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最後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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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掉吹頭髮的風筒,雨聲再次傳入耳朵。雨滴打在薄薄的房頂和牆壁上,有如數千個肆無忌憚的小矮人到處撒歡,響聲四處。

  【去年在母親去世前不久,那個樓頂我一個人上去過】

  雨傘被吹飛,我們回到公寓時渾身濕透。等陽菜桑洗完澡後,我借她家浴室洗了。小小的洗面台前有兩個牙杯和牙刷、洗面奶、護手霜、止汗噴劑和髮蠟。抬起頭,鏡子映出呆然的自己

  【那裡簡直像個發光的大水窪。一束陽光從雲間直直射在屋頂上。那棟廢棄大樓的屋頂上花草盛開,小鳥吱吱喳喳叫,陽光就照在朱紅色的鳥居上】

  那一天,陽菜桑雙手合十走過了鳥居,祈禱雨止,祈禱母親醒來能再次三人走在藍天之下。突然雨聲戛然而止,一開眼,便身處藍天正中。在那裡她看到了雲上的草原,和一閃閃在空中遨遊的魚群

  【等到醒來我就倒在鳥居下面,天也放晴了,是久違的晴天。那時候我感覺和天空連在了一起】

  走在濕漉漉的歸途上,陽菜桑如此對我說。突然門鈴響了,我嚇得跳了一下。就我所知,這是第一次有人拜訪陽菜桑的家。都這麼晚了到底是誰?我猶豫打開洗面台的門,陽菜桑往門口看去

  【帆高快躲起來!】

  她壓低聲音快速說道,我趕緊把門關上。門鈴再響了一次,聽到了女性的聲音

  【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了,我們是警察——】

  我的心猛跳一下。聽到陽菜桑開門的聲音,然後傳來女性警察的聲音和粗重低沉的男聲

  【請問你看過這個少年嗎?】男人問道

  一下子心跳加速,渾身寒氣,力氣從身上退去。他們說的就是我,雖然心懷僥倖,但我清楚知道這樣的日子沒法一直持續下去。且我終於自覺到這樣的一天終將到來。

  【可以再請你仔細看看照片嗎?據周圍人說,這名少年好幾次出現在附近】

  【不好意思,我真沒見過他……請問這個人怎麼了嗎?】

  【就有點事情想問他。而且他還是離家出去的,雙親申請了失蹤人口調查】

  男人以不愉悅的口吻說。聽此,我的膝蓋不受控制顫抖

  【天野小姐,聽說你是和小學的弟弟兩個人一起住的?】

  女警察問

  【是的】

  【這也算是個問題,沒有監護人就兩名兒童一起住——】

  【不過!】

  陽菜桑突然大聲說道

  【我們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的……!】

  聽到關門的聲音,看來警察先回去了。我慢慢調整呼吸,然後出了洗面所。在玄關前站著的陽菜桑,背對著我無力地說

  【他們說明天和兒童福利所的人再來】

  有問題的不光是我,陽菜桑她們姐弟兩人同樣如此。我頭腦空白,不知從何思考。陽菜桑回過頭來,憔悴至極地說

  【怎麼辦……我們兩個要被打散了!】

  【——!】

  口袋裡的電話突然震動,打電話來的是須賀先生。

  小心打開門,我探出頭左右觀察,在昏暗的公用走廊上沒有人。馬路對面,在越下越大的雨幕之中,可見燈光下須賀先生的車

  【帆高出大事了警察上門了】

  我剛跑到車旁,凪前輩就打開副駕駛的門說

  【我知道,前輩你先回去吧】

  我坐進車裡關上門。須賀先生就坐在駕駛席上,他把帽子扣得緊緊的,戴著黑框眼鏡,靠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須賀先生?】

