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平凡至極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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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我的想法是不是其實是錯的呢?

  我最近開始對自己希望島村只看著我的願望,抱起了少許懷疑。島村僵硬的笑容,讓我的內心產生漣漪。我希望島村可以露出更溫柔的笑容。不,她總是笑得很溫柔,可是總覺得偶爾會笑得有點僵。

  有什麼事情比一直注視著自己最珍惜的事物更重要嗎?

  畢竟是第一順位。

  而且我是她的女朋友。

  ……我是她的女朋友。

  呵呵呵──我顧著竊笑的時候,班導也講完要事了。

  我看向大大寫在班導身後黑板上的幾個字。

  「……教育旅行啊……」

  下個月似乎有這個活動。我一直到剛剛才知道有這回事。

  小學跟國中時的教育旅行我真的沒印象了。甚至連去了哪裡都不清楚。我只記得當時想趕快回家。但這次不太一樣。

  這次是跟島村一起出遊。這麼一想,內心的期待跟悸動程度就會變得截然不同。

  旅行啊,真不錯……希望有一天可以單獨跟島村兩個人一起去旅行。

  我跟島村四目相交。島村在上課前的短暫休息時間,透過來往的同學們之間的縫隙看我。她用非常低調的動作,輕輕對我揮了揮手。

  光是這點小事,就讓我的內心慷慨激昂。

  我也刻意讓自己的動作不要太大,對她揮了揮手。

  第二學期開始以後,就算在課堂上,我也老是想著島村。呃,雖然跟以往沒有太大差別,不過現在想得更明確了。現在的我彷佛在欣賞綻開的花朵,總是看得見鼻尖存在著一種耀眼的東西。

  總覺得只要鬆懈下來,就會不顧自己身在什麼地方,直接哼起歌。實際上,我在家裡哼著歌跟母親擦肩而過的時候,她就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她跟我說「你心情不錯嘛」,於是我就說了句「普……普通啦」敷衍過去……我心裡微微有種很類似後悔的感覺,覺得是不是再跟她多說些什麼,或是先思考一下再回答她會比較好。

  因為母親不怎麼主動跟我說話,我忍不住就慌了。

  不過要是像島村的母親那樣對我太親近,也是挺困擾的。

  島村是像媽媽。不只外表,個性也有一些相同之處。至於她的個性,總覺得隱約有種……我沒辦法講得很明白,但就是覺得她雖然很開朗,卻隱約有種淡泊的印象……我果然沒能形容得很好。

  我一直在煩惱這些,而我完全沒聽進耳里的課程也就這麼結束了。緊接著來臨的午休時間,我帶著包包前往島村的座位。島村收拾好文具,迎接我的到來。

  我的第二學期到現在一直是過著一定會跟島村一起吃午餐的生活。

  順帶一提,今天的午餐也是什錦燒。還剩下六片左右。

  要等到吃完這些什錦燒,才能吃島村的便當。

  『不然會很浪費嘛。』

  島村也會陪我一起吃,所以我沒辦法耍任性。

  我打開保鮮盒,放在教室的桌上,跟島村一起吃午餐。我早上有重新熱過,但當然到了中午就冷掉了。不過島村沒有半句抱怨,大口吃下什錦燒。

  『因為是安達做給我吃的啊。』

  她……她……

  ……是沒有這樣說。可……可是她應該是這樣想吧?我暗自抱著這種期待。

  我慢慢吃著什錦燒,視線飄向島村的嘴唇。

  就是那嘴唇「啾~」地親了我的額頭。

  我頭很暈,沒辦法清楚回想起來,但那是事實。

  身體噴出一股名為亢奮的泡泡,包覆住我的臉。

  她說只會對我那麼做。這比任何事情都要令我激動。

  而且那個角度,那個感覺……好讓人心跳加速。

  彷佛我受到島村的懷抱,變成她的所有物……像是我們的腳一起踩在階梯上……我在說什麼啊。我自己也不懂,不過,我心裡就是有這種強烈的印象。

  好希望她可以再那樣親我一次。下次一定要把那情景深深烙印在腦海里。

  一這麼下定決心,就不禁注意起她美艷的嘴。

  「怎麼了?」

  島村察覺到我的視線。「沒什麼,咩什麼(沒什麼)。」我左右搖頭跟筷子,撒了一個謊。

  不知道島村是怎麼解釋我的反應,她笑說:「這樣啊,真拿你沒辦法耶。」

  「來,啊──」

  她夾下一塊什錦燒,遞到我面前。

  臉上還掛著像在惡作劇跟開玩笑的笑容。

  咦!咦!咦。

  在教室這樣……真的好嗎?我四處張望。

  感覺沒有人在看,又好像大家都在看我們。也就是說,我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

  我暈頭轉向地面對島村伸過來的筷子。

  筷子前端稍微戳到了舌頭。

  之前曾發生這些事情。

  是發生了這些事情,但我待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又覺得不可以太得意忘形。我考慮到之前曾在講電話的時候犯了大錯,如此勸戒自己。不可以變成那樣。

  「不可以不可以,嗯。」

  我利用拍打來克制回想到開始傻笑的臉頰,讓表情安分下來。

  我在腳踏車停車場的時候又差點變成那樣,不過最後成功壓抑住了。我也有所成長了呢……呃,大概啦。

  我起身握緊拳頭。

  「……可是,嗯……」

  接著又泄氣地癱軟下來,躺到床上。那是我自己的錯,也知道整體上來說是我的問題。

  可是跟島村一起去那次夏日祭典的人,到底是誰?

