啊。有你在的話總會有辦法的吧。」

  「……是啊,你那邊也是由你來想辦法解決的吧?」

  那麼,應該當成那樣就足夠了吧。

  直到現在,魔法的反作用還是讓我渾身疼痛。意識也變得模糊不清,差不多想請琵托絲為我施展治癒魔法了。我將這般心境蘊含於視線中,並轉向琵托絲。

  「但、但是亞斯塔同學真的很厲害唷?不,雖然他做了很多我搞不懂的事!」

  琵托絲像是想到了什麼似地,為了包庇我而如此說道。

  不對,我視線的意思不是想要你為我說話。

  而且《做了搞不懂的事》這句話,也根本也沒幫到我。

  「算了,但你們兩個沒事真是太好了。」

  蕾畢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你剛剛是不是故意省略了某一個人啊?」

  「是是,亞斯塔也很努力了呢。」

  「都說了我才不需要你們為我說話,雖然我的確很努力啦!」

  「亞斯塔你最不擅長憑力量決勝負嘛。」

  「那種事是你們比較擅長吧……」

  我嘴角抽搐著說道。基本上,始終只能用些小伎倆趁虛而入的我,和合成獸這種純粹的高魔力生命體屬性相當不合。性能高強,很難由我方干涉術式的對手,對我而言等同於死穴。不過是我在名為魔法的土俵上,向高超的一方挑起了戰鬥,所以這也無可奈何。

  另一方面,像蕾畢和維路思這種純粹而沒有破綻,個人戰鬥能力高強的魔法師,和那種可以用大招直接打倒的對手,屬性就很相合。至少只要有他們其中一人在的話,就不會和合成獸打得那麼辛苦了吧。它的確是一大威脅,但它的實力幾乎沒有發揮出來。

  我們這邊有夏洛在,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啊,對了。亞斯塔,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蕾畢說完,便朝我丟了某個東西過來。那是寬度約數公分,像是陶器碎片之類的東西。

  我用單手接住她丟過來的東西。

  「這是什麼?」

  「我們打倒的鬼當作核心的魔晶……總之你看看吧。」

  她說完後,我便看向那塊灰色的碎片。

  ——瞬間。

  我感覺呼吸彷佛停止了。

  「……這是合成獸的核心?」

  「嗯。亞斯塔你也算是文字使,所以想問你看不看得懂。」

  像是石板缺塊的灰色碎片。

  上面記載著這樣的文字。

  ——《大江山酒吞童子》。

  這個詞彙,使用漢字刻劃的。這個世界不應該存在的、我曾身處的世界——地球的文字。

  我慌慌張張地跑向不死鳥消失的位置附近。

  然而試著搜索之後,卻找不到類似的東西。看樣子,似乎是被那名身穿枯草色長袍的男子給回收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早已確認過這世界沒有《漢字》存在了。

  我瀏覽過了數不盡的歷史書和魔法書,難以想像是我看漏了。至少,那肯定不是被普遍認知的文字才對。

  這個世界的語言,和地球當然不同。

  感覺像是西洋的語言,但我也就只有這種程度的瞭解而已。至少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雖說是藉助了魔法的輔助——是從零開始重新學習語言的。

  不,地球和異世界的文化並非沒有共同點。

  比如說,我所使用的盧恩文字本身便是如此。在地球時,我也曾好幾次在小說或其他事物上聽聞過盧恩。雖然我不記得文字本身的樣子,所以也不一定真的和地球上的盧恩是同一種文字,但名字本身我曾經聽過。

  只不過,其他還存在好幾個那種程度的偶然——不,是否是《偶然》也很令人懷疑。但我一直以為,那些就只是那種東西而已。

  就算是地球上,完全不同的國家之間有

  時也會莫名有著共通的文化。

  我認為那只不過是那種情況的延伸罷了。

  但是,這和那種情況相差太大了。

  大江山不管怎麼想都是日本的地名,這世界上沒有那地方,何況這個異世界也不可能會有酒吞童子的傳說。

  這個世界傳承下來的鬼種神話,和酒吞童子在根本上的起源就不同。

  到底——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不。」

  我搖搖頭,從思緒的熔爐中將意識抽出。現在先別考慮了。

  比起那個,似乎還是儘早離開迷宮比較好。

  「走吧。既然我們打倒了合成獸,迷宮的魔物過不久就會復活了。」

  「……是啊,大意了呢。那樣的確很糟糕,趕快行動吧。」

  因為戰勝了合成獸,所以不會輸給比它還弱的魔物——這種道理在迷宮中是不適用的。我可以舉出好幾個理由。

  魔法師肉體的防禦力與其火力相比,顯得非常脆弱。當然因為他們對魔力具有抵抗力,所以乍看之下致命的魔法,意外地只會造成輕傷,但終究不會超越人類的能力範疇。

  換言之,不論多強的魔法師,該死的時候只要一記突襲就會乾淨俐落地死掉。得儘早逃出這裡才是。

  我們為了回到地面上,開始在迷宮中逆向奔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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