  【我這身打扮?我變裝了】以往常半開玩笑的口吻,他目朝前方說

  【——】

  廣播以冷淡的聲音念著天氣情況

  「日落後,氣溫急劇下降。市中心現在氣溫為12度,為8月有史以來最低氣溫——」

  須賀先生把廣播關了

  【……剛才警察來事務所了,說是未成人誘拐事件,我說不清楚把他們請走了。哎呀,都懷疑到我頭上了】

  【誘拐事件……!?】

  【說你的父母申請了失蹤人口調查。你父母不是很好嗎,這麼關心你】

  須賀先生先是調侃,然後聲音沉下去

  【持槍是假的吧?】

  【……什麼?】

  【警察調出了監控,放大了停車場角落的圖像,雖然畫質模糊,但裡面拿槍對著大人的青年長得挺像你】

  難以呼吸,胸口苦悶,我拼命擠聲道

  【那只是我撿到的!我以為是玩具,被壞人纏上就想嚇一下他們而已……我已經扔了!】

  【還真是呀】須賀先生沒有一絲驚訝笑道【警察懷疑你非法持槍】

  我感覺臉一下子青了,須賀先生把頭上的帽子戴在我頭上

  【這給你,當辭退金】

  辭退金?我一時間不明白意思。須賀先生依舊眼看前方,沒看我

  【你以後別來了。不然我都要被當成誘拐犯了】

  雨落在引擎蓋上,如同鼓點般激烈

  【我現在在申請女兒的監護權。說來羞愧,妻子死後我有段時間直接萎了振作不起來,女兒就拜託女方家照顧了。現在我和那邊商量,想拿回女兒的監護權,所以收入、社會評價之類的很重要。正處微妙時期,抱歉了】

  須賀先生等我回答。我清楚該如何回答,但就是說不出話來。須賀先生小小嘆了口氣。這小小的嘆氣,直刺我心

  【……你明天老實回家吧,這樣一切就能恢復原狀。只需坐上渡輪而已,很簡單吧】

  須賀先生拿出錢包,數了鈔票

  【無論對誰而言,這都是最好的選擇】

  把數張萬元鈔票塞我手裡後,須賀先生此刻才看向我。我現在肯定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不顧顏面不成體統。須賀先生從剛才起就沒叫過我名字

  【——是該長大了,少年】

  ——————

  打開公寓門,裡面亂糟糟的。姐弟兩人往運動包里裝行李,陽菜桑頭都沒抬起來說

  【這裡已經不行了】

  【可要去哪裡……?】

  【不知道,不過——】

  【我哪裡都可以,能和姐姐一起就行!】

  凪開朗地說。陽菜桑用慈愛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繼續落到工作上

  【帆高你也趕緊在被罵前回家吧。你有能回去的地方吧】

  和須賀先生說的一樣。雨越來越強。陽菜桑此時看著我,露出笑容,那是安撫小孩讓之安心的笑容

  【我們沒事的,放心吧】

  【……!】

  心中苦悶。見她的笑,聽她的聲,我終撥開雲霧,弄清自己的想法

  【……我不回去】

  姐弟兩人停下手看向我。我清楚自己該幹什麼,正是現在,我要保護他們兩個。腳停不住顫抖,我大大吸氣,接著語氣堅定說道

  【我們一起逃吧!】

  ——————

  從黃昏起就越下越大的雨,到晚上更是大得不行。如同水龍頭壞掉,濁流直直從天上灌下來。電視裡的東京,大樓下端隱在雨霧裡,上端被厚厚的霧覆蓋,宛如天空之城。電視上一直放著新聞

  「剛才發布了特大暴雨警告。雨勢為數十年一遇。低洼地區和河川附近已升至最高預防級別。請市民關注電視、廣播和網上的最新消息,並按避難指示有序撤離」

  換台,記者站在新宿站南口置身於暴雨中,背影是混雜的人群

  「現在是下班時間,但風雨和颱風時相當!首都圈內電車已經開始延誤——」

  再換台,無論哪個電視台都播放著氣象新聞。數個地鐵站被浸,荒川和隅田川沿岸已發布避難通知。羽田機場班機延誤或取消。1h降雨量超150mm,下水道倒灌,內澇。計程車在各電車站前排起長龍。因交通阻塞無法回家,電視上呼籲市民注意安全。電視裡的人,口吐白氣,寒冷地搓著手

