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一章 格蕾伊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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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束了閱兵式入城的愛音被要求入浴更衣,重新補妝之後才走向謁見室。衣著是背後大開的潔白禮服,補色則用上了粉紅,很是可愛。

  「因為格蕾伊絲大人一刻也等不及想要見您……令阿涅斯大人多有勞頓,不得停歇,實在萬分抱歉。」

  澤爾西奧妮誠懇地低頭致歉。

  「沒事,沒關係的。」

  愛音如此作答,望向長長走廊的另一端。說實話,她並沒有記起城堡里的路線。或許,城堡格局什麼的,愛音小時候就沒了解過。

  現在,她也是在澤爾西奧妮與懲戒四劍的陪同下,朝謁見室的路線前進。

  盡頭處的大門開了。隨著簡直胃疼發作的緊張感,愛音走進謁見室。

  謁見室有著與巨大城堡相配的廣闊。邊長百米的地板面積,與高到足以容納魔導兵器還綽綽有餘的天花板。四壁上雕刻著仿佛天使般的女性,幾何學花紋裝飾在天花板上,繪有天空與天使的壁畫。

  與稀薄的記憶相印照,愛音慢慢想起了這個房間。記得曾經多次在這裡接見來賓。

  如今,身負巴特蘭提斯帝國中樞重責的眾人,以及周邊國家的諸侯也與那時一樣聚集在此。

  在這足夠幾百人同時舞蹈的寬廣大廳中央,一斬為二般鋪出一條紅色絨毯。其末端升起長長的階梯,階梯頂端處,是一把巨大的寶座。黃金與寶石打造的框架豪華得令人難以置信,高度足有好幾米的椅背上長有雙翼。純金制的雙翼,看著就猶如是把天使的翅膀給了寶座上的人。

  ——然而,區區一把椅子算不了什麼。

  若與寶座之主,當今坐於寶座上的少女身影相比的話。

  那是位與寶座的尺寸不合的,纖細,嬌弱的女性。

  然而,她的存在感卻凌駕於寶座,支配著整間寬廣的謁見室。

  最為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發色。色彩甜美,光澤高貴,宣示著渾如粉彩寶石般的美麗。接著是端麗如瓷娃娃的容顏,令人疑心若是將無暇之美化作人形,或許就是如此。猶如鏡中倒映般左右完美對稱的面容上,與愛音相同的紅眼正閃閃發亮。那仿佛是其本身在發光似的深沉色彩和光澤,簡直有如紅玉一般。

  另一方面,要說她的穿著是帝王衣冠,其暴露程度卻過火到不能算是「稍嫌輕佻」了。僅有敷衍程度的飾品與透明布料著於其身,簡直如同舞女的衣裝。

  不過,這正與她的不可思議相配。

  身上佩戴的飾品,任何一件都由寶石裝點的金銀所制,緊密貼合身體線條,全部是專為這位少女量身定製,熟練工匠所作的絕品。

  從這個角度看,便能感覺出這幅半裸的模樣,就是為了展現出皇帝身體最美的一面,而深思熟慮所選的衣著與布置。

  不遜色於身上的裝飾品,那副肉體也是完美的。纖細柔嫩,看起來軟綿綿的身子,隱藏著有所鍛鍊的肌肉。與此同時,線條卻不見生硬,而是以全身勾勒出細緻絕妙的曲線,胸部不大也不小,毫不受重力約束,曼妙的外形昂然挺立。

  少女的莊嚴之美,甚至全身看似都在隱隱發光。不,這並非「看似」,而是事實的光輝。

  愛音馬上便注意到了那光輝的實質。

  ——那,是魔力之光。

  少女平常就在釋放著魔力。表現著一種意志——不論任何時候,不論何事發生,均能以魔術加以處置,並且也有顯示自己魔力儲藏量非比尋常之意。那光輝,將少女的身姿襯托得更為鮮明,更為美麗,更為高貴。

  ——出落得漂亮了呢……格蕾伊絲。

  愛音記憶中的,是妹妹小時候的模樣。比自己小兩年的格蕾伊絲,當時五歲,模樣與眼前的女性相差甚遠。即便如此,愛音卻並未感到不可思議或不協調。安坐於寶座之上,那美到近乎不似活物的身姿與豪華的存在感,與記憶里的格蕾伊絲相重合。對此並無疑問,反而有種奇特的信服感。

  格蕾伊絲從那高高在上的寶座所在之處,俯視著愛音。

  紅玉般的眼眸凝視著愛音。閃閃發亮的瞳孔在色彩熱烈的同時,又含有某種冷意。

  接著,柔嫩而潤澤的櫻粉色雙唇分開:

  「……你既突然消失,如今為何又回來了?」

  仿佛波紋在清清湖面上漾開,明澈的話音傳遍謁見室,接著,緊張之環擴散至在場所有人。重臣顯貴們一邊流下冷汗,一邊關注著事態發展。

  「格……格蕾伊絲?」

  格蕾伊絲生硬的口吻與態度,令愛音畏縮。

  格蕾伊絲從寶座上起身。

  悉悉索索的人心動搖之浪漸起

  「答我所問。」

  格蕾伊絲步下階梯。

  這股壓迫感,讓愛音不由得倒吸涼氣,反射性地深深俯首。

  「那個,我失去記憶……然後……」

  「然後,便加入到利莫里亞軍,並對我巴特蘭提斯軍造成了莫大的損害?」

  「這……這個嘛……」

  愛音反射性地抬頭。然而,立即就又伏下臉。身體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驚鴻一瞥間,格蕾伊絲的身影感覺就像是個可怕的怪物。在她身上,那個小時候可愛的,老是粘著自己的少女已不見蹤影。

  「究竟,是以怎樣的臉面歸來的,給我瞧瞧。」

  格蕾伊絲走下了階梯,立於愛音身前。

  「對不起……我……」

  「以為饒得了你嗎!」

  「咿」一聲短促的尖叫,愛音反弓起身子。

  格蕾伊絲的雙臂捕捉到了差點仰面倒下的愛音。接著,用上個子比愛音還小的身體,溫柔地收納般緊緊抱住。

  「哎……格,格蕾伊絲?」

  「怎麼饒得了你!你以為,妾身是多麼……多麼的擔心,多麼難過啊!姐姐大人!」

  格蕾伊絲把臉埋在愛音肩頭,聲音顫抖:

  「絕對不饒你。絕不讓你再離開。姐姐大人要鎖進妾身的寶箱裡,再藏到王宮深處去。才不准出去第二次。不想你再任性跑到別處去。」

  「那,那個……」

  淚水打濕了人偶般美麗的容顏,格蕾伊絲聲音不禁哽咽。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竟然有這樣的奇蹟……感謝創世御柱。」

  「格,格蕾伊絲……不,皇帝陛下……」

  「笨蛋,說什麼呢姐姐大人。妾身要你叫我格蕾伊絲。就和過去一樣。」

  格蕾伊絲抬起頭,用手指擦去淚水。即使這樣,紅眼睛還是淚汪汪的,眼看又快要滾下新的淚珠。她眼裡噙著淚水,轉向謁見室里排開的重臣顯貴,接著放聲大喊:

  「諸位聽好,我的姐姐,阿涅斯·辛格拉維亞歸來的見證者們!傳頌這發生在今日的奇蹟吧。周邊諸侯們且回國去,去將此事宣告全國。傳遍這當今巴特蘭提斯皇帝阿涅斯所引發的奇蹟!」

  熱烈的感嘆與掌聲響起。然而,這些聲音只來自於聚集在此的人群其中半數。剩下一半傳出的不是歡呼,而是嘈雜。

  一位貴族分開嘈雜,走上前來。

  「請等一下,格蕾伊絲陛下!」

  「唔?維奧倫啊。何事?」

  名叫維奧倫的貴族已經年過四十,但還算維持著年輕與美貌。她態度儼然地離開諸侯的行列,走至格蕾伊絲身前,恭敬地行了一禮。

  「陛下雖金口已開,但現在的帝國,乃是以格蕾伊絲陛下您身為皇帝而保證秩序的。臣在此進言,過於輕率的言論還望陛下三思。」

  阿涅斯與格蕾伊絲年歲相近,圍繞著該擁立誰成為下任皇帝,曾發生過政治鬥爭。自從那時起,維奧倫就是格蕾伊絲派。實際上,阿涅斯失去蹤影已經過了十年。阿涅斯派所有人如今不是被貶去閒職,就是被扔到地方城市。

  政治的爭奪勝負已分。

  直到今天,直到這一天。

  對享受過黃金歲月的維奧倫而言,這阿涅斯的歸來就是晴天霹靂。好不容易到手的權益,她肯定是不想失去的吧。其餘格蕾伊絲派貴族們也漲紅了臉,狠瞪著愛音。

  「妾身並無輕率之言。即位後的姐姐大人就是現任皇帝,此乃任誰都一目了然的事實。妾身不過是負責看守。真不知卿等何以執迷。」

  格蕾伊絲派的貴族握緊拳頭,大汗淋漓。與此對照,阿涅斯派貴族則是以羽扇掩口,露出從容的微笑。

  「真難看呢。格蕾伊絲大人都已經這麼說了,您還是放棄如何?」

  維奧倫唾沫橫飛地嚷嚷:

  「一派胡言!這之前你們不過就是些縮在房間角落裡的蟲豸!消失了十年還呆在什麼利莫里亞的阿涅斯大人,怎麼可能勝任得了皇帝大業!」

  這聲喊叫,在謁見室里留下回聲的同時漸漸消失。

  謁見室一片鴉雀無聲,空氣都凍結了。

  格蕾伊絲紅瞳中燃起憤怒烈焰。

  「卿剛剛,說了什麼。」

  「咦?格,格蕾伊絲大人?」

  「你侮辱了姐姐大人,侮辱了巴特蘭提斯皇帝……」

  仿佛表現了熊熊怒火,包圍格蕾伊絲的光芒逐漸增強。

  「咿,請,請等一下啊,絕不是那樣的意思!格蕾伊絲大人!」

  後退同時,維奧倫嗓門尖利地反覆辯解。

  格蕾伊絲輕輕低語:

  「柯洛斯」

  下一瞬間,格蕾伊絲的身體被耀眼光芒所縈繞。粉紅光芒結晶化,組成出光輝閃耀的裝甲。閃著金色與銀色光澤的裝甲自指尖套上雙臂,滑行般著裝上來。接著,裝甲接連著裝到腿部,胸部和頭部。這些裝甲輕薄,貼合身體,絲毫不見粗獷。這是一身好似優雅音樂的雅致魔導裝甲。

  而後,如同樹木開枝散葉,背後生出銀色雙翼。翅膀一度折起收攏,卻又似撣去包圍著的光芒般用力振翅。

  為美麗的格蕾伊絲插上雙翼,本來,應該是神聖天使的模樣。

  ——然而,那身姿卻與天使大相逕庭。

  光芒中現出的翅膀,僅有骨骼。

  天使般的身影,長著惡魔的翅膀。

  兇險不祥的存在。

  ——這就是格蕾伊絲的魔導裝甲「柯洛斯」。

  擁有殺戮天使之別稱的魔導裝甲。

  「對姐姐大人口出狂言,罪該萬死。」

  格蕾伊絲的紅瞳與粉色髮絲散發出殺氣。

  「開恩啊!臣這都是為陛下您著想——」

  驚慌失措的維奧倫開步逃跑。她推開列在謁見室的其他貴族,朝出口跑去。

  「為妾身著想?盤算的是把妾身用作你們利益的道具吧。」

  柯洛斯展開雙翼。骸骨翅膀上生長出光之羽毛,飛舞於半空。

  「咿咿咿咿咿咿!」

  維奧倫連滾帶爬地跑出謁見室。

  半空飛舞的羽毛群,在虛空間猛地剎住動作。下一瞬間,羽毛有如開弓之箭般飛了出去。光箭好似飛針走線地飛過人群,衝出謁見室並變換方向,穿過走廊。

  「救,救救——」

  就在維奧倫衝出城堡出口,往城門方向的階梯踏出腳步的那一刻。

  光箭貫穿了她的身體。

  「咳哈……!?」

  維奧倫按住胸口,停止了動作。她呆呆站定片刻,眼望虛空的身體搖搖欲墜。喪失氣力的身體頹然傾倒,直接滾下階梯。發現情況趕來的衛兵晃了晃維奧倫,卻再也不見她站起來。

  貫穿維奧倫的光箭染成了橙色。那是維奧倫所擁有的魔力的色彩。光箭拽出一道橙色軌跡,以驚人之勢重新返回謁見室。接著,如回巢般收攏至柯洛斯的雙翼,從維奧倫那裡抽取來的魔力之光被骸骨之翼所吸收。光粒子被從雙翼傳往格蕾伊絲的身體,再到髮絲。髮絲的粉紅色更為鮮艷,綻放出更為亮麗的光澤。

