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致我深愛的每個你 第三章 青年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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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年代某寶石專賣店為了賣出高價商品,開始宣傳婚戒的行情約為三個月薪水。

  當時,社會人士平均月薪約為十萬日圓。三個月份的薪水,表示行情大概是三十萬日圓左右。然而,現在的平均收入已經提高很多,如果以現在的月薪為基準,三個月份的價格真的非常高昂。然而,寶石的價格並沒有隨之增加,也就是說儘管月薪增加,婚戒也只要買三十萬日圓的商品即可。

  如果我薪水很高的話,或許就能狠下心買價格較貴的戒指,不過很遺憾研究職的薪水並不高。我已經工作三年,雖然多少有一點加薪,但仍不是能肆意揮霍的人。

  所以,我選擇按照行情,把預算定為三十萬日圓。

  為防萬一,我在錢包里放了五十萬現金(我不喜歡信用卡),來到人生第一次踏進的珠寶店。

  櫥窗中滿是閃閃發亮令人炫目的寶石。雖然我覺得很美,但是如果問我會不會花幾十萬買回家,那答案是否定的。不過,婚戒就另當別論了。

  「請問您要找什麼樣的商品呢?」

  面帶微笑靠過來的是一位和我年齡相仿的女性店員。雖然我一向不喜歡讓店員干預自己購物,但是我實在不知道選擇結婚戒指的基準。所以我決定暫且觀察一下這位店員的人品,再判斷能不能靠她選擇戒指。

  「我想看結婚戒指。」

  「哇!恭喜您!請問對方大概幾歲呢?」

  「啊,她二十五歲。」

  「大約交往多久了呢?」

  「大概……七年了吧!」

  「這樣啊,那已經交往很長一段時間了呢!好棒……真羨慕您的女朋友。我也想早點收到結婚戒指呢!」

  她說完之後露出靦腆的表情意外地天真可愛,所以我決定相信這位店員。她真的這麼單純嗎?這也可能是接待客人的標準流程之一,不過我也沒覺得不舒服,那就這樣吧!

  「那個,我完全不知道要選什麼才好。」

  「這樣啊。首先婚戒有成品、半成品和訂製品。成品價格最低,交貨速度也最快。半成品是客人能從幾種設計和材質當中自由挑選並組合而成。確定款式之後大約一個月才能交貨。最後是訂製品,可以完全按照客人的要求,製作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戒指。不過,需要二到三個月的時間才能交貨,價格也會比較貴。」

  我不知道訂做戒指這麼花時間。怎麼辦,雖然我沒有急著求婚,但是等好幾個月感覺對心臟不太好。應該是說,一開始我就沒把訂製品列入選項當中。

  「婚戒是不是不能選成品?」

  「不是的,沒有這回事。來我們店裡選購婚戒的客人,嗯,大概有一半都會選成品喔!」

  「啊,這樣啊!那我也選成品好了。我想馬上拿到戒指。」

  「好的。請問您的預算是?」

  「大約三十。稍微超過一點也沒關係。」

  「我知道了。您知道女朋友的生日嗎?」

  「生日?我記得是……三月二十五日。」

  「三月。那就是海藍寶石了。」

  「怎麼說?」

  「大多數的客人會選擇鑽石做婚戒,不過也有人會選誕生石。三月的誕生石是海藍寶石……就是這種寶石。」

  店員展示的寶石應該算是淺蔥色嗎?就像沖繩的大海一樣,鮮明的水藍色寶石。我覺得很符合和音的形象。

  「寶石各自有其象徵的意義,譬如鑽石代表『純粹』、『清純』、『歡喜』……也有『永遠的羈絆』、『愛的誓約』等意義。這就是大家會選擇鑽戒當婚戒的原因。」

  「原來如此……那海藍寶石呢?」

  「海藍寶石代表『勇敢』、『聰明』、『沉著』……還有『幸福的婚姻』與『夫妻之愛』。這些也很適合呢!」

  嗯,寓意很好啊!勇敢、聰明、沉著,這就是在說和音啊!我立刻就喜歡上這個海藍寶石了。

  「那就選海藍寶石吧!」

  「決定選海藍寶石嗎?非常感謝您。店裡沒有陳列的商品也可以調貨,我去拿目錄過來,請您坐在這裡稍等片刻。」

  目送店員腳步輕盈地離開後,我淺坐在椅子上,大大地嘆了一口氣。都還沒把戒指交給和音,光是購買就已經讓我筋疲力盡。

  不過,店員說明寶石的時候,眼神閃閃發亮。女孩子果然都是這樣嗎?就算不是自己的,光是挑選寶石也這麼開心?

  如果是和音的話呢?仔細想想,目前為止我幾乎沒看過和音佩戴首飾。畢竟她沒有穿耳洞,我想大概只擁有一些髮飾吧!

  她會喜歡這枚戒指嗎?她會收下嗎?

  一想到要把戒指交給和音,我就緊張到胸悶。

  ……求婚的時候,要說什麼呢?