  「現在是以往8月都未曾有過的低溫,現在市里溫度已跌破10度」

  「冷空氣伴隨北部的低氣壓進入市中心,一小時內氣溫將降低15度以上,還有可能更一步降低——」

  主持人的口吻凝重

  「重複。現在東京已發布特大暴雨警告,雨勢為數十年一遇。請各位市民留意最新報導,注意安全——」

  「以關東甲信地方為中心,預計明天清晨後依舊烏雲密閉」

  「錯季的大降溫請身體虛弱的市民多加注意,外出時請注意保暖——」

  「氣象台預計異常天氣還將持續數周——」

  「這是史無前例的異常天氣——」

  見到這些就

  心情不悅,我把電視關了。雖我覺得沒那可能,但還是不禁自責。我趴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思考理由。

  雖我清楚原因並非那個,但腦中還是閃過一個可能。白天在公園裡,我跟陽菜妹妹說了神主的話——「天氣巫女是犧牲品」。而此是不是就是這場大雨的原因呢?雖我理性上否認,但就是不禁往那邊想

  【餵夏美,這種天氣你去哪裡!】

  聽著從背後傳來的父親的怒吼,我拿著安全帽打開門

  ——————

  我們坐著的山手線在池袋站停住不動了。廣播中車長的聲音難掩疲憊

  「因為大雨,現在交通失常。山手線再運行時間暫未確定。另外現在JR全線大幅延誤或停運。抱歉給各位乘客帶來不便,請乘客利用其它交通工具。重複一次……」

  ——還是動不了啊

  ——哎,下車吧

  ——接下來怎麼辦?讓父母來接我吧

  人們抱怨著下了電車。

  【這下怎麼辦】

  陽菜桑一臉不安。我擠出笑容道

  【先找地方住下來吧】

  ——————

  【客人不好意思,剛滿人了】

  【請問客人您有預約嗎?】

  【今天已經滿人了】

  【就你們三個?監護人呢?】

  【不好意思,必須提供身份證才能入住——】

  然而哪間酒店都沒房間。搞不清是真沒房,還是看我們3個小孩不給入住。最後只能去在雜居大樓地下的可疑租間。但店裡人懷疑我們是離家出走,怕被人舉報而把我們請了出去。為了尋找能睡的地方,我們在連接車站東西側的地下通道往復了幾次。我們三個人背著大包,穿著雨衣。氣溫低得讓人發寒顫,雨像冬雨般刺寒,加上到處積水,運動鞋都濕透了。身體發寒腳趾僵硬,行李又重,我們都累壞了。我好憎恨剛才氣勢洶洶說一起逃現在卻連住的地方都找不到的自己。

  【你們看那個!】

  凪突然叫起來,指著地下通道的出口

  【下雪了?】

  我們驚訝地從地下通道出來,見在路燈下一閃一閃飄舞的那個確實是雪。我往陽菜桑看去,見她浮現出恐怖的表情,我的樣子應和她差不多,畢竟現在可是8月啊。路上的人都驚訝往天空看去。大片的雪落在浸水的路上,無聲泛起水紋。電車停運的鐵道旁,充盈一種奇妙的寂靜,氣溫越來越低。

  我摩挲著從雨衣里露出來的半截手臂,不經意有種這莫非是我們擅自操縱天氣而落下的天譴的感覺。神是否在憤怒凡人不滿足於天給他們的天氣,而不知分寸乞求藍天呢。接著我搖搖頭,哪有這種無稽之談。但我又想起陽菜桑的話來

  【那時候起,我感覺和天連在了一起】

  我抬頭看他。無數的雪花如夏日的煙花覆蓋上空。

  ——陽菜桑就是和這片天空連在了一起?

  ——————

  我到小圭事務所時,雨竟然不可思議地變成了雪。在事務所後的轉角停下車,一邊後悔直接穿著短褲就出來了,一邊跑下事務所樓梯,推門而進

  【好冷!小圭外面竟然下雪了,現在才8月哦!】

  我拂去肩上的雪說

  【嗯?沒人?】

  沒回應,一看,小圭趴在吧檯上。吧檯上的電視,小小聲說著

  「市中心竟然開始降雪了。今日從黃昏開始便是大雨,各地方出現水災。而9點過後,雨在眾多地區變成了雪。根據預報,深夜後雪將重新變回雨——」

  我把電視關了。吧檯上有喝到一半的威士忌,菸灰缸里有幾個菸頭。我看著趴著睡著的小圭,我知道發生了些什麼,因為他最近一直在戒菸。小圭的睡樣一臉不悅,打著小小呼嚕。皮膚乾燥,無論是頭髮還是落鬍子都混有銀絲,他也老了。在小圭旁邊的凳子上,小雨盤著身體睡著了。看到貓一臉不悅的睡顏和小圭是如此相似,我笑了出來