  「攝入了這種廢物的魔力,真有點受不了呢。」

  格蕾伊絲恨恨然說道,不快地皺起臉來。

  ——「魔力吸收」(Harvest)。

  愛音凝視著益發光彩照人的格蕾伊絲。

  那就是柯洛斯的背德武裝。普通武裝的話,使用就會大幅消耗魔力,然而柯洛斯卻是例外。它能奪取對手的魔力,作為自己的魔力而吸收。發色與眼眸也無不因這股魔力而越發美麗地閃耀著。

  魔力吸收,就猶如是單方面進行的接續改裝。

  格蕾伊絲一注意到愛音的視線,整個人便為之一變般展現出天使似的笑容。

  「姐姐大人,妾身打算好了要把礙眼的傢伙們掃除掉的,不用擔心。」

  「掃除……」

  愛音背後一冷。

  格蕾伊絲滿滿伸開雙手,以響遍整間謁見室的聲音宣告:

  「姐姐大人便是正統的巴特蘭提斯帝國皇帝。但是,因歸位不久之故,公務短期內就由妾身繼續處理。但終將轉交給姐姐大人,妾身也將回歸其輔佐之位。明白了嗎!」

  丟下這句話,格蕾伊絲背過亂作一團的謁見室,拉過愛音的手。

  「走吧,姐姐大人。還有很多話要說哦。」

  「哎,嗯……」

  愛音被格蕾伊絲拽著手,拋下了謁見室。

  ◇ ◇ ◇

  這天晚上,愛音與格蕾伊絲一起洗了澡,在格蕾伊絲房間裡聊天直到深夜。

  「阿涅斯大人也很累了,今天是否早點休息呢。」

  澤爾西奧妮如此說道,格蕾伊絲卻聽不進去。她不依不饒地把愛音帶到房裡,在足夠五六人並排而睡的床上,兩人隨隨便便地伸腿而坐。房間裡沒有護衛,這是屬於姐妹親密無間的時光。兩人都毫不忌憚地擺出一副有失體統的模樣。

  兩人同款的睡袍,是一流手藝人以最高級材料紡織而成的。藝術品般的鉤花,輕飄飄的褶邊,都非常可愛而搭配。料子觸感如絲綢一般,保暖性良好,卻又十分輕便,薄得近乎透明。兩人豐滿的整個胸部,以及頂部突起尖端的形狀與顏色,都毫無遮掩地顯露了出來。

  愛音為格蕾伊絲講述了自己這十年間是怎麼過來的。愛音的話令格蕾伊絲一驚一乍,入迷地聆聽著。格蕾伊絲表情變來變去的模樣,讓看在眼裡的愛音也自然地放鬆了表情。

  「唔呣……姐姐大人真是來了場大冒險呢。光是聽著心臟都快停跳了。」

  格蕾伊絲手捂著胸口,呼地舒了口氣。

  「太誇張了。格蕾伊絲你才是很不好過吧?真的……很抱歉。」

  格蕾伊絲搖了搖頭,食指點在愛音唇上。

  「姐姐大人,不准再道歉了。妾身並沒有覺得有何艱難。身為妹妹,為姐姐大人負責看守,就只是這樣而已。」

  格蕾伊絲幸福地微笑起來。這不是巴特蘭提斯皇帝代理的容顏,而是一張十五歲少女的真實面貌。

  「可是……」

  雖然她這麼說,可自責的念頭不會簡簡單單地抹掉。愛音從這個世界消失是在七歲的時候。格蕾伊絲當時是五歲。僅僅五歲便被迫坐上皇帝之位,在這權術陰謀縱橫的王城度過十年,其艱辛可是非同尋常,這種事愛音也很容易便能想像得到。

  忽然,愛音回憶起謁見室里的事。

  曾經無邪地追在愛音後面的格蕾伊絲,對身為她自己擁護派的貴族出手了。毫不費力,毫無躊躇。

  愛音在沉鬱的心緒中低下頭時,聽到懷念的曲調。

  『女神既舞。與虛無,與死,與皇帝。以致永久。』

  格蕾伊絲閉著眼,誦起歌來。

  這是皇家相傳的歌。

  阿爾蒂婭曾將這首歌唱給愛音聽過。那大概是對愛音的試探吧。如果有什麼反應,那便是與行蹤不明的第一皇女阿涅斯有著某種關係。

  「……連這首歌,我也忘得一乾二淨了呢。」

  「是這樣嗎?這歌姐姐大人小時候明明喜歡過的。」

  雖不懂歌詞的意思,但聽說過是出自於創世御柱的碑文。除此之外就不是很清楚了。即使如此,愛音也喜歡過這個曲調,喜歡和妹妹一起歌唱。

  「姐姐,我們像小時候那樣,一起——」

  接在敲門聲之後,傳來了澤爾西奧妮的語聲。

  「格蕾伊絲大人,阿涅斯大人,失禮了。」

  澤爾西奧妮開門露頭。

  「何事?應該說過今晚不要打擾了。」

  為平息不快的格蕾伊絲,澤爾西奧妮笑著臉低下頭。

  「十分抱歉。明天還將面向帝國人民舉辦阿涅斯大人的回歸致辭。禮服今晚之內就要做好,因而至少也得測量尺寸。」

  格蕾伊絲「呣」地一聲撅起嘴來,噎住了話頭。

  「那就不得已了。總不能讓姐姐大人在帝國人民面前一副寒酸相。」

  在「量完尺寸就回來」的囉嗦一通之後,終於獲准離開了格蕾伊絲的房間。愛音跟在澤爾西奧妮身後,走在寬闊漫長得驚人的走廊上。拐了好幾個彎,腳步停在樓梯頂上。

  「就是這裡。」

  澤爾西奧妮打開一扇門。剛一走進門中,愛音就不由得有種胸口揪緊似的感覺。

  「這裡……是我的……」

  「是的。這是阿涅斯大人的房間。」

  愛音腳下踏進了自己十年前的房間。

  面積百疊之大的房間,與幼年公主的相配,充滿了高雅可愛的日用品。華蓋臥床置於中央。稍遠處,是用於學習的大桌與椅子。化妝檯在窗戶近旁,牆邊則擺著書架。透過大窗,望得見城下燈火。

