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櫻與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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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天使動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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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圖:Morpho.L

  我偷偷望向櫻同學的側臉,而她的表情就和大家說的一樣,仿佛是由冰組成的。

  她那雙對任何事物都不抱興趣的眼睛,就像是只映照出眼前景色的鏡子。

  這是在我國中三年級時的春天所發生的事情。升上三年級後換了班級,我也刻意低調一點,結果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指派為圖書委員了。正確來說應該是叫文化委員,但職務內容是負責顧圖書室,所以我覺得說成圖書委員也沒關係。而我馬上就被叫來執行我第一次的工作了。

  坐在櫃檯的人是我,以及櫻同學。

  老實說,我很緊張。

  我一年級時也和櫻同學同班,但我們從沒說過話。不過,我遠遠觀察,也能看出她是什麼樣的人。她待人一點也不親切,相當冷淡,也不常說話。

  而且她的側臉美得晶瑩剔透。

  我想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會被人說像冰雕一樣。我現在也實際體會到這一點了。

  不過,我也不能一直這樣痴痴看著她的側臉。

  我在深呼吸之後,下定了決心。

  「那個……」

  我含蓄地小聲呼喚她。櫻同學原本失焦的茫然雙眼恢復了光彩。

  「……什麼事?」

  經過一小段時間,櫻同學才轉過頭來。絲毫不感興趣的光潤雙眼,在極近距離下注視著我。真的有種她完全不在乎周遭事物的感覺。我甚至覺得她願意來顧圖書室是非常難得的事情。但是,她還會再來第二次嗎?

  像今天一樣是在午休時過來就算了,我感覺如果時間是在放學後,她絕對不會來。

  「呃,圖書委員的工作……卡片……」

  從剛才開始就有一位想借書的女生站在我們眼前。

  因為櫻同學一直沒有動靜,我才只好出聲提醒她。

  「啊,喔。」

  櫻同學這時候才終於開始動手。明明她一直面向前方,卻好像完全沒發現有人。櫻同學沒有很慌張,平靜地開始處理借書卡。等了一陣子的女生手扠著腰,一臉很想說些什麼的表情,但或許是因為櫻同學完全不在乎讓她等了一下,她似乎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只是默默地站在櫃檯前。不知不覺間,櫻同學也處理好了借書的準備程序。在櫃檯前等的女同學心不甘情不願地在卡片上寫下名字和日期。櫻同學看著彎腰寫字的女同學的頭,細聲說道:

  「……抱歉,讓你久等了。」

  女同學似乎一開始也不知道她是在對自己說話。櫻同學撇過視線之後,女同學才抬頭看向她。女同學只吐得出一句「啊,嗯……」,並微微點頭。

  在旁邊聽著的我也是嚇得說不出什麼話。我很訝異她居然會道歉。我以為她是個態度更旁若無人的人,所以對她這麼老實地道歉感到很吃驚。

  不過櫻同學好像沒怎麼反省自己的工作態度,又開始發起呆來了。

  我也再次偷偷觀望她的側臉。

  櫻同學在教室里也是差不多的情形。她不跟人說話,也不和人走在一起,總是獨自行動。她似乎並非受到孤立,而是保持孤傲的樣子。證據在於她雖然總是獨自一人,卻沒有被人作弄的跡象。一出手,就會遭到她的冷漠反擊——或許是因為她帶給人這種強烈印象吧。所以大家都會刻意避開櫻同學。

  我之前也是那麼做的人之一。不過,我的視線卻自然而然地,被近距離下的櫻同學吸引過去。

  能如此近看「難以接近的事物」的機會不是常常有。

  沒錯,光是看著就夠了。

  櫻同學會吸引他人目光,在男生之間也很受歡迎。但是,沒有人想接近她。

  因為冰很冷,很銳利,而且相當脆弱。

  結果就和我想的一樣,第二次輪到我們負責圖書委員勤務的時候,櫻同學就沒有來了。因為是放學後來值班,所以可以說我的預測是完全命中。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我在櫃檯的椅子上半彎著腰思考該怎麼辦。該繼續坐著,還是出去找她?她還在學校里嗎?我猶豫得扭起腰,最後決定去找她了。因為我覺得就算她真的馬上回家,現在也應該還在鞋櫃附近。

  我一出圖書室就立刻跑起來,好讓櫃檯空著的時間能短一點。我大力踩著下樓的階梯。不曉得多久沒有這樣拼命跑過了。至少冬天的時候不曾這麼做,因為冬天實在沒那個心情到處跑。沒想到在這種方面上也能找到春天帶來的影響。

