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王之歸來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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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是新月之夜,森林中被看不見一寸之外的黑暗包圍。

  轟轟作響的夜風加速了雲海的流動,星光也漸漸變得稀疏。

  或許暴風雨正在接近。風仿佛在這麼訴說。

  搖晃的樹木的另一頭,傳來了打破夜晚寂靜的野獸呻吟。鳥兒依賴星光遠飛,為了躲開十六夜的疾走。

  奔跑已經過了十分鐘。

  跑到遠處山腳的十六夜藏身在類似獵人小屋的地方。

  點火取暖,讓白化病少女睡到僅有一張的床上。

  另一方面,西鄉焰在火堆前抱膝淺眠,呼吸中顯得有些痛苦。

  他受到了很大的精神負擔吧。雖然還想讓他睡一會,但確實沒有時間了。

  十六夜緩過氣來,向在正面躺著的焰問道。

  「差不多該起來了,弟弟。」

  「……。已經起來了,親哥。」

  親哥哥。被這麼稱呼的十六夜「呀嘞呀嘞」地搖了搖頭。

  雖然沒打算要隱藏,但儘可能希望能在可以乾脆處理的時期讓他知道。

  「就覺得你有些奇怪,果然知道了麼。——聽誰說的?」

  「聽粒子體研究的負責人說的。說你的血液樣本是我們研究的基礎。」

  ……啊啊嗯?十六夜的頭上冒出大量問號。

  「我的血液樣本?這算什麼。這麼說我是粒子體的實驗體麼?」

  「啊啊。應該是人體受精的時候吧,我們基本上跟那些白化病少女是一樣的實驗體。在胎兒時就注入了粒子體的原型再漸漸長大,這是我的假設。」

  「……我們?」

  「啊啊,我們?」

  從愛德華開發部長那裡聽說了父親的研究後,焰立即調查自己的身體。儘管血液中沒有查出粒子體,但自己的心臟里被注入了無限接近於「原典(Origin)」的複製品。

  只要粒子流入血中,細胞內的粒子體隨時都有可能進入醒覺的狀態。

  「知道了這件事後,不由得就覺得老爸太沒人性了。雖說是與永久機關有關聯的粒子體研究,但應該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他把生命當作什麼了。」

  「……是麼。所以才特地打電話來問我麼。」

  「嗯。跟相比較之下只是普通成長的我不同,你會不會連實驗體的事情也已經知道了呢,所以就想問一下。你有沒有恨老爸和母親。」

  原來如此。十六夜仿佛在談論別人的事情似的嘟噥了一句,然後往火堆加入木柴。

  客觀看來,逆回十六夜是被瘋狂科學家的父親改造的實驗體。

  自幼就擁有不同常人的力量,對認真地審視了這份力量的十六夜來說,已經足以作為憎恨的理由。

  但十六夜雖然是激情家,卻自認自己的人生與怨恨無緣。

  倒不如說現在知道了更好。由於是門外漢,所以至今都沒有考慮過這個可能,但加上這個因素後再回想起至今的事情,有很多事都可以聯繫起來。

  十六夜肩負著打倒「人類最終試煉」的使命,肯定是因為這個。

  「粒子體的實驗體,麼。嘛,事到如今總算理清了事情的關係,就更對老爸怨恨不起來了。放在天秤兩端的是我和全人類,雖然相差無幾但確實還是差了一點。作為兒子,倒不如說該體諒一下老爸的重壓吧?」

  「……你說體諒?對那個拿兒子做實驗的沒人性老爸?」

  焰睜開了原本閉著的眼睛,瞪著十六夜。

  他的眼中有些淚光。

  剛十五歲的少年就需要直面這麼多的事實。哪怕是在各種各樣的壓力之下拼死努力的焰也會面臨精神極限的到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但十六夜無視了他的眼淚,有些隨便地回答焰的疑問。

  「老爸在研究粒子體之前所寫的論文,你也讀過了吧?那還有什麼想不通的,老爸是真的想要創造「沒有心病的富裕國家」喔?而且還打算用日本作為最新的代表事例,在未來向所有的國家推廣能量轉換技術,等一切都結束後就開宴會慶祝。該說是腦子有問題還是太像一個活佛了,再多一點愛國心也可以吧……總之,怎麼說。那種男人不得不用自己的孩子來做實驗的痛楚……作為兒子不應該體諒一下麼?」

