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話「故鄉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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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我一開始並不想去老家。說是外公跟外婆,我跟他們也不怎麼熟,而且老家那裡沒有朋友又沒漫畫,很無聊,老實說我實在很不想連續三天過著那樣的生活。可是我明顯寫滿不願意的表情卻被無視,最後就這麼無法違抗大人們的意願,只好跟著去鄉下的外公家。

  但是,我不情不願的心境,馬上就被翻轉了。

  「哇……」當我看到那個軟蓬蓬生物的瞬間,無聊的鄉村馬上變得五彩繽紛。

  我一伸手,它就像是被吸過來一樣撲往我這裡。我們剛認識的當下沒什麼戒心,都把彼此當成玩伴,玩在一起。我跟剛來外公外婆家的小狗——小剛,才過沒多久就玩開了,還會互相舔臉頰跟鼻子。呃,我是不怎麼舔它啦。

  就小剛的角度來說,它可能是因為周圍都是大人,就抱著類似「這傢伙看起來最弱」的心態接近我。我自己也是覺得比起待在後面的大狗,小剛比較好抱。那時的它還很嬌小,毛髮也很細軟。我就這麼徹底喜歡上這個用我的小手也能抱在懷裡的小傢伙了。

  而小剛也是看我走到哪裡,就跟到哪裡,頂多洗澡的時候會不想跟而已。它還會鑽到棉被裡陪我,害我很擔心睡覺翻身會不會壓到它,沒辦法好好睡一覺。結果我就貼著牆壁睡,最後落得體驗到生來第一次落枕的感覺。雖然發生過這種事,不過小剛依然是在這個鄉下地方里陪伴著我的最佳好友。

  那時只在外公外婆家住了三天,我卻對它有了很深的感情,要回家的那一天我甚至不想跟小剛分開,哭著耍任性說不想回家。仔細想想,那應該是我第一次哭著求人,而且在那之後,就再也不曾做過那種事了。

  傷腦筋的父母有提議在我們家也養狗,但那不是我要的。

  我要的是小剛。

  我記得很清楚的是,當時外婆立刻察覺到這一點,說了聲「餵」輕敲母親的頭,罵了她一頓。也記得之後外婆靜靜對我說「你也別哭了」。

  這又低又沉重的一句話讓我不再繼續哭以後,外婆摸摸我的頭,說:

  「明年也要來玩喔。」

  被她溫柔地摸了摸頭髮,我想起自己一開始還抱怨不想來這裡。

  我對她這份溫柔感到很過意不去,又哭了出來。

  這次是另一種淚水接連湧出,流過臉頰。

  因為眼淚跟口水混在一起而無法好好說話的我,就這麼跟外公外婆約好絕對會再來玩。最後,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去抱抱小剛。

  小剛也很開心地把臉靠過來。

  當下的我很想永遠記住小剛那時的溫暖。

  我不想忘記。

  不管過了多長久的時光——

  或是在夢裡,我都不想遺忘。

  雖然這種狀況很常見,總之我夢到了這樣的往事。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用客觀角度看待這場夢的。雖說夢裡的自己還是小孩,但我無法直視那毫無顧忌地大哭的臉。一種難為情,還有類似愧疚的某種東西刺激著我的胸口,讓我雙頰發燙。

  我感受著睡覺時背部、額頭跟鼻子流出的汗水,緩緩睜開眼睛。意識清醒得很緩慢。好像被順順地推出夢境後,就朦朧地擴散開來一樣。我抱著輕微頭痛往窗戶看去,發現窗簾間的縫隙已經開始變亮了。看來現在是黎明時分。

  睡在同張床上的妹妹則是縮著身體,像蟬一樣繼續沉睡。我下床的同時儘可能不晃到她蓋著的毛巾毯。我壓低腳步聲離開房間,避免吵醒她,然後走下樓梯。難得剛睡醒,卻沒有想睡回籠覺的欲望。但卻有別的煩悶感壓在頭上,於是我想吸吸外面的空氣,轉移注意力。

  「……好癢。」

  我抓抓手肘附近。昨天晚上被蚊子叮了好多次。也不管我正處於感到鄉愁又多愁善感的時期,下手毫不留情。飛蟲沒有悠哉到會放過容易捕獲的獵物。

  就算來到一樓,空氣跟聲響依然一片沉寂,似乎還沒有其他人起床。我避開寢室前面,繞去客廳,就看見小剛躺在電視旁邊。現在明明是夏天,它卻裹著一條毯子,一動也不動。看它這樣讓我很不安,我便蹲到它旁邊,確定它有發出輕微的呼吸聲才放心下來。小剛的睡臉很柔和。

  我希望它現在是暫時忘記了變沉重的身軀,安穩地待在夢鄉。

  我凝視著它,張開嘴巴。我想說些什麼,卻無法具體地說出口。

  該怎麼完整講出我想表達的事情?我找不到答案。

  就好像平常的安達一樣,只有一股心情在原地打轉。

  結果我沒說出半句話,就離開了它身邊。我逃往後門,穿上拖鞋走到外面。我沒有把門鎖上,但只是到房子前面而已,應該用不著鎖吧。即使是小偷,在這時間應該也還很困。都醒來這麼久,我才打了個呵欠。

  周遭沒有蟬聲,只有自己踩著停車場土壤的短短腳步聲聽來很單調。天空雖然再過不久就要被照亮了,卻也尚未完全抹去它昏暗的模樣。空氣也沒有特別涼快,而是彷佛昨天陽光的餘韻猶存,有些溫熱。以在灰色光景里四處遊走的感覺來說,這樣的溫度極度符合景色給人的形象。

  我對這個色調有印象。時間進到暑假,在異於往常的環境下也睡得很淺,就算不小心早起,也沒有其他人醒著。我無奈之下打算獨自安靜玩耍,卻有個活潑的身影跑來找人在外頭的我。那身影是小剛。當時它立刻感覺到我的存在,陪我一起在停車場大跑特跑。

  那是我妹還睡在有柵欄的床上時的事情了。

  雖然其他景色已經不太記得,但我用臉頰磨蹭跑來找我的小剛那股觸感卻記得相當清楚。那時的我感覺胸口跟腦袋豁然開朗,興奮得猶如被純白的物體包覆著。

  當時的我很高興。只是覺得很幸福。小剛跟我都很純真、無知,不可能去思考今後會發生什麼事。每年都一定會見到小剛,要道別的時候總是會有些想哭,即使如此,也永遠能夠很有精神地一起玩——我那時候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那樣的想法,到了現在卻是化作悲痛襲擊我的胸口。

  我對小剛活著感到放心,同時也有種難受的感覺。

  我不是要說喜歡它。最喜歡它也不太對。要它過得平安也不是我真正想說的,而我也希望現在跟它道謝還操之過急。那,我到底想告訴小剛什麼?這股持續累積在胸口跟喉嚨,甚至停在腦袋裡不動的鬱悶,究竟希望我用什麼方式釋放它?