  【小圭快醒醒,睡這要感冒咯】

  我搖他的肩,他皺起眉,一臉麻煩,嘀嘀咕咕

  【明日花……】

  羸弱而又悲痛的聲音讓我吃了一下驚,他竟然還夢到妻子。這同時勾起了我那時的回憶。四年前同樣是夏天,在事務所里,開了個小小的party,剛從小吃店改造而成的事務所里空蕩蕩的,擺著祝賀開張用的花籃。萌花那時還是嬰兒。在小圭和明日花阿姨招待來客時,我就一直陪萌花玩。那時還是高中生的我身上穿著的應該是校服。在客人走完後,我幫他們三個照了相。以寫著「K&A planning」的窗戶為背景,照片裡明日花阿姨抱著萌花,小圭高興似的挺起胸膛。

  【……夏美?】

  小圭終於醒了,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哇,好冷,開暖氣吧】

  遙控開了暖氣,一股灰塵味後,從出風口吹出暖風。我在吧檯內側給自己喝的酒兌水。

  【小圭完全是個大叔了呢】

  【人上了年紀,就改不了重要事情的順序了】

  小圭一副大叔樣用兩手搓著臉

  【什麼意思?】

  我坐在小圭旁邊凳子上

  【對了帆高君呢?還沒回來?】

  我剛一問,小圭的表情就沉了下去

  【騙人的吧,你把他趕出去了!?】

  【話不能這麼說,但你看警察都上門了啊,那種小鬼我可收留不了】

  【什——】

  小圭愧疚時,就喜歡故意用這種難聽的說法。

  【普通而言比起別人,管好自己的生活更重要】

  【那你就破戒吸菸喝酒沉浸在罪惡感里了?】

  我拿起在凳子上睡著的小雨,把它壓到小圭面前

  【真是個挫大叔喵~~你看,小雨都這麼說了】

  小雨麻煩似的配合我喵了一聲。

  【你真是超挫的,比昭和時代的人還要挫。坐你旁邊都有股老人味了】

  我把小雨放回原處,坐到最遠處的凳子上,我們兩現在各處吧檯兩端。他竟然在這種天氣里把帆高君趕出去了?

  【小圭每次做事總是做一半。要趕的話一開始別撿他回來不就好了。整天表面無賴實則膽小正常,扭扭捏捏難看死了】

  【你這種來我這逃避老爸的人有資格說我?你要是討厭正常人還找什麼工作趕快去當個詩人或者旅人愛上哪上哪去】

  我瞪著小圭,小圭一口氣把水兌酒喝完後,瞪著我說

  【我們都半斤八兩,我挫你也挫。那孩子是叫陽菜來著?】

  我吃了一驚,原來他都看在眼裡。論愧疚感我們是一樣的

  【你對那孩子說了天氣巫女是犧牲品吧。如果這話是真的,那孩子總有一天會消失的。你就跟她這樣說後就拋下不管了?】

  【可……那我該怎麼辦嘛!?】

  【你還當真了?反正那種話就隨便說說而已】

  小圭半笑叼起煙,他在岔開話題。用火機點上後,仿佛故意讓我看大大吐了一口煙。青煙如顏料落進水裡,散開而後溶入空氣

  【不過如果犧牲一人能讓天氣變回原來的樣子,我是雙手贊同的。不光是我,你也一樣吧?倒不如說大家都贊同。社會就是誰犧牲些什麼而運作起來的,無論何時都得有人來承擔別人不願當的任務。雖然那些人我們平常見不到就是了】