  而急忙趕往鞋櫃之後,也真的找到了櫻同學。

  正從鞋櫃拿出鞋子的櫻同學轉頭看向飛奔而來的我。

  她好像不認為我是要找她,又立刻轉過頭。

  「等一下,等一下!」

  我邊叫住櫻同學,邊一步步走近她。有點緊張。

  櫻同學發現真的是要找她,便一副覺得很麻煩似的再次回過頭來。

  「今天……要去圖書室值班……」

  「啊……有這件事啊。」

  她似乎只是忘記了。櫻同學交互看著我跟鞋櫃。

  她在點了一次頭以後,就緩緩往校舍外頭走去。

  「啊,喂喂喂,這樣不行啦!」

  我有點害怕,但還是抓住了櫻同學的制服袖子。櫻同學沒有甩開我的手,卻是一臉嫌麻煩地轉頭看向我。她的眼神和眉毛中完全看不到半點幹勁,毫無多餘的東西。

  「那個就算不用兩個人都去,也有辦法應付吧?」

  雖然是在找藉口逃避責任,不過她意外戳到了痛處。圖書室不會大排長龍,確實是一個人也可以應付。而且,其實上次櫻同學也幾乎沒什麼在做事。

  但她這樣我會很傷腦筋。要是櫻同學不在,我待在圖書室也沒什麼意義。

  「呃……可是今天輪我們值班啊。」

  我說不出有說服力的話,只好保險一點地拿責任來說服她。或許是聽到我這麼說也很難反駁,櫻同學又不情不願地把鞋子放回了鞋櫃。像前陣子對借書的人道歉時也是這樣,看來櫻同學還是滿明理的。雖然這和她給人的印象兜不攏,讓我挺意外,不過她說不定出乎意料的是個很普通的人。

  我和重新穿上室內鞋的櫻同學一起走著,途中,我仔細看向碰到櫻同學——正確來說是碰到衣服——的手。

  映入眼帘的並非凍僵的手指,而是像平常一樣只冒出淡淡紅色的手。

  我帶著櫻同學回到圖書室。櫻同學沒有多加抵抗就直接坐上了櫃檯的位子,然後像上次一樣一直發呆。她中途也偶爾會打哈欠,不曉得那是代表她很困,還是很無聊。

  而且,她也沒有像我一樣拿圖書室的書來消磨時間。

  靜靜坐著的她,到底在想什麼呢?是不是在想這段時間可不可以趕快結束?

  一股好奇心湧上了心頭。因為我從沒遇過像櫻同學這麼令人摸不著頭緒的人。

  「你不看些書嗎?」

  我提起少許勇氣,試著和她搭話。櫻同學用手托著臉頰說:

  「如果是喜歡的書,我就會看。」

  這是一個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含糊回答。大概是因為櫻同學不求他人理解自己吧。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幫你介紹一些我覺得挺有趣的書?」

  我期待能用自己的方式拉近和櫻同學之間的距離,用上了我僅有的勇氣。

  可是——

  「咦?不用了,不需要。」

  櫻同學卻輕輕揮了揮手。接著便立刻把視線轉回前方。

  她的反應讓我愣住了。她對待他人善意的態度當中,沒有半點和善。但看起來也不像覺得很煩,而是始終保持平淡的態度。

  看來她是真的完全沒興趣啊。反倒是我開始好奇起來了。

  究竟有什麼東西能引起她的興趣?我不斷偷瞄她的側臉。

  沒想到擔任圖書委員會變成這麼刺激的職務。

  我明明正看著手上的書,翻著書頁,卻沒有半個字進到我的腦海里。

  我尋找著和櫻同學之間的某種契機。雖然在尋找,卻不可能會有那種東西。

  徹底磨平的光滑冰層表面僅僅是散發著寒氣,絲毫不讓任何事物靠近。

  既然再等一百年也不會看到對方接近自己,就只能由我主動上前了。

  而想了解對方,就需要對話。無論如何,我只能先和她說話。

  「櫻同學你……呃……假日的時候都在做什麼呢?」

  「沒做什麼。就是睡覺,或是躺著。」

  這兩個應該是同一件事吧?而且她也不像是在敷衍了事,大概真的就是那樣吧。

  櫻同學不會撒謊這點是很好,

  可是這樣根本聊不下去。

  「呃……那……你的成績很好嗎?」

  「算普通吧。」

  「啊,這樣啊……是喔……」

  搞不好她有開口回應我就算不錯了。畢竟被無視才最令人難受。

  雖然現在就是第二難受的狀況。

  用這種方式去了解她,根本不可能弄清她的想法。

  我必須更深入一點。

  這麼做可以打破她心裡的那層冰嗎?