  不管島村怎麼說,我還是在意得不得了。

  只要不解決這個疑問,我的心靈就永遠不會迎來平穩。

  我想前陣子跟島村講電話的人也是同一個人。島村擁有我不知道的交友關係。雖然有是理所當然,可是──我在床上抱頭滾了好幾圈。

  我害怕我不了解的島村。

  我希望自己能夠喜歡島村的一切。

  既然想這樣,那我就需要足夠的幹勁來除去所有我不了解的事情。

  這就是我的「生活意義」。

  可是太過火又可能會被島村討厭……分寸好難拿捏。要化解衝動也挺累人的。我在床上打滾。猶如要撲滅落到身上的火星那樣不斷打滾。

  我像這樣跟自己的煩惱奮戰了好一段時間。

  等確定內心的糾結跟欲望都精疲力盡得縮回心靈深處後,我才坐起身。

  由於我剛才是毫不客氣地拚命打滾,頭髮都變得亂糟糟的了。

  「好,我想見島村。」

  想實現夢想,最重要的就是要腳踏實地。

  於是,我馬上打電話給她。

  為了儘可能把未知的空白填滿。

  『好、好,有什麼事嗎~?』

  島村聽起來像是躺著接起電話。最近隱約可以感覺到她是怎麼講電話的。

  看來我也多少開始對島村有所了解了呢。我覺得有些自豪。

  「那個,這星期天……」

  『星期天怎樣~?』

  「我們去約會會吧!」

  『約會會是嗎?』

  一急就結巴了。

  「『會』應該可以少講一個沒關係……」

  『哈哈哈哈,安達你真謙虛呢。』

  雖然被調侃了一下,不過島村說「是可以」答應了。

  『這星期天對吧。嗯,我知道了。』

  「啊,嗯。」

  『不過你也用不著打電話跟我說,明天到學校再跟我說就好了吧?』

  說的也是。被這麼一說,我才發現。

  可是,我現在就想告訴她。

  「因為我才剛想到這個主意。」

  『是喔……原來如此。總覺得這是很好的理由呢。』

  「是……是嗎?」

  就算不懂她為什麼這麼說,能被島村誇獎就不是件壞事。

  『那,你想去哪裡?』

  「去哪裡……」

  問我要去哪裡……

  有哪個約會地點可以讓島村自然而然親我額頭?

  有哪裡可以那樣?

  「安達的眼神往上飄了。」

  有哪裡可以那樣?

  「餵~快去接待客人。」

  有哪裡可以那樣?我手肘抵在桌上,抱頭苦思。再怎麼絞盡本來就想不到點子的腦袋,也不會擠出果汁。就算煩惱一整天,弄到都耳鳴了,也想不出什麼,只出現頭痛症狀。而且思考得太過頭了,甚至開始有輕微的反胃感。我說不定是第一次這麼認真思考一件事。

  我癱在

  自己房間的桌上,想休息一下,可是最後又會開始煩惱一樣的事情。

  真的有那樣的地方嗎?額頭咖啡廳。沒搞頭。額頭電影。感覺很無聊。額頭商店。那是在賣什麼鬼東西?額頭類的不太可行。這樣的話,就只能靠島村的身高比較高這點……咦,不對啊,記得我的身高比島村高。我完全沒有自己比她高的感覺,只覺得自己一直被她摸摸頭,哄說是乖小孩,但其實是我的身高比較高。

  必須蹲下來的約會地點……哪有那種怪地方。那會讓島村身高變得比我高的地方……哪有那種輕輕鬆鬆就能讓事情合我的意的地方。不,說到底,我總感覺自己的想法從根本上就搞錯了。

  我不該想著要跳進一個已經形成的情境中,而是該自己創造機會。利用自己的力量,以及手腳來創造。

  應該說,我也不用做些拐彎抹角的事,直接拜託她本人親我的額頭不就好了嗎?我伸手想拿手機。呃,可是……這樣會不會很像怪人?沒問題嗎?不過我平常就很奇怪了……的確是平常就很奇怪啦,但我得要改正自己這種缺點才行……咦,那還是不要直接要求她比較好嗎?可是不說的話,就要想辦法找到約會的地方……呃,我該怎麼辦才好。我的腦袋跟眼睛一起陷入天旋地轉。總……總之,那個……打電話。打電話給島村吧。

  最近就算放學了,也想聽聽島村的聲音。

  總覺得我老是在找理由打電話給她。

  沒有找半點理由就打電話過去,島村應該也會理我,但就會沒有話題。

  現在我很恨自己竟然不成熟到連找個閒聊話題都不會。如果我以前多跟其他人交流是不是比較好?可是我不知道走上那條路能不能遇到島村。

  雖然現在這樣有好有壞,不過就是走上這條路,才會有現在的我跟島村。

  『來了來了。』

  我打電話過去,稍等一下之後島村就接起了電話。

  「啊,晚安……」

  『感覺最近老是在跟你講電話。』

  「是……嗎?」

  被她說中害我嚇了一跳,隨後我就這麼裝傻。

  『是沒關係啦。那,今天有什麼事嗎?』

  「我有事情想問你……」

  『怎樣怎樣?』

  我先深呼吸,才接著開口。

  「要到……才會……額……」

  『聽不到。』

  「這樣這樣那樣那樣……」

  『我解讀不出你在講什麼。』

  要到哪裡約會你才會想要親我的額頭?

  我用「唔哇哇,啊啊」這種慌張的感覺詢問她。

  因為太慘烈,就不提了。

  『啥?』

  島村音量之大,表達出她這一聲簡短的回應究竟藏有多深的困惑。

  『你這是怎樣啊……咦,慢著。』

  島村表現出至今聽來最傷腦筋的反應。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回想一下剛才說的話,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講什麼東西。不過,那確實是我在煩惱的事情。

  真不可思議。我的腦袋到底是怎樣的構造?

  『簡單來說,你想要我親你的額頭嗎?』

  「……對……」

  到頭來,還是變成直接央求她。

  『什麼嘛,你跟我說的話,我馬上就……啊。』

  「馬上就?」

  我不放過她立下承諾的機會,這麼逼問她。

  『我本來是那麼想啦,不過~我改變心意了。』

  「咦!」

  『反正你好像會藉著約會讓我有那個意思嘛。』

  島村以像是在惡作劇的語調,故意作弄我。唔唔……我心裡湧上一股焦急。

  「我就是覺得辦不到才會直接問你……」

  『你加油喔~』

  島村一派輕鬆地為我加油。真是的……你真是的!我急得不斷揮動手臂。

  但老是央求她也很不像樣,所以我決定儘自己所能嘗試看看。

  不論形式為何,既然島村替我加油打氣,我就想回應她的期待。

  掛掉電話後,我看了看通話履歷。上頭徹徹底底的只有「島村」這個名字。

  看著她名字出現的次數,才知道我的確一直打電話給她。

  「欸嘿,嘿嘿嘿。」

  現在不是顧著笑的時候。我指著月曆。

  離星期天還有六天。也就是說,我急性子到在星期一就約好星期天的行程。

  即使如此,時間還是不夠充裕。

  要怎麼做?要怎麼做?要怎麼做?是我的話,我會怎麼做?

