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章 激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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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礫曠野鋪陳於倫敦的周圍,魔導兵器「信天翁」正佇立於此。自從前些日子久違地迎擊了入侵者,它又重新過起了枯立終日的一天又一天。

  然而,這回的來訪者卻沒讓它等那麼久。

  「信天翁」傳感器所感知到的敵人身影,正是三十艘以上的伊斯加爾德艦隊。艦隊以身為旗艦的兩千米級戰艦為首,配備火力強大的千米級和五百米級戰艦,再加上動作飛快的高速艦鞏固側翼。

  以現在包圍倫敦的魔導兵器部隊,不論怎麼樣都不會是對手。然而對於「信天翁」,敵我實力差距之類都不是問題。瓦礫之山上騰起沙塵煙幕,「信天翁」起飛了。它架起銃劍,向那打來炮火的對手飛去。

  一如地球與異世界的戰爭打響之時。

  「信天翁來了!五架,其後二十架!」

  操作員的報告響徹格拉維爾所乘的旗艦。猶如高級旅店前廳的艦橋立即嘈雜起來。數名操作員和十餘人的各部門主管正聚集在艦橋,主管們匆匆來往,各自下達部署指示。而格拉維爾就站在艦橋中心聽取報告。

  「很好,讓先行隊按計劃出擊,阿爾蒂婭,戈特露德,靠你們了。」

  『明白嘍。』

  『就交給我吧!』

  阿爾蒂婭與戈特露德自伊斯加爾德旗艦起飛,伊斯加爾德魔導兵器部隊隨於身後,朝「信天翁」而去。看見飛來的二十五架魔導兵器,阿爾蒂婭舔了舔舌。

  「呵呵呵,動真格的戰鬥真是久違了啊……哼,呵呵呵呵……」

  只見她雙手端槍,泄出蘊含著瘋狂的笑聲。

  「這傢伙……搞不好了啊……」

  戈特露德表情抽搐著,跟阿爾蒂婭拉開距離。

  「呵呵,戈特露德小姐。不好意思,那獵物歸我了。」

  阿爾蒂婭如此說到,拉高推進器功率一口氣朝「信天翁」前方衝去。本該出前護衛的魔導兵器部隊被她甩到身後。

  「喂!跑太快啦!」

  戈特露德抽出掛在大腿上的雙槍意欲掩護。然而阿爾蒂婭卻早已運起長槍,劈開了「信天翁」。

  「嗚啊!咋了這是!?」

  目睹被劈開的「信天翁」扭成了奇形怪狀,戈特露德不禁大聲嚷嚷。以斬擊軌跡為中心,信天翁的軀體被扭曲,裝甲與內部機構遭擰斷,接著,下個剎那便是大爆炸。二十五架「信天翁」接連化為了發光的碎片。

  「說來以前還在資料里看過……擁有彎曲空間能力什麼的。」

  戈特露德回憶起了從薩勒蒂斯脫身時,阿爾蒂婭用她那把槍逃離愛音的事。

  「再發呆的話,我可就全部笑納嘍?」

  這張笑容,就跟和朋友們玩在一起的孩童一般。

  「嘁!什麼嘛那女的。這是她到現在最跳的一次了吧!」

  部署用以包圍倫敦的魔導兵器察覺到異常,齊聚而來。

  「啊哈哈哈哈,來呀,來呀!挨個來吧!啊,有感覺了!」

  阿爾蒂婭在高空等待「信天翁」襲來,將它們一個接一個送上黃泉。

  「跟這傢伙再說啥都白搭了啊……」

  戈特露德把此地留給阿爾蒂婭,闖過「信天翁」側近,急劇下壓高度,著陸在倫敦街頭。周圍是維多利亞格調的古典街景,作為魔力裝置能量源的人群則不見蹤影,似乎躲進了住宅和商店裡面。

  不知這是因為魔力裝置的時段安排,還是遭到外來襲擊時的應對行動。但不管怎樣,終歸是方便不少。

  「魔力充能OK……彈藥充足。那麼嘛……」

  地鳴般的聲響接近。維多利亞風情的街道對面,人形魔導兵器正大舉擁來。它們是人類尺寸的魔導兵器——機構步兵。

  跑在最前列的機構步兵被打飛了腦袋。它吃了戈特露德一槍,仰天摔倒。跟在它身後奔來的其它機構步兵被倒地同夥絆倒,更後排狂奔的機構步兵又把它們踩得稀爛。

  「這可是為了犧牲在上次佯動作戰的各位假人而打的祭奠之戰,你們瞧好吧!」

  戈特露德雙槍噴吐著火舌,輕鬆貫穿一哄而上的幾百機構步兵。頭部,胸部洞口大開的機構步兵被衝擊力轟飛,在地上翻滾著變成光的碎片,化為齏粉。

  「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兩把手槍毫不停歇地持續射出光彈。戈特露德蹬住牆壁一跳,朝敵人密集處撲去。接著身體三百六十度旋轉同時連射雙槍,收拾起多如斗量的機構步兵。

  戈特露德周圍急速變暗,腳下擴散出一片龐大陰影。

  「! 來了嘛!」

  巴特蘭提斯戰艦自聳立在塔橋對面的衝突面現身。

  「我是戈特露德。敵方艦隊從衝突面出來了哦!」

  格拉維爾聯絡到正在高空擊倒魔導兵器的阿爾蒂婭。

  『阿爾蒂婭,立刻撤退。』

  「哎——明明接下來才是好戲登場呢……」

  雖然嘴裡抱怨著,阿爾蒂婭還是不情不願地脫離戰區而去。

  阿塔拉克西亞接近英國到幾乎擱淺的近距離,觀測著衝突面里接連現身的艦隊和魔導兵器。

  憐悧正在中央管理室關注情況,身在旗艦的格拉維爾將通信傳至她面前:

  『憐悧,你那準備得如何?』

  「不用操心。要緊的是你們馬上把道給讓出來,不然就一起打沉嘍。」

  憐悧按下控制台開關,屏幕顯示出著裝上厄洛斯的傷無。傷無渾身連結電纜,容身之處如飛船莢艙般狹窄。

  「傷無,行不行?」

  『沒問題,隨時都能上!請下命令!』

  巨型屏幕以俯瞰視角展示出衝突面出現的巴特蘭提斯戰艦。憐悧集中精神在屏幕上,注視著戰況的時刻演變。

  嘴唇不意而動:

  「現在!傷無,出擊!」

  『好嘞!』

  已經充填到將近滿表的魔力,被輸入到發射裝置抬起臨門一腳。魔力轉化為電力,為阿塔拉克西亞最大最強的武器扣下扳機。

  「開炮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伴隨傷無的吶喊,生成於阿塔拉克西亞最深處的海量粒子在加速器內一衝而過。

  劇烈的衝擊,接著爆發出耀眼不容直視的光輝,超大型粒子炮自阿塔拉克西亞側面打響。

  衝擊波刨削著海面一路飛過,有如天雷的光輝橫貫過已化為瓦礫堆丘的街巷,瞬間抵達倫敦,

  巴特蘭提斯艦隊發現這道光輝的時刻,已是在它們被光粒子所吞沒之後。數十架魔導兵器轉瞬蒸發,戰艦被撕下裝甲,在內部掀起爆炸。巴特蘭提斯戰艦在反覆誘爆的同時,一艘艘地沉沒下去。

  傷無擺了個勝利姿勢。

  「好!中了!」

  威力比起上回擊退艾爾瑪時更加強化。哪怕是敵方艦隊,也應當能給它們打出可觀傷害。

  『敵方戰艦三艘,母艦一艘擊沉。魔導兵器擊落數約在一百二十架左右。』

  京的信息流過情報終端,阿塔拉克西亞頓時歡聲四起。

  「打得好,飛彈!」

  桃桃蹦跳著跑來發射座艙。

  「是啊,威力真不得了!」

  傷無所坐的發射座艙,氛圍就像是飛機或飛船的模擬器。艙里裝有座椅和操縱杆狀的觸發器,並被一大堆的儀表和開關團團包圍。狹窄的空間裡,還塞進電纜以將魔力從傷無傳達向阿塔拉克西亞。這便是傷無專用的阿塔拉克西亞主炮炮位。

  一條巨型地底隧道建造在阿塔拉克西亞之內。而傷無等人就處於隧道的最深處。粒子發生裝置也在這裡,筆直的隧道形成了粒子加速器,好幾百人的技研科工作人員正在其中為下一次發射而奔忙。

  「要再來一發嘍,準備好了嗎?」

  「稍等一下!檢查還沒有結束,先保持待機!」

  桃桃朝附近人員喊道:

  「各部門立刻檢查!冷卻裝置全速運轉?候補的五號很容易壞吧?快點去確認一下!」

  設施如此巨大,其使用便要投入數以百計的人員。況且還是最尖端的實驗性技術,並沒有哪項已經確立。開一次炮就要十分複雜的準備工作,此外還有超出預計的狀況大量出現。雖說是成功發射了,下一炮也未必就能順利擊發。

  『憐悧,巴特蘭提斯軍動作有變。還不開第二炮嗎?』

  格拉維爾的通信也傳到了傷無的浮動視窗。

  『還要花五分鐘。你那兒等不及了?』

  格拉維爾對憐悧的答覆面露苦色。

  『敵方換成了以戰艦和母艦突擊,再分別送進魔導兵器的戰術,雖夠不上威脅,但數量很多。漏擊的敵人有可能會往你們那跑。』

  傷無從身上拿

  掉電纜,下了發射座艙。

  「姐,我上。」

  『等會兒,你就呆在那。要是發射準備都完成了你人卻不在,像什麼樣子。』

  「可是……」

  『阿塔拉克西亞有伊斯加爾德借來的魔導兵器保護,別擔心。』

  憐悧說到這裡,切斷了通信。

  那由多實驗室監視器上,正顯示著站在阿塔拉克西亞護壁大樓頂端的魔導兵器。以巴特蘭提斯帝國的魔導兵器來說,這些機體相當於「信天翁」,設計卻有些微妙不同。與巴特蘭提斯機體相比,它們給人以一種不夠洗鍊的印象,就猶如是型號上差了好幾代。

  憐悧眼瞅著這一幕,臉上浮現出自嘲的笑容。

  「再怎麼說……也實在沒想到啊,阿塔拉克西亞有朝一日居然會受到魔導兵器的護衛。」

  憐悧敲下控制台,凜然下令:

  「C區至E區,鋪展彈幕!它們來了!」

  一如格拉維爾預料,突破伊斯加爾德防線的「信天翁」逼近了阿塔拉克西亞。阿塔拉克西亞防禦系統朝魔導兵器反覆開火,然而以作為主炮的巨型粒子炮之外的火力,打不出那麼顯著的成果。

  看到這裡,憐悧立即下達命令:

  「魔導兵器部隊,出動!」

  伊斯加爾德的魔導兵器起飛迎敵,與「信天翁」在空中激撞。伊斯加爾德魔導兵器即便外觀上型號陳舊,應戰也寸步不退。

  「看來確實是性能不如人……但現在的數量好歹還能彌補。」

  這群幫手比想像的更可靠,憐悧總算放心了。

  而身在主炮發射裝置里的傷無也是同感。

  擠在發射莢艙里的傷無雖邊盯著顯示器邊忐忑不安,卻也感到眼中的伊斯加爾德魔導兵器越來越靠得住。

  ——就這麼打,加油啊!