  還是只會害我自己滑倒?

  在煩惱的的途中,我的眼前模糊了起來。視野邊緣變得愈來愈接近純白。

  我像是要流下大滴淚珠般低下頭,開口說:

  「櫻同學……你有……朋友嗎?」

  這個問題的回答來得毫不遲疑。

  「沒有。」

  她如此斷言。有一種純白的東西像雪崩一樣落到我身上——我從她的回答中感覺到這種強而有力的氛圍。

  摸著書角的手指開始緩緩抖動。

  「這樣啊。」

  「嗯。」

  那,既然這樣——

  喉嚨在發抖。

  要不要和我做朋友?

  我很想這麼說,也試圖這麼說。可是,我卻無法馬上說出口。

  我在學校里有好幾個朋友。但我並不是用當面說「要不要和我做朋友」這種仿佛在請對方跟自己交往的方式交到那些朋友的。所以我想這麼說的時候,心裡就突然冒出了羞恥和害怕被拒絕的恐懼,而我需要一點時間排除這些情感。

  若我在這時候先說出口,或許有些事情就不一樣了。

  不過……

  依然直直面向前方的櫻同學,卻自言自語般地說:

  「我就這樣沒朋友也無妨。」

  冰層沒有產生半點裂痕。

  既澄澈又光滑,相當冰冷,而且堅硬。

  看見她那張側臉,原本快說出口的那句話也只能逃之夭夭。

  「……這樣啊。」

  我的回答也等同於自言自語。

  由於這次真的被無視了,我這一刻才終於死了心。

  在那之後,我就只是一直看著櫻同學。我再也沒有積極向她搭話,也沒有在她不小心忘記值班時去找她。不過,她大多有來值班,而我在負責圖書委員事務的期間都會假裝看書,偷偷觀察她的側臉。

  我理解了自己最多只能接近她到這種地步。

  每當我看到那美麗的粉紅薄唇,都會覺得——

  我大概搞砸了什麼。我有這種感覺,也為此感到後悔。

  但即使搞砸了,我也依然樂此不疲地看著櫻同學的身影。

  進到第二學期後,我們換擔任其他委員,我和櫻同學小小的接觸機會也就此消失。

  雖然我們在同一間教室,但我找不到向她搭話的機會,再加上櫻同學的缺席天數也愈來愈多。看來她是覺得麻煩,就不會來學校了。

  之後,我跟櫻同學間也沒發生什麼事,就這樣順其自然地來到了畢業典禮當天。我原本很擔心櫻同學會不會不參加畢業典禮,不過她姑且還是有出席。但她大概不記得我了吧。櫻同學正低著頭,僵著身子,看起來好像覺得很無聊。

  我遠遠看著這樣的櫻同學。

  她雖然在隊伍的前段,卻不時左右晃著頭。

  校長的一長串致詞結束後,就再也不能像這樣看著櫻同學的背影了。

  只有現在,我很希望校長那總是令人反感的嘴巴永遠不會講到口乾舌燥。

  畢業典禮結束後,大家就各自聚成小團體,或是離開體育館。我帶著某種預感離開了朋友們,快步走到外頭。

  整齊排列在學校中央大道的櫻花樹,已經隱約露出了花瓣的色彩。

  現在是距離櫻花樹開花還要一段時間,仍在等待春季新芽誕生的季節。我眺望著遠方的淡淡粉紅色時,發現那些櫻花底下有一個很眼熟的背影。看到的瞬間,我的腳就開始擺動,肩膀開始晃動。我奔跑了起來。

  「標同學!」

  我叫著她的名字靠近她。櫻同學緩緩回頭。

  即使身在即將來訪的小小春天底下,櫻同學的那層冰仍然堅固無比。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多少還記得我是誰,她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什麼事?」

  在我眼前的是不會不舍與任何人離別,正打算默默離去的櫻同學。

  是我認識,而且總是觀察著的那個櫻同學。

  不知為何,看見她的冷淡態度讓我好高興。

  「那個,你要保重——不對……」

  說出自己根本不那麼想的空洞話語,又有什麼意義呢?