  不管我低頭多久,也不會掉出半點好主意。我抓亂睡到翹起來的頭髮。

  有某種東西存在。

  我心裡確實有某種害我覺得鬱悶,不讓我保持平靜的東西。

  但是,我——

  「喔,你居然在這個時間散步啊。」

  突然有人搭話,嚇了我一跳。對方也跟我一樣是「在這個時間」出來,而且我沒想到除了送報生以外,還會有其他人在這種沒多少人出沒的早晨出現。再加上,我也沒料到有人會正大光明地走進別人家的宅院裡面,悠悠哉哉地找人說話。

  來的人是鄰居老爺爺。記得是叫岩谷吧。他頭上圍著跟昨天一樣的頭巾。

  老爺爺背著大包包的模樣,以及他的皺紋跟偏黑的皮膚,醞釀出旅行者的氛圍。看起來實在不像鄉下居民的鄰居。

  「早安。」

  我有些不是很想回話,但還是打了聲招呼。「嗯,早。」老爺爺沒有動搖。

  「不過,這種時間比較沒有人,確實是比較好走呢。」

  「是……是嗎?可能……吧。」

  這一帶本來就很少人,所以我無法贊同。

  「那,你……啊~嗯,是他們的外孫女吧?」

  「我叫島村。島村抱月。」

  「這名字真有文學氣息啊。哈哈哈!」

  老爺爺笑道。看到他的笑容,這才想起小時候好像有個姊姊會陪我玩。那個人正好會在跟我們差不多的時期來鄉下老家,而且會對等地陪跟我和小剛玩。從年齡來想,應該是這位老爺爺的孫女吧。

  先不提這個,我有點在意一個東西。我看向老爺爺的手邊。

  接著他像是等這一刻等很久了,伸出手強調那個東西。

  「你很在意這個嗎!」

  「嗯……」

  畢竟那樣的東西一般不會拿到外面來。

  老爺爺手上拿的,是一個粗糙的茶碗。

  我含糊回應他,隨後他就開心地展示起茶碗。

  「其實啊,這是我孫女做給我的喔!」

  「咦?」

  「我孫女是陶藝見習生,她這次做了一個我專用的茶碗給我。我專用的!」

  「啊……是。」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似乎是想找人炫耀,才抱著茶碗在

  外面遊蕩。連蟬都還沒開始叫的早晨時分,卻有一個奇妙的老人一手拿著茶碗,在外閒晃。就各方面來說,感覺很多家屬跟外人都會擔心他。

  「怎麼樣,有沒有感覺到隱藏在這個單調色彩下的知性呢?」

  「呃,可惜我素養不高。」

  我露出傻笑。

  「放心吧,我孫女的傑作可是厲害到連無知的人都能了解其中奧妙!」

  「這樣啊……」

  我是不會生氣,但也收起了笑容。

  「所以,這個釣竿就送給你吧。」

  「我不太懂這個『所以』是怎麼來的……」

  住在這個地區的人(包含母親在內)講話都會突然接到不相干的話題上。然後他真的把帶在身上的釣竿拿給我。我雖然想著收下釣竿要幹嘛,卻也就這樣收下了。這是根塗上黑漆的樸素釣竿,總覺得之前好像看過這樣的東西。感覺像是價值三百圓的東西。

  「你就回歸童心,拿去好好享受一下吧。」

  「為什麼是釣魚……」

  自從去年陪日野釣魚以後,我就沒再碰過釣竿了。

  「這不算什麼啦,只要用完以後幫我還給你外公就夠了。」

  「啊,原來如此。」

  「想事情的時候,去釣魚是最好的選擇喔。」

  我感覺被看透了心思,便抬起頭來,發現老爺爺看起來像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再加上他茂密的鬍子,讓人只能這樣形容他的講話方式。