  愛音好似證實房間裡家具的感觸般,一件件撫摸過來,確認它們的存在。

  ——是啊。這裡的確就是我的房間。

  對愛音來說,她的房間有三處。一間在這裡,第二間是位於那由他實驗室,空空如也的房間。接著第三間,是學生宿舍天地穹女神專用樓層上,那個書籍錄像堆積成山的房間。

  房間彼此都完全不同。但是,毫無疑問它們全部都是自己的房間。就像反映出不同時段自己的鏡子一樣。

  ——哪一間才與如今的我最為相應呢?

  「工匠不久就會晉見,請稍待片刻。」

  「我知道了……那個,澤爾。讓我,稍微獨自待會,好嗎?」

  「阿涅斯大人?」

  看到澤爾西奧妮表情似有擔心,愛音苦笑地回答:

  「不是什麼大事。被大家一直包圍到現在嘛,只是想一個人冷靜一下。不會自顧自跑到什麼地方去的,所以放心吧。」

  「明白了。考慮不周,實在抱歉。」

  澤爾西奧妮忠實地行了一禮,走出了房間。

  聽見足音遠去,愛音呼地鬆了口氣。她凝望著窗外薩勒蒂斯的市景,又一次長長舒氣。

  僅僅半天之前,自己還作為天地穹女神一員在於異世界交戰,這就像假的一樣。當時以破釜沉舟的決心面對東京收復作戰,現在卻恍如遙遠的過去。

  ——這樣子,真的好嗎。

  這個念頭划過腦海。

  不對,在想什麼呢。本來,我不就是這邊的人嗎。只不過因為失去記憶落入敵手,才沒辦法這樣過來的。

  這麼想著。明明是這樣想的,這一點點的心中不安又是為什麼。

  自己人生的一半以上,都是作為千鳥淵愛音度過的。這十年來,在形成如今自我的過程中,比起身為阿涅斯的時間,身為愛音的時間也要來得更長。

  愛音近乎頭痛般以手扶額。

  自己由兩個相反的部分所組成。但又不會有兩個人格。不管哪邊都是自己本身,其存在都難以割捨。

  然而,構成自己的兩個部分,愛音與阿涅斯彼此卻互不相容。

  並且,問題也可以換作那邊世界與巴特蘭提斯間的戰爭。

  ——怎麼做才是對的?

  不明白。不過,有件事很重要。那就是淪為俘虜的傷無他們,天地穹女神與MASTERS的人身安全。雖說有了事先的嚴厲要求,大概不會過分地對待他們,但明天還是要好好確認一下。

  愛音緊緊握拳,下定決心。這時,身後響起了開門聲。

  「澤爾?你回來了?」

  回過頭去,面前卻站著另一個人物。

  「打擾嘍,愛音。」

  在這巴特蘭提斯,會如此稱呼愛音的,僅有一人。

  像是白大褂的白色長衣,搭配筆直的黑色長髮。與天地穹女神總司令,飛彈憐悧十分相似的長相,讓人看不出年齡。外觀從愛音十年前遇到她的那時起,似乎完全沒有變化。

  「那由多……博士。」

  「啊冒犯冒犯。如今已是巴特蘭提斯皇帝陛下了呢。那樣的話還是稱呼您為阿涅斯更為妥當吧?」

  「……叫愛音就好。到底,有何貴幹?」

  「哪裡。迄今為止我有眼不識皇帝陛下,唐突無禮之舉甚多,還懇請陛下開恩了。」

  愛音面色嚴峻地瞪著那由多。

  「不知道……你會不知道?」

  那由多嘴角一抬:

  「是呢。」

  不可能。以這人來說。

  「其實,你已經注意到我的真身了對吧?沒準是很早以前就發覺了。所以才用上了那麼強硬的手段,讓禁斷武裝被解鎖。因為你知道,這樣做就會恢復我的記憶。」

  愛音的追問,讓那由多愉快地抬高了聲調:

  「真是出色的推理。若是準確而言,我並沒有證據證明愛音是巴特蘭提斯人……事情就是如此。我了解到,澤洛斯搭載有背德武裝之外的武裝。而記憶解鎖方面,靠通常的絕頂改裝基本沒有多少進展,我因此下了解鎖禁斷武裝的決心。為此,就有必要讓愛音自己產生相應的覺悟,以及一個急迫的狀況。一種迫不得已的狀況。為這個目的,我以十萬人作為人質。然而——」

  那由多不知是逗樂,還是作弄,眯起眼來直盯著愛音。

  「堵上十萬人命也實現不了的,卻因傷無一條性命而實現,還真是稍稍驚奇了一下。這便是所謂懷春少女的力量嗎?」

  愛音噗地紅了臉蛋。

  「煩死了!為啥你會心平氣和地干出那麼過分的事來啊!?那些無辜的人……傷無也差點就死了啊。小孩啊你!」

  「這可是效率最高的辦法,所以才不得已嘛。」

  「怎麼這樣……實在是……難以置信……」

  那由多平淡的回答,令愛音張口結舌。

  「其實按計劃,愛音的記憶應該由我親手恢復。有了救出第一皇女的功勳,要接近格蕾伊絲大人會更為容易,我在巴特蘭提斯的活動也將得到各種便利。不過遺憾的是,你的絕頂改裝歸於失敗。結果,功勞便讓澤爾西奧妮大人給占下了。」

  愛音身體急促地顫抖,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憂愁的鬱積。感情在胸中激盪。假若不握緊雙拳,不咬緊牙關,怕是將要爆發。