  「……」

  事實上,十六夜完全沒有怨恨父母。

  正因為是這幅身體才能保住了某些事物。

  正因為是這幅身體,才可以貫徹自己的意氣。

  對十六夜來說,怨恨雙親才是不合理的。

  而且十六夜沒有與家人相處的記憶。歸根到底他根本沒有被賦予那種時間。

  他出生後立即就被金絲雀(Canaria)等人拐走。

  從他們的話看來,金絲雀說不定是誤會了他是天生就寄宿了「星辰粒子體」的少年。

  又或者說,是與金絲雀等人在反烏托邦戰爭中得知的命運有某種重大的偏差。

  一切都只有逝者才知道……但只有一點可以斷言。

  絕非由於兇惡的思想,才把十六夜捲入命運。

  被無數的苦惱和兇惡所折磨的先人們——即使如此依然不放棄——相信最善的未來而行動起來的結果才有現在的逆回十六夜,他是如此確信的。

  「所以……老爸的人體實驗與白化病患者是兩回事。老爸他們被殺肯定是因為意見相悖。關於這些事,西鄉焰根本不需要背負。」

  「……哼嗯。像這樣總是寵著周圍的人,真的很有十六哥的風格。」

  焰擦了擦眼睛,稍稍抬起頭。

  雖然眼中還有些鬧彆扭的神色,但能抬起頭已經很不錯了。

  十六夜在進入正題之前先聳了聳肩諷刺地笑道。

  「沒錯。我的興趣就是全力活用我的高性能肉體和頭腦來寵著周圍的人。你不清楚麼?」

  「清楚得很。十六哥無論何時都很溫柔。——不對,不是的。你的溫柔無論何時都只是對社會的弱者,或者是社會立場的弱者。只有僅憑自身無法站起來的人,你才會無條件給予溫柔。會幫助陷入絕境的黑兔的共同體也是這個原因吧?」

  被焰這麼指出來,十六夜說不出話。雖然他也有所自覺,但這麼面對面被指出來還是挺羞恥的。這種話題今後能躲則躲吧。

  另一邊,焰撓了撓頭髮,嘆了口氣後無力地笑道。

  「就是因為我清楚,現在才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如果我說出了打破現狀的策略,十六哥毫無疑問會點頭吧。」