  【你這話到底指些什麼?】

  我心情不悅,一肚子氣。原因不光是滿口說著不負責任的話的小圭、異常的天氣、還有覺小圭的話有道理的自己。

  明明在家待不下去而跑來這裡,到頭來就是喝酒發牢騷而已。對這樣的自己實在很來火。我什麼都懶得想,一口氣把水兌酒喝光

  ——————

  【有點事想問你們】

  突然有人從後面抓住了肩,我回頭,馬上嚇住了。是兩名警察。現在我們三人在繁華街上

  【這種時候就你們三個小孩子在路上走?很危險的,在幹什麼,你們是一家人?】

  面對警察威壓的口吻我說不上話,陽菜桑往前一步

  【我們正要回家。我大學生,他們兩是我弟弟】

  【你是姐姐啊,學生證給我看下?】

  【沒帶身上】

  突然,我和一名警察合上眼,接著他驚訝地睜大眼睛看著我。雞皮再次起來,有股不好的預感。那名警察背對我,用對講機說些什麼後,像蓋住我一樣直直站我前面

  【你是高中生?這運動包挺大的呢】

  他彎腰,一點不客氣直盯著我

  【能稍微把帽子抬起來一下嗎?】

  難不成在懷疑我,須賀先生說警察懷疑

  我非法持槍的話在腦中閃過

  【陽菜桑】我悄悄對旁邊的陽菜桑說

  【什麼?】

  【快逃!】

  話都沒說完就跑了起來,然後才發覺自己和陽菜桑她們一起只會給她們添麻煩而已

  【站住!】

  腳步聲追過來。我們頭都沒回拼命逃走,然後下一刻包就被抓住了,我一把揮開那隻手

  【你在妨礙公務!】

  隨著一聲怒吼,另一名警察從旁邊抱過來直接把我按在地上。我拼命掙扎不想被他們抓住

  【帆高!】

  在視野邊緣可見陽菜桑大叫著跑過來

  【快逃!】

  可陽菜桑還是一下子撞向壓在我身上的警察把他撞倒了

  【你們!】

  警察怒目而視揮起警棍。陽菜桑立馬雙手合十大喊

  【拜託了!】

  然後,一聲震破耳膜的轟鳴隨著一陣覆蓋視野的耀眼白光而來,停在路肩的卡車被雷直接劈中。在50m遠處,因為衝擊而一瞬彈起的卡車在我眼中如慢動作一樣。緊接著發生了爆炸。周圍騷動,既有逃離現場的人,也有拿著手機圍過去拍照的人

  【糟了……!】

  警察終於回過神來往著火的卡車跑去。我一看陽菜桑,發現在如祈禱天晴時雙手合著,盯著火焰。

  ——難不成是陽菜桑乾的?

  可下一刻,我立馬將這不切實際的想像甩出腦袋,抓住陽菜桑的手

  【趁現在快走!】

  也一把拉住呆站著的凪一起徑直往暗處的小路跑逃離現場。不久後,聽到警車和消防車的警笛。雪越下越大了

  ——————

  【一晚兩萬八千円】

  【什麼?】

  從小小的窗口抬起臉,便見一臉不耐煩的歐巴桑。因為和預想的回答不一樣,我口吃了一下

  【就說兩萬八,你住不住?】

  【嗯,啊,住的!】

  這裡是偏僻地帶的愛情旅館。前台歐巴桑只掃了眼渾身濕透的我們3個,沒多說什麼。坐著吱喳作響的電梯上了8樓,用鑰匙打開厚重的鐵門,進去後再把門關上。接著我們便直直倒在地上,實在累壞了

  【哈~~……】

  都深深嘆了口氣

  【我現在就是一個通緝犯……】

  我無力嘀咕

  【超帥的!】前輩對我豎起拇指

  【是嗎!?】

  【哈哈】

  陽菜桑笑出來,接著大家都笑了起來

  【我那時都搞不清怎麼辦了】

  【帆高差點就被抓了!】

  【哈哈!】

  【我真的慌得要死。喂,這不是什麼好笑的吧!】

  然而我們還是越笑越大聲。笑著笑著,積聚的疲勞和不安慢慢消失。就像給只剩下2%電量的手機充電,精力眼看著就上去了

  【房間好大!】

  【浴室好大!】

  凪在房間裡跑來跑去一一大叫。房間裝飾是米色、黑色、金色的現代裝飾,落落大方。凪在浴缸里放水,陽菜桑在燒水泡茶。而我則趕緊把兒童不宜的各種東西塞進衣櫃深處。大概這是到東京以來最讓人心跳加速的事情了