  「總司令曾經說過呢,說你是個惡魔。」

  「嗯,的確。管母親叫惡魔,實在是很過分呢。」

  「當然要這麼說了!」

  那由多臉上依然一如既往地莞爾一笑。

  「是這樣嗎?實際上,我的做法恢復了阿涅斯大人記憶,並讓您得以回歸巴特蘭提斯。再說,不久之後,就連這巴特蘭提斯所陷入的前所未有的危機,也將得到解決。與其說我是惡魔,難道不是天使更為相近嗎?」

  ——這傢伙,厚著臉皮在說什麼呢。

  「……那由多博士。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的目的?」

  那由多手指抵著嘴角,擺出一副孩子氣的姿勢沉思起來。接著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抬頭,浮現出聖母的微笑。

  「沒有什麼目的。」

  「你說沒有……」

  愛音一時失語。

  「怎麼可能沒有!?那,你為什麼製造融心裝備?造了不算,所作所為還活像是背叛到了巴特蘭提斯一樣?我不懂,你到底是什麼意圖。你站在人類一邊嗎?還是說,站在巴特蘭提斯一邊?為什麼淨是幹些煽風作亂的事情?」

  「混亂本身並不是目的。當然了,這些事實的發生早在預料之內,但它們不過是伴隨研究的進展,順帶發生了而已。」

  那由多笑容一如既往地答道。

  「我可不能容許,這世上有我所不知之物的存在。」

  柔和的笑容,卻是粘在臉上的面具。眼瞳之中,並無笑意。那是雙隨時都在觀察分析對象的眼睛。

  「所以,如果有什麼是自己不知道的,那我就要得到它,徹底調查一番。不論它是融心裝備的核心、是衝突面、是魔導兵器、還是這個世界。」

  純粹到了超凡,單純近乎瘋狂。

  無限的求知慾與絕倫的好奇心。

  將這些給予一顆天才的頭腦,便是那由多博士其人。

  「這個世界……是嗎,得到這巴特蘭提斯,就是你的下一個計劃?把我當傀儡。」

  那由多咯咯地笑了。

  「呵呵呵,怎麼會呢。我對國家的權力沒有興趣。今後也不會再和你們有所關聯了,還請放心。」

  「……當真?」

  「是呢。對於傷無他們,或是愛音你,我都不會再有什麼行動。不論巴特蘭提斯,還是地球,這兩邊的世界,今後都請你們為所欲為了。」

  那由多的意外之言,讓愛音感覺不上不下。不對,可以相信嗎?這可是那由多呀。也許她還有什麼出乎意料的打算。愛音如同讀取那由多的內在般,直勾勾盯著她的側臉。

  那由多正從窗戶向外眺望

  視線前方,是這世界的中心。是支撐著世界,降生生命之柱。

  「……好像是稍微待得久了點呢。澤爾西奧妮也快回來了,那我就此告辭。」

  「啊,等等,話還沒說——」

  「啊對,給你唯一的建議吧。關於傷無他們的待遇,還是暫時不管比較好。請不要予以特別關注,也不要去見他們。」

  「哎?等——」

  白袍一抖,那由多走出了房間。

  愛音長出一口氣,望向窗外。她眺望著的,與那由多方才所見的是同一片風景。那便是屹立於暗夜之中的,創世御柱。

  那由多博士說了,不

  會再對傷無和我們有什麼行動。果真如此的話,不安的其中之一應該也就能解除了。

  然而,揮之不去的不安,依舊盤踞在愛音心頭。

  ◇ ◇ ◇

  從翌日起,愛音忙得不可開交。面向帝國的正式報導,各方面的見面會與宣傳,還有多場活動與宴會連軸舉辦。

  在這期間,就算是掛念著傷無他們,也沒機會見面。愛音沒去見他們,也有那由多那句話的影響。

  可是,如果那由多說了不會來干涉我們,不就沒必要再小心翼翼了吧?——愛音產生了這種想法,反而又揣摩起她是否有著某種目的。

  思考間,又過了幾天。當天晚上,王城也召開了宴會。在接受了多到怎麼也記不過來的人致意之後,愛音假裝去洗手間,總算是逃到了陽台上。

  「哈啊……」

  獨自嘆息……但又注意到,親衛隊的護衛就站在不遠處。哪怕身處浴場,也沒有獨自一人的機會。

  ——就算是這樣,也總比呆在宴會場裡強吧?

  想到這裡的剎那,頭頂上發生了劇烈爆炸。

  「怎麼!?」

  愛音倉促間擺出架勢,正要喊出融心裝備的著裝口令——下一瞬間,大團的火花一朵接一朵地爭艷於夜空中。

  「焰火啊……別嚇人嘛。」

  愛音仰視夜空,望著五彩繽紛地綻放著的焰火。焰火在這邊世界和那邊世界並沒有明顯區別。但是,用上了魔術的焰火也有不同之處,便是可以展現出那邊世界所不可能的色彩,形狀與動態。

  忽然,阿塔拉克西亞時代的回憶湧上心頭。

  阿塔拉克西亞陽台上,自己曾與傷無兩個人聊過。那是在進行了初次絕頂改裝,慶祝首勝的時候。當時,也是在宴會上穿著像今天這樣的禮服,兩人仰望著夜空中綻開的禮花。

  「焰火還合您的意嗎,阿涅斯大人?」

  澤爾西奧妮擔心地出言搭話。

  「澤爾……嗯,不錯。」

  「阿涅斯大人的歡迎慶典,現在起還要持續一個星期。每天都會燃放焰火。」

  愛音露出抽筋的笑容。

  「什麼嘛,何必搞這麼大動靜……」

  「就算如此依然不夠。大家都在為阿涅斯大人的回歸而欣喜,或許其結果反而給阿涅斯大人帶來了負擔,但也是為了帝國的人民,望您務必包涵。」

  望著吵吵鬧鬧慶祝著的城外市區,愛音低語道:

  「聽說,創世御柱不能正常運作,使巴特蘭提斯面臨著毀滅的危機……可即使如此,大家還是很朝氣蓬勃啊。」

  「不,如此充滿生氣的景象也是久違了。大家之前都深陷在世界毀滅的恐懼中。前些天,那由他實行的世界修復實驗雖然成功,可……」

  澤爾西奧妮仰望天空,愛音也追著她的視線向上望去。雖有千姿百態的焰火升騰,但在它們背後,不見一顆星星,唯有漆黑的暗影蔓延。

  「星空暫時恢復,卻很快又變成了這樣。那由他放言,說今後將會擴充設備加以應對。」

  「是嗎……就是說,要在各地建造那個魔力裝置對吧。」

  「嗯。帝國人民也因此而激起了希望。此時又新加上阿涅斯大人您奇蹟般的回歸,帝國人民的心境也變得明朗了起來。」

  愛音表情為難地搖了搖頭。

  「可是,就算是有這種期待……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無需迷茫,請支配利莫里亞的全境吧。」

  「!?」

  澤爾西奧妮以安撫愛音的平靜笑容,說出了愛音最不想聽到的話。愛音知道,這個問題自己總有一天不得不去面對,自從聽聞了巴特蘭提斯的困境起,也明白這條路遲早都是要走的。可是,並不能就此果斷地下定決心。愛音聲音勉強地開口:

  「支配……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辦得到。」

  「那麼,您是要奪走這些人的幸福嗎?」

  澤爾西奧妮展開雙臂,示意著城外燈火。尤其明亮的,是夜市營業之處。那裡擺出大量的攤位,成了一塊市民休憩的場地。愛音曾打著視察平民生活的名目,在昨天訪問過那座集市。

  大家看起來都很幸福。她們歡迎著愛音,請她吃攤子上的料理。親衛隊雖阻止了那些下賤的食物,愛音還是甩開她們,硬是嘗了嘗。

  不管哪樣,都很豐盛而美味。

  「真是的。阿涅斯大人請別再亂來了。要是下了毒可怎麼辦,我們嚇得命都短了。」

  愛音繃不住嚴肅的表情,嘻嘻偷笑起來。

  「太誇張了。這種事怎麼可能嘛。」

  「不過,阿涅斯大人也因為這個在平民間廣受歡迎。雖然那些尖酸刻薄的傢伙在背地裡說這是博取人心的表演,但這些論調也很快便消失了。」

  愛音表情再次罩上了陰影。謁見室的事件在記憶中甦醒。

  「澤爾……你該不會,打算對臣下她們下手吧?」

  「不,我所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嗯?」

  澤爾西奧妮皺起眉頭。愛音也覺察到了一股近似於目眩的感覺。

  接著下一瞬間,咚地一聲巨響,大地晃動。

  「怎,怎麼了?地震!?」

  這連站都站不住的晃動,讓愛音險些倒在地上。

  「阿涅斯大人!」

  澤爾西奧妮一個箭步,接住愛音的身體。稍遠處待命的親衛隊一起跑了過來。

  王城尖塔猶如鐘擺般劇烈搖擺。愛音所在的王城中心部分,也簡直像船遇風浪一樣,緩緩搖晃著。即使身處王城,也幾乎要暈船了。

  親衛隊的一員幾近慘叫地大喊出聲:

  「啊,看啊!市區!」

  望見手指的方向,愛音也短促地一聲尖叫。

  地裂在城外市區擴展。巨大的龜裂破壞了位於其上的建築物,吞噬了它們。市區各地立即燃起火勢。

  「怎麼這樣……市場……」

  接著,愛音視察過的市場地表大規模坍塌,整個片區都沉進了無底深淵。

  澤爾西奧妮衝著親衛隊大叫:

  「緊急出動!以滅火和市民避難為最優先,查清災情,隨時報告!」

  「是!」

  除澤爾西奧妮之外的親衛隊員各自披掛上魔導裝甲,分散向四面八方。就在這時,晃動也平息了下來。

  「阿涅斯大人,請別擔心,不管有什麼事,我都會保護您的。」

  愛音被眼前上演的慘劇驚呆了。腳下不住地顫抖。創世御柱正在失去機能的事只是耳聞,卻沒想到居然到了這種地步。

  望向創世御柱,以柱體為中心,龜裂在天空中廣泛蔓延。愛音背後竄上陣陣寒意。她感到一種憑個人力量無從抵抗的,命運的恐怖。

  「格蕾伊絲……她沒事吧。」

  「那一位可不是被殺就會死的主。」

  這過火的牢騷話,讓愛音在心中現出苦笑。然而,澤爾西奧妮的說法卻很有說服力,而且也能感覺得出她對格蕾伊絲的信賴與深情。

  「也對。格蕾伊絲嘛,確實是這樣呢……」

  還有另一件事,無論如何也放不下。愛音稍顯躊躇之後問道:

  「那個,大家……從利莫里亞帶來的俘虜,怎麼樣了?」

  澤爾西奧妮停頓了一下方才作答:

  「他們被幽閉在城堡里的特殊監獄。但我們謹遵阿涅斯大人所言,並未施加苦痛。只像是住別墅一樣哦。而且牢房也造得堅固,這種等級的地震連條裂縫也不會有吧。倒是頗為諷刺了。」

  「是嗎……那麼,如果可以的話,」

  愛音盯著外城區形成的地裂,下定決心。

  「那個,澤爾。我有個心愿。」

  ◇ ◇ ◇

  傷無他們所在的監獄位於王城之外。上百座半球形的穹頂整齊排列著。監牢是挖鑿整塊水晶而造,其實是個球體,但下半部分埋到了地下。水晶外牆之中,刷寫有重重術式。這一特殊處理,形成了會抽取關押其中的人一定數量魔力的構造。換句話說,就算試圖逃走或造反,也會很快耗盡魔力,變得無法抵抗。

  傷無幽閉在這牢房裡過了幾天。被澤爾西奧妮痛擊的傷口,也基本上復原了。在自己制定的每日柔軟體操與肌肉鍛鍊結束之後,傷無躺倒在床。

  天花板外觀簡直像厚實的冰塊所建。頭一次看見這牢房的時候,傷無想起了冰制旅館的照片。

  面積有八疊大小,並沒有什麼特別侷促之處。不如說,作為俘虜待遇已經是破格了吧。牢房裡衛生,熱乎又好吃的飯菜有一天三次的配給。當然,沒遭到過拷問或審訊,但除此之外的事情便一無所知。水晶並沒有那麼高的透明度,就像毛玻璃一樣

  模糊了外面的情景。因為光線的透射,可以不知不覺地區別出晝夜。然而其它東西就看不清了。天地穹女神成員與MASTERS的各位身在何處,是不是也被囚禁在附近的同類牢房裡,這種種都不得而知。

