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話 歐戴利亞學院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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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三人分別後,我直接返回了家中。老闆也已經回到店裡,並邀請我:「我等會兒要去喝一杯,你要去嗎?」我回絕之後,他便委任我看店。

  因為浸染於信紙的魔力,將原有結界的《所有權》強奪了,所以我重新張開了菸草店的結界。真是一點都不能大意。

  之後我便一面看店,一面消化積累未讀的書籍,就此度過一天。

  ——最後,梅洛沒有回來。看來她是待在賽耶那了。

  然後,時間到了隔天正午。這天下午有《魔法史學》的課程。

  對實技評分慘不忍睹的我來說,講學課程是寶貴的挽救機會。畢竟只要埋頭苦讀便能獲得評價,簡直可說是天國。

  這類課程只要在考試時獲得分數就行,其實沒什麼必要出席。但難得以學生身分就學,我倒也沒有刻意缺席的理由。

  知識永遠不嫌多。

  學習魔法與迷宮相關歷史的魔法史學課程,因不受主張實踐主義的學生歡迎而聞名。 大概是基於冒險者時代的影響,我個人倒是格外喜歡。

  我在開課前五分鐘抵達了講堂。裡面僅有幾道零星人影,不用特地尋找也很多空位。 我找了靠角落的座位就坐,獨自等候課程開始。

  此時,一名漾起爽朗笑容的男子走向我。 這傢伙幹嘛來我這?

  「——嗨,亞斯塔。身體還好嗎?」

  這什麼問題啊? 反射性如此作想的我,感覺到自己的表情自然扭曲了。

  「維路思啊……」

  我瞪向這名金髮的風雅男子,以眼神示意「別靠近我」。 但維路思不僅不放在心上上,甚至欣喜地眯細雙眸。 可恨的腹黑型男。

  自迷宮事件以來,維路思·基爾瓦吉爾不知為何開始頻繁向我搭話,繼承了貴族血統地他,實力不在話下,外貌亦是出類拔萃。 光是與這男人碰面,都會害我跟著備受矚目。一點都不值得高興。

  就連現在亦有好幾道視線投向我們。 邊緣人一旦被風雲人物搭話便會飽受關注。 這點無論在地球或異世界都沒有兩樣。

  「拜託你別露出如此嫌惡的表情嘛。」他揚起一抹人見人愛的美好笑容。 「就算是我也會受傷的。」

  「你那張笑臉又是怎麼回事……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受傷了。」

  「和朋友交談當然愉快囉,這是兩碼子事。 」

  「誰是你朋友啊。 」

  「哈哈哈!」

  哈什麼哈。隨著我的表情愈發扭曲,維路思卻呈反比地加深他的笑容。怎麼想都是在挖苦我。

  但比什麼都糟的,是他提議要再度舉行上回沒做出了斷的模擬戰。我又不可能贏他。

  「話說回來,我聽說了喔。」

  維路思如此說道。由於他沒往下說,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出聲反問。看來這男人可能承受不了遭人無視。

  「……聽說什麼?」

  「梅洛•梅提歐威努來到這所學院了吧?」

  「——」

  也未免太單刀直入了。這傢伙到底是從哪聽說這件事的?

  「所以呢?為什麼要和我說這個?」

  「嗯?不是你帶來的嗎?.」

  「才不是,不要聽信奇怪的謠言。 」

  我斬釘截鐵地斷言。這並非謊言,因為是梅洛擅自帶來的。 我只是帶領她到學院罷了…… 就當作是這樣吧。

  不過維路思完全把我的話當成了耳邊風。

  「你和她認識嗎?」

  「…… 算是吧。 當冒險者的那段期間有點交情。」

  我實在矇混不過去了。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在實話範圍內回答對方。

  我明白維路思為何在意梅洛。耳聞梅洛這般鼎鼎大名的魔法師來到學院,沒有任何學生會不感興趣。 要是能牽起關係,那是再美好不過了。倘若立場相反,我也會這麼想。

  維路思似乎也懷抱同樣的想法。他一如往常,以讀不透的笑容說:

  「可以的話,能請你為我介紹嗎?若能和《天災》交朋友就太幸運了。」

  「我拒絶。你想見她就自個兒去。 」

  「這樣啊,真是遺憾。」

  維路思爽快地退讓了,感覺不出他有多遺憾。

  我端坐在座位上,毫不掩飾地以狐疑的目光,仰頭瞪視佇立身旁的維路思。

  「…… 幹嘛?」

  「沒有。話說回來,你竟然與《天災》是熟識,人脈真廣呢。 」

  「只是偶然。 以冒險者為業總會碰上這種事。」

  「是這樣嗎?真的只是如此嗎? 」

  「沒錯。 好了,課程要開始了。還不快回座位。」

  「何不一起坐呢?我坐你隔壁。 」

  我由衷心想「這傢伙在說什麼夢話?」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容我拒絕。 」

  「真遺憾,看來我被討厭了呢。」

  「待在你旁邊太醒目了…… 那邊還有一群人在等著你,去他們那就行了吧?那些人狠狠地盯著這裡耶。 」

  「嗯〜誰叫我長得如此俊美,受人注目也是無可厚非。」

  「小心我踹飛你。 」

  「頭腦更是聰明絕頂,無論如何都會變成風雲人物。真是困擾。」

  「別想太多,那些特質和你的劣根性取得了完美平衡。」

  我丟下這句話後,將目光自維路思身上移開望向前方。 感覺得到維路思在身旁聳了聳肩。知道他尚未離去後,我悄聲低喃道。

  「……與其和我套交情,不如和那傢伙打好關係如何?」

  追尋我視線的維路思「啊〜」了一聲後,輕輕點頭露出苦笑。

  「你是指夏洛特同學吧?」

  夏洛特•塞埃爾——與維路思相同,是上回迷宮事件與我共組隊伍的少女。她擁有雪白長發及蒼藍澄澈的眼眸,猶如人偶般美麗。

  夏洛隻身一人坐在教室最前方。

  「她總是坐在最前面,真是認真呢。」

  「……你很少和夏洛說話嗎?」

  「不只我,幾乎沒見過她與任何人來往。夏洛特同學總散發著為讀書而來的氣場,我也不太想打擾她。」

  「嗯哼……我還以為名列前茅的幾個人,感情都很和睦呢。 」

  「蕾畢同學她們或許是吧。但要是我和女孩子單獨交談,便會流言四起。」

  「嗚呃,我由衷感到作嘔。」

  「不過,能和她親昵對話的人,不就只有你嗎?」

  「……不,我和她一點都不親近。」

  原來那傢伙很孤單嗎?感覺我得知了不願知道的事實。

  我反倒該感到疑惑,為何至今都沒察覺呢。這樣說有些難為情,但夏洛亦具備惹人注目的外貌。這位擁有珍稀白髮的美少女,甚至比維路思更加吸引目光。

  「之前我從未在教室看見她……」

  「我倒是經常看到。她總是坐在最前方……不,啊啊。 原來如此。」

  瞬問,維路思綻露一抹極盡俊美的笑靨。

  好討厭的表情。

  「你去和她攀談一下如何?」

  「為什麼 ?」

  「哎呀,我覺得她可能很想和你說話。」

  「………… 」這個嘛……

  真要說起來,反倒是我一直想和夏洛聊個幾句。關於師父——關於魔法使,有些事想和她討論看看。

  話雖如此,就算在此向夏洛搭話,她也絕對不會回答。 不知為何,她總是刻意迴避我。 「我差不多該走了。下次見,亞斯塔。」

  我完美無視裝模作樣離去的維路思,只是筆直望向前方。

  上課時間到了。

  ※

  老師不久後便出現了。 我像平常一樣聽著課,沒有特別值得一提的事。

  我還是沒向夏洛搭話。她釋放著不容接近的氣場也算原因之一。總之,我覺得在那場合搭話有違她的本意。

  縱使向夏洛搭話,我也不知道該談些什麼。

  課程結束。我目睹夏洛比任何人都更早離開教室後,也跟著踏出室內。

  今夭已經沒有課程了,我決定早早返家。

  我一回到菸草店,便看到老闆面有難色地在看店。他看見我的臉便緊皺眉頭,但卻沉默不語。這模樣著實罕見。

  「老闆,怎麼了嗎?」

  「還問我昵……」老闆嚴肅的面容比平時更顯嚴峻。 「你真打算和那孩子同居嗎?我是沒資格多嘴了…… 」

  「——」OK〜我大致明白了。

  看樣子梅洛來了。她究竟闖了什麼禍才讓老闆如此深受動搖……說真的,拜託饒了我吧。

  「…… 我拿一盒煙。」

  我擅自從架上拿了一盒煙,開封后將之點燃。我倚著店家牆壁,在踏上二樓前先抽了一根。自肺部溢出的紫煙夾帶著一絲嘆息。

  這是我與梅洛睽違已久的重逢。 七星旅團解散後,我幾乎是從夥伴身邊逃來這座歐戴利亞城。 之後我只見過賽耶。 其他成員活躍的傳聞時有耳聞,就算無消無息也無須為他們擔憂。