  「把生奶油塗滿額頭之類的……」

  想到很蠢的主意後,再次察覺到自己很蠢。我感受到深沉的絕望,用手掌蓋住了臉。我這麼做的期間,時鐘的秒針依然帶走有意義與無意義的時間,持續前進。

  時間不懷任何迷惘。

  放學以後,我強忍想衝到島村身邊的衝動,滿心雀躍地走出教室。一回頭,就看到島村正看著我,訝異得睜大著眼向我揮手。我回過頭。差點就想往回走了。但我硬是忍住衝動,往書店走去。

  應該不會有雜誌寫著可以讓對方親自己額頭的約會方式,不過我在期待會不會有可以當作參考的內容。而且,我根本還沒決定要去哪裡。每次都去購物中心太沒新意了。可是,這種鄉下也沒別的地方好去。

  我開始焦慮起來。可是有目標是好事。現在我感覺得到平時下意識又漫不經心地擺動的手腳的重量。當我大力甩動手腳,懷著強烈想趕快往前走的想法活動身體的時候,會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我感覺到腳踏車跟自己深深連結在一起。

  經過一座橋後,就抵達了書店。那是很久以前就存在的大書店,外表是像紅磚一樣的顏色。自從這裡小說禁止看白書,總是停很滿的停車場就變得能明顯看到一些空位。原本蓋在旁邊專門販賣遊戲跟CD的大間店面,不知何時變成藥局了。

  我走進店內,逛了逛一樓。二樓是擺參考書、漫畫跟文具,所以我沒必要上樓。我也很久沒來書店了。我不怎麼看書,也沒用功到需要買新文具。不過,真的有約會特刊這種意圖直截了當的雜誌嗎?

  真的有。

  有夠直截了當的。還沒拿起雜誌,我的臉就先開始發燙。

  開始找沒多久,我就找到想找的了。我拿起擺在顯眼位置的一本雜誌。選「女朋友特刊」可以嗎?就我的狀況……女孩子想要這樣的約會。是這種內容啊。島村她想要什麼樣的約會呢?

  我的目的固然重要,但也得讓島村覺得特地出門一趟很值得。

  「喔~」

  我突然聽到正後方傳來一道聲音,腦袋差點變得一片空白。

  心臟劇烈跳動的我轉過頭,又被嚇了一跳。對方的臉真的離我很近。

  她像是在瞪人似的眯細雙眼,看得出她視力真的很差。

  「果然是達達。」

  對方戴上眼鏡確認我是誰。明明在走過來之前把眼鏡戴起來就好了啊。

  「啊……永藤。」

  是不是該加個「同學」比較好?我們不是感情很好的同學,卻也不是完全不認識。面對島村以外的熟面孔,我沒辦法好好拿捏距離感。

  就算我沒加上「同學」兩字,永藤似乎也完全不在意,只是過來看我手上的雜誌。啊,糟糕糟糕──我冒出了冷汗。要是拿著這種東西,會被她誤會。誤會?

  「約會會?」

  「啊,那個……也不是。對了,日野呢?」

  「她說今天家裡有事情,就提早回家了。然後我根本閒閒沒事做。」

  為什麼只是說自己很閒而已,就一副很得意的樣子呢?

  是說,明明我是騎腳踏車過來,她到書店的速度竟然跟我差不了多少……太神秘了。

  「順帶一提,我也沒有事情要找達達喲。」

  「啊,這樣啊……」

  真是個怪傢伙……不過,問永藤的話,她會給我一個好答案嗎?

  她跟日野感情很好……感覺很像會親額頭……她們有在親額頭嗎?

  因為也沒其他人好問,我決定當作這也是某種緣分。

  我指了指手上的雜誌。

  「我接下來要講的事情,跟這個沒有關係。」

  特地講這種話,會不會反而顯得可疑?

  「這樣啊,沒關係是吧。」

  她為什麼這麼乾脆地就相信了?看她的表情,也看不出她是不是真的相信。

  她跟島村是不同方面上的難以捉摸。

  「是跟這個沒關係,那個……」

  「嗯,島村怎麼樣?」

  我還沒說到那裡。

  「要讓島村……怎麼說,要讓她實現我的請求的話,就是……該說要讓氣氛變得很好……」

  我該怎麼瞞著實情跟她說明才好啊。我繞了一大圈,差點要脫離自轉,就那麼衝到遙遠的遠方。我感覺自己的焦躁似乎化作大量汗水滑落下來。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要跟島村決鬥是吧。」

  「咦?決鬥?為什麼?」

  明明我的說明也不夠完整,永藤卻表示了解我的意圖。她大概沒聽懂我想說什麼。

  「不會錯。」

  永藤語氣堅定地如此肯定。她怎麼能毫無迷惘到這個地步?而且她恐怕幾乎不了解我到底在跟她商量什麼。我覺得她不是在逞強,只像是沒有經過思考。

  「然後贏了島村就可以讓她服從你。原來如此~」

  我懂我懂──永藤超隨便地點點頭。

  「呃,不是那樣……不過,要說是那樣……應該……也可以?」

  「可以啦可以啦~」

  煽風點火的方式也很隨便。論結果而言,照她的講法或許是能達到我的目的……可是……對,過程上會有很大的疑問。決鬥是怎麼回事?

  「要打倒島村的話,我可以推薦你一個東西。」

  「喔……嗯……」

  「你就用回力鏢跟她決鬥吧。」

  我一開始還聽不懂我到底聽到了什麼。

  回力鏢?

  「……為什麼?」

  「島村大概沒有在練習怎麼玩。你現在只要稍微練習一下,就能贏過她。」

  「要用回力鏢砸她來打倒她嗎?」

  「好孩子不可以對著人丟回力鏢。」

  永藤輪流轉了轉雙手手臂,指著我進行指導。

  「不過達達好像是不良少女嘛?」

  「我……不當不良少女了。」

  明明我沒說過要開始當不良少女,卻被當不良少女看待,也是挺奇怪的。

  「那就不能對著人丟了……其實回力鏢也有很多競技方式喔。」

  「呃,你不用跟我詳細說明也沒關係……我也不會去玩……」

  「我們馬上就去買回力鏢吧。」

  她說著「來,我們走!」抓住我的肩膀,我差點就被她拖著走了。我穩住身子停下來,也連忙要她等一下。

  「我是有自己的回力鏢啦……」

  我有島村送我的回力鏢。那個回力鏢被我放在柜子里當裝飾,沒有拿來丟過半次。

  「是喔?」

  一聽到我說有回力鏢,永藤的眼神看起來就變得雪亮。

  「達達,你有玩回力鏢的興趣嗎?」

  「沒有。」

  我搖搖頭。「這樣啊……」永藤雙眼左右動了動。然後在隔一段空檔以後,無視了我的意見。

  「想要打贏島村,回力鏢是你最好的選擇!因為我會幫你特訓。」

  「啊?特訓?」

  「你想贏過島村對吧?想贏的話就是要特訓,嗯。」

  事情本來是這樣的嗎?