  天花板的顏色暗了。因此得知,現在是晚上。然而燈光從外面照亮了這間牢房,所以房間是不會徹底暗下來的。

  傷無望著拷在右手上的鐲子。就是它妨礙了魔導裝甲的著裝,使逃脫成為不可能。然而,這種狀況絕不能一直持續下去。傷無為大家,也為巨型浮島日本和阿塔拉克西亞而憂心。

  傷無胡思亂想著,糟糕方面的想像便不知不覺地膨脹起來,幾乎要撐破心臟。

  ——振作起來,飛彈傷無。逃脫的機會終歸會到來的。一定會來。鍛鍊身體,磨礪精神,都是為了那一時刻。一旦碰見時機,就要發現它,抓住它。

  過一會兒再做做伏地挺身和仰臥起坐吧。傷無擺成個大字,讓疲勞的肌肉得以放鬆。舒舒服服地閉上疲乏的雙眼,有個身影便自然地浮現於心。

  銀髮紅瞳的少女。

  「愛音……現在,你在幹什麼呢?」

  愛音如果是這邊世界的公主,那應該不會遭遇什麼困境。可她不明白異世界的情況,最好別被卷進什麼陷阱爭執里去啊。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還一次都沒見過愛音。這給傷無心頭添上了一抹不安。

  莫非,愛音她已捨棄了我們。

  身心兩面,都已經成了我們的敵人。

  「鬼扯。」

  傷無睜開眼睛,如抹去心中不安般說道。

  「冷靜點。愛音不久就會來見……不,來救我們。」

  沒錯。就算她有著異世界公主這樣的過去,也是我們的夥伴,是天地穹女神的千鳥淵愛音。

  異世界對於愛音也是初來乍到,她現在正理不清頭緒,還忙得團團轉吧。等她踏實下來,一定會來支援我們——!?

  這時,出入口的門扇毫無前兆地開了。

  傷無彈跳般從床上一躍而起。

  「……!」

  接著,看到站在那裡的人影,便不由得梗住了聲音。

  穿著富於光澤的白配粉色長禮服,愛音就站在那裡。

  「愛……愛音!?」

  「傷無……那個,好久不見,了呢。」

  愛音沒辦法直視傷無的臉,而是戰戰兢兢,窺探似地仰視傷無。簡直,就像挨了罵的小狗在偷看主人臉色一樣。

  「傷,傷口怎麼樣了?情況還不差吧?」

  「嗯……腳上的傷,已經不要緊了。」

  傷無壓住心中激烈的悸動,努力自然地答話。

  「也,也對。再生能力和蠑螈一個檔次嘛。」

  愛音也儘可能地擺出一如既往的態度。然而,兩人此後便陷入沉默。愛音好幾次想要開口,卻每次都止住了念頭。

  明明那麼想要見愛音,一旦見了面,傷無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所見的信息。愛音髮型打理得十分漂亮,略施粉黛,盛裝禮服的模樣,占據了全部思考。

  「這衣服……和你真是搭配。」

  「哎?嗯……因為是宴會開到一半,讓澤爾西奧妮悄悄帶我來的。」

  「上回看你穿禮服,就感覺像是公主大人了……沒成想,原來真是個公主啊。」

  或許是傷無平靜的態度令她放心,即使僵硬,愛音還是露出了笑容。

  「那,傷無……那個,剛才的地震還好吧?」

  「哦,還真夠厲害的。巴特蘭提斯也是地震多發麼?跟日本似的。」

  愛音抿住嘴,下定心意般走進牢房。

  「我,我說啊,傷無。其實——」

  「其他人都沒事吧?」

  就在毅然邁步的當口兒,傷無的問題如同一記冷拳揮來。愛音雖想逃走,還是勉強站定下來。她高皺的柳眉下,強行擠出一副笑臉。

  「啊,嗯嗯……沒事哦,當然沒事,傷害之類……都沒有。」

  「是嗎……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要問的事還很多。我們原來的世界怎麼樣了?現在與異世界的關係呢?」

  傷無眼神認真地筆直盯著愛音。這視線令愛音膽怯。她撇開眼睛,雙手指尖彼此糾纏

  「說,說到這裡,有件事想商量一下……現在,這邊的世界也有些困難……解釋起來挺難的……必須要有魔力。」

  「魔力?」

  傷無眼神變得冷峻。光是如此,愛音就好像挨了罵一樣,聳了下肩膀。

  「所以,就是可以的話互相幫助,想請利莫里亞……從地球的各位那裡分一些魔力。傷無是怎麼想的,想要聽下意見……啊,當然等巴特蘭提斯平定下來,會有某種回報的,我想,這個也是必須的。」

  話題來得突然,傷無幾乎陷入混亂。但還是拼了命去理解愛音所說的話。

  「你指的,是東京那些魔力裝置之類的東西嗎?」

  「這,這個……」

  愛音眼珠顫抖著。

  「也許,是吧。」

  傷無勃然大怒,反射性地吼道:

  「說什麼鬼話!東京都成了什麼樣子,你也看見了吧?那麼殘酷的設施,你說很有必要?叫我說,現在就必須立刻停掉它們!」

  「嗯,我也不想洗腦。可大家會不會配合幫忙……沒有了地球的魔力……這個世界就要滅亡了。」

  「……什麼?」

  「這個世界,有根支撐世界的柱子……沒有充足的魔力,就不會正常運轉哦。然後現在,巴特蘭提斯正直面毀滅的危機。剛才的地震也是如此。」

  愛音超乎想像的話語,令傷無語塞。

  搞不懂了,該怎麼說才好。

  ——這個世界要毀滅?所以才侵略了我們的世界?

  母親製造的那個魔力裝置,也是為了這個目的。

  可是……異世界對我們的所作所為,因此就可以原諒?

  默許那些設施把我們當成家畜?