  【姐姐帆高!】凪在浴室大聲喊

  【我們三個一起洗吧!】

  我和陽菜桑同時把嘴裡的茶噴了出來,接著異口同聲道

  【一個人洗去!】

  【什麼嘛,那麼帆高我們兩個男生去吧】

  【我!?】

  ——慢走

  陽菜桑笑著說。

  【好暖……】

  我和凪奢侈地把肩泡在滿滿的熱水裡

  【這是什麼?】

  他按下牆上的按鈕,接著浴室燈關了,取而代之的是浴缸里的燈亮了,而且還冒出了泡泡,看來是泡泡按摩浴缸。厲害!這超厲害的!哈哈哈好癢!我們在浴室里大喊大叫

  【換人!】

  姐弟二人high fine。在陽菜桑洗澡的時候,我們準備晚飯。打開電視下邊的架子,有販賣機,裡面有熟食,即食食品。炒麵、章魚燒、杯麵、咖喱飯、炸土豆、炸雞塊。光是看著紙包裝口水就流出來了

  【哇有超多的!帆高選哪個?】

  凪興奮地問我

  【全部試一遍吧前輩!】

  【好嗎!?】

  【我拿了辭退金!】

  【好耶!】

  前輩對著浴室大喊

  【姐姐晚餐超豐盛的!】

  ——超期待~

  陽菜桑自帶迴響的聲音從浴室傳回來,光聽到浴室里的聲音,我就心跳加速了

  【洗得好舒服~】

  在我們用微波爐輪流加熱食品時,陽菜桑打開了浴室門。

  【嗯,歡迎回來】

  剛嘀咕,我就吞了口氣。陽菜桑裹著白色的浴袍,長長的頭髮用毛巾卷在一邊。平時白皙的皮膚現在染上隱約的櫻色。我足足盯了她5s,接著慌忙移開視線。陽菜桑似乎沒在意,看到擺在桌子上的食物就開心叫了出來

  【我開動了!】

  三人齊聲

  【炒麵好吃!】

  【章魚燒好吃!】

  【咖喱好吃!】

  我們一樣樣點讚。畢竟真的是難以置信的美味。我們輪流交換,每個人全部都嘗了個遍。把咖喱和炸雞合在一起變成了無敵好吃的大發明而尖叫,把兩份杯麵合起來做成超級版杯麵並為之超越店裡的味道而尖叫。

  吃完後是卡拉OK,然後是枕頭大戰。把枕頭和靠墊扔來扔去,不管有沒有打中都超開心的,甚至有種喜極而泣的感覺。

  ——神啊

  我邊扔枕頭邊想

  ——求你了,已經滿足了,已經沒問題了,我們能自己想辦法的。所以求你了,我們不求多一絲,只求不少一絲。

  我的枕頭打在陽菜桑臉上,她也直接往我臉反擊

  ——神啊,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我一邊笑著,一邊以至今最虔誠的心意如此祈禱

  ——求你讓我們再這樣多過會吧

  ——————

  枕頭邊的電子鐘在剛過0點時發出小小聲音。大鬧一番後,凪靠著床牆邊不知何時睡著了。床很大,我和陽菜桑並排仰面躺在上面。光是陽菜桑洗髮露的味道和我一樣,我就有股自豪的感覺。房間的燈關了,只有黃色的床頭燈亮著,發出微弱的光。

  雪變回了雨,從窗外再次傳來大雨的聲音。不過和之前近似暴力的相比,現在的要溫柔得多,親密得多,仿佛只為我們而奏響的,特別的,經歷長久時間才傳到我們耳邊的遠方太鼓聲一樣。那聲音知曉我們的過去和未來,絕不譴責任何的決意和選擇,默默接受所有的歷史。