  *

  拿到婚戒幾天後,我作好心理準備才約和音見面。

  地點是老地方的卡拉OK包廂。以一般情況來說,這裡或許不是個求婚的好地方。不過,我覺得如果要向和音求婚,這個地點最適合。因為,我是在這裡愛上和音的。

  我喝薑汁汽水,和音喝紅茶。我們奇妙地喝著和第一次來這裡時一樣的飲料,和音一邊操作卡拉OK的機器一邊問第一首歌要唱什麼。我什麼也沒說就把戒指盒放在她面前然後打開盒蓋,毫無鋪陳就直接說:

  「我們結婚吧!」

  光是說這句話就耗盡全力了。

  其實我還想了很多細節。原本想好唱著學生時代流行的歌曲,不著痕跡地聊起回憶,然後告訴她:雖然發生了事情但我們仍然一直在一起,希望從今以後也能永遠相守。我腦海里明明就重複跑了好幾次這樣的流程。

  結果一到和音面前,緊握口袋裡的戒指盒時,我就投降了。

  最後腦袋一片空白,跳過所有細節。等我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拿出戒指盒,說完過於開門見山的求婚台詞了。

  和音睜大眼睛,呆呆地張著嘴。發愣的表情很不像和音的風格。

  我以前好幾次都在和音生日等節日準備驚喜,但是每次都被看穿,總是被她笑。這次她好像真的大吃一驚。以前一直想看看和音驚訝的表情,今天雖然終於得償所願,但現在可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和音看著我。我也認真地回望她。這可不是該笑的場合,也不能移開視線。我以竭盡全力的真心凝視和音。

  和音低著頭,拿起小小的盒子。看著盒子裡搭配水藍色寶石的戒指,輕輕開口說:

  「這是海藍寶石嗎?」

  「嗯。」

  雖然和音貌似從以前就對寶石沒什麼興趣,不過光是看一眼就知道寶石的種類,表示她果然還是對寶石有興趣吧!和音愣愣地看著戒指,眼底似乎有些濕潤,希望這不只是因為對寶石有興趣。

  和音一直凝望著戒指,什麼也沒說。我也不急著要她回答。走到這一步,我也有自信不會被她拒絕。畢竟我們一起走過那麼長的時間。然而,她一直沉默,我也開始變得不安。

  「這個……」

  和音突然把戒指盒轉向我。

  「能幫我戴上嗎?」

  「……嗯。」

  我接過和音手上的盒子,把戒指拿出來。

  接著牽起和音的手,拿著戒指靠近她的無名指。

  纖細的指尖微微顫抖。我偷看了和音一眼,她的表情雖然沒有太大變化,但是耳朵通紅。和音一直都這樣。謊稱和平行世界的我是情侶的時候、對我告白的時候、第一次接吻的時候,她總是一臉平靜但是耳朵通紅。

  顏色宛如大海的戒指,剛好圈住和音的手指。

  「……剛剛好。我有告訴過你戒圍嗎?」

  「我趁你睡著的時候偷偷量的。」

  不能吵醒在身邊熟睡的和音,還要偷偷用繩子纏繞她的手指,其實過程很驚險。不過,我也是因此才能順利準備好戒指。

  和音看起來十分珍惜似地撫摸戴在手上的海藍寶石戒指。

  或許我不需要多問,不過我還是很想聽她說出答案。

  「和音。」

  「嗯。」

  我一喊她的名字,和音就開心地笑了。

  「以後,請你多多指教。」

  她說完,便深深低下頭。

  *

  我與和音之間的關係,早就獲得雙方父母的認可,告訴他們要結婚的消息,他們的反應只有:「啊,終於要結了?」不過,我與和音都算是小康家庭,因此差點就被迫辦一場豪華的婚禮。我們兩個都不擅長應付熱鬧的場合,所以說服雙方家長,由我們親自操持只有親人參加的小型婚禮。我判斷也不能完全忽視吉祥的兆頭,所以婚禮還是選了一個黃道吉日。

  會場已經訂好,距離舉行婚禮還有半

  年的時間。開始準備婚禮細節時,我們面臨到那個問題——不,應該說「再度面臨」才對。

  那是自從平行世界的存在普及之後,所有人都會在各種場合中碰到的問題。

  我大學二年級時,第一次強烈意識到這個問題。

  較早出生的和音已經滿二十歲,為了幫她慶祝,我們決定舉辦第一場飲酒會。地點選在當時我獨居的家中,參加者只有我與和音兩個人。

  「生日快樂。」

  「謝謝你。」

  和音吹熄插在小小生日蛋糕上的蠟燭,房間變得一片漆黑。

  我去開燈,然後開了一瓶有點昂貴的香檳。軟木塞砰地一聲飛出去,就連那些溢出來的泡沫也像是在為和音慶祝。

  我們兩人吃著蛋糕和對方親手做的料理,喝下名義上的第一杯酒。我們都一個人住,手機也都關機,今晚沒有任何人會來打擾。

  交往中但身體從未結合的戀人,來家裡住也喝了酒。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說是理所當然,但是我那天的確是想讓兩人的關係更進一步。