  「……嘿誒?」

  十六夜探出身體,收起了笑容。

  作為正題的代替方案——不必犧牲白化病少女的方法,似乎已經在焰的心中。

  「不愧是我的弟弟。那就趕快把那個代替方案說來聽聽吧。」

  「別急。在此之前有些事要問你。……十六夜聽完剛才的事後有什麼想法?」

  「什麼事?」

  「環境制御塔和破局噴火的事。嘛,應該是事實吧。完成粒子體,在全世界建立環境制御塔,向星球全體散布粒子體……這一切都能在十五年內完成,你覺得可能麼?」

  「……。嘛,只是建立塔的話不會不可能吧。假如像黑天所說,有犧牲一切的覺悟的話。」

  十六夜說出率直的意見。對,只是建立環境制御塔的話是有可能的。

  問題是在這期間發生的衝突和犧牲。為了儘可能減輕這些負擔,必將成為各種世界級的支援都是不可或缺的大事業。

  「雖然對希臘圈的人很抱歉……如今的權威,對粒子體研究來說是最低限度的必需品。就算總有一天要找出主謀者,也是在拯救世界之後。」

  「就是說要講究公開的順序麼。那麼,粒子體那邊呢?」

  「那邊就慘了。粒子體研究用普通辦法根本來不及在十五年之內完成。」

  「……不可能縮短麼?」

  「將其化為可能的就是人體實驗。為此,會有更多的性命被消耗。」

  聽到焰飽含憤怒的話,十六夜閉上了嘴。

  他立即察覺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原來如此。意思是這個白化病少女還不夠麼。」

  「啊啊。必須重複進行臨床實驗。黑天那傢伙會焦急肯定是因為這孩子是少數的成功例,或者是第一個成功例。」

  「下一次實驗要用這個白化病少女為基礎再繼續人體實驗。然後用抽出的粒子體來引起事件,再讓焰回收,以此推進研究的權威。」

  「之後只要不斷重複這個過程,總有一天就能完成粒子體。——這個循環真是精良到讓人火大。我完全是在研究的最前線跳舞啊。」

  焰太不甘心了完全笑不起來。這麼一來「Ev

  erything Company」里肯定有了解焰的研究狀況的間諜。

  可是這樣的話,至今認為是敵人的對手也有問題。

  「那傢伙說過。「天之牧牛」的事件與國際機構有關。……也就是說僅僅為了讓我的研究變得有名,國際機構就傷害了好幾萬人。」

  「……說得沒錯。」

  焰雙手抱頭低著臉。

  他最受衝擊的就是這點吧。明明是那麼痛快地斥責愛德華開發部長,沒想到居然與國際機構有關。

  但那個國際機構就算事前得知了世界性的破局噴火也不能發表。毫無疑問會引起世界恐慌。這是顯而易見的結果。

  但是——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

  為了拯救人類而讓無辜的人受傷,這是不能允許的事情。

  真相的黑暗在遠超焰想像的深處。

  「那個男人說,「絕對惡」的幼芽之一就是這個女孩子。我也是這麼想。就算用這種方式拯救了世界,這份原罪總有一天必將讓人類的未來陷入危機。正因為是迎接新時代的第一步,才更加必須用正確的形式來獲取勝利。」

  「……」

  十六夜看著在床上臉頰通紅地睡著的白化病少女。

  黑天聲稱她是滋長「絕對惡」的幼芽之一。但那個幼芽並非只有她一人吧。

  人類為了生存而必須的原罪集合體。

  暴走的權力者和暴走的被害者們。

  這雙方的惡意循環不斷增幅之時,將導致「絕對惡」的化身顯現,令最後的魔王甦醒吧。

  「……總有一天毀滅,還是十五年後毀滅。大概只有這種不同吧。」

  「多種Bad End的結構麼。現實(Real)是個爛作,這確實是個名言啊。」

  「別開玩笑了。你明白事情的嚴重性麼?」

  「當然知道。……雖然零零碎碎,但大致的狀況我理解了。」

  然後,焰說不出打破現狀的策略的理由也理解了。

  雖然表面不像,但關鍵的地方果然兩兄弟還是一樣的。

  十六夜緩和險峻的表情,托著下巴說道。

  「不繼續增加實驗體人數的方法。仔細一想還真是簡單。主要就是——讓我這個成功例作為研究材料就行了,就是這麼回事吧。」

  「不對。是我們之間的區別。」

  事到如今只能一蓮托生了。焰的眼中如此訴說。

  明明是我的弟弟但還真是老實。與其成為實驗的加害者不如選擇成為當事人,確實很有這個少年的風格。

  「真是的。看你那麼嚴肅還以為是什麼事。都沒有時間了就別那麼繞圈子了,我的弟弟啊。」

  「我的神經還沒有粗到在這種狀況下還能輕鬆說出來。十六哥你才是,真的可以麼?會有一段時間要在箱庭和我們的世界之間來回喔。」

  冒著風險卻沒有任何回報。如果說有什麼價值,也就只有可以挺起胸膛相信自己是正確的。

  這樣真的可以麼。焰如此問道。

  十六夜沒有立即回答,但他的表情沒有變化,把視線投向在身旁隨著的少女。臉頰依然赤紅,意識也還沒有恢復,但呼吸比今天早上已經平穩得多。證明焰的處理是正確的。

  如今隨時都會死的少女,和有強大力量的逆回十六夜。

  同樣是實驗體居然會有這麼大差距的結果。他露出了苦笑。

  今天早上——她說「不想死」。

  在朦朧的意識中,少女唯獨拼命訴說著「不想死」。

  沒有父親,沒有母親,在世上沒有任何關聯的她,無意識所求助的對象就是十六夜。

  ——「救救我」。

  年幼的眼中浮出淚水,竭盡全力說出的言辭。在不知道可以依賴誰的黑暗之中,對指尖偶然碰到的對象以全身力氣大叫。

  那隻小手緊緊抓住垂落到地獄裡的一根絲線。

  本應可以甩開的那隻手,十六夜卻用力握住。

  那麼——那麼,就必須回應她。

  「畢竟,我都說會救她了。如果在這關鍵時候扔下不管……我會抱憾終身的。」

  一生的懊悔等同於死。與其背負那種東西,完完全全把她救出來後就不用擔心那種事情了。

  把手輕放在每次呼吸都伴隨著痛苦的她的頭上時——

  ——突然,幼小的身體開始升起陽炎。

  「……!!?」

  兩人被突如其來的事情嚇了一跳。但事情不僅僅是這樣。

  白化病少女的白色肌膚開始發光,心臟的鼓動聲傳遍整個森林。躺著的焰連忙站起來觸碰少女的手。

  察覺到異變的焰,咬牙切齒地大叫。

  「素體融解(Meltdown)……!?怎麼可能!?B.D.A應該已經取出來了!?」

  「但只取出了外部的機器吧!?埋藏在體內的可能性呢!?」

  「有是有,但做到這個地步的理由呢!?」

  「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實驗裡派不上用場就銷毀證據,這不是基本中的基本麼!!!」