  那聲音,只在述說活下來,活下去,活下去

  【陽菜桑】

  雨聲推著我的背,讓我拿出了小盒子

  【恭喜你18歲生日】

  我把那放在床單上,陽菜桑吃驚地看著我

  【雖然不貴,但這是我用心挑的,應該適合你】

  陽菜桑打開盒子,慢慢露出如花的笑容

  【謝謝……!】

  我也不好意思,輕輕笑了

  【帆高】陽菜桑突然稍微壓低聲音【你希望這雨停下來嗎?】

  【什麼?】

  從戒指上移開視線,陽菜桑看著我。帶些許藍色的她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感情搖曳著。然而在我弄清那究竟是什麼前,便按著心意點頭

  【嗯】

  瞬間,如同是天空的回應,傳來低沉的雷鳴。不知雷落到哪裡,床頭燈閃爍。陽菜桑慢慢從我身上移開視線,仰頭看著天花板。我此時發覺了什麼,剛才陽菜桑眼中的是——

  【我是犧牲品】

  【……什麼?】

  【這是夏美小姐告訴我的,晴天女孩的命運。晴天女孩會作為犧牲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然後異常的天氣就會恢復原狀了】

  我終於明白,剛才寄宿在她眼裡的是絕望

  【……開玩笑的吧】

  我擠出笑聲,怎麼可能有這回事。然而心已滿是後悔

  【那個人整天說話都隨隨便便的……怎麼可能會消失嘛,那種事——】

  仿佛合上我的話匣子,陽菜桑挺起身來。她無言解開浴袍的帶子,把左手從浴袍里伸出來。我無法移開視線,接著陽菜桑露出左胸

  【……!】

  床頭燈的燈光竟然直接透過了她的胸部,她的半身變成了透明。從左肩到胸,

  如同水一樣透明。燈光在她身體內反射,從皮膚內側透出微微光芒。我只能呆然而視

  【……帆高】

  不久後陽菜桑開口。我才把視線從她身體移開,看向她的臉。她那似哭的臉一下子變回溫柔的笑容

  【在看哪呢?】

  【哪都沒——!】

  我反射性否認,但不行,我不能哭,可是——

  【我在看陽菜桑……】

  我的眼睛像是壞掉,不斷湧出淚水。我拼命用兩手擦拭,用拳頭抵住兩眼想把眼淚按回去。

  【……為什麼是你在哭呀】

  陽菜桑溫柔笑道。她竟然在這種時候還能笑出來。我不禁越哭越厲害

  【剛開始一點事都沒有,但某段時間我發現了。我祈禱的數次越多,身體就變得越來越透明】

  為什麼我沒發覺她每次透過手掌看天空時那悲傷的表情呢。亦或說我注意到了卻假裝沒看見呢

  【如果我消失了……】

  她以無比溫柔的聲音說

  【肯定會在某個夏天從天回來的。之後凪就麻煩你了】

  【不要!】

  我叫到

  【我不要,我不要陽菜桑消失!我們三個往後要一起生活!】

  我對自身話語的無比幼稚感到絕望,但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話了

  【帆高……】

  陽菜桑一臉為難

  【陽菜桑,和我約定一件事】

  我拿過她的手,把戒指戴在她左手無名指上。那是有著小翅膀形狀的銀色戒指。現在她的手指都有些透明了。透過皮膚,看見了如水中冒上來的小小氣泡

  【——】

  陽菜桑盯著戒指,吐出不成話語的氣息,她以眼淚即將湧出來的眼睛看著我。我深知內容的幼稚,但還是拼死說出來

  【我會工作的!我會努力掙錢讓你們過上正常生活的!只要不做晴天女孩身體肯定馬上就能恢復原狀了!】

  淚水終於從她眼裡溢出。一股弄哭她的罪惡感向我襲來。突然,陽菜桑抱緊我

  【……!】

  似安慰我,她摸著我的頭。我不知該做什麼,只好往抱住她的手上用力。

  我虔誠祈禱,我由衷相信,我自我催眠:只需那樣做,她就能留下來

  強烈希望的話,發自內心祈禱的話,一定就能行得通,因為世界的規則本應如此——我如此認為,如此希望,如此祈禱

  陽菜桑邊哭邊撫摸我的頭,從遠方,再次傳來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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