  我想和音也從一開始就抱著相同的想法。和音喝了一點酒假裝酒醉,我輕輕將她推倒在床上,她紅著耳朵但沒有抵抗。

  這種經驗雙方都是第一次,我們剛開始只是生硬地握著手。我拼命壓抑焦急的情緒,在褪下衣物前吻了和音的臉頰和頸項。

  接著,就在我吻著她的左手掌時,注意到一件事。

  和音左手腕上的IP裝置。

  不知道什麼時候數值變成「001」。

  平行跳躍。

  也就是說,現在我眼前的和音是相鄰一個世界的和音。

  知道這件事的瞬間,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微醺和性興奮的感覺全都消失。然後我才第一次正式面對這個問題。

  這個世界裡存在無數個平行世界,人在日常生活中本來就會無意識地在平行世界中移動。越遠的世界越難移動,不過1~3左右的近距離世界,幾乎和原本的世界沒有差別,所以經常會在自己沒有發現的狀態下移動到平行世界,又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回到原本的世界。簡而言之,和音這次也在某個時間點移動到相鄰的平行世界了。

  平行世界的距離越近,差異越小。想必在相鄰的平行世界裡,我與和音也像今天這樣,以同樣的心情溫存吧!

  話雖如此……

  我可以就這樣繼續抱著和音嗎?

  我眼前的和音,真的是我的女朋友嗎?

  「怎麼了?」

  和音的手掌輕撫我突然僵住的臉。

  我默默地指著和音的IP裝置。

  「啊……」

  和音也發現這件事。發現自己是平行世界的人。

  「……那你呢?」

  和音這樣問,我便讓她看自己的IP裝置。數值顯示為「000」,我並沒有移動。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很令人困擾呢。」

  和音像我一樣僵硬了一段時間之後,回到平常的樣子,一邊嘆氣一邊從床上起身。我也沒心情繼續下去。坐在她身邊,一樣也嘆了口氣。

  「那裡的狀況幾乎和這裡一樣吧?」

  「應該吧。為了慶祝二十歲生日所以一起喝酒,然後就變成這樣了。我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移動的。就我所知,歷的房間也都一模一樣。」

  「竟然挑在這種時候……」

  「總之,我先道個歉,雖然也不是我的錯。」

  「我知道啊。不過,下次還是有機會啦……要喝一杯嗎?」

  「好啊。」

  我們從床上移動到桌邊,開始喝起我與和音剩下的酒。我已經聽說第一次可能會失敗,所以早就作好心理準備,但沒想到竟然會以這種形式失敗。

  之後我們也一直沒醉,我與和音互相摸索般的對話,果然還是以平行世界為主題。

  「十年前,平行世界還只是虛構情節呢。」

  「雖然這項研究更早之前就已經開始。不過,的確是從那時候開始廣為大眾認知。」

  「那在這之前的人們,就算發生這種事情也不會察覺,繼續和相鄰世界的情侶溫存嗎?」

  「一定有過這樣的情形吧。如果沒有IP裝置,我們也……應該是說,如果一開始我們就脫下對方的衣物、拿下裝置,應該就不會發現了。」

  「這樣一想,感覺有點恐怖。」

  「嗯。但是,實際上只隔一個世界的話,幾乎等於同一個人就是了。」

  「你認為平行世界的自己是同一個人嗎?」

  「基本上我是這樣想沒錯……不過,如果是100或200的話,那個世界的自己有可能是殺人魔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沒辦法都當成同一個人看待了。」

  「但是,那也是平行世界對吧!界線到底在哪裡呢?」

  「就理論上來看,根本就不會有界線。」

  「所以無論差距多少,平行世界的自己都是自己嗎?」

  「就理論上來思考的話是這樣沒錯。」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繼續?」

  為什麼。答案很簡單。

  「因為這沒辦法用理論思考啊!這個世界的和音,現在正和那個世界的我談話。我想他們的心情幾乎和我們一樣,聊的話題也差不多。但是,一想到平行世界的我正在和這個世界的和音溫存,我就嫉妒得快要發狂。」

  就算是平行世界的自己,我也無法想像那傢伙和這個世界的和音睡在一起。如果我和眼前的和音睡了,那相鄰的世界也一定會發生一樣的事情。所以,我的手只能停下來。

  「……啊,嗯。我懂。」

  和音也和我一樣,想像了那樣的場景吧!她用複雜的表情喝了一口酒。不太會喝酒的和音只喝了剛開始的那一杯就不再喝香檳了,現在喝的是酒精濃度百分之三左右的罐裝雞尾酒。

  「我們不是看了很多平行世界的電影嗎?」

  話題突然轉變。不對,應該沒變吧?總之,我點了點頭。

  在我出生前不久的時代,似乎曾流行過平行世界的作品,當時有很多這類題材的漫畫、小說、電視劇和電影。在真實世界確立虛質科學的佐藤教授也公開表示自己從這些作品中得到很多靈感,甚至引用作品中的固有名詞為自己發現、提倡的事物命名。因此,我們也遍覽知名的作品,把這些當作學習的一部分。