  傷無在心底為它們鼓勁。那由多實驗室的視窗開啟於身旁,從中傳出憐悧和京的交流:

  『京,有多少敵方魔導兵器登上了阿塔拉克西亞?』

  京將敵我勢力圖顯示在屏幕上以為回答。代表敵人的亮光,正繞著代表阿塔拉克西亞的圓周運動。

  『粗略估計為二三十架。然而在數目較多之外速度也很快,不知是否捕捉到了所有敵人……』

  『是嗎。魔導兵器那塊頭是挺大的,萬一有魔導裝甲混在裡面,沒準就看漏過去了。』

  傷無也瞪著勢力圖,為情況走向惡化而感到不安。戰局確實進入了相當混亂的狀態,這樣一來,想正確把握戰況就很困難了吧。傷無正思考著這些事情,卻忽然感到一股視線,抬起了頭。

  傷無眼前,突兀地站著一位少女。

  即使披掛著魔導裝甲,半裸的身體上依然顯出好幾道讓人心疼的傷痕。下半身就像是忘了穿裙子似的,裸露出整條內褲。接著,是雙持雙劍。

  這出乎意料的存在,讓傷無的思考瞬間凝固。

  「原來你藏在……這麼個地洞裡啊,利莫里亞魔王。」

  ——魯諾拉!?

  魯諾拉架劍飛身而來。

  ——好快!

  發射莢艙被一刀兩斷。傷無倉促間展開絕對領域,但能保住自身就費了很大力氣。傷無被擲出莢艙的身體倒在地板上。

  「唔……要命!」

  ——要是在這兒開打,主炮就不能用了。它可是進攻異世界的重要手段啊。

  傷無撒開莢艙碎片,翻轉間穩住姿勢,全開推進器沖向魯諾拉。

  「嗯!」

  魯諾拉雙劍前舉準備格擋,傷無朝她現出三重絕對領域。

  「怎麼!?」

  「喔噢噢噢噢噢噢噢!」

  絕對領域化為堅壁,狠撞上魯諾拉。

  「可惡!這算什麼!」

  魯諾拉雖以雙劍頂住,但即使是她也沒辦法簡單地擊穿這堵牆。

  ——就這麼一口氣推出去!功率再大點!

  傷無在身後產生出零件,推進器部件就猶如被看不見的手所組裝一般出現了。多虧與格拉維爾和阿爾蒂婭的連結改裝,推進器也具備了相當強大的動力。傷無竭盡其全部功率,疾馳穿過筆直的加速器。

  身體在過大的加速G力下動彈不得,魯諾拉被推至阿塔拉克西亞之外。

  「好!」

  傷無把絕對領域頂得飛了出去,甩開魯諾拉。魯諾拉在空中踩住陣腳,表情憤怒地狠瞪傷無。

  「你這個傢伙……」

  傷無用笑容掩飾著緊張,朝魯諾拉放出大話:

  「隨隨便便進別人家可不合適哦!」

  憐悧的浮動視窗開啟在傷無臉旁:

  『傷無,發生什麼了!』

  「魯諾拉出現在加速器裡面了!目前正在交戰!」

  『你說什麼!?喂,匯報——』

  趕不及回答憐悧了,魯諾拉已經揮刀斬來。

  「喔!」

  雙手運出的兩道劍擊速度驚人,直欲剁碎傷無。左右配合十分精湛,要躲也很勉強。

  「嘁!」

  總算是跟魯諾拉拉開了距離。

  「真夠難躲——嗚!」

  厄洛斯裝甲上劈出一道裂縫,接著,傷無額頭也噴出血來。

  ——這是……沒躲過去?雖說距離極近,但我還當是閃開了呢。

  傷無不想讓對手脫離視線,動手擦掉額頭流下的血。

  魯諾拉將雙劍向上輕輕一投,再反手握住,接著她窺探起傷無的破綻,一副這回志在必得的模樣。

  「動作……遲緩。看著就像靜止。如果你就那麼在競技場裡混下去……恐怕一個星期就死了。」

  傷無對眼前這位二刀流少女感到顫慄。

  「一星期……那你在競技場裡生存了多久?」

  不知是不是憶起了激戰的過去,還是說即使面對生死搏殺的對手也還是改不了地怕生,魯諾拉一瞬間繃緊了臉。

  「……五年。」

  但魯諾拉看上去,歲數並不與傷無有什麼不同。若是五年前,搞不好就是個小學生的歲數。

  「從那么小的時候就……怎麼會被逼著去決鬥?」

  「沒人逼我。」

  一絲微笑浮現在魯諾拉的嘴角。

  「我沒有別的去處……」

  「魯諾拉,你——」

  「嘿——魯諾拉!我也來了喲!」

  輕快活潑的聲音插入進來。

  「拉姆薩,終於來了啊。」

  魯諾拉形象判若兩人地爽朗開口。

  高空之上,出現了個一頭紅髮配上小巧的紅色翅膀,仿佛比基尼盔甲似的魔導裝甲。

  ——懲罰四劍的拉姆薩!

  更加惡化的情況,令傷無為之嘖舌。

  拉姆薩的實力尚屬未知,不知她的本事深淺。但這傢伙也是懲罰四劍一員,無疑手段高強。而且上次戰鬥她還被魯諾拉制止交戰,很有可能是深藏了什麼可怕能力。

  ——可惡啊,至少求你把這傢伙攔住吧,格拉維爾。

  「稍微耽擱了一下下嘛。一邊還要注意分寸,麻煩死了——!不過……」

  閃動期待光彩的眼珠,俯視起腳下的阿塔拉克西亞。

  「那邊的話,拿出真本事也沒關係,對吧?」

  「當然,沒問題。不過別勉強啊,希望你千萬不要失控了。」

  「好耶!」

  拉姆薩手持戰斧,落向阿塔拉克西亞。

  糟了!——剛被拉姆薩引去注意力,兩把利劍瞬間便逼向眼前。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魯諾拉的劍敲開了厄洛斯裝甲,傷無喪失姿態控制,墜向阿塔拉克西亞。身體砸在停車場車輛上,衝擊力撞塌了汽車頂棚,玻璃粉碎四散。全身摔打之下,傷無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咳……唔!」

  追在傷無身後,魯諾拉也輕巧地在停車場著地。

  「居然還左顧右盼……那別說一星期,連三天都撐不了。」

  傷無狠勁咳嗽著勉強翻過身子,從車頂上落到地面。剛一下來,先前躺著的汽車就斷成了兩截。將汽車一刀兩斷的衝擊波在地上砍出口子,鑽過傷無側近。傷無被衝擊波割傷了面頰,流下血來。

  已成廢鐵一堆的汽車對面,就站著雙手提劍的魯諾拉。正當她要再度運劍時,拉姆薩那毫無緊張感的嗓音響起:

  「餵——魯諾拉。這邊可以吧?」

  拉姆薩正在距停車場稍前的十字路口處揮手。

  魯諾拉頭也不回,直接回答:

  「行。就在那兒往地下挖。」

  「好,開工嘍——!

  」

  拉姆薩的一頭紅色髮絲仿佛真正的火焰般放出光彩。拉姆薩身體釋放出高熱,腳下的瀝青開始融化起泡。周圍樹木也騰起火苗熊熊燃燒,捲起一陣突風。熱浪轉眼撲上傷無的臉龐。

  「怎,怎麼,那是什麼?」

  「那……便是拉姆薩的力量。」

  拉姆薩釋放的熱量扭曲了阿塔拉克西亞的裝甲鋪板,在地面上穿出大洞。躺在下面的市政管道和電纜也被點燃,熔化消失。

  放出如此高的熱度,拉姆薩自身本不該平安無事。然而看到她那舒暢的表情,傷無不禁啞然。

  「嗚——嗯,果然使出全力就是爽快~。雖說一暴走就要剎車失靈嘍。算啦,狀況不錯,沒問題的。」

  拉姆薩一邊嘀咕著這些,一邊神清氣爽地伸了伸腰。

  「唔……可恨,沒法接近!」

  傷無雖想上前阻止,但灼人的高溫卻不容靠近。何止如此,光是呆在近旁就幾乎連氣都喘不上來。這麼看,魯諾拉當時在薩勒蒂斯阻止拉姆薩也不無道理。

  傷無暫且脫離現場,起飛遠離拉姆薩所在的十字路口。

  「我是傷無!拉姆薩在放出高熱打算鑽穿阿塔拉克西亞!再這麼下去別說主炮,連阿塔拉克西亞都要垮了!」

  『你說什麼?阿塔拉克西亞的設備確實出現了異常——』

  與憐悧的通信中斷了,接著拉姆薩所在的一帶掀起爆炸,黑煙一路直升高空。

  傷無嘖了下舌。

  貫通阿塔拉克西亞的電纜和無線系統,看來是癱瘓了。

  那股高熱,說不定會把阿塔拉克的系統從內部破壞殆盡。

  ——究竟怎麼辦才能排除那傢伙?

  來不及考慮對策,這回魯諾拉已經追蹤而來。

  「利莫里亞魔王,認命吧!」

  論速度是魯諾拉更快。這麼下去就要被追到了。

  「拼刀和比速度我都贏不了!所以,瞧這個吧!」

  傷無攤開手心,光粒子匯聚掌中,結晶為一把巨劍的外形。現於其中的,是將多把帶有迴轉式彈倉的槍枝環形排列而成的火器與巨劍融合在一起的銃劍奇環。

  「火力決勝負!」

  銃劍奇環發出低吼。還來不及吸口氣的功夫,子彈便已瀑布般潑灑而出。每發子彈命中都升騰出一道火柱,捲起爆炸,炮擊不斷追逐著動作飛快的魯諾拉,在此期間,爆炸煙塵完全奪走了視野。

  ——糟了,什麼都看不……!?

  背後竄過陣陣寒意,這正是求生的本能。傷無如脊髓反射般,反身猛地一揮銃劍奇環。

  濃煙中響起刺耳的金屬聲,火花四濺。風壓吹散了煙塵,魯諾拉右手持劍接下了銃劍奇環。

  傷無咽喉咕嚕響了一聲

  銃劍奇環這重量級的一擊,只憑單手就防住了。而魯諾拉還有另一把劍,假如她用剩下那隻手的劍砍過來,就死定了。那把劍似乎隨時都會揮來,然而,兩人的姿勢卻保持不動。

  兩人接觸起緊張的視線。

  ——怎麼了?為什麼她不攻擊?