  我滿腦子問號,但在永藤的認知中,似乎整件事大致上都說定了。

  「那,我們現在就去特訓吧,達達。」

  「咦,啊……嗯?」

  「身上東西拿回家擺好以後就到那邊的公園,你知道是哪裡嗎?你知道啊,好~那就帶著回力鏢到公園集合。」

  我總感覺哪裡搞錯了。可是卻被不由分說的永藤強行帶進現在的局面。

  我覺得自己被牽著走的同時,也懷著一抹不安暫時與永藤道別。

  ……回力鏢約會?

  那什麼啊?

  話說,她一直到最後都只叫我「達達」,是不是不記得我的名字了?

  我如此心想。

  「歡迎你來,達達。」

  我確信她絕對忘記我的名字了。

  我依舊穿著制服,不過永藤換過了衣服。她的上衣寫著「師父」兩個字。

  「…………………………………………」

  我暫且先裝作沒看見。

  這座蓋在購物中心……一座寬敞程度微妙到我不知道該不該這麼稱呼,總之就是蓋在一間綜合購物大樓旁邊的公園裡,只有我跟永藤。雖然跟今天是平日也有關,但我覺得在公園玩的小孩的確變少了。

  現在就是這樣的時代。

  先不管這個,我從沒想到變成房內裝飾品的回力鏢會有拿出來用的機會。我把回力鏢拿給永藤看,她就「喔~喔~」地微微弄彎鏢翼,但她卻在途中疑惑起來。

  「嗯?這個回力鏢,哎呀呀……」

  「怎麼了?」

  「算了不管了。那,接下來要來調整回力鏢。」

  永藤不斷掰彎鏢翼,開始進行調整。而我只是看著她動手調整。

  「還請你多多指教。」

  我縮著頭跟永藤問候一聲後,她就「哼哼~」地表現出很得意的樣子。

  她挺著豐滿的胸部,還有其實也不突出的肚子。

  很容易就能看出她在強調什麼。似乎是要我用那個稱呼叫她。

  「……師父。」

  「呵呵呵……」

  她好像很滿意。她其實只是想要我這麼叫她而已吧?

  永藤拿的是三翼回力鏢,在鏢翼邊角有幾個洞。

  「我有調整過升力。」

  「是喔……」

  聽起來很專業。雖然我不打算認真踏入回力鏢的世界。

  「訣竅是要輕輕抓著回力鏢,手腕也要放柔軟一點,讓回力鏢能轉更多圈。」

  「喔。」

  「玩回力鏢,迴轉就是一切!」

  永藤突然加強語氣。

  「掌控迴轉吧!」

  「…………………………………………」

  「我只是想這麼說一次看看!」

  「這樣啊……」

  「也就是要扔出黃金矩形的迴轉……算了,還是別說這個吧。重點是要直著丟。」

  永藤把調整好的回力鏢交給我,然後這麼解說。

  感覺之前也聽過這些話。

  公園位在隔著一條小路的河川這一側。這個地方的遮蔽物頂多只有休息區附近用來擋太陽的陽傘,回力鏢可以放輕鬆儘管丟。

  「不好好丟有可能會受傷,還是專心一點丟吧。」

  「好。」

  我照她教的,把回力鏢直著拿。

  「這(說不定)是世上第一部女高中生玩回力鏢的輕小說!」

  你有打算讓我專心嗎?

  「咦,達達是左撇子?」

  永藤看到我用左手握著回力鏢,便這麼問。

  「嗯。」

  「那就要把鏢翼調成反方向才行。」

  永藤說完「再借我一下」以後,把接過去的回力鏢彎曲的方向弄成反方向。

  「……嗯……」

  雖然搞不太懂她這個人,不過她似乎是真的想增加一起玩回力鏢的夥伴。日野不願意陪她玩嗎?原來就算一直待在一起,在某些事情上也會沒辦法理解彼此的想法。

  我希望跟島村接納彼此的一切的這條路,似乎並不是那麼好走。

  「風向……是這邊。往這邊丟吧。」

  永藤把做好第二次調整的回力鏢拿給我,也先確認了風向,再告訴我該往哪邊丟。看來回力鏢也有很多學問呢。我本來以為只需要丟出去就好了。

  「回力鏢並不是用蠻力丟……要藉著旋轉讓它在天上飛。」

  她又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我沒有多加在意,試著放鬆力氣來丟。

  丟起來的手感很輕盈,回力鏢就這麼離開我的手中。而我有點訝異回力鏢飛得比我預料中的還高。在天上斜行奔走的回力鏢在途中切換軌道,結束在公園內的散步。

  回力鏢朝著這裡展翅飛翔。

  為什麼有辦法飛回來呢?真神奇。我不禁愣愣看著折返回來的回力鏢。

  回力鏢回來是回來了,飛往的方向卻跟我站的位置離很遠。我眼睛追著它飛行的軌道,往旁邊一跑,勉強在途中用手夾住了回力鏢。雖然我用手伸向前,而且微彎著腰的難看姿勢去接,不過這樣就可以了嗎?

  我拿著回力鏢走回去,永藤就「嗯」地點點頭。

  「我無話可說。」

  「咦。」

  「幼鳥離巢的時刻總是來的很快呢。」

  她露出目送徒弟離去的微笑。

  原來這不是特訓,只是對初學者進行指導而已喔。而且期間出奇的短。

  「啊~不過我跟你說一

  件事好了。」

  永藤用腳尖在我周圍畫出一個圓。大小差不多半徑兩公尺。

  「你儘量練習到可以在這個圓裡面接到回力鏢吧。」

  「要能做得到這樣嗎?」

  嗯──永藤表示沒錯。

  「你就跟島村比誰能接到比較多次來贏她。其實本來要比接到再丟出去的秒數之類的,呃~反正簡單來說,只要能贏島村,要用什麼規則來比都沒關係。」

  「啊,嗯……」

  說到底,為什麼是以要跟島村比賽玩回力鏢為前提?