  「那些作品感覺都是主角一直想重來,然後將未來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不是嗎?雖然是我個人觀感,但這不就代表主角擅自否定自己不想要的平行世界嗎?明明那個世界也是另一個自己打造出來的世界啊!」

  「那是因為當時對平行世界有很多種詮釋的方法。不過,現在既然已經了解實際上平行世界是這樣的東西,以後應該就不會有那種作品出現了吧?」

  「畢竟實際上沒辦法回到過去啊。如果想要重新修正過去的失敗,只能移動到當初沒失敗的平行世界吧?」

  「那就等於是把失敗硬塞到已經成功的自己身上啊。」

  「如果我們的研究繼續進步,總有一天可以做到這件事耶。」

  「所以才會需要法律規範啊!現在前輩們也很辛苦地在開導一般民眾。」

  「法律規範嗎?假設我在這個世界犯罪,回到原本的世界時誰會被判刑?像是這類的問題對吧!」

  「如果是相鄰的世界,那的確無論在哪個世界應該都犯了相同的罪。但如果是10或20的世界就不清楚了。100或200的話,甚至有可能被冠上自己完全沒有印象的殺人罪。」

  「移動到100的世界,以自然現象來說不太可能吧……啊!」

  一旦離題就會越扯越遠,和音已經完全回到平常閒聊的模式,她看著我一邊把手伸到桌上。結果手撞到已經打開的酒罐,罐子被撞到在地上,酒也灑出來了。

  「啊啊,對不起!」

  「沒事,沒關係。」

  我笑著拿面紙擦拭酒漬,斜眼看到和音歪著頭,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

  「咦?罐子剛才是放在這裡的嗎……啊!」

  和音突然靜下來並且看著自己的IP裝置。

  「怎麼了?」

  我這樣問她,而她則默默地給我看她的裝置。

  不知不覺中,數值已經變回「000」。

  「啊……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真的完全沒感覺耶。」

  無論是視覺還是對話內容,我都無法判斷和音究竟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在相鄰的世界裡,酒罐一定是放在稍微不同的地方吧。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但是既然和音都沒有注意到的話,就表示我們的對話幾乎一模一樣。近

  距離的平行跳躍在日常生活中經常會誘發像這樣的小失誤。

  整理好被弄濕的地板,我與和音再度面對面。

  「我回來了,要、繼續嗎?」

  「總覺得氣氛不對了耶。」

  說完之後我們相視苦笑,初體驗就這樣以失敗告終。

  在那之後不到一個月,我們終於確實結合。不過,當時雖然脫了衣服裝置,還是戴在手上,因為一直確認數值有沒有變化,導致我們的初體驗很不安穩。

  這就是虛質科學為這個世界帶來的大哉問之一。

  那就是——平行世界的自己,是否是同一個自己?

  這個問題,直到現在都沒有答案。

  *

  婚禮前兩個月的某天,我們再度面臨這個問題。

  枕在我臂彎上,眼神似睡似醒的和音突然說了一句:

  「我說,歷啊!我們真的能結婚嗎?」

  「怎麼說?」

  「如果婚禮當天,我們其中一個人平行跳躍了怎麼辦?就這樣直接和平行世界的對方結婚也沒關係嗎?還是要中止婚禮?」

  這應該是某種婚前憂鬱症吧?我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但也認為一直想根本無濟於事。我毫無根據就樂觀地認為一切會船到橋頭自然直,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確實有點失常。或者是說,我刻意不去想這些事吧!

  然而,看到和音這麼糾結的樣子,我漸漸感到不安。如果真的發生了,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找不出解決煩惱的答案時,我想起了爸爸的研究。

  我與和音以研究員的身份任職於虛質科學研究所,每個部門都細分成人數很少的團隊,個別進行自己的研究。我爸爸現在的研究主題是IP固定化。

  虛質科學的基礎,始於相對於物質空間的虛質空間,這是一種概念性的空間。該空間當中充滿虛質元素這種量子,而量子的變化會形成物質世界的基本粒子,其變化差異則會形成平行世界。

  在各世界變化的元素所描繪出的圖樣稱為「虛質紋(Imaginary Elements Print)」,一般稱為「IP」。測定虛質紋,將兩個世界的IP差異數值化的裝置就是IP裝置,但實際上測定的是以物質樣貌顯現的基本粒子狀態,嚴格來說並不是直接測定虛質元素。由於目前還未能直接觀測虛質空間,所以現在不過是在物質空間中以虛擬的方式觀測而已。

  所謂的IP固定化,指的是隨時觀測虛質空間中保持重疊狀態的虛質元素,藉此確定量子狀態並消除搖晃現象的研究。如果能夠實踐這項研究,推測就能夠消除觀測時平行跳躍的現象。技術上的問題在於如何觀測人類目前無法觀測的虛質空間元素。在爸爸的研究當中,這是最重要的關鍵。

  如果這項研究得以實現,婚禮當天我與和音的IP都可以固定,不必擔心會發生平行跳躍現象,順利結束婚禮。這項研究本來就是為了這種特定日子以及防範未來可能會出現「犯人逃到平行世界」等問題。

  一般而言,研究內容直到有一定成果前,基本上就算是對研究所內的同事也必須保密。然而,爸爸在和我單獨聊天時,曾經不小心泄漏相關研究資訊。我發誓不會告訴別人,所以也沒讓和音知道,不過如果是和爸爸本人商量這件事的話應該在容許範圍內吧!