  傷無心裡驚訝,緊緊盯住魯諾拉的臉,想著能不能從表情讀出她的思考。

  這時,魯諾拉心中正生出些許迷茫。

  ——阿涅斯大人已有言不得對魔王傷無出手……可格蕾伊絲大人和澤爾西奧妮大人她們卻也傳來指示說,只要有下殺手的機會,就絕不能放過。

  然而傷無不可能明白她的內心。既然沒動手,那就是交談的機會——傷無如此判斷,下定決心跟魯諾拉搭話:

  「喂,你說你沒地方可去,所以才在競技場戰鬥……不過家人之類,你都沒有嗎?」

  魯諾拉握劍的手指又多了幾分力道。感覺就仿佛是自己的房間,被陌生人穿鞋踩了進來。自己藏在心底的念頭,幹嘛非得要告訴這個傢伙不可。

  ——終究還是該以澤爾西奧妮大人的命令為優先。

  憤怒的感情正興風作浪,要她殺了眼前這個對手。然而一想到他馬上就要被自己親手變成死人,感覺就又有變化。反正都是快死的人了,不管說什麼都能平心靜氣。或許,聊一聊還能稍微輕鬆點。心血來潮之下,魯諾拉開口道出自己的過去。

  「我有過,但都死了,住處也沒有了。我無依無靠,以乞討過活。」

  魯諾拉直率的回答,讓傷無吃了一驚。沒想到,她居然真的會有答話。

  「沒有正經的衣服,也沒吃的東西……但偷看過別人的家庭,她們卻有著暖和的屋子,美味的食物也一大堆。明明都住在同一個世界,明明隔牆就有人快要凍餓而死……這件事,讓我特別不可思議。」

  魯諾拉並未表現出特殊的情緒,只是淡淡地組織語言。

  「就在那個時候,競技場主管跟睡在街頭的我搭話了。因為演出的戲碼得有個被殺的角色。我最開始的對手,是個有殺戮兒童愛好的胖財主。」

  「這種對決……不,連對決都算不上。」

  「這終究沒法算正式對決。但在墊場戲和非正規比賽里……出格的內容多得是,尤其是過去。於是,一把隨便應付的小刀交給了我,還有這句話:『這是場死斗。殺了對手就有錢拿,但輸了就沒命。』」

  這話的內容傷無也曾聽過。然而把一個孩子推到這種境遇,也實在太過分了。傷無感到憤怒,魯諾拉的反應卻有所不同。

  「我想的是,這工作簡直就像做夢一樣。我都沒珍惜過性命,所以輸了也沒什麼損失。即便如此,贏了還能拿獎金。我都要懷疑這麼片面而湊巧的說辭是不是真話了。但,確實如此。」

  或許是稍微有些感懷,魯諾拉眯起了雙眼。

  「披盔戴甲,手握大劍的財主個頭那麼大,不論誰都以為我會被殺。但對我而言,要如何才能殺死對手,很快就弄明白了。我躲過大揮大掄的劍,順勢湊上前去,刺中了心臟。工作很簡單。殺掉財主之後,我拿到了獎金。這是我第一次通過勞動獲得的金錢。」

  「是嗎……」

  她一路走來的人生,是這麼殘酷啊。

  傷無再度回味起魯諾拉在競技場的重重死斗中存活下來,甚至被稱呼為死神的事實。

  「這之後,我被澤爾西奧妮大人撿到,離開了競技場。是澤爾西奧妮大人拯救了我……拉姆薩也是同樣。」

  「那傢伙也是競技場出身?」

  「她是在設施里……本該被殺死處理掉的孩子。」

  預料之外的回答,令傷無沒能回應。

  「拉姆薩因為她的特殊能力,被親人所拋棄,不管誰都避之不及。她無法控制能力,甚至連收容設施都被點燃了。接著,就在馬上要被處理掉的時候……將拉姆薩撿走的,也是澤爾西奧妮大人。」

  「這麼回事啊……」

  傷無記憶中施虐成性拷打敵人的身影,正是澤爾西奧妮本人。然而,看來那大概也並非澤爾西奧妮的一切。

  「我感謝澤爾西奧妮大人能重視我。但除了殺人獲得報酬之外,我都一無所知。」

  傷無死死盯住魯諾拉平淡敘述的表情。

  「你是說,你活命的食糧,你的謝意,報恩,甚至就連你的施捨,都要靠別人的血為代價嗎?」

  魯諾拉有所在意般沉下了臉。多話時的表情完全消隱不見,態度恢復成一如既往的怕生。

  「話說得太多了……但對方馬上就快死了,倒也無所謂。」

  傷無滿足般點點頭,咧嘴一笑。

  「太好了,能聽你講講這些。不過,我可更加死不得了。」

  魯諾拉微微蹙眉。

  「……怎麼說?」

  「既然已經聽過這麼珍貴的故事,那我總不能獨自抱著它就這麼死了吧?還得開個會,靠大家一起讓魯諾拉幸福起來。」

  「什麼……」

  魯諾拉臉上通紅,接著倉促揮劍。這胡亂的一擊不合魯諾拉風格,卻切斷了銃劍奇環。結實的槍身毫不費力地一刀兩斷,落向地面。

  可這有違作風的無意一劍,無法傷及傷無。

  「你,你敢告訴別人?」

  「是啊。而且我不論如何都必須得擊敗你。這是為了讓你知道就算輸了,也沒必要去死。另外還要讓你明白,即使不戰鬥,人也可以生活下去!」

  話音剛落,傷無噴射著推進器與魯諾拉拉開距離。

  「別,別跑!」

  魯諾拉立馬追在傷無身後。

  必須得在她追上來前這段短短的時間裡思索下一步。

  ——銃劍奇環沒起效,那該怎麼辦?我現在所能應用的,都是跟格拉維爾、阿爾蒂婭連結改裝出的效果。這麼看來……

  與那兩人交戰時的情景,如走馬燈般浮現

  。

  傷無一拐彎,旋轉著停了下來。接著讓厄洛斯核心開足馬力,令魔力循環全身。

  「上吧,就跟打倒格拉維爾那會兒一樣!拿出火力來,讓魯諾拉無路可逃!」

  銃劍生成於傷無身後。最初一把,繼而兩把,接著轉眼間,數量便增大到將背後擠滿塞爆。

  追在傷無身後拐彎而來的魯諾拉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傷無背後,是堵森然聳立的銃劍之牆。

  糟糕——,剛想到此,已然置身於狂風般的炮擊中。

  「唔!這就是傳聞里的魔王之力嗎?」

  魯諾拉知道他能將下屬魔導騎士的能力收歸己有。但傷無還能夠自如地增加武裝,這在驟然間實在難以置信。

  可是眼前如此,便唯有相信了。

  然而,即使目睹了如此程度的能力,魯諾拉心中也並無焦慮和絕望。哪怕在這殊死的緊急關頭,魯諾拉仍頭腦冷靜地分析起狀況,這種能力,來源於競技場的經驗。如今,此地就是魯諾拉的競技場。

  ——不要緊,躲得開。

  炮擊確實為數眾多。但命中位置卻有著一定的規律,只需要冷靜應對,不管是躲還是逃,都能辦到。

  而且同時,也能殺了他。

  魯諾拉在競技場摸爬滾打出來的眼力,看穿了躲避炮彈同時抵達傷無的路線。她斷然上路。

  彈幕如雨。魯諾拉鑽過仿佛剃刀滑刃般狹窄的縫隙,朝傷無而去。憑著厘米為單位的姿態控制,魯諾拉偏過炮擊,忽左,忽右,再一低頭,再左,旋即逼向傷無。

  或許超出了預料,傷無因緊張而擰起臉來。

  魯諾拉雙手架劍,這時,斬碎傷無的殺招已定。

  傷無手上也握著劍,但不足為懼。右手銃劍,左手長槍,不管哪一把都趕不上自己的速度。

  傷無舉起銃劍。

  但還是自己的前撲更快。

  傷無猶如威嚇般左手朝魯諾拉揮槍,但動作過早而揮了個空。或許是盤算好了瞄準腳下,長槍的穗尖削開了地面。

  大概是想憑長槍阻止我的動作,再用銃劍砍上來吧。完全不會生效。

  魯諾拉撲進傷無前懷。

  銃劍徹底揮晚了。豈止是晚,它還高高舉在頭頂上呢。

  魯諾拉雙手運劍,瞬間砍下四刀。

  ——本該如此。

  必殺四連擊,切開的是虛空。

  ——什麼?

  傷無的身體轉瞬遠離。

  ——怎麼會?

  傷無左手的長槍濺起沙礫,已全力掄起。

  那把槍削開的地面,好遠。

  這時,魯諾拉料到傷無手裡那把槍的真身。

  那是,阿爾蒂婭的——

  ——扭曲空間之槍。

  強烈的衝擊貫穿魯諾拉全身。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銃劍粉碎了魯諾拉的魔導裝甲塞雷斯。魯諾拉如炮彈出膛般被轟飛出去,砸在大樓牆面上。身體的衝勁之強直接破開牆面,旋轉著的同時穿出大樓另一側。

  這股衝擊,也對魯諾拉的肉體造成強烈損害。魯諾拉身子喪失氣力,渾如脫線人偶似的翻滾過道路。翻滾之間,頭腦卻出奇地冷靜。

  啊……我輸了。

  剛才,不是彈幕出現了空隙,是事先就預留好的。自己卻血氣上涌急於決出高下,一頭栽進了陷阱。

  而且,他不光是格拉維爾,居然連阿爾蒂婭的能力也能同時收歸己有。

  是啊,這就是敗北。

  這就是,利莫里亞魔王的力量——

  魯諾拉栽倒在地,意識消失。

  傷無來到她身邊。

  「餵……還活著嗎?」

  魯諾拉沒有回應,但呼吸還在。

  「本來還想給她處置一下……但現在——」

  「沒事吧,傷無!?」

  這時,格拉維爾和阿爾蒂婭自高空而下。傷無對模樣擔心的二人回以笑容。

  「該問你倆才對,沒事吧?」

  「抱歉,衝突面里出現的薩勒蒂斯守備隊比想像的多,所以對付著她們就——」

  傷無制止想要解釋理由的格拉維爾,指向火焰騰起的方向。

  「不說那個了。那邊得想個辦法。」

  火焰以驚人的速度盤繞,形成一顆通紅閃耀的球體。烈焰與高熱融開了阿塔拉克西亞的裝甲,如今那形狀已經有一半以上沉入地下。

  阿爾蒂婭面頰抽搐著流下冷汗:

  「不怎麼想靠近呢。到底是什麼呀?」

  「那個嘛……」

  正當傷無搭腔時,烈焰之球突如其來地騰起火柱。

  「!?」

  阿塔拉克西亞整體搖撼的震動襲向傷無等人。附近道路的排水溝噴出了火苗。

  「混帳東西,拉姆薩!你還為所欲為了啊!」

  「你說拉姆薩?」

  格拉維爾驚訝地問道。

  「是啊,拉姆薩就在那團火焰的中心——」

  傷無指向火球,眼前卻逼來一堵火牆。

  「喔哦哦!?」

  「呀啊啊!」

  「飛!你倆快點!!」

  格拉維爾喊聲下,傷無和阿爾蒂婭將推進器開足了功率。三人飛上空中,千鈞一髮地躲過了烈焰海嘯。

  「怎……怎麼搞的?」

  從天往下看,拉姆薩火球放出的烈焰海嘯明顯正擴散向整個阿塔拉克西亞。火球挖開的大洞直徑擴張了好幾倍,流出猶如熔岩般,粘稠熔融的火苗。恐怕地底下也有火焰在擴散吧。排水溝,窖井,地鐵入口等連結地下的洞口,無不噴出火焰。

  「媽的,拉姆薩!你還來勁了!」

  格拉維爾問向口中大罵的傷無:

  「這都是拉姆薩幹的好事?」

  「是啊。拉姆薩就在它中心。她身上正散發高熱火焰。」

  「敵人的目的是要讓阿塔拉克西亞主炮失效。但這程度還不止如此,別說主炮,連阿塔拉克西亞本身都要被她烤化了。」

  也許是地下配線和市政管路全癱瘓了,街頭顯示著內容的電子公告牌齊刷刷關閉。燒得通紅的球體淌出的火舌猶如山川決堤,侵蝕起阿塔拉克西亞市區,燃燒得越來越廣。

  「可恨啊,總之先靠上去!不能再這麼放任下去了!」

  「哎哎——?這裡都這麼熱了還要接近,你不是瘋了吧?」

  即便嘴裡抱怨著,阿爾蒂婭還是不情不願地跟上兩人。傷無他們抵達火球正上方,腳下烈焰升騰的熱量超乎想像。

  格拉維爾邊流著汗邊小聲說道:

  「我確實聽說過拉姆薩有特殊能力。但這再怎麼想也太……怎麼樣阿爾蒂婭?你和拉姆薩有過一同作戰的經歷吧?」

  阿爾蒂婭以手扇風,膩歪透頂地回答:

  「是啊。以前倒是在實戰見過拉姆薩,但規模沒到這麼大過。這可有點……異常呢。」

  火球如同太陽噴出日珥般時不時吹起焰苗。而它還在擴展著洞口直徑,沉入阿塔拉克西亞之內。

  傷無擦去滴下的汗珠。

  「莫非是拉姆薩有什麼狀況?」

  傷無拼命思考解決方法,卻一無所得。但卻忽然想起有件事想嘗試一下。

  ——她既然也穿著魔導裝甲,那不就能靠通信對上話了嗎?