  「而且不做些什麼就認真思考一件事,就算很有幹勁,也會想到想睡覺啊。」

  「啊~我懂我懂。」

  就像我雙手抱胸地仔細思考某件事,結果過了五分鐘以後,人已經躺在被褥上了那樣。

  「哎呀?」

  老人伸長了脖子。他窺探著我的身後。

  接著後門門上傳來某種細微的碰撞聲響,於是我回過頭。

  那道模模糊糊的身影,告訴了我它的矮小跟耳朵位置。我彷佛在競走似的快步靠過去,一打開門,出現在眼前的果然是小剛。它帶著被睡意侵擾得無精打采的雙眼,抬頭看我。

  「小剛——」

  它是發現我來外面,就醒來了嗎?是的話,那我真是做了件很對不起它的事情。

  像以前一樣追過來的小剛沒有撲過來。它的左眼變得混濁,已經沒有半點活潑的樣貌了。低頭看它,發現我的影子也在不知不覺間變長,長到能夠包覆小剛。

  突然一股有如鼻子血管破裂的刺痛襲來。甚至有種不壓住鼻子,血就會從右邊鼻孔流出來的感覺。實際上,我也真的感受到鼻子周遭有水氣。

  雖然那大概是汗水。

  我對小剛現在的樣子有很多想法。可是這些想法一如往常地無法化成具體話語,不論想了多久,也不覺得有辦法表達出來。所以我蹲下來,摸摸它的頭。

  「小剛,早安。」

  我換個思考,認為應該先打個招呼。小剛用喉嚨發出聲音回應我。

  不過,這樣我就沒資格笑安達了呢。我如此自嘲。

  「喔,小剛,你還活著啊。我們彼此命都很硬呢。」

  老爺爺伸出手,想跟小剛握手。小剛沒有離開我的腳邊,也沒抗拒老爺爺用手抓住它的前腳。老爺爺輕輕握過手後,便把手放開。

  「雖然我從這傢伙來這裡的時候,就是老頭子了。」

  老爺爺愉快地「喝哈哈哈」大笑,然後再一次問候小剛,說:「那再見了。」

  老人與老狗的視線交錯,時間短暫靜止了下來。

  以單純在早上道別的問候來說,這樣的問候有些太隆重,也太長了。道過別後,老爺爺便轉過身去。

  他的背影很有朝氣。

  一個精力旺盛的老人。

  我不經意叫住那樣的老爺爺。

  「請問——」

  「怎麼了?」

  老爺爺用溫柔語調如此催促,讓有些沉重的疑問意外得以順暢地講出口。

  「變老是件很痛苦的事嗎?」

  明明也不是問了會有好處的問題,我卻不排斥開口提問。

  老爺爺晃著腦袋跟頭巾,「嗯……」地轉動雙眼。

  「不愧是有文學氣息的少女,連問的問題都有哲學味。」

  「什麼啊……」

  我不禁這麼低語。老爺爺的回答才真的是難以理解,是種沒有內涵的文學。

  「我收到孫女送我的茶碗,所以一點也不痛苦。這樣的意見能當作你的參考嗎?」

  他用澄澈無瑕的眼神回問。

  「嗯,還可以。」

  根本不能參考。我好像問錯人了。

  「這種問題,就去問問你想聽到對方答案的對象吧。」

  老爺爺看了小剛一眼後,就用有些誇張的動作重新背好包包。

  「好了,今天開始,我要再去找寶藏了。」

  「寶藏?」

  「其實我也很想到海底找寶藏啦……」

  老爺爺在最後不甘心地這麼自言自語後,就離開了。

  每當那條頭巾隨著動作擺動一次,晨曦就開始若隱若現。

  他對著逼近而來的光芒揮動釣竿。

  要是把太陽釣起來就能讓時間倒流,我會怎麼做呢——我想著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

  「就算要我問想問的對象……」

  你聽得懂嗎?我歪過頭詢問小剛。

  而小剛只是把嘴巴往前頂,眯細雙眼。

  「真的沒問題嗎?抱月。要不要陪你一起去?」

  我一說要去釣魚,就被以前曾撞到頭,弄得滿身血的外婆關心。

  「沒關係啦。外婆你不是膝蓋不好嗎?」

  「嘰耶!」

  外婆突然發出簡潔有力的怪叫,把腳往前踢。她的腿意外抬得很高。

  在她連腳尖都用力擺好姿勢時,外婆突然壓著腿蹲下來。

  「你還好吧?」

  「腳掌心這邊抽筋了。」

  「……啊~嗯。不愧是媽媽的媽媽。」

  有那樣的母親,又有這樣的外婆。我窺探到母親那種個性的根源了。

  「好,現在好了。呃~那你午餐要在哪裡吃?」

  「傷腦筋。我是不覺得會到中午還不回來啦。」

  我看看時鐘,距離吃完早餐還不到一小時。還有將近三小時才到中午。

  「總之帶點便當去吧。我去做飯糰給你。」

  「謝謝。」

  外婆用小跑步前往廚房,動作俐落地捏起冷飯。內餡是用豬排。

  「我把飯糰跟水壺一起放到包包里。這樣應該可以放到中午都不會壞掉。」

  「沒關係啦,我會找有陰影的地方。」

  我接過包包,看見有道影子在視線角落移動。一看,就看見白內障的眼睛正盯著我。

  「小剛。」

  靠過來的小剛用鼻尖磨蹭我的腳,好癢。「怎麼了?」我摸摸它的背,隨後觀察著小剛狀況的外婆就像覺得刺眼那樣眯起雙眼。

  「小剛說它也要陪你去。」

  外婆推測出小剛的意圖。我吞下「我知道它想表達什麼」這句話。

  「老樣子啊,它想跟在你後面到處走走。」

  「……嗯。」

  老樣子——這個「老樣子」是從幾時開始算,又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我心裡掠過一抹不曉得它能不能走很遠的不安。以前覺得道路都長得沒有盡頭。但同時,我甚至也覺得我們不管跑到哪裡,都不會喘。

  身高跟腳都變高變長的現在,會跟以前有相反的感覺嗎?

  我俯視著小剛的期間,外婆把麵包弄成小碎屑,放到袋子裡。

  「然後這個是給小剛吃的。」

  「謝謝。」

  「抱月你餓了的話,也拿去吃吧。」

  「……好……好喔。」

  「哎~呀~我開玩笑的啦。」

  外婆開朗地笑了。我晚了一拍才跟著一起笑,結果——

  「我不是得痴呆症了喔。」

  她馬上睜大眼睛,一臉正經地這麼強調。眼睛邊緣還冒出血絲,好可怕。

  我走往玄關的途中,遇到了刷完牙的我妹。她的臉旁邊有水滴。

  這傢伙跟平常一樣,只有擦到臉的正面啊。

  「姊姊,你要出去嗎?」

  「那個。」

  我指向立放在牆邊的釣竿。我妹看過去,小聲說:「要去河邊喔……」

  「我也要去。」

  「不行,很危險。」

  我

  對妹妹伸出手掌心,拒絕她的要求。我妹當然是一臉不開心,但我不能帶她去河邊。意識著不能讓妹妹遇上危險這點,幾近是我的本能。

  「可是小剛就可以去?」

  「你說什麼傻話。小剛年紀比你大很多喔。」

  它跟我只差一兩歲……只差一兩歲。

  我們年紀差不多,身體狀況卻大有不同——我對這個世界的結構感到少許類似憤慨的情緒。

  「乖喔乖喔,那就讓我這個老太婆來陪你玩吧。」

  外婆把手放上嘟著臉頰的妹妹肩膀。我妹臉頰消氣了一點,疑惑地問:「外婆?」

  「跟老婆子一起玩炸彈超人吧。來吧來吧。」

  外婆催促我妹的語調聽起來很開心。其實單純是外婆自己想玩吧?大概是吧——我這麼苦笑。

  我記得我好像也跟附近的大姊姊一起玩過。如果是隔壁鄰居,就表示是那個奇妙的大姊姊在做茶碗啊……她以前用色紙摺了很多東西給我,手確實很巧。她也曾用GG紙跟傳單做很大艘的船給我。

  「啊,抱月,帽子也戴著吧。」

  外婆在帶著我妹離開以前,先是打開鞋櫃旁邊柜子,拿出棒球帽戴在我頭上。這頂帽子是藍色的,外面有沾到油漆的痕跡。一戴到頭上,就聞到一股被太陽曬過的味道。

  「還有……啊,陽傘。也要帶一下陽傘。」

  外婆把柜子最裡面的黑傘也拿出來,要我拿著。這是有蕾絲邊的女性用傘,應該是外婆在用的傘吧。我把接過的傘跟包包還有釣竿帶在身上,發現這樣行李實在有點多。

  但每一樣都沒辦法說我不要帶。

  外婆對我太貼心了。

  「路上要小心喔。」

  「嗯。回來我再陪你玩。」

  我用身為一個姊姊的態度對待我妹,她就說著「才不需要你陪我玩」把頭撇到一旁。

  「啊,這樣喔。」

  這傢伙真不坦率。你偶爾也像社妹那樣露出軟綿綿的傻笑……那樣好像也挺困擾的。

  我走到室外關上門,嘆一口氣。

  「她為什麼那麼溫柔呢?」

  又為什麼有辦法那麼溫柔呢?