  因此,我趁放假時和爸爸一起來到無人的研究所,商量和音的事情。

  爸爸說IP固定化目前尚未實現,就算可以實現也有太多未知因素,預測應該會很危險,所以離發展到人類能使用的階段還很遠。以這樣的情況為前提,爸爸告訴我他自己對於平行世界的想法。

  「歷,爸爸我啊,覺得或許暫停這項研究會比較好。」

  「咦?為什麼?」

  一直以來專注於研究的爸爸,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IP固定化是一件很特別的事情。

  「你覺得平行世界是什麼?」

  「是什麼……是在過去分歧出來的另一個世界?」

  「沒錯。在過去分歧出來的另一個世界。也就是實現可能性的世界。」

  「實現可能性的世界……」

  「假設你今天早上在煩惱要吃飯糰還是麵包。而這個世界你選了飯糰,那麼選擇麵包的就是平行世界。所謂的平行世界,就是在這個世界沒有被選擇的所有可能性的世界。」

  我想像選擇吃飯糰和選擇吃麵包的自己。兩個世界都存在,我自己也存在於其中一個世界。

  「接著,我們來想想看IP固定化是什麼。也就是說,本來你煩惱要吃飯糰還是麵包,但是麵包被撤走,強制你只能選擇飯糰。我認為IP固定化或許就像這樣。」

  原來如此。這樣的世界太無聊,而且感覺就像損失了什麼一樣。所謂的選擇,就是這麼美好的事情。

  「煩惱之後再決定吃飯糰和只有飯糰可以吃,結果看起來都一樣,但是前者會出現選擇飯糰的自己和選擇麵包的自己,相對地後者只會有吃飯糰的自己……情況不就會變成這樣嗎?」

  我把爸爸淺顯易懂地以飯糰和麵包比喻的內容,重新再描述一次。淺顯易懂固然很好,但是總感覺不太正經。不過,我很認真的回答這個問題。

  「平行世界就是可能性的世界。但是IP固定化會消除其他可能性,所以原本應該產生的平行世界就會消失,對嗎?」

  「沒錯。因為無論如何都想吃飯糰的自己,擅自抹殺了想吃麵包的自己……我認為IP固定化就像是這樣的感覺。」

  「爸爸的意思,我懂。」

  不過,這並不是吃飯糰或麵包這種程度的事情,結婚是一生一次的大事,如果爸爸的說法正確,那麼因為IP固定化而消失的可能性就是我與和音不結婚的情況。如果是這種可能性的話,我希望全部都抹除。

  我這樣一說,爸爸沉思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和你媽媽結婚的時候,這個世界還沒有IP裝置這種東西。」

  不要說IP裝置了,說不定就連虛質科學這門學問都不存在吧!那是平行世界完全屬於虛構情節的時代。

  「所以,當時和我舉行婚禮的媽媽,可能是平行世界的媽媽。即便如此,我也完全不後悔。因為我當時的確愛著她。」

  愛。爸爸雖然毫不害臊地說出這個詞,但不可思議地是我竟然也不覺得奇怪或丟臉。

  「雖然我們離婚了,但我至今還是愛著你媽媽,無論她是不是平行世界的媽媽。也就是說,我愛你媽媽,包含她所有的可能性。」

  「……連所有可能性都愛。」

  「沒錯。如果可以做到這一點的話,就不需要IP固定化。堂堂正正地結婚就好。」

  「……爸爸的意思,我懂。」

  我再度說了這句話之後,就沉默了。

  連和音所有的可能都愛。連平行世界的和音都愛。如果可以做到這一點的話,就算婚禮當天對方的IP變動也沒問題。因為,平行世界的和音也是我深愛的和音。簡而言之,爸爸認為平行世界的自己和這個世界的自己是同一個人。

  我了解這種看法。我想我現在也能愛平行世界的和音。截至目前為止,我經歷過多次平行跳躍,但無論在哪個世界,和音仍然是和音。

  然而,問題在於角色對調。

  也就是說,我能接受平行世界的自己,去愛0世界的和音嗎?