  傷無點開浮動視窗,以拉姆薩所在一帶的坐標為起點搜索起通信對象。

  「也算不上解決辦法,但或許還能說服呢。至少當個開端吧……」

  視窗突然映照出紅髮少女。少女誇張地嚇了一跳,喊出聲來:

  『唔哇!嚇死我了——,還以為誰呢,沒想到是利莫里亞魔王發來的啊。』

  拉姆薩就跟和魯諾拉對話那時一樣,口吻明快而無憂無慮。

  「拉姆薩!你到底打算幹什麼!」

  『嗯?讓這要塞失能哦。尤其是那門暴力粒子炮。』

  果然沒錯——傷無點了點頭。

  「再這麼下去,不光是主炮要被封,這座阿塔拉克西亞都會沉掉。那樣,就會有很多人因為你的力量而丟掉性命。這件事能請你儘量避免嗎?」

  聽魯諾拉所說,過去因為這股力量的原因,曾經給眾人帶來災難。要是拉姆薩為此有所後悔,或許——

  『唔——嗯……假如可以的話,我倒也想這樣啦……』

  拉姆薩困擾般皺著眉微笑起來。

  「那就快停啊!求你了!」

  『啊哈哈,其實我也沒打算鬧到這麼大陣仗的……』

  「這不好笑!所以你快點——」

  『其實是暴走了……已經,剎不住了。』

  「什……」

  ——什麼!?

  傷無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感覺很難受,火焰停不下來的事情也發生過。但是,這麼嚴重還是頭一次呢。總覺得,自己好像要被關在自己的火裡面了……』

  「還有什麼停下來的辦法嗎!?」

  拉姆薩撓撓腦袋,額頭冒出汗珠,看起來她自己也很熱。

  『解除掉魔導裝甲就會停了……可魔導裝甲也不聽話了……是核心本身也熱得出亂子了嗎?不好意思,不論怎樣快到別處避難吧。我真的不喜歡胡亂殺人啊。』

  拉姆薩好像放棄似的態度,讓傷無感到有點不自然。

  「那麼,這場暴走要到什麼時候停止?」

  『不知道。可是我猜,要是我死掉的話,就會停止了吧。』

  什麼?

  『總感覺,熱得我自己都要燒起來了呢。我是會這樣子燒死呢,還是耗盡魔力而死呢……所以,就丟下我好了。』

  說到這裡,通信中斷了。

  ——媽的?暴走?拉姆薩死了就停了?

  『傷無!聽得見嗎!?』

  接那由多實驗室的線路唐突地恢復了。但只有聲音,畫面則是一片噪點。

  「姐!剛才讓拉姆薩直接聽我說過了,可——喔!?」

  從空中俯視下去,只見腳下的阿塔拉克在顯著晃動著。響聲猶如地鳴,接著這聲音越來越大。

  「難道是要……!」

  一記沉悶的爆炸聲傳來,阿塔拉克西亞又被激烈搖撼,而後從側面吐出龐然烈焰。

  「那是……主炮發射口的位置……難道說……」

  『問得好,主炮發射系統就在剛剛被毀,這一下子,粒子炮就再也打不出去了。但是,拉姆薩的溫度更為上升,受害範圍還在擴大。再有幾分鐘,阿塔拉克西亞怕是要被貫穿底板。隔牆如今已經無法關閉,也趕不上避難了。』

  「唔……」

  『阿爾蒂婭,該你出場了。』

  「我嗎?究竟想要我做什麼呢?』

  口氣有所警惕似地,阿爾蒂婭偏起腦袋。

  『閉鎖過姬川的立方次元迷宮。用它把拉姆薩排除掉。』

  阿爾蒂婭嘴角一翹:

  「哼哼,原來如此。把她關在裡面,由她自己發熱,自取滅亡啊。也好,問題在於立方次元迷宮能不能扛住拉姆薩的高熱,不過……值得一試。」

  『不管怎樣都給我解決拉姆薩!拜託了!』

  關閉了浮動視窗的傷無動彈不得。心裡明知必須立即採取行動,魯諾拉口中拉姆薩的經歷卻閃過腦海。

  「怎麼了傷無,要上了哦。」

  阿爾蒂婭招呼起愣愣懸浮著的傷無。

  「嗯,知道了。」

  阿爾蒂婭朝火球鑽出的洞口下降,感覺簡直像降入火山的噴火口一樣。

  「嗚……真是夠熱的。不過不再靠近一點,就沒法組合出立方次元迷宮啊。」

  「再往下降吧,闖到洞裡去。」

  格拉維爾淡淡的一句話,引得阿爾蒂婭一臉不滿:

  「話是說的簡單,可光是接近就會被燒傷哦?」

  「好啦加油吧,之後會誇你的。」

  「哼……絕對哦?」

  阿爾蒂婭作勢屏住呼吸,深入洞中,格拉維爾和傷無隨於其後。

  洞穴邊緣如熔岩般發著紅光,滴滴融化。而路線前方,盤旋著一個熔爐火焰凝固成球一般的物體。隨著那顆猶如活物般蠢動的火球逐漸接近,體感溫度也高了起來。感覺每多靠近十厘米,氣溫就變得更熱。三人全身流汗,腦袋也模糊不清。

  「真是的,極限啦!」

  阿爾蒂婭汗如雨下,話裡帶著哭腔。

  離目標還有五十米。要是肉身到此,恐怕早就被燒死了吧。阿爾蒂婭終於停了下來,分離出護身的六面盾牌。

  傷無問向阿爾蒂婭的背影:

  「這個距離能行嗎,阿爾蒂婭?」

  「我爭取。上吧,立方次元迷宮!」

  裝甲剝離阿爾蒂婭身體,變形成十字形組件。全部六枚十字朝著焰球飛去。

  阿爾蒂婭集中意識執行操縱,如玉的汗珠垂落乳溝。以十字組件構成平面,形成了一個正六面體,被這立方體所禁閉的物體,不可能再從中逃出。將拉姆薩排除出阿塔拉克西亞,同時讓她被自身的能量打垮,這正是場一箭雙鵰的作戰。

  十字組件沉入火焰而消失。怕它們萬一被融化掉的想法讓傷無心裡犯愁,雖想問下狀況,可阿爾蒂婭正集中注意力,不能跟她搭話。不僅是熱浪,焦慮感也火辣辣地灸烤起傷無的內心。

  「逮住了!」

  突然,阿爾蒂婭會心而笑地喊道。

  在腳下燃燒著的火球,轉瞬變成了立方體。

  「成了!幹得好,阿爾蒂婭!」

  格拉維爾也擺出勝利姿勢般握起了拳頭。

  「我往上提了!」

  剛說完,阿爾蒂婭便穿過側方上升,立方體仿佛被拖拽著逼近上來,傷無和格拉維爾急忙往外逃,接著一口氣衝上高空。四角形的火焰箱,飄上了涼風大作的天空。

  「成功……了?」

  傷無盯著懸浮高空五百米的立方次元迷宮,悄聲自語。

  由於熱量被完全屏蔽,即使挨到附近也完全不熱。但是,構成立方次元迷宮的十字組件表面卻有所熔融。

  傷無向立方次元迷宮內的拉姆薩送出通訊,但卻並無回應。然而火焰還在燃燒,這就意味著她還活著。

  ——就這麼燒死她,真的可以嗎?

  腦中再次響起魯諾拉的聲音。

  『拉姆薩因為她的特殊能力,被親人所拋棄,不管誰都避之不及。她無法控制能力,甚至連收容設施都被點燃了。接著,就在馬上要被處理掉的時候……將拉姆薩撿走的,也是澤爾西奧妮大人。』

  「澤爾西奧妮……」

  ——還挺了不起啊。

  「雖說是個變態。」

  傷無嘴角勾出一絲淺笑,對阿爾蒂婭開口:

  「……可以解開立方次元迷宮嗎?」

  猶如不能理解傷無的意思,阿爾蒂婭表情呆呆地歪了歪頭。

  「這是為什麼?」

  「救出拉姆薩。」

  「哈啊!?在說什麼呢。好不容易才關進去的,這麼大的功夫豈不是要白費了嗎!」

  格拉維爾也擺出嚴峻的臉色。

  「再說也無可挽回了。你到底要怎麼救出拉姆薩?」

  「拉姆薩剛才說過解除魔導裝甲就能熄火。所以,我要把她拽出火球,扯掉那傢伙的魔導裝甲!」

  傷無發火般信口開河,格拉維爾叮嚀道:

  「傷無,我不會說你的同情心有錯,但我們也有可能再次遭到危險。這你是明白的吧?」

  「知道。所以,我一個人干。」

  與打倒魯諾拉那時相同,傷無右手生出銃劍,左手生出長槍。

  阿爾蒂婭放棄似地嘆了口氣。

  「哎,格拉維爾?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然而格拉維爾卻是一副不能接受的模樣,抱起胳臂,不開心地抿著嘴。傷無並未留意到格拉維爾的這般不滿,將手中武器稱重般輕輕掂起,重新握緊。

  「你們別被波及了,一旦解開迷宮就馬上跑。還有,格拉維爾。」

  「什麼?」

  「不好意思,要是我失敗了,能……給拉姆薩個痛快嗎?」

  「我拒絕。」

  傷無不禁咦了一聲。

  「不,你該不會說……放她在那自生自滅吧?」

  面對傷無的苦笑,格拉維爾斬釘截鐵地回應:

  「對你來說,這之後還有個更具有現實困難的奇蹟必須要去觸發。辦到這點小事自是理所當然。」

  這位戰友露齒而笑。

  「快點收拾掉。」

  傷無並不回以言語,而是朝雙手握著的劍與槍注入氣力,向著立方次元迷宮飛去。

  「就是現在,阿爾蒂婭!」

  傷無一聲喊,立方次元迷宮間不容髮地分離開來。禁閉其中的火焰漩渦仿佛撐爆了部件般擴展開來。

  「喝啊!」

  對準以爆發之勢席捲而來的烈焰,傷無揮下長槍。扭曲空間之槍切開了火焰,在被撬開的空間前方,露出了火焰中心處的少女身影。

  ——有了!

  甩開長槍,傷無展開絕對領域覆蓋住身體表面,接著撲進火焰的縫隙。這股熱度極其劇烈,幾乎要點燃

  身體,讓人灼燒而死。或許全身都已遍布燒傷,但還不能確認。

  問題只在於身體還能不能動,除此之外,全都無所謂。

  傷無高舉銃劍,劈向拉姆薩。距離越是接近,熊熊烈火便更是狂暴。要是不扭曲空間就這麼直接扎進去,恐怕轉瞬就會蒸發了吧。滾燙的熱風扑打著傷無的臉面。

  「唔呀啊啊啊啊!」

  銃劍一揮,砍碎了拉姆薩的裝甲。假若用力過度,拉姆薩的身體怕是都要被連帶著剁開。裝甲表面劈出裂紋,部件碎裂

  扭曲的空間開始閉合。

  ——什麼!?