  「…… 說真的,她來這裡到底有何目的?」

  我根本不相信,梅洛專程來歐戴利亞只是到此一游。

  她可是天才魔法師。倘若歐戴利亞的學生有神賜的才能,那她肯定是連神都難以駕馭的存在。她正是異常的天才——天災。

  話雖如此,梅洛身為魔法師一事仍沒有改變。魔法可稱為一門學問。換言之,擅長魔法的人肯定具備相應的智慧。

  梅洛絕非笨蛋。她具備魔法師的冷靜沉著,亦擁有清晰的思考迴路。既然魔法師採取了行動,必定有其理由及目的。

  有必要嚴加確認。

  我用手工的隨身菸灰缸抹熄抽完的煙,踏向通往二樓的階梯。 老闆平淡的聲音從身後傳入耳際。

  「——話說回來,亞斯塔。」

  「嗯?」

  「那小姑娘要住我們家的話,房租要加倍喔。 」

  「……」我在腦海咀嚼、理解那段話語,然後開口說道。 「——咦?」

  ※

  我返回房間門前。 這麼說來,重新設置的結界再度遭到了破壞。毫無疑問是梅洛。她八成沒動什麼手腳。只是待在原地,便能輕而易舉破壞脆弱的術式。所以才稱之為天災。

  我以交織著無奈與認命的心情推開了房門。 就在這時——

  「 ——歡迎回來,亞斯塔。要吃飯嗎?還是洗澡呢?或者想先享•用•我?」

  眼前是打扮極盡煽情的梅洛。

  她以外面掛了一塊單薄的布,裡頭只穿了內衣的荒唐之姿現身。哇,超想揍這傢伙。

  「……妳這笨蛋,究竟在搞什麼啊……」

  我雙手抱頭,嘴裡僅能擠出這句話。悔洛瞬間轉為不悅的神情。

  「唔,你的反應也太無趣了。 難得我特地為你服務耶。」

  「這是哪門子的服務啊?」 我完全不感到開心。「足是誰慫恿妳的?」

  「我聽麥姊說,見到亞斯塔之後只要這麼做,你肯定會開心呀〜」

  「……………………」

  那個笨蛋老姊,就算人不在場也要給我添亂……

  「如何?如何?不開心嗎?不興奮嗎?」

  「不。」

  「呿,好沒意思的反應。初次見面時明明說過『隨時都可以來襲擊我』,所以我也回答說 『隨時都可以來襲擊我』呀。」

  「那句話不是這個意思吧。」

  只是因為起了點糾紛,雙方打起來了而已。都是陳年往事了。

  「哼,無聊死了——!」

  梅洛噘起唇瓣,一屁股坐上床鋪……呃,麻煩妳快換衣服好嗎?

  再吐槽下去也只是顯得愚蠢。我沒多說什麼,只是逕自坐上椅子。

  看見我認命的模樣後,梅洛似乎感到心滿意足。她搖晃著雙腳,心情貌似又快活了起來。這女人沒有半點羞恥心嗎?

  「——所以呢?」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由我開啟話題。 「梅洛,妳到底在盤算什麼?」

  「咦〜我不是說了嗎?是想為疲憊的亞斯塔來點服務——」

  「我不是指這件事。」

  我搖了搖頭後,梅洛也中途打住。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目光卻微微銳利了起來,彷佛想看透我的心思般。那是魔法師特有的神情。

  「妳旱就聽懂了吧?我不是指這個…… 是老姊差遣的嗎?」

  我如此問道。這推測恐怕是最為合理的。

  「不是。」然而,梅洛搖頭否認。「我信上不是有寫嗎?麥姊似乎正在策劃各種事,我和她幾乎沒將碰面。」

  「……策劃各種事這種說法,真是讓人寒毛直豎。」

  麥雅採取行動了。光是這個事實就足以令人毛骨悚然。

  這件事我也有所耳聞。我的義姊——七星旅團團長麥雅•普雷雅思,向賽耶•瑪提諾捎來了一封信,通知她再度集結的消息。

  再加上我們前陣子在迷宮被捲入的事件。當時碰見的穿著枯草色長袍的男人,確切知道我不為世人所知的真實身分。

  當然,紙包不住火。有心人能探聽出這個秘密,這點毫無疑問。話雖如此,麥雅正在進行某種活動的通知與前陣子的事件時間幾乎吻合。難以想像只是偶然。

  師父曾說——世上不存在偶然,有的只是必然。魔法即是解開因果的作業。

  正因如此,魔法師極端懼怕《無知》。 我再次提問。

  「那又是為什麼?妳來到歐戴利亞究竟有何目的? 」

  「…… 這個問題,我原封不動還給亞斯塔。 」 梅洛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不知不覺間,笑容已從她的臉上消失無蹤。