  這真的是很自私的煩惱。簡單來說,等於是自己可以外遇,但是和音的話我就不能接受。儘管外遇的對象是平行世界的自己。

  爸爸靜靜地看著沉默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沉默的時間太長,讓他按捺不住,爸爸說出某個提議。

  「既然如此,你要不要試試看?」

  「試試看?」

  「啊,其實現在所長主導的研究團隊,正在進行改寫IP以移動至平行世界的研究,目前在實驗階段已經有成果了。」

  終於啊!我因為父親的一席話而興奮不已。

  高中時,為了讓遙遠平行世界的和音回到原本的世界(雖然是謊言),我曾問過爸爸能不能做到這件事,但是當時爸爸回答「理論上有可能,但距離實踐還需要十年的時間」。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年,而且真的已經快要可以實現了。

  「這項技術——『選擇跳躍』一旦完成,就可以把從遙遠平行世界過來的人送回0世界。當然,也可以逆向操作。實際上在物質和動物實驗中已經成功好幾次,目前就剩下臨床實驗了。」

  臨床實驗。我似乎明白爸爸想說什麼了。

  「臨床實驗有多重難關需要克服。首先必須獲得厚生勞動省的臨床實驗審查委員會批准。而且大前提是必須提出已經克服倫理面與安全面

  問題的報告,為了做到這一點,也必須做臨床實驗。這種本末倒置的狀況很常見。就算製作出像樣的報告並開始實驗,之後也會因為委員會的定期審查,無法按照我們的意思進行實驗。」

  不只科學研究,通常臨床實驗在各個層面上對任何領域來說都是一大關卡。如何克服這道關卡,也有很多種手段。

  「雖然這不是能夠大聲宣揚的事……不過這些研究所經常採用的手法,就是事前以所內的人員偷偷進行臨床實驗。」

  尚未批准的臨床實驗。更直接說的話,就是秘密人體實驗。

  「當然,實驗會儘量考量安全性。按照實際審查時的知情同意(Informed Consent)原則,我們會告知受測者所有實驗概要與危險性,絕對不會勉強。如果事前實驗能確認安全性,就可以更快獲得正式的批准。」

  也就是說,爸爸是在問我要不要參加改寫IP以移動至平行世界的「選擇跳躍」的所內臨床實驗。

  「最初會從相鄰的世界開始。這是日常生活中也會移動過去的世界,如果是相鄰的世界,做的事情幾乎一模一樣,交換來到這個世界的受測者也在進行相同實驗的可能性非常高。如此一來也可以節省說明的時間,實驗會更順利。」

  在我和平行世界的自己都同意的情況下,交換彼此的世界。如果這項技術得以實現,未來將可能出現更多超乎意料的衍生效果。

  「當然,這也是工作業務之一。就算是移動到平行世界,身為研究者還是有義務參與該實驗。如果實驗進行順利,會慢慢移動到更遠的世界。我們認為藉由與每個世界交流知識與技術,虛質科學乃至人類全體都會有飛躍性的發展。」

  這項實驗帶來的好處,光是想像就很驚人。

  「然後,在進行這些工作的時候還是會有休假。畢竟我們也不是整天都窩在研究所做研究啊!」

  「但是還滿常出現這種情形的耶。」

  「……偶爾啦。總之,你可以藉由選擇跳躍移動到平行世界,然後趁那個世界休假的時間,觀察自己是否能愛著那個世界的和音。還有是否能愛著移動到自己世界的另一個和音。驗證不是自己的自己能否愛著女朋友、能否接受被愛……你要不要試試看呢?」

  ——這就是爸爸的提議。

  我告訴和音這項提議,結果決定兩個人一起參加實驗,以確認我們是否能連對方的所有可能性都一起愛、能否接受被愛。

  接著,我們在幾天之後,進入從未造訪過的研究室。

  室內有一座能躺進一個人的膠囊。這就是能引發選擇跳躍的磁場產生裝置。

  「果然……」

  我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

  這個膠囊一定就是小時候移動到爺爺還活著的世界時,我曾經待過的那個盒子。當然,這和當時的膠囊不完全相同,但是再見到它讓我心裡浮現不可思議的感慨。

  佐藤弦子所長是虛質科學的主角,同時也是本研究所的創辦人,她似乎把這座膠囊稱為「愛茵茲瓦的搖籃」,而其他所員則是單純地稱呼為「IP膠囊」。所長從舊作品中引用名稱命名,而所員採用其他稱呼,這種情形很常見。所長親自對我們說明實驗的概要。

  「首先,我們會請受測者進入愛茵茲瓦的搖籃。接著會在外部操作,讓膠囊內產生磁場。受測者的組成基本粒子之旋轉量會因為該磁場而強制轉換,藉此改寫IP,使受測者可前往改寫的IP世界。架構簡單來說就是這樣。該磁場是否會對人體有害、移動之後是否能夠確實回到0世界,克服這些問題才能獲得正式批准。」

  「膠囊……搖籃只有一個耶。」

  「這種東西沒辦法做好幾個。你知道這花了多少錢嗎?」

  一定比我想像的金額還要多好幾個零吧。

  「那你們誰要先來?」

  「請讓我先吧!」

  我毫不猶豫地就先報上自己的名字,和音一臉擔心地握著我的手。

  我回握和音的手,笑了一下想讓她安心。

  「沒問題的,我先去開路,和音就等一下吧!」

  「……嗯。」

  和音坦率地點了點頭。我開玩笑說:「哎呀,原來和音這麼可愛啊?」大家都知道我們的關係,不用遮遮掩掩真是輕鬆又愉快。

  因為膠囊只有一個,所以我與和音決定輪流移動。藉由參加這次實驗的機會,我們成為正式的研究團隊成員,沒有進入膠囊的那個人在外面學習機械的操作和控制計量器,薪水也因此稍微提升了一些。這還真是令人愉快的意外啊!