  對我來說——對我這種一接觸到他人的貼心,就會差點忍不住低下頭的人來說,無法理解這一點。

  「……走吧,小剛。」

  我這麼催促小剛,一起出發。小剛早早就不敵炎熱天氣,吐著舌頭,不過它還是踏著有些不穩的腳步前進。我一撐起傘,它也立刻靠到我腳邊,躲到陰影底下。一跑起來,就會追不上對方——不知不覺間,我們這樣的立場逆轉過來了。

  今天的蟬聲聽起來像是一層網子掛在天上。蟬聲非常規律,甚至聽著聽著,意識會變得朦朧。我搖搖頭驅趕這股朦朧,面向前方。

  停車場裡,可以看到父親正一手拿著水管洗車。這裡比家裡的停車場寬很多,應該比較好洗吧。他原本背對著我們,但被洗乾淨的車子似乎映出了我們的身影,隨後他轉過頭來。

  我差點就被還在流的水噴到了。

  「你要出門啊?」

  「嗯。」

  父親的眼睛看向小剛,接著再看往釣竿。

  「偶爾也想喝喝鯉魚片味噌湯呢。」

  「這要求真強人所難耶。」

  「要我送你一程嗎?」

  父親有些得意地用下巴示意洗得乾乾淨淨的車身。我看一下小剛的臉,再仰望天空。

  看見傘另一頭萬里無雲下的陽光後,我緩緩搖頭。

  「沒關係,我用走的。」

  「這樣啊。路上小心。」

  父親回去繼續洗車。在洗車的他也已經滿身大汗,我都覺得他乾脆把水從頭灑到身上算了。隨後外公也過來露臉,我看到他面帶燦爛笑容對父親要求「我的車也麻煩你順便洗了」以後,就離開了停車場。

  我經過來的時候走過的小橋,順著下坡路前進。我一直往下走,在途中又折返回來,下去河邊。我穿越剛才那座橋底下往山的方向走,正好跟剛才行經的路線交錯。實際體會穿過城鎮往山的方向邁進,就會覺得好像走在沒有人知道的秘密小路上一樣,情緒會有些高昂。我以前還會瞞著父母跟小剛一起出門。

  來接我們的外婆滑倒的模樣,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

  當時滿頭鮮血的當事人跌倒後還哈哈大笑,所以我當下沒有非常擔心,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事情還挺嚴重的。幾年後,我察覺就算不是我直接害她跌倒,她跌倒的原因也確實出在我身上,讓我學到了何謂罪惡感。現在我心裡依然有種類似後悔的感覺。

  怎麼說……我算是個不溫柔體貼的人。遠遠說不上是超級大好人。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這樣,我相當排斥賣人情給別人。要是別人對自己有恩,就必須顧慮對方。

  必須用溫柔體貼的態度對待對方。

  可是,「必須展現」的溫柔體貼是錯誤的概念。因為前提條件會出現矛盾。持續重複這種錯誤,肯定會有超出負荷的一天,並對身心健康的生活產生不良影響。想要過更良好的生活,把人際關係當作潤滑劑是很重要的一環,但若是增進彼此交情的方式上有問題,就……該怎麼說。我感覺上是能理解,可是很難用話語詳細說明。我體會到自己平常沒有在用腦。

  「我開始搞不懂了。」

  我像是熱到開始頭暈了那樣,眼前一陣暈眩。我用手遮住半張臉,等待這陣暈眩退去。一看,才發現小剛也乖乖地在等我。不對,看起來也像是累了,正在休息。我蹲下來摸摸它的頭,決定再多待一陣子。多虧外婆借我的陽傘,在夏日的太陽底下也意外不算煎熬。

  「…………………………………………」

  我俯視著即使待在這種地方,也依然一臉想睡,眼皮看起來很沉重的小剛。

  如果——

  如果我把小剛丟在這裡自己跑掉,會怎麼樣?

  我不禁思考起這種事情。它應該已經沒有體力跟力氣用跑的追上來了吧。小剛會慢了我很久才回來,然後咬我一口嗎?還是說,它甚至沒辦法獨力回家,就累垮在附近,接著覺得口渴,最後嚴重缺水……光是想像那種結果,就很不舒服。

  不知成因為何的汗水從我身上滴落,小剛扭動身子躲開汗珠,換到另一個位置休息。

  「不要那麼排斥嘛……也是啦,一般都不喜歡這樣吧。」

  我發出「嘻嘻嘻嘻」的乾笑聲。小剛連逃跑的動作都很笨重。

  「嗚啦~啦~啦~啦~」我喊著沒有特殊意義的叫聲,低下頭一段時間。

  「我們就休息到這裡。」

  我在這麼宣言後站起身。沒有得出半個答案。

  我沒能掌握自己的個性,連斷定自己就是什麼樣的人都辦不到。

  自己真是有夠難搞的——我打心底感到麻煩。

  我順著河邊前行。周遭開始看不見建築物時,腳底下也從被踩得堅實的土壤變為一堆小石頭。旁邊的自然景象愈來愈多,彷佛文明倒流,路也開始愈來愈寬。聞到的氣味從土壤的味道轉為水的味道。

  蟬鳴變多,汽車的聲音變得遙遠,流水變得近在身邊。水聲不斷流動,把流出的汗水沖刷掉。

  伸展到河邊道路上的枝葉勾勒出歪斜的拱門,化作屋頂。走在這樣的屋頂底下,融入夏日當中的綠色就滴落在我跟小剛身上。每當我踏上河灘的石頭,讓視線高度產生細微變化時,景色也會隨之改變。把吸收豐饒自然要素的空氣吸進身體,還會誤以為有什麼東西要發芽了。

  我坐到往河川方向突出的大岩石上,垂下釣線。我悠哉地釣著魚,身體慢慢變得往前傾。我人在陰影下,石頭依舊會吸熱,即使隔著一層衣服,也會讓我的腳變熱。

  這裡的風很舒服,於是我脫掉帽子,讓頭髮隨著河風飄逸。飄離頸部的頭髮順暢地隨風搖擺,使我明明身在這麼炎熱的季節,卻感受到類似寒意的涼爽。甚至涼到會打冷顫。

  小剛躲到傘底下,閉上眼睛靜靜待著。它趴在岩石上一動也不動,看得我有時候會突然感到不安,不禁動手摸摸它的背。用手感覺到它雖然虛弱,卻也確實在呼吸後,我才放心下來。因為小剛睜開右眼看我,所以我再多摸它一陣子才收手,之後它又閉上了眼睛。聽外婆說,它現在好像幾乎一整天都在睡覺。

  小剛它一直在作夢嗎?

  說不定對它來說,連來這裡的路程也不過是一段似夢非夢的時光。

  「……啊,忘記帶放魚的水桶了。」

  心情沉靜下來以後,才晚了很多拍地發現有東西忘記帶。我性格沒有狂野到會赤手抓著釣到的魚回去,只能放棄鯉魚片味噌湯了。反正應該本來就釣不到。畢竟釣鉤上也沒裝餌。這樣大概連社妹都釣

  不到吧。

  我是因為釣魚最適合想事情才來釣釣看,但我有什麼事情好思考的嗎?