  我下意識倒抽一口氣。感覺室內溫度微微下降,我的身體卻滲出了汗水。 「亞斯塔你為什麼會來到歐戴利亞?而且還瞞著我。」

  梅洛站起身,筆直凝視著我。那澄澈的眼眸,蘊含著不容許以謊言敷衍的意志。光是一道視線,便像施加了魔法一樣。

  於是我老實回答。

  「……不是說過了嗎?是為了探求解除詛咒的方法。我認為從這裡找出的機率較高,所以才會入學。」

  「嗯哼。」

  梅洛臉上毫無笑意,她的目光仍緊盯著我。

  「看樣子不是謊言。」

  「我才不會說謊。」

  「但也沒有說出實話。」梅洛仍然沒有笑容。「——真的只有這樣?」

  「……誰知道呢。因為冒險者這行實在太累人,我一直想引退、過平靜的日子。真要說起來,這可能也算理由之一吧。」

  「亞斷塔還是老樣子,很擅長騙人呢。」「 這話可真失禮。」

  「但你很不會說謊。」

  ——我突然寒毛直豎。我不自覺地縮緊兩腋,感到格外寒冷。

  很難認為這只是錯覺。此時我總算驚覺了。

  「……難道妳……」

  梅洛——笑了。 這就是答案。

  我們同時展開行動。我反射性抓起桌上的菸灰缸,將裡面的灰撒向房間。然而灰沒有飄散於空中。突然在房內捲起的風,剎那間讓灰煙消雲散。 那八成是梅洛的魔法。 只要撒出灰,我便能利用痕跡釋義盧恩文字。梅洛知曉這點,才會防止灰形成文字。

  狂風飆起。窗戶的木框支離破碎,菸灰缸就這麼往外墜落。

  下一秒,我立刻連同椅子朝房門一側飛撲而去,順勢用身體猛撞門扉,試圖衝破它_——然而,遭到冰封的房門紋風不動。承受衝擊的肩膀劇痛竄流,我就這麼跪倒在地。梅洛開口了。

  「——不准動,亞斯塔。 一有動靜我就發動攻撃。」

  「妳篡奪了…… 這房間的結界吧?」

  「嗯,我稍微改造了術式…… 不是說好『隨時都可以襲擊』嗎?」

  「我可不知道那約定到現在還有效啊 」這意味著我受到的寒氣並非錯覺。房間的結界對我的精神帶來了影響。老實說我壓根沒察覺,太小看梅洛了。

  我按住胸口,蹲低身子,說道:

  「……我不曉得妳還會使用這種干涉精神的魔法。陷入盲點了呢。」

  梅洛理應是偏重攻擊、堪稱盲目莽撞的魔法師才對。我們沒見面的這段期間,她大概也改變了吧。如同我有所改變一樣,任何人都會改變。

  「我昨天不是留宿在賽耶那裡嗎?那時我動了點手腳。 」 「…… 妳偷了她的術士啊。 真有妳的。」

  賽耶的研究室里,確實有可能擺著精神系魔法的相關研究。梅洛僅僅隨意看過一眼,便能重現類似的魔法。

  我之所以無法踏出房間,是因為結界。將一定空間區隔開來的魔法不容許我通行

  。恐怕我們開始對話後,梅洛才啟動了術式。正因如此,我走進房間時才沒察覺。

  「……妳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提問道。這種迂迴的手段,實在不像梅洛的作風。

  「這還用問嗎?我想確認一下呀。」

  梅洛回答。此刻,她的手分毫不差對準了我,宛如我的性命就掌握在她手中。 此時的我,沒有可防禦她攻擊的手段。

  「然後,我確信了。」梅洛說道。「——你變弱了,亞斯塔。 若是從前的亞斯塔,這點程度的偷襲,應該能遊刃有餘地應對才對。」

  「……饒了我吧。我可是受詛咒之身,完全不是妳的對手。」

  我搖了搖頭。被對方以失望的眼神看待,我也無可奈何。

  然而,梅洛聽不進我的藉口。

  「不是的,不是這樣。我指的並非這個。」

  「…………」

  「原因並非出自詛咒。亞斯塔變弱的時機,並不是被詛咒的時候。」

  「…… 梅洛。」

  「我再問一次,亞斯塔。你為什麼要逃離我們身邊?」

  「喂,梅洛。」

  「回答我。如果我猜得沒錯,你難道還對解散時的事——」

  「——背後,危險喔。」

  下一秒,梅洛身後發出了聲響。那是某種堅硬物體斷裂的聲音。

  梅洛瞬間回過頭,她的反應果然迅速。但這個舉動毫無意義。 因為那個地方,沒有任何發出聲響的物體存在。

  「——什麼!?」

  「不准動。」我沒有任何動作,僅以口頭告誡梅洛。「這句話奉還給妳。」

  「……我吃了一驚呢。你什麼時候……應該問,你做了什麼? 」

  「沒什麼。 畢竟我來學院也不只是在玩啊。」

  「虧我還特地不讓你使用盧恩。」

  梅洛徹底無視「不准動」的警告並轉向我。但她同時高舉雙手示意投降。不過,無論如何,我本來就不打算攻擊梅洛。 「……剛剛那聲音,和窗戶毀壞的聲音完全相同呢。 是《主神》嗎?但你是何時——? 」

  梅洛左顧右盼。散落各處的木屑、地板縫隙、遺留牆壁的刮痕、角落積累成堆的書籍,最後是我單手按住的胸口內側。

  「明白了嗎?」

  「……不行,還是不知道。」

  梅洛略帶欣喜地說。 我聳聳雙肩,從外套內側拿出了煙與菸灰缸。接著站起身,用桌上的打火機點燃了煙。

  「嗯〜算了。看來你不是只有頹喪度日呢。說你變弱的那句話暫且撤銷吧。」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倒是妳要幫忙打掃和賠償喔。 老闆生起氣可是很恐怖的。」

  「打掃是無妨,但賠償就……之前也說了,我身無分文唷?所以才會來亞斯塔這裡呀。」

  「妳好歹隨身帶點錢吧 神經也太大條了。這下要怎麼辦啊,房租都倍增了。」

  「我的錢幾乎都放在教授那了嘛。亞斯塔才是,以前賺的錢多少有留下一些吧?」

  「不好意思,我來這裡時,把財產差不多都交給教授保管了,現在是窮光蛋」

  「啊〜…… 我沒想到這點,那怎麼辦?」

  「還問怎麼辦……」這種事還用得著問嗎?「當然只能工作了」

  「嗯〜這樣啊!」 梅洛掩住嘴角。 「嘿嘿,好久沒和亞斯塔一起工作了」

  「少說的那麼開心。追根究底,百分之九十九是妳的錯。」

  「對不起、對不起啦。 我乖乖道歉了,原諒我吧? 」

  「……嗯,這個嘛……」

  危險氣息消失的梅洛讓我頓時愣注。總之,至少沒讓她感到失望,算是幸運了。於是我說:

  「——瞞著妳離開…… 那個,我也有錯。」

  「沒關係。 」梅洛綻露了笑顏。「我原諒你,亞斯塔。 」

  「那可真是多謝……」

  我從肺部吐出紫煙,靜靜地如此說道。

  ——好了,這件事先擺一邊。 面對從剛才就一直從樓下怒吼咆哮的老闆,我究競該找什麼藉口好呢?