  一想到這是最後一次見到她,心裡就湧上了一股像是棄自己於不顧的勇氣。

  自暴自棄?徹底改變?還是積極?

  這樣的想法鼓舞了自己。

  有句話我知道無法傳達到她的心裡,但還是想告訴她。

  所以,我對她說:

  「謝謝你。」

  一句感謝的話語。

  謝什麼?——櫻同學眯細雙眼,看起來很想這麼問。這其實是在感謝櫻同學給我一段能觀察毫無防備的她的時光,以及極為短暫的刺激感受。但我想就算一本正經地對她這麼說,她也一定不會深受感動。

  而且我也沒有鉅細靡遺地把這件事傳達給她的意思。

  因為這樣,所以我露出了笑容。櫻同學一時面露很狐疑的僵硬表情,但不久後就語氣冷淡地簡短說了聲「那真是太好了」。這句回答中毫無關心,純粹是表面話。

  一股要是傳達到我的心裡,就會感到心寒的尖銳寒意在胸口擴散開來。

  嗯,真的是太好了。

  我小聲回應她。接著,櫻同學沒有說半句再見,就離開了。

  我就這麼聽著身後眾多聲音的熱鬧合奏,目送櫻同學離去。

  過了不久,觸及胸口的冰塊便開始融化。

  很不可思議的,這讓我的胸口和腋下附近感受到了溫暖。

  我想,今後就算在鎮上看到櫻同學,我應該也不會和她說話。

  正因如此,我才要對她說聲謝謝。

  那道背影像花瓣一樣飄動,漸行漸遠。

  櫻同學就這麼頭也不回地,融入了與她名字很相襯的櫻花色風景當中。

  「喔~原來安達叫作櫻啊。」

  「嗯。」

  開學典禮結束後,安達在我們一起走到校舍外時提及了這件事。

  由於現在不是仰望漫天櫻花的時期,凋零的櫻花瓣都已經黏在地上了,所以我感覺這件事在這時候提起,好像缺乏了一點活力。儘可能避開那些花瓣的話,走起路來就會像喝醉酒的人。

  「之前是不是有聽你說過?」

  「大概有。」

  安達微微點頭。是第一次在體育館二樓見到她的時候說的嗎?我完全不記得了。

  「喔~是喔……」

  我隨便點點頭,替我們的對話製造空檔,同時望向遠處的體育館。

  那裡的地板在冬天時像冰原一樣冰,但今天舉行開學典禮時比較沒那麼冰了。之後陽光漸漸轉強,體育館的「那個地方」也會跟著愈來愈舒適。這麼一來,原本只會令人有如身處修行之地一樣難受的那裡,就會變成避難所。我們應該不會再去那裡了吧?我偷偷斜眼瞄向安達的側臉。她看起來不像說得出「不要緊,再也不用去了」的樣子。

  不過,我和安達居然還認識不到一年啊。有點意外。

  我和安達之間的關係仔細想想真的是挺奇妙的,我們就像是認識十年的朋友,但有時候又覺得我們之間的友誼淡薄到好像明天以後就見不到面。或許是這段友誼的根基沒有打穩,才會這樣搖擺不定。但我不太清楚要怎麼做,才能讓這段關係穩定下來。

  嗯……

  「小櫻。」

  我故意叫她的名字調侃她。安達一開始是面無表情,沒有任何反應。不過她後來好像發現到我是在叫她,又睜大了眼睛看著我。她有些害羞地笑了一下,隨後她這副靦腆表情下的臉頰、耳朵,甚至是纖細的脖子都染上了櫻花般的粉紅色。喔,真是名副其實呢。

  「還是該叫你櫻同學?」

  我繼續捉弄安達,就看見她的頭髮舞動了起來。她的身體微微上下抖動,讓左右兩旁的頭髮像動物的耳朵一樣跳動,感覺有點可愛。當事人似乎沒什麼餘裕,所以我邊走邊等她冷靜下來。頭髮拍動的聲音停下之前,我一直看著正前方。

  「哎呀?」不再聽見那道聲音以後,我不經意地看向旁邊,就發現她正面露傻笑。安達臉上露出了滿面

  笑容。

  她臉上浮現了仿佛臉頰融化般的鬆懈表情,感覺隨時都會發出「嘿嘿呵嘻嘿嘿」的笑聲。

  原來她也會有這種表情啊——我看著這副稀奇景象的途中,安達像是驚覺到我的視線似的抬起頭來。她鬆懈的表情立刻收斂,臉頰上的粉紅色也轉變成朱紅色。

  「怎……怎樣?」

  安達的眼神左右游移,好幾次試著重新握好書包,同時開口這麼問我。雖然她似乎比剛才冷靜了,但看來沒有察覺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