  幾天之後,終於要進行第一次實驗了。

  為防萬一,實驗選在深夜進行。如果在白天移動,那麼移動過去的時候自己可能正在開車,如此一來就會有發生車禍的危險。

  躺在膠囊里的我,收起些許不安的情緒,笑著望向玻璃外的和音。和音輕輕點了頭,進入控制台操作磁場。

  「五、四、三、二、一……開始移動。」

  我聽著倒數的聲音,閉上眼睛。

  產生磁場只需要數秒鐘就能結束,移動本身則是瞬間完成。除了膠囊內變得比較溫暖之外,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風景和人都和剛才差不多。

  「可以先確認一下IP嗎?」

  比起確認身體狀況應該要先確認IP,所長這麼一說,我便抱著些許緊張感確認IP數值。如果顯示001的話就表示成功了。究竟,數值是——

  「……是1。」

  「成功了呢!歡迎你,隔壁世界的高崎歷。」

  就這樣,值得紀念的第一次移動實驗,毫無問題地成功了。

  之後約一個月期間,我與和音往返於平行世界之中。

  移動過去的地點也一直都在膠囊內,由此可知鄰近的世界想法也相近。不過,當IP超過4之後,差異就越來越明顯。具體而言,像是我自己房間的家具配置不同、甚至開不同的車。第7號世界的我還變成光頭,真是新鮮有趣的體驗。

  對我個人來說最有意義的就是和平行世界的和音,互相以實驗為前提見面。

  第一次移動實驗中,我與和音單獨相處時,都先看了對方的IP裝置。我是001,和音則是000。相鄰的世界和0世界幾乎沒有差別,和音也正確掌握我們正在做的事情。

  我們在老地方的卡拉OK包廂面對面。「初次見面……也不算是初次對吧。」

  「對啊。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見過很多次,至少在有自覺的情況下我們對話過一次。」

  我當然記得。和音二十歲的生日,初體驗以失敗告終的那一夜。當時,我的確和1世界的和音說過話。

  「感覺,好奇怪喔。其實我感受不到和0世界的和音有什麼差別。」

  「在這個世界我才是0。歷也沒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啊!」

  這種情況的確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畢竟0和1的差異,只有早餐吃飯還是麵包這種程度而已。

  所以,和音左手無名指上仍然戴著熟悉的戒指。

  「是海藍寶石。」

  「啊……嗯。這個……該說什麼好呢?謝謝你。」

  「為什麼要再道謝一次?」

  「你也送了戒指給那個世界的我吧?反正都是我,所以還是跟你道個謝。」

  這種心情,真的很不可思議。明明什麼都一樣,但是在我眼前的人,不是收下戒指的那個和音。

  「你們,會結婚吧?」

  「會啊!我想結婚。這場移動實驗不就是為了結婚才參加的嗎?」

  「嗯,下次就輪到和音了。實驗過程也沒什麼,放輕鬆就好。」

  「我一點也不在意實驗本身。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應該是在這裡的時候能不能愛對方以及接受對方的愛。」

  我點點頭。我與和音能夠愛著平行世界中的彼此嗎?雙方都能接受平行世界的自己嗎?

  「其實……我覺得愛應該是沒問題的。如果問我現在能不能和你上床,答案大概是肯定的。」

  「或許,是這樣吧。但是問題在於……」

  「嗯,問題出在角色相反的時候。在我的0世界中,現在第1號世界的我,正在和0世界的和音說一樣的話。而我自己能不能接受相同的想法?」

  「那現在你覺得如何?」

  真是個難題。這個問題真的好難。

  「總而言之,我今天沒打算和你上床。」

  「嗯。」

  「也就是說,第1號世界的我也一樣,沒打算和0世界的和音上床。想到這一點我就覺得安心。反之,如果我和平行世界的和音上床,就表示0世界的和音也和平行世界的我上床了。因為是在已經了解的情況下上床,那

  就表示已經能接受所有可能性了吧!」

  「……沒辦法上床的話,就不能結婚嗎?」

  「……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好麻煩喔。或許當初沒發現什麼平行世界反而比較好。」