  「……嗯……」

  我沒來由地想起安達。可能是因為我在小剛憔悴的睡臉中看到了安達。安達只要事情進展不符自己的期待,就會擺出這種泄氣的表情。

  我覺得那樣很好理解她在想什麼,很不錯。自己的想法容易傳達給別人,這一點其實意外重要。

  安達她……怎麼說,她不習慣跟人接觸,也因為這樣,反而在人際交流這方面上保有新鮮感。跟在人際關係中磨耗殆盡的我,處於兩個極端。所以我有時候看她那樣會出於懷念,產生想疼愛她的衝動。

  我是試過給她「也要跟其他人培養感情」這種極為理所當然的忠告啦。

  但我總覺得安達不論是被誰這樣忠告,都不會落入人們普遍的做法當中。

  畢竟她是戰戰兢兢地度過形成人格的幼年時期,到了現在才開始培養這方面的情緒。唯獨這部分跟學業不一樣,現在才開始學,也很難跟上其他人的腳步。反倒是略過了單純互動,直接被大量灌注他人已經固定的人格的安達,狀態才真的是不穩定,而近在身旁的我給她的影響當然更大。也難怪她會那麼黏我——我在柔和的風中理解到這一點。

  甚至要是她說很愛我,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而我的手機就好像安達正好要來表達意見一樣,響了起來。我從包包里拿出手機確認。

  「啊,不是她。」

  是樽見打來的。我本來打算馬上接起來,手指卻停下動作。

  我看向小剛。我們立刻四目相交,接著就感受到喉嚨深處有股騷動。

  手機的聲音強烈表達著自身存在感,讓蟬聲聽來變得遙遠,鈴聲則闖到最前方。我覺得蟬聲好像在遠處低頭圍觀我們。在聲音的包覆下,後腦勺有種沉重、煩躁的感覺。

  手機正在響。我僅僅是看著手機在響。

  最後,我還是沒有接起電話。我在鈴聲停下前一直握緊手機,等待它不再響的那一刻。

  響完以後,我立刻關掉電源,把手機放到包包里。

  我怎麼會把手機帶來呢?

  刻意無視來電令我大幅失去冷靜。內心陷入一片混亂。

  可是……但是。

  說不定……不對,不要用這種話打馬虎眼,若直視現實——

  這肯定是跟小剛一起度過的最後一段時光。

  所以……所以——我有些像在找藉口似的,重複同樣的話語。

  這種行為能說是誠實嗎?

  「你怎麼想?」

  我向一旁的小剛徵求意見。小剛一臉完全不懂的模樣,乖乖待在原地。

  以前我們只要對上眼,就會立刻跑跑跳跳的。我們太高興、太開心,於是兩個人一起興奮地亂跳。

  現在則是雙方都沒有任何動作。以前四處奔跑時感覺到的強烈空氣流動,跟現在的我們幾乎無緣。

  無止盡的風吹在身上,我不禁發抖。

  我緩緩把視線移向遙遠的景色。

  「小剛你也長大了呢。」

  胸口、喉嚨跟眼睛底下,被自己說出口的這一句話勒得很緊。

  我被勒到無法呼吸,且有種緊繃到極限的東西竄過眼角。

  這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自己出什麼狀況的時候,身體會像這樣變得很僵硬嗎?

  河川也不對我的變化產生反感,依然沉穩地流動著。

  天空,以及水也是。他們絲毫不理會狹縫中的我們,甚至帶有種殘酷無情。

  我無法做些特別的事情。

  也無法延續小剛的生命。

  就算看見無數次夢境,現實仍然只是溶解在夏日的炎熱當中。

  即使如此,還是能透過這段時光留下些什麼嗎?

  小剛的夢境裡,會出現光芒嗎?

  我垂著釣線,臉頰被河邊的風吹得冰涼。我繼續思考。

  繼續思考。

  我沒有釣到半條魚,根本沒東西可以帶走,就這麼從來這裡的路回去。

  小剛的腳步從中途就明顯變得笨重。所以我們一起在路上坐下來休息,打開便當。小剛把我的手當成盤子,吃著上頭的麵包粉,它這樣彷佛身軀巨大的小鳥。看到它以前吵著要吃點心的嘴裡沒有牙齒,我壓低了視線。

  我們步調緩慢地花了很多時間,逆著河流方向返家。

  一回到外公家的停車場,就發現不只是父親,連外公都跟他一起洗車。看來外公的車到頭來還是決定兩個人一起洗。這樣正好可以找外公,於是我走過去把釣竿還給他。

  「外公,這個。」

  「你回來啦。這是怎樣?」

  一手拿著海綿,身上滿是閃亮汗水的外公表示疑惑。哎呀?

  「鄰居要我幫他把這個還給外公。」

  「我有借他嗎?我是不記得啦,不過那傢伙的記性感覺比較好呢。謝啦。」

  外公一邊道謝,一邊收下。之後我感受到父親的視線,就讓他看我兩手空空的模樣。

  「沒有鯉魚喔,鯉魚。」

  「太可惜了。」

  父親搖頭嘆氣。我有時候搞不懂他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我在走往後門的路上,看了狗屋一眼。小剛跟很在意狗屋的我不一樣,看起來絲毫不感興趣。那間狗屋是給比小剛早開始養的那隻狗用的睡鋪。小剛跟那隻狗之間建立了什麼樣的關係呢?它看到那間狗屋,會不會覺得寂寞呢?還是說,小剛已經……忘記它了呢?

  我肩負著類似疲勞的感覺,打開後門。

  開門後最先聽到的是一陣尖銳笑聲。

  「噫嘻嘻嘻,輕鬆獲勝、輕鬆獲勝!」

  人在客廳電視前的外婆正詭異地晃著肩膀。一旁則是說著「唔~根本贏不了」,明顯嘟著臉頰的我妹。外婆似乎不會手下留情。

  「我回來了。」

  「喔,抱月,你回來啦嘻嘻嘻!」

  她轉過頭來也還在笑。她緊握著手把,發出嘻嘻嘻的笑聲。這樣很可怕耶。

  小剛在我脫鞋子時進入家門,低下頭休息。尾巴也垂下來了。我不禁對它虛弱的背影慰勞一聲「辛苦了」。小剛慢吞吞地移動到房間角落,把毯子卷在自己身上,癱倒在地。那條毯子也是我以前買給它的。一條毯子用了這麼久,它也真愛惜物品。