  灼熱的火苗舔上傷無的身體。

  「見它的鬼啊啊啊!」

  傷無把銃劍也扔開,直接扣住拉姆薩的裝甲,使出渾身力氣碎開裝甲,硬是將它往下扒。傷無扯下手臂部件,又將腿部裝甲打碎剝開,扔掉背後的大型部件,動手直插進保護豐滿雙丘的裝甲與肌膚之間。

  「這混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心感到的不是熱度,而是疼痛。接著超越痛覺,變得失去感覺。火焰熊熊灸烤著身體,喉嚨乾渴,舌頭乾巴巴的,眼球的水分也在蒸發流失。

  「趕緊……給我脫下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胸部裝甲碎裂四散,拉姆薩豐滿的胸部彈跳似地蹦了出來。

  瞬間,灼熱的火球爆發般炸開,飛向四面八方的火焰煙消雲散,焰頭與熱量仿佛虛幻般消失。

  而後,唯有高空的習習涼風吹過。那般灼熱的火焰,簡直猶如幻夢一場。是臉上淌下的汗水,疼得火辣辣的皮膚,以及懷裡一絲不掛的拉姆薩,還能讓人體會到剛才的一切都是現實。

  「傷無,還好吧?」

  格拉維爾和阿爾蒂婭急忙趕來。

  「其實……不怎麼好。」

  「什麼!哪出問題了,給我看看!」

  面對驚慌失措的格拉維爾,傷無無力地微笑:

  「渴死了。」

  「這可……咦?」

  格拉維爾臉色發愣地望了傷無一會兒,終於顯出苦笑,細看起傷無的臉龐。

  「看來燒傷得也不是那麼嚴重嘛……性命也沒有異常。」

  「是啊,正如格拉維爾所說。」

  「這樣啊。可是……不論有過什麼前情,對方還是巴特蘭提斯親衛隊。即便是見死不救,也不會有人責備的吧。」

  傷無望向孩子般睡在懷裡的拉姆薩。

  「也許吧……不過,」

  傷無笑得有些許不好意思。

  「我覺得,會被未來的自己責備。」

  格拉維爾閉上眼點了點頭。

  「那就沒辦法了。」

  「但是啊……救人一命聽上去不錯,可行為卻是在眾目睽睽下,拼盡全力把女孩子扒得精光……是吧?」

  阿爾蒂婭一副作弄人似的笑容嘲弄道。

  「傻,傻啊你。也要講究個說法吧。」

  格拉維爾與阿爾蒂婭從兩側撐起抱著拉姆薩的傷無,下降向阿塔拉克西亞。

  「首先請醫生治一下,然後暫且休息。以這個狀態馬上就回歸戰線太勉強了。這段時間先交給我們,聽到了麼?」

  格拉維爾教訓似的對傷無說到。

  「我也實在是想這麼辦啊……可是接下來還要開進薩勒蒂斯。哪有休息時間——」

  突然,傷無眼前開出一面浮動視窗。

  『大,大佬!大事不妙啊!』

  戈特露德以吐沫橫飛的氣勢,在視窗里照出自己的大特寫。

  『剛才還打進倫敦來著,可,可是那個出來啦!往這兒過來啦!』

  「出來了,什麼出來了?」

  『這還用得著問!就是那個!』

  視窗的視野一百八十度掉了個頭。

  衝突面顯示其上,離它還有相當的距離。它就聳立在倫敦代表性建築物塔橋上方,是面巨大的四角形。

  「到底是什麼出來了……」

  顯示器現出的影像聚焦於衝突面。解析度雖稍嫌低下,但還是能看清是個人形正在懸浮。

  緊盯畫面的阿爾蒂婭皺起眉頭:

  「人,還是說魔導裝甲?」

  格拉維爾也面色驚訝地望著浮動視窗。

  「可是,她不過是一機而已。到底有什麼打算?」

  冷汗淌下傷無的面頰。

  心臟跳得更響。

  伊斯加爾德殺向那人影。如同粗獷披甲騎士的魔導兵器高舉利劍正要劈下。但搶在那把劍揮下之前,魔導兵器的身影便化為發光的文字與術式,綻裂消失。

  ——術式解體!?

  粗糙畫面上顯示的人影瞪向此處。

  那張臉,絕不會看錯。

  粉色的頭髮,紅色的眼眸。身著白色魔導裝甲,背負的魔法陣青光閃亮的這個身影。

  「愛音!!」

  傷無鐵青著臉轉向格拉維爾。

  「格拉維爾!讓全軍撤退!」

  然而格拉維爾卻也大睜雙眼,一直盯著這幅畫面。

  「不可能……澤洛斯怎麼會在這裡。」

  格拉維爾正發呆到半當中,傷無扣住她的肩膀晃著讓她清醒過來。

  「趕緊撤下前線!術式解體面前,不管戰艦還是魔導裝甲統統沒用。再不快點,我們寶貴的戰力就要全軍覆沒了!」

  回過神來的格拉維爾慌忙下達了撤下前線的指令。於是為了避開愛音,艦隊在左右分開的同時撤退。接著艦隊正中空出了一條通路,直達阿塔拉克西亞。愛音維持著直立姿態緩緩推進,穿過別無一物的天空。

  那雙帶著愁色的眼眸,正望著自己曾經的居所。

  「傷無……」

  在讓艦隊後退期間,傷無等人為了確認狀況,討論對策,回歸到那由多實驗室。

  向阿塔拉克西亞而來的愛音,就大大地顯示在牆上。

  『以現在的速度,距離抵達還有一段時間。然而,無法阻止。』

  京的文字蓋過顯示屏。憐悧一面嘖舌,一面發問:

  「防禦系統呢?或者說我們能不能撤退?」

  『航行機構因拉姆薩的攻擊而完全癱瘓,防禦系統也是同樣。剩下的預備電源,不過能勉強驅動這座那由多實驗室而已。』

  格拉維爾不甘似的竊竊低語:

  「巴特蘭提斯艦隊確實應該是按照作戰方案開往伊斯加爾德了。雖然如此,為什麼澤洛斯還會現身……」

  阿爾蒂婭也面有難色地點頭:

  「確實呢。要說愛音的話,是不是擁有某種特殊能力?」

  傷無直盯著顯示屏上的愛音,寂靜無聲。

  ——這都怪我。

  那天晚上,是傷無感覺聽見了愛音的聲音,作出了回應。

  傷無很清楚這本身並不算什麼,不過是錯覺而已。說是回應,也只是自言自語。

  但現在的傷無卻忍不住覺得召來愛音的,正是那一句話。僅僅是自己想多了而已,這些想法都說不出口。可是,傷無不知為何,心情上很是對不起大家。

  「放棄阿塔拉克西亞。」

  「啊!?」

  傷無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說要扔下阿塔拉克西亞?」

  「我們假如要開進異世界,那阿塔拉克西亞本來就是無用的包袱。在活躍了一把,給本次的突擊開過道之後,它的命運就只剩下在此待命了。這樣一來,就算放棄掉也沒什麼區別。因此,全體學生職員立即前往伊斯加爾德旗艦避難。」

  這是出自憐悧獨斷的驚人決定。

  「不好意思,自作主張了,但沒有別的辦法。你同意嗎,格拉維爾?」

  格拉維爾立刻點頭:

  「可以吧。如今只能這麼辦了。」

  憐悧對京下達指示:

  「立刻集合各部門領導。既然信息系統已不能使用,那就以口頭傳達下全員撤退的命令。要是時間趕不及,不管直升機還是開船都沒問題。一旦脫離阿塔拉克西亞,就委託伊斯加爾德派船回收。」

  這時,桃桃闖進了中央管理室。

  「啊,飛彈!你要的東西準備好嘍!」

  桃桃上氣不接下氣的同時得意地比了個V字。傷無仿佛喜出望外,嗓門明快地喊道:

  「是嗎!時機正好啊。多謝你了,胡桃澤!」

  憐悧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摟起胳臂:

  「準備?準備什麼東西了?」

  傷無笑著答道:

  「準備與愛音作戰。」

  「你說什麼!?不……總之現在

  撤退。你也準備撤。」

  「你們大家都退。我要在阿塔拉克西亞迎擊愛音。」

  「傷無!」

  憐悧急躁地怒吼一聲。

  格拉維爾也疑惑地搖搖頭:

  「辦不到。傷無你自己不也說過嗎,在術式解體面前,戰艦和魔導裝甲全都無濟於事。我的佐洛斯也好,傷無的厄洛斯也罷,都只會被消滅而已。沒有手段能與之對抗。」

  然而,傷無卻無所畏懼地微笑起來。

  「——有。」

  格拉維爾吃驚得瞪大雙眼。

  「不過,光靠我自己不行。還有技研科和戰技科那幫傢伙的幫忙。」

  桃桃儼然一副「交給我吧」的神情,擺了個勝利姿勢。

  「小菜一碟兒!已經跟大家都打好招呼了!」

  「不知道會不會贏,但並不是沒有手段。所以,我想在這上面賭一把!然後……」

  傷無死死盯住自己緊握著的拳頭。

  「絕對要奪回愛音!」

  ◇ ◇ ◇

  愛音久違地踏足於阿塔拉克西亞地面上。

  然而這景色太過悽慘,容不得再去沉浸於感慨。幾乎不剩幾棟建築還完好無損,許多都已化為瓦礫的山丘。或許是連滅火都辦不到了,到處都冒著小小的火苗和煙霧。一口巨洞如同隕石坑般敞開在中心處,其周圍發生了嚴重的地裂與地基下陷,高樓則披靡倒塌。

  不見人影,原本灑脫整潔的街景也蹤影全無。也許由於停電,四處展示的電子公告牌也全部消失了,不禁令人感覺就仿佛是阿塔拉克西亞本身的生命之燈已然熄滅。位於此處的,乃是曾為阿塔拉克西亞的殘骸。一座巨大的死骸,名副其實的廢墟。

  愛音移步而行,巴特蘭提斯和伊斯加爾德的魔導兵器都成了龐大的殘骸倒在地上。這是魔導兵器彼此交戰的痕跡。然而它們尚未消滅。這就是說,雖然停止,恐怕還沒有完全死去。

  愛音指尖稍稍用力,朝殘骸推出手掌。於是,魔導兵器轉瞬便被解體為相當於其設計圖的術式。閃光的文字和算式,這些種種都飄飛於空中而消失。

  隨著巨大的魔導兵器殘骸仿佛樹木灑下枯葉般變為光粒,消隱無蹤。愛音這才剛剛留意到,有個人就站在它後面。那人徐徐現出身形,愛音呼出了他的名字:

  「傷無……」

  這個愛音一直搜尋的對象並沒有著裝融心裝備,只穿著駕機服站在那裡。

  「竟然會出現在倫敦啊……還以為把愛音給瞞過去了,真沒想到。」

  飛彈傷無就猶如愛音還屬於天地穹女神時那樣,平平常常地搭話了。

  「是啊。半路上還在前往伊斯加爾德,不過……不知為什麼,感覺好像是傷無在呼喚我,就獨自回到了薩勒蒂斯。心裡明知道這是錯覺……對吧。」

  愛音現出空虛的微笑。

  「也許,是我不願與你交戰而逃走,才會有了那樣的幻聽吧。可是,事情居然會變成這樣……命運是不是無法違背呢。」

  愛音背後的魔法陣更為閃亮,加快了旋轉速度。

  「傷無,你已再無作戰手段了。乖乖投降吧。」

  傷無擺出一副意外的表情,回答道:

  「投降?你不是來殺我的嗎?」

  「啊,嗯……對,沒錯。」

  「你還打算把我押回去,在那邊處決我?」

  愛音死死地咬緊牙根。

  「不……要是押回去,處決方式一定會很殘酷。那種事,我沒辦法忍受……所以,還不如,我來,用這雙手,不留痛苦地……」

  愛音怨恨般盯著自己雙手的手心。

  「是嗎……」

  「我,在傷無看來,就像是厲鬼惡魔一樣吧。可是——」

  傷無打斷愛音的話,搖了搖頭:

  「不,這我可沒想過。感謝你能為我操這麼多心。」

  「哎……?」

  傷無出乎意料的態度,令愛音有些失措。

  「瞎說什麼呢?你別是走投無路,瞧見什麼幻覺了吧?」

  然而傷無卻顯露著平靜的微笑。望著這幅表情,反而是愛音變得不安了。何為傷無還這麼鎮定,泰然自若的呢?別說贏過自己了,他明明連戰鬥的手段都沒有。

  「不過啊,我可還不能死。還有事兒要辦呢。」

  「辦事?」

  傷無滿腔自信地開口:

  「我要去巴特蘭提斯,解決創世御柱的問題。然後,不管異世界還是這個世界,兩個世界我要同時拯救。」

  這過火的豪言壯語,讓愛音張開的嘴巴都合不攏了。

  「怎麼搞的?狀況絕望透頂,害得腦子都不正常了嗎?」

  「不,我很正常。愛音,你自己實際上也認為這樣最好吧?」

  愛音緊緊捏起拳頭。

  「那種事情,不可能實現的。」

  「應該存在有某種辦法。仔細想想吧,和我的厄洛斯接續改裝,不是能產生魔力嗎?我覺得,這其中就有什麼關鍵點。再說,創世御柱也不是自然生成的東西吧?一定是有人建造了它。既然有人能造出它,那就應該有修理方法。」

  愛音如同抹去雜音般半空一揮手。

  「要是知道了還用煩心嗎!再說又怎麼樣?傷無你知道方法嗎?明明就連那由多博士都還不清楚。」

  「我能!不,我做給你看。所以幫助我們吧!」

  「不干。這只會害得混亂更加嚴重!你是說不光創世御柱的災害,連利莫里亞的戰禍也要加諸百姓嗎?」

  「所以費盡力氣打進去這種事,我們也不想干啊。拜託了,愛音!」

  然而,愛音卻泫然欲泣地眼珠向上狠瞪傷無。傷無深深嘆了口氣。

  「……果然,為了達成目標,看來是不得不首先擊敗你了。」

  「你想怎麼擊敗我?跟我作戰的手段,傷無壓根就沒有吧!」

  「我有!我還藏了一招!」

  愛音神色驚訝地瞪視傷無。

  「你到底有個什麼——」

  「著裝!」

  如此大喊的瞬間,一台金屬外骨骼出現在傷無身後。排開瓦礫,從地面一躍而出的外骨骼猶如將傷無抱住般,裝備在身體上。而後,外骨骼又疊加上了粗獷的裝甲。

  「這,這是……?」

  這物體與愛音所知的融心裝備和魔導裝甲都全然不同。是完全機械的鎧甲。金屬打造的外骨骼外套粗枝大葉的裝甲,內部則是電子儀器和電池。突出於外骨骼的大型燃料罐,此外還安裝著馬達和噴氣發動機等等。

  最優先保證機能的外形,絲毫不存在有融心裝備那般洗鍊的觀感。這台大型集體仿佛正體現著「小型集成化根本就不可能」的理念,比傷無的身體大了一兩圈。粗壯的鋼鐵臂膀裹住傷無的手臂,比胳膊更長一圈。鐵骨錚錚的機械足部用以支撐數百千克的自重,正被傷無踩在腳下。

  機械臂正位於傷無自身手臂的延長線,一挺反器材步槍型磁軌槍就在其上。傷無將磁軌槍輕輕舉起,槍口指向愛音。

  「接招吧,愛音!」

  「什……術式解體!」

  背後的魔法陣光輝增亮。愛音腳下擴散出術式解體的魔法陣,光芒吞沒了傷無。

  可傷無身負的裝甲卻絲毫不見變化。

  「抱歉了愛音。術式解體對我這一身,」

  傷無露出無畏的微笑,向驅動各部位的馬達和引擎點火。

  「無效!」

  強韌的足部踏牢大地,鋼鐵手臂架起了大型磁軌槍。

  「怎麼會!?」

  沒法解體成術式。這遮蔽了常識的變故,讓愛音方寸大亂。傷無扣下扳機,子彈以超越音速數倍的速度射了出來。

  「唔!」

  愛音一蹬地面,讓過子彈。這是堪稱最快速度的澤洛斯才能達成的動作。愛音再度死死盯住傷無所著裝的物體。

  「那融心裝備……不,不對。它,難道是……」

  曾經在阿塔拉克西亞見過它,愛音記起了它的真身。

  「對,想得不錯。這東西是技學裝備。徹底不使用任何魔力,百分之百地球技術打造的裝甲!!」

  技學裝備,是阿塔拉克西亞戰技科學生訓練中使用的練習器材。植入塔洛斯核心之前,西爾維婭也曾經用它練習過。理所當然地,它在性能方面遠遠不如真正的融心裝備,戰鬥能力更是無法比較。

  「你在……耍我?」

  「說什麼呢?它的製造可是滿懷自信——」

  「別開玩笑了!這種練習用的玩具能頂什麼用!這種玩意,怎麼可能對付得了我澤洛斯!?」

  技學

  裝備背後又有一挺步槍滑至前方。傷無單手抓過它,瞄準了愛音。

  「普通想來,你說的沒錯。它連澤洛斯的腳後跟也夠不著。不過啊……它能迎戰,不至於被術式解體消滅掉。所以,也只能用它了吧?」

  傷無扣下了扳機。伴著刺耳的爆音,子彈殺向愛音。猶如地面爆炸般的一記彈跳,愛音在避開子彈的同時奔向傷無。

  技學裝備察覺到對手動態,噴氣發動機噴出火舌。沉重的龐然大物一邊捲起濃濃煙塵,一邊蹬向高空。然而,澤洛斯一個騰躍便追上了傷無。

  「術式解體用不了,那就只用簡單地揍扁你了!」

  左臂裝甲吃下澤洛斯的一拳,這一擊就扭曲了手臂骨骼,迸飛了裝甲。但傷無毫無怯意,對準停止了動作的愛音射出磁軌槍。愛音用拳頭敲落子彈,噴射著推進器遠遠離開傷無。

  傷無檢查了下扭曲左臂的動作,一確認到它還能動,便無畏而笑:

  「這的確是憑現有技術造出的訓練機,武器也基本是些普通貨色,但是,建議你可別太小瞧它。這都是技研科一幫人投入熱情,執著和生命開發而成,比大路貨玩具高得多了!」

  「好得很!」

  愛音再度出擊。傷無拉高了噴氣發動機的功率想保持距離,然而裝備做不出太細緻的動作。如果動作粗略倒還可行,要在空中進行細膩的姿態控制就辦不到了。

  ——要殺出生路,還要數地面戰!

  傷無降低噴氣發動機功率,以自由落體著陸。伴著地上一聲巨響,腳部扎進地面,但衝擊力幾乎被足部減震器吸收殆盡。

  就在傷無拽出腿腳,準備開始移動期間,愛音追了上來,速度與技學裝備天差地別。正當抬起胳膊格擋之時,愛音的拳頭已經擊出。超高的速度在拳頭周圍捲起氣渦,隨著轟上半空般的衝擊,技學裝備格擋的右臂被打得飛了出去。

  「媽的!」

  像剛才一樣,傷無抓住愛音停下動作的時機以磁軌槍瞄準。然而就在瞄定前,反而被抓住了槍身。

  ——糟了。

  「吃它好幾槍?這我可懶得奉陪。」

  愛音薅毛般從傷無手裡奪走了磁軌槍,一把扔了開去。

  「看來是沒有別的武裝,這下就赤手空拳了。」

  愛音叉開雙腿,手撐著腰抬頭睥睨傷無。

  「愛音,你已經忘了?」

  傷無敲打地面般,左臂向下突刺。

  「忘……忘什麼啊。」

  技學裝備左臂轉動地上的把手。接著地面敞開,一口金屬箱蹦了出來。

  已然忘卻的記憶復生,這是自己尚未得到背德武裝,與傷無相會之前用過的設施。

  「迎擊魔導兵器用……槍枝補給系統。」

  傷無以肉身右手拿出突擊步槍型磁軌槍,而左手則是反器材步槍型磁軌槍——「敏郎」,向著愛音開火。

  「唔!」

  愛音倉促張開絕對領域。驚人的槍擊爆風颳跑了地上的瓦礫,捲起火焰和煙塵奪去視野。

  ——沒料到,自己曾經用過的防衛系統,居然會被他用上。

  磁軌槍如閃電連發般高聲嘶吼。

  那時也曾與之戰鬥過,如今自己卻成了那個敵人。愛音又一次陷入到被人斥罵似的情緒中。血氣上頭的愛音反射性右轉飛開,脫離了槍擊掀起的煙霧,視野變得清朗。

  「什……!?」

  逃出了煙霧,技學裝備卻堵在前方,仿佛先行判讀到了愛音的動作般,舉拳以待。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擊照直了準星。馬達和液壓所加速的鋼鐵之拳,砸進了愛音的身體。

  「……嗚!」

  愛音輕易地飛過半空。她翻滾著摔上高樓外牆,栽進混凝土之中。

  ——得手了。

  連傷無自己懷疑自己的眼睛。

  技學裝備,打飛了最強的融心裝備——澤洛斯。

  ——能打!

  「愛音——!!」

  足部移輪高速旋轉,與地面摩擦出火花四濺。強大的馬達與背後的噴氣發動機一口氣加速技學裝備的龐然巨體,朝著愛音發起衝鋒。

  ——下一招決勝負!

  傷無掄圓左臂,速度駭人地沖向困在牆裡的愛音,以絕妙的時機打出鋼鐵之拳。

  「啊……!?」

  金屬巨塊的激撞聲響起。傷無固定在外骨骼里的身體險些被甩出前方。外骨骼嵌進了身體,肌肉和骨骼傳出哀鳴,衝擊就猶如汽車狠狠地撞在牆上。

  輕微腦震盪襲來,眼前的視野在旋轉。傷無抵抗著轉來轉去的景象,望向打出的拳頭前端。

  愛音右手輕而易舉地接下了技學裝備的拳頭。

  「果然……沒那麼,簡單啊。」

  苦笑間,傷無牢騷道。

  愛音無視傷無的調侃,鮮紅的眼睛冷然發亮。

  「就這點本事,還怎麼拯救巴特蘭提斯?傷無你明明什麼都辦不到。」

  傷無也以真摯的眼神陳情:

  「就憑我自己,也許確實是一無所能。但,、還有姐姐,有識名小姐,有技研科的大家!有我們在,應該能幫上些忙!」

  「已經有那由多博士了。」

  「……!!」

  這名字,令傷無語塞。

  「那由多博士都不行的工作,識名小姐跟技研科那些學生又怎麼可能實現得了。」

  「你說那個那由多博士!我媽難道不是最不可信賴的人嗎!」

  傷無不禁大吼。好似與之對抗般,愛音的嗓門也刺耳起來:

  「哪有別的辦法!哪還有別的人可靠!再說那由多博士說過在解讀創世御柱的浮雕文,說她馬上就要解開了!那樣一來,應該就能找出解救的辦法!所以啊!」

  愛音的手指,捏碎了技學裝備的拳頭,控制手指的促動器被粉碎,活塞折斷如骨頭般刺出。油液取代血漿噴了出來。

  「喝呀啊啊啊啊!」

  滾動著足部移輪,技學裝備在原地開始急促旋轉。接著飛跳起來,對著愛音踢出。作為技學裝備最為沉重的部件的足部又加上旋轉動能,甩出踢擊。

  然而,愛音一臉滿不在乎地抬腳上踢。澤洛斯纖細的腿腳,迎擊上金屬巨足。

  「唔……!?」

  技學裝備腿部部件粉碎四散。內藏的馬達,電纜和液壓系統等等的零件飛過空中。澤洛斯毫不在意地踢出一腳,便極為輕鬆地挫敗技學裝備的全力一踢。

  「到此為止了嗎!」

  傷無解開外骨骼鎖扣,從技學裝備上翻滾下來。接著猛然衝出,拼了命地跑。前方是座高度五米的瓦礫堆,傷無開始攀登起這堆瓦礫。

  愛音索然無趣地注視著傷無的行動。

  「真難看呢,傷無。」

  連跑都不用跑。愛音走著追在攀爬瓦礫堆的傷無後面。傷無一爬山瓦礫頂端,便挪開最上面的板狀碎片。接著,身子滑進其下方。

  ——傷無?