  「……算了,俗話說好事不宜遲。喂,悔洛。」

  「嗯?什麼〜?」

  「我現在要出門,跟我來——找工作吧。」

  ※

  「——所以,你為什麼要來學院?」

  我身勞的梅洛歪下了腦袋。 沒錯,我們此時返回了學院。

  我以『魔法實驗失敗』為藉口敷衍老闆,道歉一聲後,便逃也似地跑了出來……真的很抱歉,找機會請他喝杯酒吧。

  話題拉回歐戴利亞學院。

  一般來說,自由業魔法師若想找工作,基本上會前往管理局。唯有魔法師能處理的危險工作,無論多少他們都能幫忙斡旋。 除此之外,打倒迷宮的魔物也能獲取一筆可觀的收入。

  然而現在,歐戴利亞迷宮受到上回事件的影響遭到封鎖。 更何況,在以此為據點的冒險者的獵場中任意妄為,也令人有所顧忌。各地有各地的規矩。

  再說,我想要一口氣輕鬆地大賺一筆。畢竟我已是引退冒險者,靠迷宮一點一滴賺錢實在太麻煩了。為此,現在需要什麼,答案僅有一個。

  「——靠關係。」

  「哇啊〜你這壞蛋。」

  先不管一旁揚起愉悅笑容的梅洛。我心中有個人選,能安排比管理局更有甜頭的工作。過去我也請對方為我介紹過好幾次。

  「對方就在學院,姑且算是朋友。 她偶爾會替我找工作。 雖然不見得輕鬆,但酬勞豐厚,也不需要多少時間就能完成。 總比帶妳去管理局,結果被人盯上要好。」

  「哦,你認識那樣的人呀?對方叫什麼?」

  梅洛的疑問讓我瞬間支吾其詞,莫名難以啟齒。話雖如此,不說的話,對話就無法進行下去。無可奈何之下,我道出了對方的名字。

  「——人稱『魔學發明狂』。」

  「咦,感覺好酷喔!」

  不,抱歉。 我可不這麼想。

  ※

  她主要在學院研究大樓出沒。 不,應該說棲息於此。

  我帶領梅洛抵達對方的根據地,敲了幾次研究室的門扉。

  「——嗯,誰呀?」

  裡頭傳出了回應。 那是我昨天才聽過的聲音。

  「是我,亞斯塔。 」

  「啊,,OK〜可以開門唷。你來得正好。」

  得到許可後,我們踏入了房內。 她一如往常在制服外披著白衣,與時尚完全擦不上邊,一頭亂髮更是邋遢至極。不過,這身打扮確實頗有研究員風範。

  「哎呀,沒想到你竟然真的來啦,亞斯塔。」

  迎接我們到來的她,展露與外貌相反的笑容,意外地有親和力。雖說是個專家氣質濃厚的怪人,也不代表她沒有社交能力。這也是她的特色。

  ——愛菈•伏路斯提。

  蕾畢及琵托絲的朋友,亦是這所學院首屈一指的魔具工匠。

  「其實我本來不太想來的,但急需一筆錢。」

  語落之時,我的視線沒有投向愛菈。因為現場還有另一道人影。

  是沒見過的少女。年齡與我相同或稍微年輕一點。 應該比梅洛年長。 在學院特別分配給愛菈的研究室中,難得見到這個歲數的人前來造訪。

  少女似乎對唐突現身的我略感不悅。她狠瞪著我與梅洛,銳利的眼神甚至散發著敵意。 我們打擾到她了嗎?

  「——妳們在商談事情嗎?」

  「不,不是的。」

  這房間原本就有許多訪客。某種意義上,愛菈可說是最為出名的學生魔法師。她與悔洛相同,在學院外名聲響亮。

  愛菈創造的魔法武裝與道具性能極佳。連院外的冒險者也相當渴求。 沒錯,仍是學生的她,是學院中唯一以職業身分工作的人。 可怕的是,愛菈賺進的大把鈔票,多到能讓她 遊戲人生一輩子。

  手腕高超的工匠遠比冒險者賺得多。

  「這孩子是我親戚。只是遠親,和我一點都不像——你說想要工作? 」

  「嗯。 這邊這位——」我望向梅洛。「我暫時得養一個任性小女孩。所以我需要錢。」

  「等等,什麼叫任性呀?」

  「別在意,這是誇獎。」

  「那就好。 」

  我暫且無視馬上轉換心情的梅洛,再次望向愛蒞。她瞬間訝異地雙眼圓睜,但隨即綻露燦笑並大大張開雙手。

  「竟能見到大名鼎鼎的《天災》,真是幸運。我聽過很多關於妳的傳聞。初次見面,我是 愛菈•伏路斯提。 是個不成材的魔具工匠。」

  「《天災》……?!」

  佇立於愛菈身旁的少女,轉而流露出詫異的神情。我姑且視而不見,接著梅洛也開口了。

  「初次見面〜我是梅洛•梅提歐威努,可以叫妳愛菈嗎? 」

  「當然,我該如何稱呼妳呢?」

  「叫我梅洛就好。 請多指教,愛菈。聽說妳是手腕高超的製作者?」

  「我還只是一介新人,與七星旅團的頭目相比,可就遜色了。」

  「不不,用不著謙虛。愛菈,我覺得妳和麥姊應該很合得來唷。」

  「和《辰砂煉成師》相比,實在不敢當。能聽到妳這麼說是我的榮幸。見識淺薄的我,也認為七星的鍊金魔法師相當值得尊敬。梅洛也一樣。」

  兩人很快便聊開了,不過我原本就認為她們應該很合得來。

  總覺得,有種讓不該相見的兩人見面了的感覺。

  「接下來,亞斯塔。關於工作的事……」愛菈再度望向我。 「我手邊正好有件不錯的案子,與這孩子有關。」

  「等、等一下,愛菈姊……!」

  「好了好了,反正妳都打算獨自前往了,增加幾個人也無妨吧?」

  一旁的少女慌亂起來,愛菈只是敷衍地笑了笑。 搞不清狀況的我等候對方解釋,不久後愛菈起了頭。

  「——你聽過 《銀色鼠》旅團嗎? 」

  「……好像有聽過。抱歉,想不太起來了。」

  「這樣啊。那是在冒險者業界還算名聲響亮的旅團。他們委託我製作了幾把魔劍,希望你們能替我送過去。」

  「這樣就行了嗎?」

  換言之是要當送貨員。以魔法師的工作來說意外地常見,但愛菈委託這種工作顯得很不尋常。 《希望您鍛造一把劍》這種單純的工作,愛菈是不會接的。她與梅洛相同,以自己的感性及有趣與否為優先考慮。