  焰倒吸一口涼氣,同時也理解了黑天那句話的含義。

  ——「沒有時間了」。

  他指的其實是素體融解引起的銷毀證據。

  作為「星辰粒子體」宿主的白化病少女們要是死掉,粒子的超運作會被中止。但要是逃掉的話希望至少不會降低權威,於是為了銷毀證據就引起素體融解。所以他們是真的分秒必爭。

  因為他們知道重要的實驗體如果化為光消失掉的話,會危及的人類的未來。

  「但……但是……居然做到這個地步,那些該死的混帳……!!!」

  「想要詛咒的話之後我陪你多久都行!現在先想對策!?有沒有什麼能做的!!?」

  就算握住少女的手依然感覺不到熱度。毫無疑問是「星辰粒子體」引起的模擬發光。

  可是焰的腦海中沒有浮現出將其中止的手段。B.D.A的研究只不過還在半途,他也不可能掌握所有的數據。

  十六夜抓住焰的頭,為了讓他靜下心來而用冷靜的聲音慢慢引導。

  「首先是冷靜下來。這個現象是由納米機器的超加速引起的吧?那麼怎麼做才能讓加速減退?」

  「……。減退是不可能的。最快的方法是把血液抽走。只能將體內正在加速的粒子抽走,或者是消耗。不過需要抽走致死量的血液。」

  「好,那就用消耗的方法。能讓粒子在不引起Meltdown的情況下一瞬間消耗掉的方法是?」

  發光現象不斷增強的期間,十六夜極其冷靜地按順序詢問焰。這也是為了讓焰冷靜下來吧。

  大口地深呼吸,焰托著下巴開始思考。

  咬牙切齒露出苦澀表情的焰,從恩賜卡中取出之前戴在白化病少女手上的手銬B.D.A。

  把能夠伸縮的手套性B.D.A扔過去,十六夜接住後歪了歪頭。

  「這是?」

  「血中粒子加速器。能讓體內的粒子體等速循環。使用它的話,最後會讓粒子超過物質界的界限——「一秒的定義」並在體內開始超流動。由我們來使用這個,以此瞬間把這孩子體內的粒子消耗掉。」

  所謂「一秒的定義」,雖然在各種領域都有各種定義,但在粒子體研究中是指用於鐘錶的32.768kHz周波數。

  這個周波數是指石英鐘錶為了測量一秒而使用的振動數,向鐘錶內埋入的結晶石射出電磁波時所產生的振動數。

  研究證明「星辰粒子體」會對這個「一秒的定義」產生反應,在寄生生物的體內迴路內等速迴轉約三十三萬次。正因為這個驚異的性質,「星辰粒子體」才擁有超越了第一、第二能源,作為第三能源媒介的機能。

  超越光的傳播法則的時間概念,驅使新的「一秒的定義」的等速運動——在物質界中把架空粒子(Tachyon)和以太的顯現所需要的多元運動量變得能夠觀測,這就是它被稱為「第三永久機關」的緣由。

  「要是從胎兒時期就寄宿了「星辰粒子體」的十六哥和我的身體,血中迴路大概比其他實驗體要發達。如果把使用B.D.A的我們當作是外部的加速器……」

  「體內的粒子就能在一瞬間消費掉,麼。要是失敗了?」

  「當然,我們也會素體融解(Meltdown)。」

  左手戴上B.D.A的焰,冒著冷汗握住少女的手。

  右手戴上B.D.A的十六夜,打從心底感到愉快地握住少女的手。

  「那真是愉快的展開。興奮死了混帳。隨便問一句,如果成功了呢?」

  「不知道

  。因為至今都沒有成功例。或許會引起類似「天之牧牛」的狀況,又或許會產生別的東西。唯一能斷言的是——」

  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下。B.D.A不是武器,但那是實驗體的才能只是凡人的情況。