  傷無僅僅從瓦礫堆里露出一個腦袋,顯得有些古怪。正當愛音如此感覺之時,瓦礫堆崩塌了。瓦礫冒出巨響和煙塵落向愛音。

  「愛音,我這可不是融心裝備!哪怕是壞了,只要換機器就能反覆應戰!」

  重型技學裝備躍出瓦礫而現身,比先前的機體還要大出兩輪。總高度接近五米,手腳無不龐大,胳臂裝備的磁軌炮體積也大得出類拔萃。

  「拜託了,露歌醬!狠狠地打!!」

  由技研部的胡桃澤桃所開發,炮身全長超過五米,統稱「露歌醬」的大型磁軌炮噴出火舌。

  釋放出轟然巨響與天雷般的電流,一發接一發的破壞力如同炸彈,席捲起烈火與衝擊氣浪。連阿塔拉克西亞也遭到這股威力的破壞,愛音所站之處的地面鋪裝,連同其下的裝甲板都被掀了起來,迸上遙遙高空。

  「這回怎麼樣啊!?愛音!」

  即便在叫陣的同時,傷無心裡也捏了把冷汗。

  這大號機械,其實是個拿湊來的技學裝備和現成零件搭出來的紙老虎。基本上,它的作用就只是磁軌炮的固定炮台而已。

  ——我很清楚,她絕不是憑這種東西就能打發過去的簡單對手。

  想到此處的瞬間,愛音自爆炸煙塵之中飛身躍出。她在空中變換姿勢,賞了技學裝備一發跳踢,堅固強化過的身體輕易爆炸。

  「嘁!好歹來一下!」

  重型技學裝備粗壯的鐵臂正欲揮下。然而動作太過遲緩,被愛音輕鬆躲開。揮空目標砸中地面的胳臂上方劈下一發手刀,技學裝備手臂徹底斷成兩截。反手一招,又打斷了裝備磁軌炮的另一條胳膊。

  「停止掙扎吧。」

  「切!」

  傷無拉起腰邊的控制杆。

  外骨骼瞬間解除,傷無的身體被發射上空。

  「傷無!?」

  傷無靠著裝在背上的小型噴氣發動機,朝數百米開外的高樓對面飛去。

  愛音不甘心地歪起嘴巴。

  「什麼嘛……話說得那麼大,說完就想跑?」

  愛音現出浮動視窗,尋找傷無的位置。但傷無並未著裝融心裝備,一時間找不到他的反應。

  愛音咂了下舌,往傷無消失的方向衝去。

  「啊!傷無,這邊這邊!」

  桃桃揮手示意傷無。

  傷無反向噴氣降下空中。剛一著地就扔掉背包跑向技研部的拖車,技學裝備正裝在拖車的貨台上。而在它周圍還有幾十個技研科學生匆匆奔走,準備著技學裝備的出擊。

  「準備好了嗎!?」

  桃桃豎起拇指,露出笑臉。

  「那是。隨時可以出動!」

  傷無立刻坐了進去,讓外骨骼環扣在自己身上。技研科學生們解開了接續其上的整備電纜,彎起它的胳臂。

  技學裝備現已接通電源,預熱運轉也已完成。它提升著功率,撐著胳臂支起上身。

  形狀雖與最開始的那架相同,這架技學裝備卻令人感覺動作更為輕巧,功率也更大。肩部飛彈艙,雙臂磁軌槍,背上是功率更高的噴氣發動機,還背負著備用的磁軌槍與彈倉,以及筆直無弧度的單刃劍。

  「飛彈!這一架是我們拿湊來最好的零件造出來的!假如它壞了,可就完蛋啦!」

  桃桃手攏著嘴巴喊道。傷無沖她揮手示意聽到:

  「行了趕緊跑!愛音來了!」

  傷無丟下這句話,驅動起足部移輪,一衝而出。

  拐過倒塌的大樓,道路前方就是愛音。

  「愛音!」

  飛彈自肩頭髮射。飛彈一邊拽出火焰與煙尾,一邊飛向愛音。橙色的火柱隨著彈頭命中而升騰。愛音鑽過爆焰的間隙,朝傷無衝來。

  傷無持續著飛彈攻擊的同時擊發磁軌槍。雖是預判了愛音的動作才開火,澤洛斯那驚人的運動性能卻利落地閃開了所有子彈。

  「傷無——!!」

  愛音眨眼就穿越彈幕而起跳。身體旋轉著,敲下重重的一記後迴旋踢。倉促格擋的雙臂被澤洛斯一腳紮上。

  「唔哦!」

  手臂外骨骼扭曲,技學裝備被幾乎騰空的威力踹了出去。這股衝擊毫不留情地襲向傷無搭乘裝備的身體。技學裝備並不能像融心裝備那般保護駕機者的身體。它所受的衝擊,會直接傳到至駕機者身上。

  傷無肋骨劈裂,全身的骨頭嘎吱作響。然而,即使足部正迸出火花,好歹還是站穩了。

  「!?」

  技學裝備剛要舉槍反擊,卻被愛音抓住手臂。

  ——反投!?

  思維剛到,身體便飛上半空,接著砸在了瓦礫四散的路面上。傷無活像骰子般,翻滾在瓦礫之上。

  「哈……咳咳!」

  傷無止住翻滾,嘴裡吐出鮮血。

  「媽,媽的……」

  沒空擦血了,傷無慌忙運行起自檢程序。雖想站起身子,技學裝備卻動不了胳臂。

  自檢程序發生錯誤,半途終止。

  「搞什麼,混蛋!」

  傷無狠狠敲下腰部控制台,粗暴地切斷電源。緊接著再次撥到開位重啟系統。

  這時腦袋旁邊發生了爆炸。混凝土碎片崩到臉上割出了傷口。

  「唔!……愛,愛音?」

  以為是爆炸,其實是愛音的腳。愛音用力跺穿鋪裝,就仿佛要踩塌傷無腦袋旁邊。

  「為什麼,要這麼抵抗啊。明明……想讓你死輕鬆一些的。這樣子,我不就,不就只是在給傷無帶來痛苦嗎……」

  隨時會哭出來的表情,正俯視著傷無。

  「沒……什麼大不了的。」

  傷無吐出一口含血的唾液。

  「這傷還真夠疼。不過,愛音,你也負傷了啊。彼此彼此吧。」

  「在說什麼呢?我可一丁點兒都沒受傷。靠這種玩具,想損傷到我……辦不到的。」

  愛音悲切地說道。

  「不是身上,心裡。」

  神色呆然若失,愛音死死盯住傷無的眼眸。

  「你曾經求助過我,可我卻沒能回應,於是,我傷害了你,讓你受苦了。跟那一比,我這點兒傷不算什麼,也就跟利息一樣。」

  「什……傻,傻瓜啊你!?」

  愛音驚慌失措地怒吼。

  「傷無,你現在就要沒命了啊!在我手上,你知道嗎?」

  「知道……做到這地步,以求保護我。」

  「……!」

  「巴特蘭提斯,似乎是相當地憎恨我。恐怕還有人打算著要以殘酷的手段處死我,對吧?」

  「……對。」

  愛音游移著視線,不與傷無對視。

  「要親手殺死同伴,心裡怎麼可能會好受。愛音即使背負起這份苦痛,也不願讓我嘗到地獄的滋味,而想要保護我。」

  「那種事……想太多了。我,只是……」

  「謝謝你,能這麼為我著想。」

  愛音的眸子噙著淚花,搖了搖頭。

  「不管什麼理由,我想殺你的事實還是不變。我——」

  「我也不想當個輸給你的男人。哪怕是死,我也一定會拼盡全力去守護夥伴——真想挺著胸膛這麼說啊。」

  「夠了,停下!」

  此刻,響起了通知重啟完成的電子音。

  「好!」

  剩下的飛彈以極近距離發射。

  「!?」

  瞅准空當的攻擊,令愛音飛身後撤。傷無立即噴射起背後的噴氣發動機,刨削著地面起飛。接著,又將裝在背後的後備磁軌槍拉至身前。

  「我不停!不論你說什麼,我都要拯救你的國家!」

  傷無朝愛音舉起磁軌槍,連續猛擊。

  扳機一直扣住不放,子彈眨眼就打光了。傷無飛快拔下彈夾,正要插上備用彈夾。只在眼睛望向備用彈夾的短短時間裡,愛音就速度驚人地撲了上來。

  ——趕不上。

  「媽的!」

  傷無放棄換彈,磁軌槍收回背後,接著驅動著足部移輪,一邊後退一邊屈臂格擋。然而愛音卻從手臂上方無情地砸下拳頭。鼓膜與三半規管所無法應付的衝擊不斷襲來。

  「親手殺掉傷無,我明明是不想的啊!為什麼你偏要把大家帶過來啊!」

  「都說了,為了拯救亞特蘭提斯!」

  愛音眼中濺出淚珠。

  「傻不傻啊!?要是就這麼一直找不到辦法修復創世御柱,亞特蘭提斯就要毀滅了!」

  拳擊的套路到此已完全不見了,愛音的左右揮拳,僅僅是在聽任感情。

  「可就算亞特蘭提斯全境覆沒,都跟利莫里亞——地球的大家不相干,所以,魔力裝置又算得了什麼呀!只要他們還是魔力能量源,就不會有危險!羽宥她們馬上也要開始利莫里亞巡迴演出,那找個機會逃跑不就行了。我明明都想好了,幹嘛還特地要把阿塔拉克西亞的大家帶往亞特蘭提斯!」

  傷無感到心中沸騰起一團怒氣。

  「混帳!你要放棄了那可怎麼辦!」

  發動機噴著氣流起跳,足部移輪在空中改向前方驅動。在著地的同時,傷無一口氣逼近愛音。

  「你的國家呢!你的國民呢!」

  背後的磁軌槍向前展開。

  「所以,我也不想哭鼻子!」

  搶在技學裝備夠著磁軌槍前,愛音的雙拳敲在槍身上。裝具被拉扯下來,震飛了兩側的磁軌槍。

  但技學裝備伸臂去握的,並不是磁軌槍的握把。繞到背後的雙手,握住了並非磁軌槍的另一種武器。

  ——磁軌槍是誘餌!?