  可愛音卻肯定了這一切。

  甚至,愛音還站在異世界的立場,提出了要求。

  傷無緊緊握拳。全身因無法言喻的感情而顫抖。

  「愛音,就算事情是這樣……也不是可以侵略地球的理由。還是說,愛音你覺得,如果是為了救巴特蘭提斯人,就可以對地球人不擇手段了嗎?即使是把人洗腦,當成吸取生命用的家畜?」

  「……!?家畜什麼的,才沒這種想法!這不明擺著嘛!不是這樣的,需要的是幫助。想要稍微分一些能量。這樣子……就能救大家了。所以……」

  「所以說,這不是單方面就能成立的,對吧?」

  牢房沒有那麼寬敞。傷無往前走了兩三步,馬上挨到了伸手可及愛音之處。

  「傷,傷無,」

  愛音差點向後退去。她咬了咬嘴唇,站定在原處。

  「愛音。假如真想求助,想要別人幫忙的話,就應該平等地對話。」

  「這個我也懂。可是,沒有時間了。剛才的可不單單是地震而已,創世御柱發生機能不全,開始破壞起這個世界。好多無辜的市民,都因為剛才的地震而死了哦?」

  「我們被異世界混蛋殺的人,可是多了不知多少倍。這點你也一清二楚吧?你是與異世界戰鬥過的。」

  「這……」

  「大肆屠殺到如今,突然開口要人幫忙,難道不是自私過分了嗎?」

  愛音視線低垂,盯著腳下。她的腿在發抖。

  傷無的主張她也清楚,到了痛切的程度。

  可是,守護巴特蘭提斯人民的義務尚在。愛音決心般抬起頭。

  「或許現在是帶來了拘束沒錯,但事情不會一成不變的。絕對不會。一定會恢復自由,讓立場變得對等,對利莫里亞的所作所為,也必定會以某種形式做出補償。所以……相信我吧。」

  愛音濕潤的眼珠仰視著傷無。

  一副拼命的表情。

  然而,凝視著愛音的懇請,反而讓傷無騰起一股無法排解的怒火。

  她為救異世界,可以拼到這個份兒上。

  這絕對,不是為了救助我們,拯救地球。

  ——我們所認識的那個千鳥淵愛音,已經不復存在。

  「我知道了。」

  這一句話,讓愛音的表情倏地明朗起來。

  「傷無,謝謝你!當然,我明白這樣子還不算是得到許可,不過可以跟傷無心意相通,好開心啊。」

  愛音一臉仿佛獲得了無上幸福的表情,眼角浮現出淚花。大概開心得不得了吧,她拉著傷無的手喋喋不休起來。

  「只要有你

  這麼說,我就有自信了。看著吧,巴特蘭提斯也好利莫里亞也好,絕對要讓兩邊一起幸福。」

  「……話說到這裡,那首先,讓我離開這裡如何?」

  「這個……不可以,還不行。」

  愛音面露迷惑之色。

  「不,不過,以後每天都會來看你的。還有很多要聊嘛。那個,也會上下活動,讓你可以外出的。啊,當然,終究會恢復自由之身哦。跟傷無,那個,成為架起兩個世界的橋樑……什麼的……」

  愛音紅著臉蛋,拼命組織著語言。她微笑中隱現出不安的表情,流著冷汗,愛音一味想傳達自己的感情,戰戰兢兢地把手心貼到傷無胸前。

  傷無扣住了那隻手腕。

  「那麼,要等到什麼時候?」

  「傷,傷無?」

  「哪怕就在搞這些名堂的時候,那魔力裝置還在我們的世界不斷擴張。沒有時間——這對我們來說也一樣。沒辦法再悠哉游哉的了。愛音,就請你幫我一把,逃出這地方了。」

  「等,等下,冷靜點傷無。拜託你——」

  瞬間,淡藍色光自愛音身後出現。盤繞之鞭如蛇般捆住傷無的脖子,輕而易舉地把傷無傷無拎了起來。

  「唔!這,啥?」

  緊接著咻一聲破風之音,傷無被甩投般砸上了牢房牆壁。

  「咳哈!」

  背後遭到重重一擊,連氣都喘不上來,就這麼跌在地上。

  「傷無!」

  愛音正要衝上前,卻被魔導裝甲的手腕摁住肩膀。

  「澤爾……」

  正是身著魔導裝甲「特洛斯」的澤爾西奧妮。她以蘊含殺意的視線狠瞪著傷無。

  「澤爾,說了讓你留我們兩個人……!」

  澤爾西奧妮輕輕把愛音推到自己身後,朝傷無揮下鞭子。隨著刺耳的聲音,傷無背上刻出了紅痕。

  「哇啊啊!」

  劇痛衝擊著傷無全身。這股疼痛,讓傷無一如字面意思地滿地亂滾。

  「無禮之徒!本來就不該允許你跟阿涅斯大人直接對話……還敢仗著阿涅斯大人的寬宏大量,處處妄為,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澤爾西奧妮將鞭子變為利劍,朝傷無劈了下去。

  「澤洛斯!」

  愛音穿著制服的身體,瞬間裝備上了澤洛斯。她以驚人的速度,插進澤爾西奧妮正欲揮下的利劍之前。

  愛音抓著澤爾西奧妮握劍的手,有如保護傷無般攔在前面。

  「澤爾!住手!」

  「請你放手,阿涅斯大人!」

  愛音緊抓著澤爾西奧妮不放,直接把她推到牢房外面。

  出入口的門扇緊接著關閉。向著縫隙,愛音喊道:

  「傷無!絕對會幫你的,所以,現在先別亂來啊。求你了!」

  接著傷無又一次被關在牢房裡,高牆隔絕了兩人。

  「阿涅斯大人。」

  愛音朝似要出言指摘的澤爾西奧妮低下頭。

  「對不起,澤爾……可是,我……」

  澤爾西奧妮舒了口氣,眼帶厭憎地盯著穹頂狀的監牢。

  「請阿涅斯大人明察。雖是曾經的夥伴,現在的立場卻彼此相異。若是被逼急了,可不知會幹出什麼事來。」

  然而,愛音卻緊緊瞪著澤爾西奧妮,怒形於色。

  「怎麼會!傷無不會做出那種事情。要說剛才,只是有點著急罷了。傷無才不會對我加害的,絕對不會!」

  愛音腳跟一轉,沿通往王城的道路走去。

  「阿涅斯大人……」

  望著愛音的背影,澤爾西奧妮面色陰沉。接著,她再一次瞪向關押著傷無的監牢。那雙眼睛裡,正閃動冷冷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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