  要是我把這件事說出口,她的反應應該不只這樣。我有點猶豫要不要告訴她,不過最後還是決定把這個秘密留在心底。

  畢竟要是容易害羞的安達跑掉,要去追逃跑的她也很麻煩。

  「沒什麼,我只是在看你而己。」

  我隨便敷衍一下,安達就驚訝得向後仰,眼睛也是不斷轉動……為什麼?

  「咦,是……是喔,只是在看我……這樣啊……」

  她這次又換成嘴角在抽搐。看樣子她是刻意擠出笑容卻擠不太出來,結果她的眼睛和嘴巴就變得像切開的蘋果那樣。這樣臉不累嗎?

  我和這樣的安達一同走出校門,然後在走到農田前的道路時,感覺到一種像是被人撫摸後腦的異樣感。我馬上就察覺到產生這股異樣感的原因了。是正在走路的安達有問題。

  「安達,你為什麼要跟著我走?」

  我一問,安達就僵住了。接著她便像是很受傷般垂下了眼角,眼神不安地望向我。咦,什麼?怎麼了——她用這種求助的目光看我,讓我嚇了一跳。

  「你沒騎腳踏車上學嗎?」

  腳踏車停車場當然在學校裡面。而且我家跟安達家的方向完全不同,沒有理由一起走。安達到底想去哪裡?

  「啊,你是指那個啊……」

  束縛著安達臉頰的東西放開了她,使她的眼角和嘴巴鬆懈了下來。

  不過你說「那個」,除了這個以外還有哪個嗎?雖然我不太懂是怎麼回事,總之她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她在教室時一直是面無表情,我還以為她心情很差,但看來不是那樣。

  升上二年級後,我們在教室里是照著名字的五十音順序坐,所以安達的座位在我的座位左斜前方。我有和新認識的同學們簡單說過幾句話,可是安達看起來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話。她偶爾會看向我,然後又低頭撇開視線。

  她的態度僵硬、冷淡,單純是在等待時間經過。

  而這段時間結束之後,她就會來到我身邊。她這一點真的和我妹妹很像。

  看她這樣,我雖覺得她真是一點也沒變,卻也有點擔心她。以一個姐姐的角度面對同學是有些奇怪,但我就是會忍不住用這種觀點看她。

  安達有辦法順利融入新班級嗎?

  呃,不過要是問到她去年有沒有融入班上,我也只能說沒有啦。

  我覺得,安達就是那樣的女孩……不過,只要她願意放開心胸,就能看見她各式各樣的表情。

  而且安達似乎挺黏我的。

  「島村?」

  「安達有時候會露出很像狗的表情呢。」

  我省略了「看起來無精打采」這個部分,指出這點。

  「不,才不會。」安達摸著鼻子和臉頰否定。難道她討厭狗嗎?

  我自己是滿喜歡狗的就是了。

  話說回來,安達不趕快折回去,沒問題嗎?

  你這樣直直走,會走到我家去喔。

  我錯失了再次開口的機會,在凋零櫻花描繪出的春天下行走。

  然後為陽光投射在我背上的這份溫暖,輕吐了一口氣。

  附錄「日野家來訪者1」

  星期五放學之後,有人說想去我家玩,於是我故意擺出明顯很排斥的表情。

  「咦~」

  「我應該兩年沒……不不不,應該是三年……三天前的晚飯是吃什麼啊?唔……」

  看我啦。不要事到如今還在懷疑自己的記憶力,快看我啊,永藤。

  即使我對永藤發送念力,她依然毫無反應地繼續走,我就放棄這麼做了。

  所以,那一天連永藤也一起到了我家來。

  走過住宅區小路里的長長石板路後,永藤望著我們抵達的那間房子說:

  「看起來就像別墅一樣,真不錯呢。」

  「是嗎?」

  我對永藤的感想感到疑惑。在我的認知中,講到別墅就會想到西洋風格的建築,跟這棟房子完全搭不上邊。雖然裡面有很多綠色植物,有寬廣庭院,也有枝葉茂密的樹木,甚至還有烏龜擅自定居下來。這樣是很有大宅院的感覺,但哪裡像別墅了?我一問,永藤就指來指去地說:

  「像是有石板路、池塘,還有樹木的味道,都讓人覺得很像別墅啊。」

  永藤動著她的鼻子,四處吸著味道。你用不著聞成這樣啦。

  不過這裡的確和她說的一樣,飄散著大自然的味道。因為這棟房子被在住宅區中顯得很不自然的大量綠色植物圍繞,外型也是日式風格,還種著許多樹木,也有那麼點老舊。雖然有經過幾次改建,但最裡面的宅邸外牆還是保持著它原來的黯淡模樣。那是爺爺他們住的地方,隔壁也有用來開茶會的茶室。而我偶爾也會被強行帶進茶室。

  因此我不是很喜歡那裡。

  「這棟房子還是一樣很大呢~」

  「應該只是很矮又廣闊而已吧。」

  我打開又矮又廣的這棟房子的門,就看到正在擦鞋的女傭抬起頭,對我們露出笑容。

  「歡迎您回來。」

  「是~我回來了~」

  就算對方是永藤,但在同學面前受到這樣的待遇還是會覺得有些難為情。

  該說是有點不食人間煙火,還是太有千金小姐的感覺了呢……我從以前就很討厭帶朋友來,心中產生的負面情感也是一模一樣,可是我卻無法說清楚那到底是什麼心情。

  「打擾嘍。」

  永藤從我身旁冒出來,強調自己的存在。她的大胸部也頂在我的手肘上,強調自身的存在。不愧是「肉之永藤」。我們究竟是在幾時出現成長差距的?

  「這位是客人……啊,不,是您的同窗好友吧?」

  「是朋友,只是普通的朋友罷了。」

  她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所以也沒必要講得那麼誇張。

  而且何必把永藤跟我放在一樣的高度呢。

  「我馬上就去吩咐廚房,為兩位準備茶水。」

  「啊~不用了,不需要。」

  畢竟對方是永藤嘛。

  「我有買飲料過來,還請放心。」

  永藤從背著的包包里拿出午後紅茶的寶特瓶。那是中午喝一半的耶,感覺好像還溫溫的。看著瓶內飲料不斷晃動的女傭也面露了苦笑。

  「總之她就是這樣的傢伙,就不要太在意了。」

  我推著永藤的背走進屋內。走廊的木製地板被擦得光滑明亮,一個不注意就會腳滑,不管習不習慣都一樣。走過玄關,就會看見兩條通往不同地方的路。直直走會通到屋內各處,往右則會走到能眺望中庭的外側通路。順帶一提,我奶奶就住在我們左邊的房間裡。她還開玩笑說自己和爺爺是分居狀態。

  從往外面的路到我房間比較快,於是我們往右邊踏出了腳步。

  永藤用覺得很稀奇的眼光看向天花板和牆壁,同時跟在我後頭。

  在這條走廊上走了一小段時間後,我偶然撞見了那張許久不見的臉。

  「呃……」

  不小心遇上正好走出房間的哥哥了。他是四子——鄉四郎。對方也察覺到我的存在,眯細了眼睛。

  「你的反應真失禮耶,阿晶。」

  這個哥哥到兩年前都還待在家裡,所以和他碰面的機會比遇上其他兄弟還多。我和鄉四郎哥的感情是不壞,但我很怕遇到他。因為他是會囉囉嗦嗦一大堆的人。

  「真難得,你居然會帶朋友來。」

  換上和服的四哥微微一笑。

  「她只是擅自跟來的而已啦。」

  「您好啊哇。」

  要講就只講「啊」或「哇」其中一個啦。「我是她的哥哥鄉四郎。」四哥無謂鄭重地對從我身後開口問候的永藤深深低頭致意。他沒有見過永藤嗎?還有,你用不著說「我是家裡經營肉店的永藤」來跟他對抗。由於永藤外表看起來很聰明,所以她這樣做會一反她的真實個性,讓人覺得很有禮貌。

  「今後也請你多加指導及鞭策我們家的阿晶。」

  「是!我已經用鞭子狠狠鞭策過她了。」

  「……………………………………」

  先不論永藤,鄉四郎哥說這番話不是在開玩笑,真的是正經過頭了。

  我為什麼非要受同學指導不可啊?

  之後四哥抬起頭,以稍微嚴厲的神情告誡我:

  「裡頭有客人,你們可別太吵鬧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慢走。」

  我隨便揮揮手,和他道別。我們明明是在同一個家長大,為什麼個性會有這麼明顯的差別呢?