  我一坐到我妹旁邊,她就從旁邊敲打我的頭。我開口抱怨很痛之前,我妹就先躺到我身上了。

  我妹沒有多說什麼,直接在我的腳上擺動身體。

  「幹嘛,你這個撒嬌鬼。怎麼了?」

  「少囉嗦。」

  為什麼是你生氣啊。我痛得皺起眉頭時,聽見了外婆的笑聲。

  「呵呵呵,抱月真受歡迎。」

  「會嗎……」

  「一點也不。」

  我妹不知為何出言否定。我用手指撥開躺著的妹妹的頭髮,讓她露出耳朵,並拉一下。

  「噫呀!」

  「便當你有吃嗎?」

  外婆一邊操作手把,一邊問道。

  「嗯。」

  「會餓嗎?還會餓的話,我去把炸肉排加熱一下。」

  「嗯——」

  我隔著衣服摸摸肚子。

  「沒關係。」

  「這樣啊。要是肚子餓了,隨時跟我說。我有買艾草糰子當點心。」

  「……謝謝。」

  我不再繼續拉妹妹的耳朵。「你幹嘛啦~」對於這樣的抗議,「咕唔!」我採取的行動是壓住她的頭。

  外婆的語調和行動,都充滿了慈愛。接受這般對待的我,則把這些視作一種溫柔。

  為什麼呢?我心裡充滿無限疑問。

  「噯,外婆。」

  「怎麼了?」

  「要怎麼做,才能變得像你那樣溫柔體貼呢?」

  炸彈在畫面裡面爆炸了。

  外婆把注意力從操作手把上移開,轉過頭來。

  「抱月?」

  「啊,沒有……只是……」

  被外婆直直凝視著回問,就覺得好尷尬。

  外婆則是就這麼一派輕鬆地回答我的問題。

  「畢竟分開以後,可能就再也見不到面了嘛。那當然會希望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啊。」

  外婆能夠不虛張聲勢或擺出得意的樣子,而是以理所當然的態度說出這樣的話。

  這樣的見解,讓人感覺到外婆身為一個人的肚量。

  這似乎是「一生只見一次面」的概念。說起來的確就是那樣沒錯——論道理,我是立刻就懂了。

  我該對小剛展現的,就是這種誠實態度吧。

  但這種事情落在自己身上時,能不能老老實實地去實踐它,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無法活得那麼乾脆。

  我垮下臉。俯視著的視野中,有著閉緊雙眼的小剛身影。

  「你用不著問這個問題,也已經是個夠溫柔的孩子了喔。」

  我的視線從小剛移回外婆身上。我開口否定。

  「不不不,沒有啦。」

  這就太抬舉我了。我自知自己的性格缺乏溫柔體貼。

  該說是缺乏柔軟度,還是柔韌度呢。

  外婆聽到當事人否定後,不曉得心裡是怎麼想的,這次改為全身都面對著我。

  然後,她開口對我這麼說:

  「抱月,你在某些方面上太潔癖了。」

  「……潔癖?」

  我第一次被人這麼說,不知道該怎麼接受這個評語。

  「你不用活得那麼規規矩矩的也無妨啊。」

  「……咦?」

  我何止說不上規矩——

  「可是我十五歲就被說是不良少女了。」

  「放心,你小時候是個好孩子。」

  「那現在呢?」

  「現在又更棒了。」

  外婆靠過來,輕輕撫摸——不,是用力摸我的頭。

  我的頭大力搖晃,視野沒辦法固定在一個地方。

  「你太努力跟周遭人保持平淡的關係了。有人跟你特別親近,你會覺得不自然。你可是個誠實到很難想像是我們家小孩的孩子喔。」

  先不管很自然地被貶低的母親,誠實?我誠實嗎?

  我正好想起自己在河邊是怎麼應付手機來電的,弄得我腦袋一片混亂。

  「我……不太懂。」

  我也覺得這樣回答好像自己變回了小孩一樣。

  外婆沒對這樣的我感到傷腦筋,自始至終都保持著溫和態度。

  「抱月,把你的號碼告訴我吧。」

  「咦?」

  「你的手機號碼。我之後用手機拍照,再傳小剛的照片給你。」

  外婆擺出像艾草糰子一樣圓,又帶著微笑的柔和表情。

  小剛——我不禁往它那邊看去。

  我明明沒在問題中提示自己要問的跟小剛有關。

  卻好像心思全被看透了,讓我感到非常丟臉。

  我妹不知道我內心如此糾結,一副很感興趣似的問:

  「外婆,你有手機嗎?」

  「我有智慧型手機喔,智慧型手機。」

  外婆一邊嘻嘻笑著,一邊從懷裡拿出手機,再像拿著小藥盒一樣舉著。不對,先不論藥盒是不是舉著給別人看的東西。

  「好好喔~」

  「等爸爸媽媽買給你以後,再來跟老婆子我交換電話號碼吧。」

  外婆露出笑容,我妹就大力點頭,說了聲「嗯」。

  「抱月也是,等等跟我交換一下電話號碼吧。」

  外婆「耶~」地比出大拇指。看她這樣,我馬上感覺肩膀無力。

  「……耶~」

  肩膀力氣鬆懈得恰到好處,讓我也忘了走路造成的疲憊。

  接著原本舉著手機的外婆,換舉起遊戲手把。

  「抱月也一起玩吧。」

  「……嗯。可是手把只有兩個耶。」

  「有集線器可以用,沒關係。」

  外婆興奮地從支撐電視的台座拿出連接複數手把的用具。準備好以後,我妹就爬起來撿丟在一旁的手把。

  「你挺懂事的嘛。」

  我一誇獎我跟外婆講話的時候幾乎沒插嘴的妹妹,她就對我吐舌頭。她有事沒事就想跟我作對這點完全沒有成長。所以我要撤回前言。

  有人打開了寢室那一側的門。母親揉著眼睛打了個大呵欠,坐到我們旁邊。

  「喔,原來你在睡覺啊。」

  「在睡覺。」

  她後腦勺一露出來,就看到頭髮睡到翹起來了。她的翹發既眼熟又很有個性。

  應該說,她起床後的反應跟某人一模一樣。

  「喔,是炸彈超人啊。好,我也要玩!」

  母親的雙眼變得炯炯有神,舉手表示自己也想玩。外婆則對她抱怨:「要玩就早點說,這樣不是又要多忙一次嗎?」不過,準備用品的外婆雖然嘴上這樣抱怨,手的動作跟聲音感覺起來卻都很開心。