  如果十六夜肉體的適合率比之前的E.R.A實驗結果還要高,那B.D.A就有可能成為最強的武器。西鄉焰綜合了粒子體所有的情報,假設B.D.A正常運轉的情況,以此得出的結果令他顫抖了。

  「大概……會得到至今為止的十六哥所無法比擬的,爆發性力量。」

  十六夜驚訝地瞪大眼睛,焰也由於這個事實而倒吸一口涼氣。

  十六夜至今為止擁有動搖星辰的力量,但那只不過是從星之胎盤發現的第三永久機關的「原典(Origin)」之物。並非加速狀態,即只是表層的力量。

  星球產生的秘寶,與人類的睿智組合到一起的話——究竟,能發揮出多大的力量呢。

  或許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會當場顯現。

  (……)

  西鄉焰心裡的三首之龍發出嗤笑。

  ——「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嗎?」

  然而這聲嗤笑,反而令焰下定決心。

  「要開始了,十六哥。」

  「……可以吧?」

  「啊啊。我……比誰都相信,十六哥的正確性……!!!」

  「Blood Accelerator」——啟動。

  然後,視線被光芒包圍——

  *

  他夢見了世界燃燒的夢境。

  那絕非比喻。

  城市裡熊熊燃燒的烈火甚至燻黑了天際,連白雲也被染成黑煙。

  持續不斷燃燒了七天七夜的火焰,不僅僅滿足於住在此處的人們,連無人的廢墟也被吞噬殆盡。

  黑雲中閃亮的雷電擊毀了山河,粉碎了水庫的堤防,使濁流洶湧而出。無法控制的龐大水流瞬間造成河水泛濫吞沒城市。從山上湧出的激流毫不留情地吞噬民家,求救的呼喊聲只能消逝於水面。