  我是不是問錯人了呢。

  可是我完全想不到其他的點子也是事實。

  「特訓就到這裡。而且我明天以後得要跟很閒的日野玩才行。」

  「這……樣啊……」

  她結束特訓的理由實在太中肯了。

  「祝你順利得勝喔~」永藤很隨便地替我加油以後,就離開了。她不是騎腳踏車,是用走的。

  這麼說來,她之前有說過不會騎腳踏車。說每次都給日野載。

  ……好羨慕。我也好想給島村載。

  可是現在才說我不會騎腳踏車,根本行不通。

  當我想著這些,經過架在溪間的小橋時──

  「辛苦了。」

  突然有人跟我搭話,我就仰起身體抬起頭。

  是島村。

  「咦,島……島村……?」

  島村為什麼……會在這裡?

  「嗯?因為我剛剛看到你和永藤走在一起。」

  「這……這樣啊,原來如此。是……是喔~」

  嚇我一跳。島村已經換穿便服,看起來像是去完哪個地方,在回家路上了。

  她似乎沒看到我們剛才在公園做什麼。

  「真稀奇,你竟然會跟永藤一起玩。」

  「啊~呃……嗯。」

  島村直直盯著我看。然後──

  「不過啊,安達。」

  島村走到我旁邊,輕聲說:

  「花心很不可取喔~」

  咻──感覺自己猛然變得面無血色。

  臉湊過來的島村揚著嘴角退開,也一副打心底覺得好玩的模樣。

  「對別人那麼嚴格,對自己就這麼寬鬆,安達你真過分呢~」

  「那!那是……不是……才不是那樣!我心裡只有島村!」

  「急著解釋感覺很可疑呢……開玩笑的啦~」

  我拚了命地緊追著看我連忙辯解,就大笑出來的島村。

  我有時候會幻想。如果,我沒有遇見島村會是什麼樣子?

  那樣的我想必像今天這樣的假日,也是待在房間裡仰望時鐘的指針,就這麼度過一天。

  連究竟是希望這段懶散的時間早點結束,還是希望持續下去都不知道。

  我有時候會心想。如果,我的心意沒有強烈到甚至拋棄自我,會是什麼樣子?

  那樣的我想必即使喜歡的人眼看他方,也會接受事實就是如此。

  會認為自己就是跟對方無緣。

  不過,我現在走到了這一步。

  島村的聲音讓我的心臟大力跳動。光是想著她,心裡就會滿溢出一股沸騰的情感。有種彷佛某個東西漸漸消逝的哀戚。有種對於無可奈何的事情抱有的焦急、壓抑,以及不耐。但我心裡存在著想要跨越這些情緒的積極意志。心中不論怎麼找,都無法找到的迷惘、憤慨與難以理解,促使我前去面對外面的世界。這一切都是島村帶給我的。

  那就是我的一切。

  於是,時間來到約會當天的星期天。

  我的身體早早就因為睡眠不足而發出哀號。假日要跟島村見面的時候總是這樣,所以我有點習慣了。而等她的時候會覺得眼睛乾澀,是因為眨眼的次數變少了嗎?

  以往都是一起去玩。今天是第一次約會。我不可能不緊張。

  皮膚跟眼睛都快發出清脆的乾燥聲響了。

  天上的雲很多,而那些雲的形狀最近漸漸變成了捲積雲。景色開始變化成秋天的模樣。仍殘存夏日炎熱的秋季,對我跟島村來說是代表開始的季節。而我們又要在這個季節發展出新的一層關係……這樣的話,明年秋天……我們會變成怎樣?我無法想像。

  倒是在約會之前一直練習丟回力鏢,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

  我是不是被永藤騙了(大概被騙了)?

  唯有塞在包包里的回力鏢知道答案。

  我們約好會合的地點是在顯得有些無趣的運動健身房前面。之前曾跟島村一起來過。

  『要約在那裡啊。唔~是那裡啊……算了,無所謂啦。』

  我很在意島村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不是很情願。

  「嗨~」

  而當事人島村背著隨身體擺動的肩背包,前來赴約。

  「……哇……」

  仔細看看,她全身沒半個地方不可愛的。

  肩寬、走路方式、腰際。就算被衣服遮著,也顯得很柔和、耀眼。

  連鞋底都很可愛──我甚至會這麼覺得。

  我感覺自己病入膏肓了。

  「早……」

  我才打招呼到一半,島村就大步靠過來。

  「有……有事嗎?」

  島村踮起腳尖,在非常近的距離下盯著我的額頭。

  這麼快就要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了嗎?我的手指不禁開始開開合合。

  「什麼嘛。」

  島村立刻又縮了回去。

  「怎……怎麼了?」

  「我還以為你會在額頭抹蜂蜜。」

  「咳!咳!」

  「哎呀,你感冒了嗎?」

  我沒事──我說著對她左右揮揮手。

  不過,我還是決定問一下看看。

  「如果我真的抹了,那個……」

  「我會要你去洗臉。那,你要帶我去哪裡?你想去的不是健身房對吧?」

  「跟我來。」

  目的地就在走過兩條行人穿越道,再轉個彎的地方。那是就蓋在附近的市營運動場。幸好似乎沒有企業球隊或俱樂部要來練習,所以沒有什麼人在用。頂多只有小孩子在角落玩傳接球。

  「你應該不是想兩個人一起來玩足球吧?」

  島村先說著「應該不可能吧~」設好防線。可是她的語調跟眼神感覺像暗藏著類似懷念的東西,是我的錯覺嗎?說不定她很久以前跟別人做過那種事。

  是跟妹妹玩嗎?還是跟那個我不認識的女生?

  光是想像那種光景,就咬牙切齒到差點發出聲響。

  「這個……」

  我猶豫地從包包拿出回力鏢。島村的驚訝,只持續了短短一瞬間。

  「原來喔~」

  「你……你是指什麼?」

  「沒有,我只是察覺到你是經過怎樣的過程才決定要玩回力鏢。那,你打算用這個回力鏢來找回童心是嗎?」

  「我想用這個……跟你比賽。」

  然後我贏了的話……就要這樣那樣。

  島村看了看回力鏢跟我的手,反芻著「比賽」這個詞。

  接著,她「哼哼~」地勾起右邊嘴角。

  「你可真卑鄙呢。安達,你事先練習了很久吧?」

  「咳!」

  因為太明顯,所以其實是理所當然,總之被她看穿了。要是她狠狠拒絕我說「這我怎麼有辦法跟你比啊」,該怎麼辦?我這一星期的所有努力很可能會化為烏有。

  「你真努力呢。」

  ……咦?我出乎意料地得到她的誇獎。

  「那,我想想~那就你來丟回力鏢,如果成功接住了,我就跟你比。」

  島村坐到附近的長椅上,這麼對我說……咦?這樣就好了嗎?