  這樣的外婆跟小剛同時出現在視野里,讓我的心跳跳得更快。

  那是一種彷佛在期望改革的強烈節拍。我用手指追尋那道聲音,拍了拍大腿。

  不論追著聲音到哪裡,都只感覺到體內熱情激昂,沒有找到任何令人不快的事物。

  我好想一直用耳朵跟身體聆聽這道聲音,永遠沉浸其中。

  發生了這些事情後,又過了兩天。

  我們今年夏天回老家的行程也到此結束,離開了外公家。

  回家時刻意繞遠路從正門玄關出去,就像是我們的一種習慣。

  「外公、外婆,明年見。」

  「別說明年,你要每個月都來也行喔。」

  外公說「沒錯、沒錯」,肯定外婆的話。

  「會給零用錢就來!」

  母親的夢話被乾脆地無視了。大家一起用「呵呵呵呵」的笑聲帶過這個話題。

  之後——我對外婆帶來替我送行的朋友打聲招呼。

  「小剛。」

  我呼喚它的名字。我抱住聽到我叫它就抬起頭的小剛,把臉埋進它的毛髮里。

  我記憶中的溫暖,跟現實感受到的溫暖重合在一起。

  「小剛——」

  我的聲音靜靜顫抖,後續話語就如退潮一般,說不出口。

  我實在沒辦法說出「再見」兩個字。

  有隻手摸著我的頭。就算不往上看,我也馬上就知道那是外婆的手。

  「我會拍很多小剛的照片給你的。」

  她的語調中只存在著溫柔。

  「好不好?」

  「……嗯。」

  我聽到這像是在勸導我的話後,壓低了視線一陣子。

  不久後我站起來,母親態度輕鬆地拍拍我的肩膀。

  「你現在不會鬧彆扭了呢,真了不起~」

  「囉嗦耶。」

  我不悅地回應母親的調侃。還有,我妹正睜大了眼睛抬頭看我。

  「嗯?怎麼了?」

  「沒事。」

  看起來似乎想說什麼的我妹,難得好像在顧慮一些事情似的不再說下去。

  我有些在意,卻也沒有深究,直接往前踏出腳步。

  要是轉頭看小剛,我可能又會過去抱它,所以我刻意不回過頭。

  我們從正門繞一圈,前往後面的停車場。外公跟外婆很理所當然地出現在後門。

  「這樣根本沒意義嘛。」

  我再一次大動作地揮了揮手,向他們道別。隨後便搭上父親洗乾淨的車。

  坐到車上後,車子接著發動,我將身體倚靠在車子的震動上。

  我感受到一種不知名,卻類似滿足感的感覺。

  我思念起小剛。深深思念。

  我沒能說出半句話。但是,那也是一種表達想法的方式。

  斷然下定結論不是唯一解答。

  懷抱著某種無法找到出路的心思,也無法吐露出來,卻依然想緊靠著對方。

  我心裡也存在著這種熱情。

  到家下車了以後,這股熱情影響到我的行動。

  我朝著道路方向,像是要捏爛自己的肺一樣——

  帶著全身的躍動,開口吶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不斷吶喊,直到腦袋開始因為缺氧而發出哀號。

  叫到聲音跟喉嚨都沙啞時,我已經出現了很嚴重的耳鳴。累積體內的汗水一口氣流了出來,讓我變得好像被熱水灑了整身。不過,我的雙眼變得很清晰。我感覺眼底產生了屬於自己的太陽。

  這太陽,把我的腦海照得閃閃發亮。

  這時候先不管背後家人們的反應,我打電話給某人。

  我一打過去就接通了,令我聯想到出來迎接我的小剛。

  大概是因為這樣,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用彷佛堆疊了很多顆乾燥石頭的嘶啞聲音,開口問候。

  「啊,安達,我回來了。」

  附錄「社妹來訪者10」

  「外公外公,這附近有什麼有名的伴手

  禮嗎?」

  我問了人在院子的外公,他馬上就回答了。

  「伴手禮?這附近的柿餅很有名喔。」

  「柿餅喔……」

  好老成。可是小社很喜歡甜食,送這個給她說不定意外不錯。

  外公一邊幫青鱂魚住的壺加水,一邊訂正剛才說的話。

  「啊,夏天不是柿餅的季節。」

  「啊,對喔。」

  現在這個季節把柿子拿到外面掛著,感覺很快就會爛掉。

  連人類在這種時候到外面呆呆站著,都好像要融化了。

  「你需要伴手禮嗎?」

  「我想買點伴手禮給朋友。」

  「這樣啊。」

  外公把開在水面上的花弄掉以後,就走回來這裡。他直接往廚房的方向繼續走,我很好奇他要做什麼,就跟在他後面。

  外婆在廚房裡用很猛烈的速度切蔥。

  「要做什麼?」

  「嗯,找點東西。」

  外公打開冷凍庫來看。站在他後面,冷凍庫打開時外泄的冷氣就吹到皮膚上,好涼快。

  「不知道還有沒有……」

  外公拿出冷凍庫裡面的東西,放到地板上。外婆面露難色地說:

  「找到了之後還請你收拾乾淨啊。」

  「嗯、嗯。」

  外公一邊滿不在乎地回應,一邊把魚排好。然後在找到放在最裡面的那個東西以後,露出笑容。

  「果然有。我超厲害,記性超好。」

  外公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怪腔怪調地稱讚自己,拿出保鮮盒。他從裡面拿起用保鮮膜跟紙巾包著的一個東西給我看。

  「這是我冰起來放的柿餅。雖然是老頭子做的,不過你覺得拿這個當伴手禮怎麼樣?」

  「喔~」

  冰得會黏在手上的柿餅因為被包起來了,看不出來長什麼樣子。

  「哈哈哈!」

  外公超得意洋洋的。外婆則是對他有些傻眼。

  我帶著在這樣的過程中收下的伴手禮回家。我想要一回去就把柿餅拿給小社。但我發現我根本不知道小社住哪裡。每次都是小社過來我們家,所以也沒辦法聯絡她,哎呀,這下傷腦筋了——我困擾地在走廊上走來走去。

  最後,我心想應該只要跟平常一樣等一下,她馬上就會過來了,於是我雖然靜不下心,還是決定乖乖等她來。我重複好幾次看了看冷凍庫里的柿餅就回房間的動作。

  時間來到隔天。到了早上,小社還是沒有來。

  明明平常一天會看到她三次。

  我很好奇她到底怎麼了,同時在走廊上徘徊,走著走著就被剛睡醒的姊姊發現了。

  她睡到頭髮從後面翹起來,翹得超誇張的。好像獅子一樣。

  「你自己一個人在這邊開心什麼啊?」

  反倒是姊姊的頭髮才翹得很開心吧。

  「沒有,只是在想小社都沒有來……」

  「你叫她應該馬上就來了吧?」

  姊姊一派輕鬆地說。

  「怎麼叫啊~」

  「我想想……」

  姊姊打著呵欠往廚房走過去。本來還在想「啊~她根本睡昏頭了,沒在聽我說話吧」,結果她很難得地拿著一個東西回來了。她拿來的是蜂蜜糖的袋子。

  「你舉著這個袋子在附近跑跑看。」

  「……跟小社一點關係都沒有嘛。」

  「我之前這樣做,她就跑出來了喔。」

  姊姊硬是把袋子交給我後,就走掉了。她走路左搖右晃的,途中頭還去撞到牆。我的姊姊在早上真的很不像樣。

  先不管那個,真的有辦法用糖果釣到小社嗎?

  再說,姊姊之前為什麼會拿著糖果跑?

  我無法相信姊姊說的話,拿著糖果袋甩來甩去。可愛的小蜜蜂圖案若無其事地旋轉。

  「唔……」

  我就當作是被騙了,舉起糖果袋。明明也沒人在看,卻覺得好丟臉。

  接著就舉著糖果袋在走廊上小跑步。舉起雙手到處跑,就感覺身體好像變得毫無防備一樣,讓人靜不下心。都還沒被外頭的太陽曬到,我就開始覺得臉好燙,好不自在。

  我不認為這樣做會有人感應到什麼。

  但我也無法抹滅掉心裡小小的「如果是小社,就有可能被引過來」的想法。

  小社有著某種能力,可以突破這個星球的不可能的概念。

  ……咦?