  哥哥他們非常死腦筋,我甚至懷疑他們是不是被塞在竹筒里長大的。

  「剛剛那個人跟日野長得一模一樣呢。」

  「不,我覺得不像。」

  哥哥他們全都長得很高。小時候的我還覺得他們看起來都和父親沒兩樣。

  我走在能眺望中庭的通路途中,才點點頭理解到原來有客人來訪。

  希望之後不會要我也去向客人打聲招呼。

  「對對對,話說回來……」

  聽到永藤合起雙手的聲音,我便轉頭望向她說:

  「怎樣?」

  「我想起你的名字叫作晶了。」

  這傢伙似乎也到了現在才想起這種早該記起的事情。大概是四哥有叫我的名字,才想起來的吧。

  明明以前還喊著「小晶」四處追著我跑,虧你忘得了耶。

  這傢伙的腦部構造太難以理解了。因為她雖然這樣,在學校的成績卻很不錯。

  「你的哥哥們叫什麼名字來著?」

  就算問了,你記得住嗎?但我還是回答了一下:

  「長子叫階一郎,次子叫德二郎,三子是又三郎,然後剛才那個是鄉四郎。」

  因為是照數字取,所以算挺好懂的。據說如果我是男的,就會叫大五郎。不過我有聽說父親知道我出生的時候很高興。好像是因為,他在小孩出生之前就先準備了男生和女生的名字,而女生的名字終於沒有白想了的樣子。

  「這樣啊~」

  永藤點了點頭。她的表情看起來就是我問「你記住了嗎?說來給我聽聽」的話,絕對講不出來的感覺。

  「只要記得是姓日野就好了。」

  「是啊。」

  以永藤來說,這想法頗聰明的。反正也沒什麼機會見到他們,再說就算永藤想記住他們的名字,也會在過了兩天之後全部忘光光。不過她前陣子去國外旅行時,我們有一星期以上沒見面,她回來以後卻還記得我,所以就不追究了,嗯。

  我繞過通路,把邊間的門往一旁拉開。而永藤一進到我的房間就先拿下了眼鏡,和先前背著的包包一起放上桌子,然後躺到榻榻米上。我才在想她要做什麼,永藤就開始左右翻滾起來了。

  「好玩嗎?」

  「有濃濃的榻榻米味。」

  她邊滾,邊動著鼻子聞味道。

  「光是你的房間,就比我家還大了呢~」

  「那是因為你家有好幾樓吧。」

  她家有二樓,也有三樓。我喜歡高的地方,所以很羨慕她。

  永藤在翻滾的同時,似乎也覺得很感動。不過我更想問她:「你這樣滾來滾去,胸部不會卡到嗎?不會痛啊?」附帶一提,我在榻榻米上翻滾不會覺得痛。這是怎樣?

  永藤在滾到牆邊時停了下來,然後直接仰躺著用雙腳蹬著榻榻米往我這裡前進。她用有如尺蠖蛾幼蟲的動作鑽進了我的雙腿之間。我以為她想偷看我的裙底,不禁退後了一步。雖然認識她這麼久了,被看到內褲也沒關係,但如果是跑來偷看就有點不敢恭維了。

  永藤就這樣躺著往上看向我,問:

  「你不換衣服嗎?」

  「啊?」

  「換和服啊。」

  永藤擺動身體,揮舞著那不存在的和服袖子。在擺動的只有你的胸部啦。

  嘖。

  「那又不是便服。」

  明明你應該知道我在家裡也不是總穿成那樣啊。

  「可是那是你的衣服吧?」

  「呃,是沒錯啦。」

  揮啊揮——永藤揮舞著手臂,催我去換上和服。她的胸部也……以下省略。

  以永藤的個性來說,她這次挺堅持的。而她不斷重複同樣的行動時,就是——

  「……你想看是嗎?」

  「我想看我想看。」

  她像只海獺一樣拍手吵鬧。要是我不開口制止,她會一直拍下去。

  我想起四哥剛才有告誡不要太吵鬧。

  「真麻煩耶。」

  說是這麼說,我還是去請正好經過的女傭幫我準備和服。雖然女傭說可以在裡面的房間幫我穿,不過我自己會穿,就拒絕了。感覺要是請女傭幫忙,她跟永藤就會熱烈聊起關於我的話題。而我就是不希望演變成那種情況。