  島村好像超好心的?不對不對,島村才不好心──我繃緊了神經。

  她的個性真的跟「好心」有那麼點不一樣。

  「只能挑戰一次喔。」

  看……看吧。她愉快地笑著加上很壞心的限制。

  只有一次啊。雖然練習的時候大多可以接到了,但不是絕對接得到。

  失敗率並不是零。

  「就算失敗了,應該也不會……以後都沒機會了吧?」

  「難說喔~」

  島村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總覺得島村比以前更常笑了。

  雖然這讓她更有魅力,但現在只顯得很壞心。

  我擦擦手汗,狠狠直視前方。

  要是有個萬一──

  也絕不允許失敗。

  加速的心跳

  引起身體的激昂,同時,我緩緩用扛在肩上的感覺舉起回力鏢。

  早早就接著流出的手汗沾濕了鏢翼。

  要集中精神,回想起怎麼丟。

  調整呼吸,然後……放鬆力道。

  掌控迴轉吧。

  師父的聲音帶著回音在腦中響起。

  那聲音礙事到了極點。

  去吧,去吧,去吧。

  我膝蓋用力,轉移身體重心。

  去吧──我準備做出命運的一擲。

  手腕要放軟,往前……往前──

  往前飛吧──我如此默念,扔出回力鏢。

  回力鏢在天上翱翔。再來只要接住它就好。

  要冷靜、確實地接住它。我眼睛追隨著回力鏢的飛行軌跡,突然,回力鏢跟周遭景色開始扭曲起來。我太過緊張,視野左右兩側變得狹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倉促呼吸上。振作點,現在是關鍵時刻。

  我振奮自己,視線只持續看著回力鏢。

  其他東西看不見也無妨。就算有隕石掉下來,我也不會去注意。我像是隔著一層紅色濾鏡,即使看得見眼前的世界,也全都要無視掉。我只需要專心看著最重要的東西,因為那就是我的人生態度。

  回力鏢開始折返。飛回來是最基本的條件。接下來才是重點。

  就是這裡!我配合回力鏢的動作,往旁邊奔跑。

  我伸出手。

  接住它,我就能有光明的未來,光明的明天。

  我不知道為什麼陷入彷佛作物種子爺爺的心境,將手臂跟身體伸展到極限。(註:「作物種子爺爺」為《北斗神拳》中想將花費半年時間找到的種子帶回村中解決饑荒的老人)

  然後──

  啪的一聲。

  坐在椅子上的島村接住了回力鏢。

  「…………………………………………」

  「啊,因為它飛到我面前,就忍不住……」

  「…………………………………………」

  背上冒出的所有汗水一同流下,弄得我渾身發抖。

  島村扭著回力鏢的鏢翼,眼神遊移。

  「呃,那個……唔……就當作是愛的合作吧。」

  「啊,對!就是那個,嗯……」

  這種情況下,會變成什麼樣子?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身體發燙到流過鼻子的汗水都快蒸發了。

  「那,這樣你的行程就跑完了嗎?」

  「咦,呃……這……」

  這暴露出我太熱衷於自己的目的,導致行程計畫沒什麼內容可言。

  「我不討厭你這種沒有計畫性的作風喔。」

  島村苦笑著替我打圓場。這話聽起來像是「但我也沒有說很喜歡」,我有點沮喪。

  「這樣的話……我想想喔。我們就先吃午餐吧。」

  反正也是該吃飯的時間了──島村沒有看時鐘,就直接這麼說。

  決定今天要約幾點見面的人是島村。她說不定是預料到我的約會行程會馬上結束,才約在這個時間……她真體貼。我擅自解讀她的行為,擅自感到窩心。

  「要買東西過來吃嗎?還是找地方吃?啊,我可以幫你出錢。呃,我還算有不少錢。」

  我幾乎沒有碰存起來的打工錢。因為沒地方好花。

  「喂喂,安達,你以為我是個因為看上你的錢,才跟你交往的傢伙嗎?」

  島村深感意外地垂下眉間。才沒那回事,才沒有──我本來想立刻否定,不過我稍微加了把勁,嘗試表現出不一樣的反應。我有些小題大作地往後仰。

  「原……原來你不是那種人啊~」

  「其實真的是喔。」

  「咦!」

  我試著開玩笑,她卻笑著承認了,害得我僵在原地。

  「騙你的。不過原來安達是有錢人啊,這樣啊~」

  島村毫不客氣地盯著我看,上下打量我。她的視線划過我的下巴底下跟太陽穴,好難為情。

  「你這種長相、財力,呃……還有外表。」

  「……咦?」

  「這就是所謂的優良物件吧。我可真有眼光呢。」

  哈哈哈哈──島村把嘴張開到連牙齒內側都露出來,開口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就算笑得不太自然,我依然跟著她一起笑。

  雖然她好像只誇了我的外表跟財力,不過我還是覺得心裡暖了起來。

  「不過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倒是還叫我跑腿呢。」

  「咦!」

  「但是今天不用去買沒關係喲。」

  「咦?」

  我維持著準備跑向運動場入口的姿勢僵住不動。

  島村伸手到包包里翻找,說著「鏘鏘~!」舉起手上那個東西。

  「我有做便當來吃。」

  就照我們當初約好的那樣──她把包著保鮮膜的三明治伴著笑容一起遞給我。

  「啊……」

  我感動到了極點,聲音在喉嚨裡面打轉。說不出話來。

  我癱軟得搖來晃去,隨後輕輕坐到長椅上。

  「只是很簡單的三明治就是了。我也不會做別的。」

  呵呵呵──島村用笑容敷衍了事。當然,我就這麼讓她徹底敷衍過去了。

  「哇……」

  島村打開保鮮膜,裡面裝的東西在我眼裡就像聚集了許多七彩顆粒。

  「來~吃吧。」

  島村把夾蛋三明治遞給我。我本來想伸手拿,卻發現三明治被拿到我的嘴邊。這是……也就是說──我直接咬下去。

  「好吃嗎?」

  在比臼齒更深的地方,牙齦開始散發出高溫,三明治的味道隱隱約約地消失在嘴裡。

  「很……很……超好吃。」

  「哈哈,聽起來好假。」

  輕輕鬆鬆就被看穿了。即使如此,我還是說「很好吃,再給我一點」,要她再拿給我,並張開了嘴。

  「嘿嘿~不過,就算只是客套話,被這麼講還是很高興。」

  島村心情大好,把剩下的三明治猛力放到我的嘴裡。

  剛好我跟島村在同一瞬間往前移動,看起來就變成是她把三明治塞進我的嘴巴。

  我嚼著滿嘴的三明治,控制自己不要表現出快窒息的感覺。

  「那個……島村。」

  我吞下三明治,低下頭。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要問什麼呢~?」

  我該在島村心情好的時候問嗎?