  事情發生在我跑到第三圈的時候。我聽到背後傳來另一個「噠噠噠」的腳步聲。

  驚覺這道聲音的我轉過頭去。

  小社就在我眼前。

  她跟我一樣舉著雙手,僵在原地。

  然後,我們對上了眼。

  「喔~小同學~」

  小社立刻往我這裡跑來。她大大張開雙手跑過來,我心想她都沒有要停下來的樣子,沒問題嗎?結果真的就像我擔心的一樣有問題,小社就這麼撞上我。「咕耶~」我們兩個一起在走廊上翻滾。小社的頭髮掠過我的臉上。

  被她柔順的頭髮掃過,感覺連愈變愈多的濕氣都被掃掉了。

  「喔喔喔~小同學~!」

  「哇啊啊!」

  小社抱住我,磨蹭我的臉頰。我看到她的臉頰被擠得上上下下的。

  我搞不懂現在是什麼情況,感覺腦袋正一點一滴地變熱。

  從小社那磨蹭著我的臉頰跟頭髮上,傳來我從沒聞過的香味。

  我沒辦法形容那種味道,總之那陣香味鮮明地傳入了我體內。

  還伴隨著像有某種銀色的東西附著在嘴巴上方的感覺。

  我甚至覺得這種感覺跑到了鼻子,又跑到眼睛後面閃閃發亮。

  小社突然不再磨蹭我的臉頰,好奇地歪過頭說:

  「小同學不一起這樣玩嗎?」

  「咦?我……我也要嗎?」

  「我蹭我蹭。」

  小社用下巴磨蹭我。小社到底是在哪裡學到這些的?

  「我……我蹭。」

  我配合小社的動作,稍微蹭一下她的臉頰。為什麼自己蹭人的時候只是一點小動作,都比被人磨蹭還要難為情很多呢?我的眼睛底下開始發熱,好像下了熱水雨。而我僵住不動的這段期間,小社仍然在蹭來蹭去。

  她是因為見到我,所以很開心嗎?她會因為見到我而覺得開心嗎?

  我一思考起這點,腦海又變得更加一片空白,感覺耳朵都要塞住了。

  我們兩個躺在走廊上,就這樣持續磨蹭了好一陣子。

  「你回來啦,小同學。」

  我們終於爬起來以後,小社絲毫不害羞地掛著笑容。好厲害。

  而且她手上拿著趁亂拿走的糖果袋。

  「呃,嗯。」

  我決定不要深入思考她為什麼會被糖果釣出來,還有她是怎麼感應到糖果的。

  「我有帶伴手禮回來給你喔。」

  「是好吃的嗎?」

  唔。你聽到有伴手禮的反應是不是比見到我還開心?

  ……雖然是很像小社的作風啦。唔。

  「應該很好吃喔。來這邊、來這邊。」

  我帶小社到廚房。姊姊正趴在廚房的桌子上。

  沒有被翹發卡住的頭髮散在桌上,看起來很像水母。

  「喔~島村小姐~」

  小社發現姊姊以後,就過去衝撞她。她直直衝過去,額頭正好撞到姊姊的膝蓋,撞到輕盈地在地上翻滾。我每次都覺得,小社好像身體不受重力限制一樣。

  「啊~?」

  臉上有桌子壓痕的姊姊爬了起來。嘴巴跟眼睛都半開著。

  「好……困……」

  「還不是因為你這個大呆子沒念書也熬夜。」

  在清理流理台的媽媽勸罵姊姊。

  「我陪人講電話講到很晚啊……而且每次要準備掛電話的時候,她又急著繼續跟我講話……」

  姊姊像在講藉口似的小聲這麼說,同時又再一次癱倒桌上。就別管姊姊了吧。

  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我打開冷凍庫。我拿出一個放在盒子裡的柿餅。

  這塊感覺連碰到它的手指都要結凍的冰涼物體,在這個季節是很令人開心的東西。

  我拿掉保鮮膜跟紙巾,給小社看柿餅原本的模樣。

  「好多皺紋呢。」

  她說出跟她眼睛看到的一樣的感想。

  「這是柿餅喔。」

  「柿餅?」

  小社表示疑惑。她果然不知道這是什麼,於是我輕快地張開嘴,想跟她

  說明這是什麼。

  「這個還沒有退冰——」

  「我咬。」

  「啊!」

  我才說明到一半,小社就往柿餅咬了下去。她快速咬了好幾次,咬掉冰得硬梆梆的柿餅。咦咦咦——當我被她的舉動嚇到時,小社臉上浮現了笑容。

  「好甜喔~這個甜得很夠味呢。」

  她的臉頰跟嘴角都帶著笑意,一臉非常滿足的表情。小社真的很喜歡甜食。

  「唔……」

  雖然外表很夢幻,但感覺她要是實際出現在童話故事裡,會因為把人家家裡的點心吃光而被趕出門。

  「你喜歡嗎?」

  「很好吃~」

  「這是我的外公做的喔。」

  明明也不是自己的功勞,我還是這樣跟她炫耀。小社則是咬著柿餅說「這樣啊~」。她面帶笑容仔細品嘗柿餅的甜味後,便用那雙漂亮的眼睛盯著我。

  「小同學也一起來吧。」

  「咦?」

  小社舉起自己咬過的位置另一頭,一副在說「請吃」的樣子。

  她應該是要我一起吃,可是這是結凍的柿餅耶。

  結凍的柿餅也沒辦法撕掉一小塊,想吃就只能像小社一樣直接咬。咦?沒關係嗎?再說這吃法根本有問題吧——我的思考不斷打轉。我看看周圍,媽媽在打掃,根本沒注意我們在做什麼,姊姊又呈現水母狀態。只有我們看著彼此。

  從窗戶射入的晨光,讓我的腦袋慢慢變得一片空白。

  我像是靠近那道光的飛蟲般,輕輕咬了柿餅。

  小社的眼睛、鼻子跟嘴巴,離我好近。

  鼻子還近得只要臉動一下,就會碰觸到。

  小社毫不客氣地大口咬柿餅,每咬一次,她的頭髮跟額頭就會來到我旁邊。

  我喉嚨揪緊起來,竄過一陣類似緊張的感覺。

  如果——

  繼續用這種吃法吃到最後,會怎麼樣呢?

  感覺嘴唇上這股緊張,會讓結凍的柿餅也跟著解凍。

  「今天的安達同學」

  接到電話以後,我急急忙忙地開始梳理頭髮。妝還沒化,衣服也還沒換。

  要快點才行。我弄得身體的各種地方都打結堵塞了,心裡很焦躁。

  但連這陣慌忙都只要跟我的心跳相契合,就會覺得很舒暢。

  我委身於這股興奮情緒,感覺整個人要跳起來了。

  去見島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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