  大地因為連綿不斷的地震而龜裂四起,由人工混泥土(Concrete)塗抹而成的灰色城市輕而易舉地失去了都市的功能。

  即使是災害大國有所準備,能夠保得住的也只有外觀。沿著建築物的生命線被突然切斷,世界第一的大城市化成了灰色的巨塔群。

  地獄繪圖——對,正是地獄繪圖。

  這片光景,正可謂是地獄之境。

  失去父母的幼子們一邊哭泣,一邊大聲呼喚爸爸媽媽,然而能夠回應他們呼聲的人沒有出現,只是在肌膚被燒焦痛苦地翻滾中漸漸死亡。

  淚水在滴落到地面之前就被高熱蒸發。血液滴下後也同時從紅色變成黑色。

  陷入恐慌狀態的人們爭先恐後地四處逃散,或者被逃亡的某個人壓下踩踏而死。

  極限狀態下所暴露出來的自愛中,沒有一絲博愛精神能夠萌發的餘地。

  剝離了人類尊嚴的他們,宛如是想要逃離災害的獸群。

  「————」

  忽然,望向天空。

  被熏成黑煙的雲海仿佛生物般翻騰,雷鳴宛若是偶蹄類的嘶吼。用蹄撥開大氣的模樣正適合比喻成牧牛。

  然而——在這個崩壞的都市中出現的超獸,不僅是那一隻。

  於暗雲之中蠢蠢欲動的偶蹄之王。

  注視著它呵呵嘲笑的死眼之巨人。

  以八個巨顎捲起狂風大浪的龍王。

  披散金毛慚愧地伏下臉龐的猿神。

  飛塵的另一邊還有其他魔王在大聲咆哮,蹂躪著人界。

  恐怕僅僅出現一個就能危及到人類史的最強魔王們聚在一堂焚燒世界。

  這裡若非地獄之境還能是什麼。

  作為災厄之顯現的魔王們如風暴、如海嘯、如雷雨,對世界的一切毫無差別地露出獠牙。

  人們沒有希望,在所有人都只能低下頭的地獄岔路中,唯有一人——不對。

  唯有一匹,用雄壯的聲音向天際叫喊:絕無此事。

  「——……!!」

  沖天的雄叫,令魔王們停止了吼聲。

  呵呵嘲笑的巨人也好,蠢蠢欲動的偶蹄王也好,慚愧低頭的猿神也好,都帶著各種複雜感情循聲望去。

  對這片毀滅提出「否」的,是外形為異樣之龍的魔王。

  三首之魔龍——三頭龍以融入了血液般的紅玉之瞳注視著西鄉焰。

  「————」

  明明應該身處夢中,感覺卻非常不可思議。

  熊熊燃燒的灼熱地獄之中,三頭龍毫無疑問是對「西鄉焰」投以憤怒的感情。紅玉之瞳根本沒有看向瓦解的文明都市。

  三首六眼全神貫注的三頭龍向他托以神諭。

  「拜火之子啊。你終於,把吾之勇者引領到命運的入口了。」

  ——命運。三首之龍所說的命運,是指著地獄之窯的真相嗎。

  ——不對。他本能地搖頭否定。三首之龍曾經這麼對焰說過。

  「——解開不共戴天(世界之敵)之謎吧」。

  「正是。吾之勇者所要挑戰的是「不共戴天」,而非那些沉睡於地獄之窯的獸。將要挑戰那些終末之獸的是你,和你的同伴的宿命。」

  「不共戴天」——毀滅人類的最後要因。人類以外的全部外敵都已經消滅掉後,人類最後要面對的只可能是人類的惡性。

  「你將要打造的巨塔,正是人類能夠修改從那顆星球誕生的一切概念的證明。至此,謳歌人類萬能的時代將會到來,最後的魔王也會高舉旗幟。」

  其名正是「Last Embryo」。

  意為以人類的惡性為糧食,誕生最後魔王的胎盤。

  「正是。你們所保護的女孩是滋長最後魔王的幼芽之一。被全人類蔑視的那些性命,擁有向全人類復仇的正當權利。」

  別開玩笑了。焰發出不成聲的聲音。

  正因為是被全人類蔑視的性命,才誕生出擁有對全人類的復仇權的個體。退一百兆步來說這也沒所謂。那個人的理由確實能夠理解。

  但是——為了不變成這樣,西鄉焰才努力至今。

  決定進行粒子體研究的三年前,他最初說過的話。在接觸能夠改變世界形態的研究之時他所立下的誓言……現在也清清楚楚記得。

  人類在歷史中爭奪糧食,其實了為了爭奪領土來開墾,為此相互奪取性命。現代里也為了尋求能源而互相爭奪小小的海域。

  如果第三永久機關得以確立,那長久以來的爭奪就能一下子分出勝負。宇宙開發變為可能的話,領土的爭奪或許也能得到緩和。

  人類的夢想。人類的未來。人類從星之胎盤取出的最後的可能性(孩子)。

  從胎盤打撈的時代將會整個被替換,而偶然地,這第一步就落在西鄉焰的手上。連綿不絕的人類未來,其趨勢被交到他的手上。

  「所以——永久機關的開發,絕對不能犧牲無辜的性命……!!!」

  回瞪著六顆紅玉之瞳,發出顛覆這紅色夢境法則的聲音。

  從眼睛流出來的淚水既是激憤,也是對犧牲者的憐憫,因為他沒有成功防止犧牲。由於自身的不中用而流出了淚水。

  這個魔王所說的「絕對惡」總有一天會被打倒吧。

  然而其幼芽就在眼前的話,那麼,如今就是將其打倒的時候。

  紅玉之瞳盯著他的眼睛,冷笑似的說道。

  「愚蠢。人類的續存,全人類的性命。在那份原罪面前,

  你要以人類的意氣,向命運嘶吼嗎。」

  「對。人類有著人類的意氣。正因為有著這份意氣和榮耀,才建造了如今的時代。所以我,十六哥,是絕對不會屈服於「絕對惡(你)」的花言巧語的……!!!」

  不治之症,會永遠都不治嗎?

  人跡未至之地,會永遠都無人踏入嗎?

  答案是「否」。

  人類史無論何時都是向笑稱不可能的命運揮拳才來到今時今日。失去了熱情的現代人,也只不過是忘記了那方法罷了。在被迫做出極限的選擇時,如果把這極限當作理由而屈膝的話,人類早就滅亡了。

  如果命運是由世界的積量而成的話——那只需要向這份積量,以飽含靈魂熱量的拳頭打過去就可以了。

  紅色質地的旗幟抓住西鄉焰,利爪陷入體內的同時把他拉到近旁。

  宣告神諭的三頭龍撕碎西鄉焰的身體,將他咬碎咀嚼。

  被吸取進魔王的五臟六腑內時——三頭龍授予最後的神諭。

  「——星辰(命運)此刻已

  定。吾之化身(Avatar)啊。如今正是背負吾之嶄新旗幟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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