  會破壞掉現在的氣氛嗎?

  我沒能做出判斷,就這麼開口詢問那件我實在很想問,也絕對要問的事情。

  「上次的……呃,前陣子那次夏日祭典跟你一起出去的……」

  我發現自己講話速度愈變愈快,就先停下來吸口氣。

  「是誰……」

  我硬是抬起說到這裡就垂下的頭,看向島村。

  島村稍微收起笑容,卻也是先嘆了口氣,就回答我的疑問。

  「那是我以前就認識的朋友。她問我要不要一起去祭典。」

  以前就認識……是認識的時間比我久嗎?

  我不曾聽她提過。我都不知道有這回事。她為什麼瞞著我不說呢?因為沒必要說?沒必要對我說?可是我是她的女朋友啊。至少現在是,所以……呃。

  我的表情差點就皺成一團。

  真變成那樣,我就會在這種時候哭出來。那樣一來,就會讓很多事情跟著被搞砸。

  認識島村以後累積的少許經驗,告誡快要隨著感情起舞的自己。

  我深呼吸,整頓好自己的聲音。

  做好最基本該有的樣子。

  「以後就……只……跟我去吧?」

  不行嗎?我戰戰兢兢地觀察她的反應。

  島村掛著類似苦笑的笑容,「唔~」地眼神遊移。

  她說著「你真是個傷腦筋的孩子耶~」,摸了摸我的頭。

  她彷佛在觸摸鋼琴的琴鍵,一開始先是輕彈手指。之後再溫柔地摸摸我的頭。

  ……唔。

  吞下想講的話以後,就只剩下──

  「怎麼了?臉頰鼓成這樣。」

  看來我總覺得對剛才她摸我的方式有所不滿,並不是錯覺。因為我的臉也在抱怨。

  「因為你的舉動好像一個媽媽一樣。」

  「有嗎?」

  她似乎沒有印象,注視起她剛剛摸我那隻手的掌心。

  「嗯,可是,看著你就

  會跟著冒出那種感覺呢。就好像是保護欲?那樣。」

  「我不喜歡那樣。」

  就算這種行為是來自島村,依然會有種不知名的排斥感先湧上心頭。

  至少現在是這樣。現在我想尋求的是別的東西。

  島村看見我這樣的態度,便用手指捏著下嘴唇,擺出稍做思考的模樣。

  「這樣啊。那,你想要我怎麼對待你?」

  她的語調摻雜著捉弄人的氣息。有如打一開始就知道我的答案。

  我一定要說嗎?我用眼神這樣告訴她。

  一定要──她用笑容拒絕我的求饒。

  唔唔唔……

  「像……像對待女朋友那樣……」

  「喔~像女朋友那樣啊……」

  島村站起身,繞到我的正前方。

  她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站在我跟太陽之間。

  「像這樣?」

  我不禁吞了吞口水跟少許的麵包屑。

  「就是……像這樣。」

  肩膀傳來陣陣痛楚。喉嚨繃得很緊,胃也好像被綁緊了似的難受。

  「你……你試著慢慢來吧……」

  這次,我一定要好好見證那一刻,讓那幅景象清楚烙印在雙眼裡。

  「慢慢來?那,我就慢~慢的……」

  島村的臉真的就這麼緩慢逼近我。

  別說感覺會親到額頭,我甚至覺得她好像會直接來碰觸我的嘴唇。

  貼放在長椅上的手緩緩像蚯蚓那樣亂動。

  她撥起我的瀏海。

  島村的嘴唇親上我的額頭。

  撲通──我感受到彷佛凝結血塊從心臟滑落下來的震撼。

  啊~啊~啊──

  我聽到身體深處發出某人祈禱的聲音。那聲音比自己低上許多,也摸不清真面目。

  我一直聽得見那道聲音。

  視野開始變得朦朧。

  島村猶如從水面上出現,漸漸恢復原本的輪廓。

  「這樣可以嗎?」

  哎呀~哈哈,真叫人害臊。

  島村抓了抓臉頰,眼神左右飄移,打算退開我身邊。

  我抓住想退開的島村的手。我堅定地仰望她,告訴她──

  我的內心樣貌。

  以及我的一切。

  「我喜歡你。」

  「嗯。」

  「我最喜歡你了。」

  「嗯。」

  「拜託你要……永遠陪在我身邊。」

  「……嗯。」

  不管我多努力想講些好聽的話,也只說得出平凡至極的話語。

  即使如此,島村還是願意含著笑容,細心接受我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

  附錄「小社?來訪者」

  我出門一下的時候,在回程路上發現一個眼熟的背影,便小跑步追上去。

  當時暑假已經快結束了,夏天卻還沒結束。

  只是稍微跑一下,全身就像被太陽灑下的雨淋到一般,滿是汗水。

  「呀呵~」

  我輕推她嬌小的背部。她看起來像在吃著什麼的圓圓臉頰轉了過來。

  「嗯?」

  「咦?」

  轉過頭來的小社,有一點不像小社。

  ……咦?