  「你可真敏銳。」不出所料,愛菈笑了笑。「當然不只如此。 這事牽扯到這孩子——這麼一說,我還沒為你們介紹呢。」

  少女從剛才開始便沉默不語,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之情。 她有著焦栗色的秀髮及水藍色眼眸,顯而易見地透露出倔強的脾氣。身形纖瘦卻體態結實,恐怕與冒險者是同一類的。只見愛菈指著她說:

  「這孩子是《銀色鼠》的團員——來,好歹打聲招呼吧。」 少女露出由衷感到嫌惡的神情,不情不願地小聲報上了名號。 緋奧·莉塔。 」

  就這樣,沒有第二句話。對方好像相當敵視我們。

  也罷,沒必要特地招惹對方。我也只順勢說了句「我是亞斯塔•塞埃爾,請多指教。」少女——緋奧毫無回應。

  梅洛也默不作聲。愛菈目睹這幅情景,輕露苦笑。

  「……這孩子性情倔強又有些怕生。 希望你們別在意。」

  「我才不怕生。」

  緋奧說道。對方特地為自己辯解,她卻主動讓其功虧一簣,真是豪邁的作風。還是別太深究吧。我輕輕搖晃肩頭並催促愛菈繼續說。

  「嗯。 關於《銀色鼠》,他們預計挑戰南邊不遠處的塔拉斯迷宮。」

  「那可真是……」

  這句話讓我稍微吃了一驚。《挑戰》迷宮,換言之是以攻略迷宮為目標。與單純潛入截然不同。如字面一般,那是以性命為賭注的挑戰。

  原來如此,所以他們才會委託愛菈製造武器。愛菈打造的魔具價格高得嚇人。銷路之所以居高不下,是因為如字面上一樣,是冒險者的救命繩索。既然愛菈說緋奧是親戚,或許多少對價格有通融一些。縱使如此,這仍是一把賭注。

  塔拉斯迷宮位於歐戴利亞南部不遠處。周邊沒什麼城鎮,幾乎不會有人類頻繁出入。它也是《未征服迷宮》之一。

  如今賭上性命與榮耀挑戰迷宮的冒險者已是少之又少。 不過,有段時期挑戰人數曾一度增加。 據說主要原因與七星旅團不小心攻破了五大迷宮之一有關。無論何種時代,迷宮攻略都象徵著人們的夢想與浪漫。

  《銀色鼠》旅團似乎也是追尋夢想的集團之一。

  「當然,我不打算要你們幫忙攻略迷宮.由我來委託也不妥。」

  聽見愛蒞的話後,我聳了聳肩回答。

  「也是。 就算妳拜託我,我也不願意」

  「只不過 」愛菈忽然別開視線、凝望遠方。「這世上當然也有人,只要有誰開口請求便會赴湯蹈火。」

  「……妳在說什麼? 」

  「學院中有人前往了迷宮。畢竟銀色鼠也是認真的,他們為了做好萬全準備,委託魔法師也不奇怪。於是我為他們介紹了魔法師人選。」

  「學院生中有人參與了攻略任務嗎? 是誰?」

  愛菈瞬間沉默了一會兒,接著道出令人意外的名字。

  「——琵托絲。」

  坦白說,這是出乎我意料的名字。

  我明白對方委託她的理由。能施展治癒魔法的人極為罕見,恐怕銀色鼠的成員當中並沒有治癒魔法師。然而,既然要攻略迷宮,現場有無治癒魔法師,差別可說是天差地遠。 不如說,沒有治癒魔法師就貿然挑戰迷宮,無異於自殺。就算是七星旅團,當中亦有一名能使用治癒魔法的成員。

  迷宮攻略本該由數十人結伴,在萬全狀態下前往挑戰。 像我們過去一樣少數人闖入其中, 原本是天方夜譚。而如同銀色鼠這般,向外界請求身懷必要技巧的人員,絕非罕見的做法。