  一把大型利器衝著愛音揮了下去。

  這是用技研科開發的特種鋼所打造,刃長一米,刃寬十厘米的技學裝備專用劍

  原始而又實實在在的兇器襲向愛音。

  然而,愛音卻以毫釐之隔讓過了這一擊。

  趁著一招揮空,飛身前沖砸下拳頭——愛音念及此時,利劍再次滑過鼻尖。

  技學裝備手腕一轉,胳臂扭出了奇怪的角度,以人類不可能的動作持續揮劍。愛音被這從未對付過的劍路所迷惑,唯有躲避而不能接近。

  傷無一邊追趕著愛音,一邊高喊:

  「我可不放棄!不管地球人還是亞特蘭提斯

  人,我都一定要救!」

  「什麼嘛!你不是恨著異世界嗎!?」

  「去過異世界,我就明白了!生活在那裡的人們,就我們沒兩樣。她們有著各種各樣的內情,或許,也有不得不戰鬥的理由吧。」

  技學裝備手臂產生出超過馬達極限的高溫,焦臭味刺激著傷無的鼻腔。在汗如雨下的同時,傷無喊道:

  「我,絕不是為擊敗、殺死、蹂躪敵人,炫耀自己的勝利而戰!結束戰爭,才是我戰鬥的目的!為了它,不管什麼手段我都行,哪怕是讓我唱歌跳舞,逗敵人開心!」

  愛音腳部推進器釋放出光粒子,腳下一躍而起,迎面擊中技學裝備之劍。特種鋼劍被打斷,旋轉飛過空中,插在了地上。

  愛音筆直伸出的腳踵上生出一把光劍。是腳踵推進器將光粒子釋放成尖細之形,形成了小刀狀的利器。

  技學裝備撤開愛音身前,疾馳片刻迴旋止步,扔開斷劍。

  「我被抓進監牢的時候,你也曾經說過,你說救救巴特蘭提斯,你希望,能讓兩個世界並肩而行。」

  愛音像要將心中一吐為快般大叫:

  「對啊!為什麼,那時你為什麼不回應!?」

  淚水止不住地垂落愛音的眼眸。

  「抱歉……」

  傷無抬起自己俯下的臉龐,徑直盯住愛音。

  「只是,我不想這樣一直錯過。」

  任性也好,傷無絕不偏開眼睛,絕對不逃避。因為——

  「我們總能重頭再來。問題是從此刻起,該怎樣活下去。」

  「傷無……」

  愛音微笑了。

  這一抹微笑,如懷念,似哀傷,又仿佛難耐。

  「是呢……那傷無,試著打敗我吧。」

  魔力之光在澤洛斯全身高速循環。背後的光環與其展開的魔法陣更為光耀。

  「正如我願。」

  兩人對視。

  化為廢墟的阿塔拉克西亞一片寂靜。

  輕風拂起了兩人的髮絲。

  彼此的呼吸與心跳幾亦可聞。

  愛音腳下騰起煙塵。

  技學裝備足部火花四濺。

  一瞬之間,二人絕殺交錯。

  愛音拳取傷無心臟。

  而傷無,

  則在交戰中第一次,照准了真正的目標。

  「看招——!」

  技學裝備右臂以駭人之速刺出。然而時機尚早,胳臂所伸距離還未能觸及愛音。

  剎那間,安裝在肘部的爆炸螺栓起爆。爆炸衝擊力與內置在臂部僅僅一秒分量的噴氣燃料將拳頭如火箭般發射出去。

  「!?」

  即便愛音也出乎意料。

  技學裝備的拳頭不停不留,越過了愛音的肩膀。

  戰術並不差。

  但,精度太差。

  多半是包含著偶然性,這隻手遙遙錯失了愛音的身體。

  愛音陷於絕望,朝傷無揮出自己的拳頭。

  傷無眼神不偏不倚,筆直盯住愛音。

  所望之處,在愛音之後。

  傷無雙眼鎖定的技學裝備之拳,

  ——一如所料,打碎了術式解體的魔法陣。

  「怎麼……!?」

  背後響起一聲沉悶的金屬音,讓愛音悟到發生了什麼。

  被炸藥和噴氣發動機射出的技學裝備之拳,扎進了懸浮在愛音身後的澤洛斯光環。

  光環嘎吱作響,劈出裂紋,扭曲彎折。

  接著一瞬之間,術式解體的魔法陣消失了。

  「厄洛斯!!」

  漆黑的融心裝備眨眼著裝在傷無身上。緊接著,愛音的全力一擊砸中傷無。這股衝擊波極力扯碎了將傷無身體固定於技學裝備的框架。技學裝備與傷無分離,化為零碎部件而轟散。

  但著裝上厄洛斯的傷無卻扛下了衝擊。愛音的拳頭扎在胸口裝甲上。縱使厄洛斯的裝甲碎開,凹陷,愛音也未能貫穿傷無的心臟。

  愛音的拳頭陷在傷無胸口不動,表情震驚地僵住。

  「怎麼會……」

  自己分明沒有任何要輸的因素。分明是一場不可能輸掉的,絕望的戰鬥。

  明明如此,這個叫飛彈傷無的男人,卻——

  「我贏了。」

  愛音的感覺,就有如中了妖術的迷惑。

  伸開雙臂的傷無,動手回向愛音。

  是直接揮拳,還是手刀橫掃,不管怎樣都無所謂。憑自己如此缺乏防備的狀態,是無法抵抗的。不,就連抵抗的氣力,都已經沒有了。

  仔細想想,這條命也曾被傷無所救。

  所以,再被傷無奪走,那也不壞。

  傷無的雙手自兩側襲向愛音。愛音下定決心,閉上雙眼。

  然而,這之後感到的,卻是溫柔摟住自己身體的臂膀觸感。

  「哎……?」

  傷無輕輕地抱住了愛音。

  「就算澤洛斯以速度著稱,被我捉住也就一無所能了啊。」

  睜開雙眼,傷無的笑臉近在咫尺。

  愛音愣愣的眼眸顫抖著,只因還未能看清現實。

  「……傷無,你最開始,就沒打算靠技學裝備打敗我呢……背後產生魔法陣的光環,才是你的目標……」

  愛音軟弱地悄聲說道。聽見她的聲音,傷無破顏而笑:

  「這肯定的吧?技學裝備怎麼可能贏得了你。」

  愛音倏地放鬆了嘴角。

  「徹底上當了啊。」

  愛音驚訝已極地嘟囔。

  「連技學裝備都拿出來了……還搏上了性命……為什麼,要這麼拼到這一步?」

  「……忘了說了,除開救下亞特蘭提斯之外,我還有件事要干,為了它,不管什麼手段都行。」

  「還有什麼事?」

  「那個嘛……」

  傷無臉頰稍稍發紅。

  「愛音,為了奪回你。」

  仿佛沒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愛音愣了片刻。接著臉蛋慢慢變紅,終於連耳朵都紅了。

  微笑掛上傷無的嘴角,但眼神真摯地對愛音開口:

  「我贏了,愛音。」

  愛音雙頰飛紅,眯眼而笑。

  那是擺脫了所有重擔,質樸地幸福的笑容。

  「呵呵,是啊。是我……輸了。」

  笑容雖美,卻也兼具了無暇的可愛,有種行將重獲新生般的純粹。

  這幅微笑抓住了傷無的心,將它拉進。

  「……愛音。」

  傷無湊近了臉。至今可曾在這麼近的距離看過傷無嗎?紅潮泛上面頰,眼眸不由自主地潤澤起來。胸口的鼓動也難為情地變得越來越響,幾乎要被對面給聽見了。但,雙眼不想挪開。喚起自己名字的——是傷無的嘴。即使在戰鬥中,也一直在呼喚著自己。眼睛挪不開他的嘴唇。

  「傷無……」

  傷無的雙眼也無法不去看著愛音。那雙並無悲切,而是湛著喜悅與希望之光的鮮紅眼眸,猶如寶石般美麗。那對呼喚自己名字的雙唇,則泛著水潤鮮亮的粉紅。綿綿芳唇念出自己的名字,就像施了魔法般讓人目不轉睛,讓人心神蕩漾,

  如同彼此吸引著對方,不知是誰湊近了嘴唇。

  接著——

  兩人,第一次接吻。

  唇間體驗的觸感,柔軟而發人憐愛。

  至今兩人通過接續改裝與絕頂改裝,已經有過各種各樣的行為。然而接吻的這般感覺,卻絕非其它所能得到。

  嘴唇傳來了對方的愛意。對方有何等珍惜自己,多麼重視自己的心意也自然地輸入過來。一股暖意充滿兩人心頭。

  感覺仿佛心靈最深處獲得飽滿,力量泉涌而來。

  只要有這個人在,自己便無所不能。

  ——產生出這般勇氣。

  愛音眼中,滴落下閃閃淚珠

  ——最喜歡了。

  瞬間,兩人身上放射出前所未有,耀眼驚人的魔力光輝。

  ◇ ◇ ◇

  創世御柱腳下坐落著那由多的研究所。

  已沒有人再接近開始傾倒的創世御柱。反覆隆起和地基下陷的傷痕刻在大地之上,其景尤為慘痛。然而唯獨那由多研究所奇蹟般地避免了災害。

  這座本該無人接近的研究所,卻有了位來客。這身著親衛隊制服,裝束氣派豪華的人物不打招呼便走進研究所,調查起其中的文件和器材。

  「這……!?」

  往下閱讀著桌上文件,她的表情變得震驚。

  「這傢伙……她到底是什麼企圖

  !」

  房間一隅,影子搖曳而起。那並無實體,只有影子的存在接近了入侵者。

  「!!」

  影子中襲來了鋼鐵之爪。

  濺開刺耳的金屬音與火花。

  入侵者所攜之劍攔下了鋼爪,反手一劍揮出反擊。

  影子飛身撤至房間角落,再次猛然刺出手臂,胳臂自肘部以下消失。消失的前臂,出現在幾米開外入侵者的胸口。

  是跨越空間,直接攻擊對手肉體的能力。它該是要用這種能力,將鋼鐵之爪紮上入侵者前胸。

  然而,爪子卻頓在入侵者胸口。

  入侵者手上不知何時不再握劍,卻換成了鞭子。而長鞭前端,捆住了影子的身體。

  侵入者眼眸發亮,亮光之中,浮現出魔法陣。

  「夠了。現出原型,維爾蒂。」

  話音落下,影子瞬間消退。接著,藏身黑暗中的維爾蒂現身了。

  「澤爾西奧妮……大人。」

  入侵者——身裹銀色魔導裝甲的澤爾西奧妮從容一笑,逼問維爾蒂:

  「維爾蒂,那由多在這裡搗鼓什麼呢?」

  「您,您問做什麼……當,當然是……找辦法拯救吧特蘭提斯……」

  「可我看這擺著的文件,可覺得不太對勁。我想,她似乎是在追求什麼別的目標。」

  維爾蒂仿佛心底一驚般睜大雙眼。

  「這,這種事……應該,沒有的。雖然,文件之類的,從沒讀過……」

  澤爾西奧妮一臉無奈地瞪著維爾蒂。

  「那由多那傢伙,掌握人心的本事簡直不亞於我啊……聽好,維爾蒂。根據我在這裡的所見,那由多她——」

  「哎呀,好像是有客光臨呢。」

  走廊里傳出明快的嗓音。聲線高揚而通透,很明顯是個孩子。腳踩著大拖鞋啪塔啪塔的響聲走進,聲音的源頭自門口現身。

  澤爾西奧妮面色驚訝。

  「……你,是誰。」

  維爾蒂也大大睜開了雙眼,比起驚奇,更像是臉色刷白。發抖的眼珠,盯住了走進房間的人物。

  來者,是個小女孩。

  年紀在七歲前後。一頭黑色長髮,松垮垮拖著長長的白褂。

  「還想著是哪位,這不是澤爾西奧妮大人嗎。明明好不容易,才揭曉了創世御柱的全部謎團呢。」

  澤爾西奧妮臉頰淌下冷汗。

  「……難不成,你是那由多?」

  小女孩歪歪腦袋,莞爾一笑。

  「是我,當然了。」

  笑容猶如天使。

  然而,澤爾西奧妮卻似乎感覺有黑暗和混沌就潛伏在這張笑容之中。澤爾西奧妮擺明了警戒心,朝名喚那由多的少女發問:

  「你……這模樣是怎麼回事。」

  「好的。浮雕文字業已完成解讀,而進行過實驗……」

  幼女模樣的那由多,笑容朗然地答道,

  「我已化身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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