  「你 想 做 什 麼 ?」

  她用很奇怪的語調講話,舉起短短的雙手。她這麼做的時候,嘴巴也依然在嚼著東西。

  「啊,沒有沒有……唔……」

  從正面看,就一點也不像。頭髮長度完全不一樣,發色也不一樣,眼睛顏色也不一樣。長相也不一樣。而且比小社更嬌小。我為什麼會把她錯看成小社呢?真是怪了──我對自己感到疑惑。

  唯一跟小社一樣的地方,是她的頭髮也在閃閃發光。

  不過她的發色不是小社那種水藍色,是銀色。

  就好像跟現在季節毫不相干的雪積在光芒裡面,色調看起來很神秘。

  「我把你誤認成我的朋友了。對不起。」

  我總感覺她的背影有點像小社……到底是哪裡像呢?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

  跟小社不怎麼像的女生很乾脆地帶過這件事,準備踏步離開。唔~她根本不為所動。才這麼想,她就回頭走回來了。她那雙跟小社的水藍眼睛不一樣的深藍色眼睛,讓我感覺有如看著海底的景象。

  「你為何會認錯?」

  她慢了好幾拍才這麼提問。與其說她是個很獨特的人,應該說她好像很我行我素。

  「我總~覺得看你的背影就跟我那個朋友一模一樣,應該說我還以為你就是她。」

  「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眼前的女生不知道是不是對我的形容有頭緒,她歪起頭,開始用手指數數。不曉得是在數什麼,她不斷彎下手指,重複數了非常多次。感覺她這個行為跟以前的小社很像。

  「要把我誤認成別人滿困難的。我想你徹底認錯人了。」

  「咦?」

  「嗯,我想起更多原本只想得起一點點的事情了。謝謝你。」

  那麼再會了──那個女生大動作地揮揮手,用跑的離開。她小聲說「記得是走這邊」,轉彎往右跑去。還留下了比夏天陽光更虛幻的微弱光芒軌跡。

  「……呃……」

  剛才那個女生是怎麼回事?

  我記得她前往的方向上有墓園。

  「這樣一來,我的心情……也舒暢許多了。」

  「…………………………………………」

  小社在房間角落悠哉地看著姊姊的漫畫。小社看書的時候,會像在朗讀那樣把書里的台詞說出來。我之前問她為什麼,她就回答「這樣會看得比較順喲」。小社不會受到各種事情的束縛。給人的印象輕飄飄的,也難以捉摸。

  她今天也是不知不覺就出現在家裡,好像很理所當然似的隨意待著。

  我連她從哪裡來,又回到哪裡去都不知道。

  「雖然不太懂故事內容在講什麼,不過這很適合拿來學習地球的語言。」

  小社把看完的漫畫放好以後,就靠過來我這邊。

  「小同學,你的作業寫完了嗎?」

  「嗯~還要再一下。」

  我總覺得因為有假期就出一大堆作業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根本不能休息。

  「真可惜。」

  小社手腳並用地迅速爬回去。接著,又躺到地上拿起漫畫。

  而且小社也真的沒有去學校……太神秘了。

  雖然很羨慕她沒有作業,可是這樣小社的將來沒問題嗎?我很擔心她要是變成像姊姊那樣的不良少女,不是會過得很辛苦嗎?不對,既然她沒有去學校,那說不定已經算是不良少女了。

  我轉過頭。橫躺在地上的小社,頭髮都披散在地板上。明明發色本身算深,卻因為帶著強光,所以反而顯得顏色很淡的水藍色。那跟偶爾會在沒有雲的遙遠藍天底下看到的那個顏色很像。

  現在已經習慣了,所以變得不會去在意她的發色,不過有時突然仔細看看,就會覺得她的發色其實很誇張。

  我不小心就看到出神了。

  小社不知道是怎麼解釋我這道視線的,她站起來,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我都明白喔,小同學。」

  「咦?」

  「你竟然會發現這袋煎餅,眼睛還真利呢。」

  小社從衣服內側拿出裝煎餅的袋子……我根本沒發現就是了。

  「竟然用﹃盯到讓人看我之術﹄,原來小同學也會這招啊。」

  「盯?……有嗎?」

  「是啊,而且是一直看著我喲。」

  我有看著小社那麼久嗎?不知道為什麼好難為情。我本來想說才沒那回事,可是看看作業的進度,就覺得我說不定真的看了很久。

  「來,吃一點吧。」

  小社打開裝煎餅的袋子要給我吃。那,就休息一下吧──於是我離開了桌子前面。

  煎餅明明收在小社衣服內側,而且她還躺在地上,卻很神奇的沒有被壓壞。小社有好幾次都讓我見識到超出我所知的某種東西的事情。還是說,奇怪的其實是煎餅?我咬下去,就感覺到微甜的砂糖醬油味在嘴巴里擴散開來。

  「好吃好吃。」

  小社用看起來比我還要享受十倍的模樣吃煎餅。笑容的燦爛程度完全不一樣。

  看著看著,就隱約覺得某個位於內心深處的東西浮上來了。

  因為被灌滿比水還要暖一點的東西,便漂在表面上。

  「前陣

  子我把其他人誤認成小社了。」

  「唔唔?」

  小社的視線轉到我身上。她的眼睛顏色,也一樣在我不知道的世界裡散發光芒。

  「明明一點都不像,卻覺得好像哪裡跟小社一樣……」

  「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是嗎?我想也確實有這號人物吧。」

  她一邊說著「有有有」,一邊咬碎煎餅。

  「我製造自己長相的時候有參考別人的長相,所以有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喲。」

  「是……是喔。」

  「沒錯。」

  小社大口吞下煎餅。她若無其事地說出了「製造自己長相」這種不得了的話。

  就算我觀察她的表情,想確認她是不是認真的,她也只是一直掛著很幸福的鬆懈表情。

  她總是這樣。

  所以,小社那段話大概──

  「小社你真的是外星人嗎?」

  「當然……」

  她語調堅定地說到這裡,就暫時沉默了下來。

  小社的眼睛不斷轉動。接著,就揚起嘴角,露出開朗笑容。

  「其實不是。」

  「其……其實?」

  「我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年輕小伙子喔。」

  「年輕小伙子?」

  我是不懂她這句話的意思,但至少我知道小社這樣的人不可能隨處可見。

  小社說著「因此……」,把裝煎餅的袋子收起來,然後再次躺下。她這樣是什麼意思?是想藏住煎餅嗎?不過我覺得已經太遲了。

  就算回到桌子前面,我還是會忍不住轉頭看她。

  小社的頭髮跟眼睛的表面,流過一道白浪般的光芒。

  「今天不能再吃煎餅了喔,小同學。」

  漫畫另一頭的小社,眼睛看向了我。

  「啊,嗯。」

  我連忙轉頭面向前面。

  「明天再來。」

  我聽到她不斷揮動雙腳的聲音。她急著要邁向明天嗎?

  真像小社的作風。

  而我明天,也會再次跟那樣的小社見面。

  「今天的島村同學」

  假設,我們考的不是同間學校。

  體育館沒有二樓。

  我比現在稍微正經一點──

  即使如此,我跟安達之間還是會產生一些什麼嗎?

  邂逅跟命運這種東西,實在很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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