  像是聊到在家裡的我怎麼樣,在學校的我又是怎麼樣之類的。我不太喜歡別人談論這種事情。

  我開始脫起制服。我在脫下裙子後轉過頭,發現依然躺在地上的永藤正直盯著我。

  「有事嗎?」

  永藤對我的視線感到很疑惑,露出了鬆懈的眼神。

  「還問有事嗎,你一直看我的屁股,我會很在意啊。」

  「這也沒辦法啊~」

  「你根本只是隨便敷衍我一句吧。」

  「畢竟我只看著你嘛。」

  「……咦,嗯。呃,我想也是啦……」

  這話從這傢伙口中說出來,實在很難判斷是什麼意思。

  到底是字面上的意思,還是很平常地表達自己總是這樣的廣泛意義呢?

  我感覺這兩個都是正確答案。可是就算在看我,也用不著一直盯著我的屁股吧。

  有點想問她看著我的屁股在想什麼,又有點不太想問。

  我正在穿長襯衣、披上和服時,永藤開口對我說:

  「你的動作很俐落呢。」

  「因為有被逼著學過啊。」

  「跟百貨公司的包裝紙一樣乾淨俐落。」

  我不太懂她是不是在誇獎我。這句話是認真解讀會很累的那種。

  換衣服的途中,我一直感覺到永藤不斷地在看我。看別人換衣服好玩嗎?……這樣真的好玩嗎?

  雖然綁腰帶的時候有點焦急,但我還是趕緊換好了衣服。

  「好了,這樣你滿意了嗎?」

  我故意在永藤面前揮舞袖子。永藤試圖抓住我的袖子,卻沒有抓到。因為她非常厚臉皮地繼續賴在地上,我就利用擺動的袖子誘導她,結果她就緩緩起身追過來了。我正覺得有趣而繼續誘導她時,永藤突然把手放到了我的肩上。

  永藤趁我用眼神問她在做什麼的空檔繞到我正前方,然後把嘴唇貼上我的額頭。我的視野有一瞬間差點糊掉,不過我馬上振作了起來。

  「……你喔……」

  雖然是一記奇襲,但我不怎麼驚訝。額頭冰冰的。

  永藤就這麼把手放在我肩上,神情平淡地說:

  「日野真可愛呢。」

  「……你……你幹嘛突然這麼說?」

  反倒是這句話嚇到我了。毫無虛假的稱讚所帶有的份量,足以動搖我的思緒。

  「看你這副模樣,就這麼覺得了。」

  永藤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說道。

  她的影子覆蓋在我的身上,簡直像在展現不知何時拉開許多的身高差距。

  「……你真的是喔……」

  我撇開了視線,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但永藤卻毫不猶豫地離開我眼前。

  她黏過來和離去的動作一樣乾脆,實在很難跟上她的步調。

  不過也沒必要硬逼自己跟上啦。我認為我就照自己的步調和永藤相處就好了。

  當事人永藤正左右扭動著身軀,於是我用眼神詢問她想做什麼。

  「我要不要也換一下衣服呢?該怎麼辦呢~」

  「啊?換衣服?」

  「其實我今天想住在你家喔。」

  「啥?」

  這傢伙怎麼講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啊。

  在我為這個先前完全沒聽說的預定行程感到吃驚時,永藤把包包扛了過來。

  「反正房子這麼大,多我一個人也不會被發現吧。嗯嗯。」

  永藤不知為何一副很得意的樣子。她接著打開包包,把裡頭的換洗衣物跟盥洗用具拿出來排在一旁。看來她是要裝這些東西,才會背著比平常還大的包包。我真的沒聽說你要住下來啊。

  「這種事情你要先說啊。」

  「可是說了你又會不准我來。」

  「……你挺懂我的嘛。」

  果然認識久了都可以猜到對方在想什麼呢,哈哈哈。

  「我很懂你吧~?」

  永藤又戴上眼鏡,並牽起嘴角。

  看著抬了抬眼鏡還一臉得意的這傢伙,就覺得要對她提出抗議是很愚蠢的一件事。

  「今天的安達同學」

  我走過鏡子前面時被嚇了一跳。因為自己的臉上露著相當鬆懈的笑容。臉頰和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揚,於是我連忙用手指去壓抑臉部。

  只是稍微想起中午的事情而已,竟然就變成這樣。

  危險危險。

  要是被島村看到我這種表情,那就讓人笑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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