  「不過,琵托絲嗎……? 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但真教人意外。」

  說實話,我從沒想過那位嬌弱的少女,竟會特地協助與自己毫無關連的組織,奮勇挑戰迷宮。 然而,愛菈大幅搖了搖頭。

  「不,並非如此。 那孩子原本就不會拒絕——需要自己技能來醫治的人。甚至會主動積極地治癒眾人的傷口。以她的個性,無法眼睜睜看著有人負傷。」

  「……是嗎?先前我的確從她身上感覺到了這個傾向。」 她那種不容分說的模樣,甚至可說是為了治療而不擇手段。

  「只不過,那不見得是件好事……坦白說,我有點擔心。」

  「迷宮攻略的確攸關性命,但憑琵托絲的實力用不著擔心吧?」

  「她的技巧值得信賴。蕾畢也好,琵托絲也罷,都已經超越了學生的境界。我對戰鬥一竅不同,也明白她們有多強大。 所以這番話,並非是以魔法師的身分說的。 」

  愛菈如此說道。 若是魔法師,應該會將這件事視為對方的責任而感到不以為然吧。 再說, 以琵托絲那種程度的實力,擔心也只是多餘。

  但愛菈肯定不是以魔法師身分,而是以朋友身分說出這番話的。

  「琵托絲太過偏激了。 正因如此,她同時也很脆弱。 『珍惜生命』說起來好聽,那孩子並非懼怕死亡,只是無法容許死亡罷了。」

  「無法容忍有人死亡……是嗎?」

  「沒錯。 琵托絲並非溫柔。 那種情緒恐怕更偏向憤怒。 她無法忍受有人受傷,甚至可說是強迫症了。受傷這種事無可避免,所以那孩子認為至少該由自己進行治療——就是這樣我才擔心她。」

  愛菈如此說道。

  有人在眼前受到傷害,會令琵托絲無法忍受、無法認同。原來如此,的確稱不上溫柔, 甚至可說是傲慢。

  前些日子,我曾在迷宮中窺探到她這一面。當時琵托絲與幻獸——至少本人認為是幻獸的存在對峙時,並沒有向我們求助。

  她反而叫我們別過去。

  那種舉動絕不尋常。琵托絲不僅將自己的性命放上了天秤,甚至還以他人性命為優先。

  「我並非要你出手做什麼。只希望你能稍微守望那孩子,別讓她太過亂來。」

  「就算妳這麼說……」聽見愛菈的話後,我嘆了口氣並搔搔腦袋。「琵托絲也是魔法師,,不是小孩子了。這種關心,她或許只會覺得礙事。」

  「我心知肚明。 」愛菈綻露笑靨。 「所以這並非委託,而是請求。只是我的一個願望……我想以朋友的身份,拜託你關照我的友人。」

  「…… 這種時候搬出朋友這個詞,妳的個性真是惡劣呢。」

  「閃為我剛從蕾畢口中聽說了,這是使喚你的最佳辦法啊。」

  愛菈爽朗地漾起一抹微笑。真是的,大家都深受蕾畢的壞影響。

  「……明白了。 我不會參與攻略,也不曉得自己能做什麼。 但照看她這點小事,還是能做到的」

  「真是幫大忙了。」

  我將視線從微笑的愛菈身上移開。實際上我能做到的事相當有限。

  「稍微等我一下,我事先準備好的契約書就放在那——」

  「不,不用那么正式。」聽了那句話後,我搖搖頭。「我信任妳。工作何時開始?」

  「……明天立刻啟程。由我安排交通工具,拂曉時分到南側外門前就行。但是……這樣好嗎?你不是需要錢?」

  「是這樣沒錯啦。」

  話題結束之際,我聳了聳肩並將梅洛推向門外。尾隨率先離開的梅洛一併踏出門扉後,我沒有回頭,直接開口說:

  「既然是朋友的請求,哪還需要什麼契約? 」

  「……呵呵,和蕾畢說的一樣呢。」

  愛菈聽見我這句話後,臉上揚起討人厭的笑容。我回頭瞪向她。

  「聽說你『意外地很愛耍酷』,現在我總算懂了。」

  「……我可要提高費用喔,即使是朋友也要收錢。」

  「當然,儘管拿去吧。」

  以這句話作結尾後,我合上房門,離開了房間。

  不過,看樣子會變成棘手的事態呢。唯獨這種不祥預感特別容易命中,害我的心情現在開始變得沉重了。梅洛從剛才便不發一語,這點也相當詭異。

  再加上名為緋奧的少女在談話期間一直狠瞪我。

  為了尋找輕鬆的工作而前來此處的我,為何演變成滿懷不安地踏上歸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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