  「的確如此。畢竟,以前的人也都是這樣幸福地結了婚啊!」

  和音說的那番話,一定每個人都在心裡想過。要是沒有發現平行世界就好了。

  然而,現在既然已經發現了,我們就只能生活在這樣的世界。

  就這樣,為期約一個月左右的實驗沒發生什麼大問題,進行得非常順利,而且也發現我與和音無論在哪個世界都過得很圓滿。結果,我雖然沒有和平行世界的和音上床,但也確實感覺到自己的想法正在慢慢轉變。

  原本打算先在此告一段落的第十次移動實驗時,我與和音面臨巨大的變化。

  *

  我醒來的時候,人不在膠囊里,而是在自己的房間。

  房間很暗。我用手機確認時間,發現剛過凌晨兩點。剛好是移動的時間沒錯。接著確認IP裝置後,我嚇了一跳。

  IP數值顯示為「035」。

  按照計劃,這次的IP應該是10才對。結果突然變成35。這下移動到和原本預定相差25的平行世界了。應該是在0世界弄錯了什麼吧。

  直到第9號世界為止,我都一樣是在IP膠囊中醒來,所以馬上就能和平行世界的爸爸等人共享資訊。這個世界的我難道沒有參加選擇跳躍的實驗嗎?若是如此,那這個時間去研究所也不會有人在,所以我決定等到早上再去上班。

  我感覺似睡非睡、朦朦朧朧地過了一夜,終於迎來早晨。

  我離開房間走下樓。總之,我家和0世界的家一樣。

  爺爺、奶奶、優諾都過世了,現在剩我和媽媽兩個人住。再過不久,和音應該也會搬來同住。不過,都離35個世界那麼遠了,還是什麼都一樣,我反而覺得奇怪。

  「……早安。」

  我戰戰兢兢地向廚房的人影打招呼。

  「哎呀,早安。今天怎麼這麼早?早餐還沒做好喔!」

  聽到媽媽熟悉的聲音,讓我暫時感到安心。「媽,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我現在的IP是35。」

  「35!你從好遠的地方來耶。」

  「嗯。今天會去研究所調查細節,可能會比較晚回家。如果我晚歸,你不必擔心,就先睡吧!」

  「好、好。但是,哇,是35耶?真稀奇。這種事情很少發生吧?」

  「嗯。很少會自然發生。可能是因為這次實驗才會這樣。」

  「哎呀……你可不要去做什麼危險的事喔!」

  「沒問題的。我現在這樣也沒事啊!」

  就算是距離35的世界,我也可以像這樣自然地和媽媽對話。媽媽似乎也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我本來以為媽媽會問我很多0世界的事情,但是她什麼也沒問。所以我也決定不問媽媽有關這個世界的事情。

  之後,我就像平常一樣吃完早餐,也像平常一樣去研究所上班。街景幾乎沒有任何改變,研究所的地點也一樣。

  我先去爸爸平常會在的研究室找他。因為用我的ID還是有部分房間進不去,所以我約爸爸到共用空間見面。還好爸爸不忙,所以馬上就來了。

  「歷,怎麼了?」「嗯,你先看這個。」

  我沒有做任何說明,直接把IP裝置給爸爸看。

  「35?怎麼會?發生什麼事了嗎?」

  爸爸嚇了一跳,我告訴他自己在0世界參加移動實驗的事情。

  「原來如此。在你的0世界裡,你參加了移動實驗啊。這個世界也在做移動實驗,但是受測者不是你。」

  果然是這樣啊!我的想法似乎是對的。既然如此,那這次的遠距離移動,真的是0世界發生問題囉?

  「我回得去吧?」

  「啊,應該沒問題。我去和所長說,她會讓我們使用膠囊的。不過,難得有這個機會,你就在這裡待個兩、三天吧!畢竟能和遠距離世界交換資訊的機會不多。」

  「啊,嗯。這個沒問題。」

  「好,既然如此我們就趕快開始吧!你先等著,我去叫所長來。」

  我難得看到爸爸有點興奮的樣子。我很了解他的心情。能和遙遠平行世界交換資訊,真的很吸引人。

  所長不久就火速趕來,緊急準備會議。當天我們交流彼此世界的研究資訊直到晚上。

  *

  直到晚上八點,他們才終於放我一馬。

  接下來的時間,要用來達成移動實驗另一個目的——與平行世界的和音交流。為了確認是否能愛著每個和音,像這樣遠距離的移動可以說是絕佳機會。

  我在研究所待到這麼晚,卻一直沒有見到和音。原本想說如果隔了這麼遠,她很可能選擇從事其他工作,但確認之後發現和音的確任職於研究所。看來應該是隸屬其他研究團隊,偶爾才會見到面。

  從上下班的紀錄來看,和音應該還留在研究所內,所以我決定在出入口旁的會客室等她。

  大約經過二十分鐘後,和音來到出入口。她以比一般女性還快的步伐走出去,我從背後追上她,像平常一樣喊她。

  「和音。」

  「咦?啊,是高崎啊!辛苦了。」我感覺到非比尋常的怪異感。

  高崎。和音剛才的確是這樣稱呼我的。

  我認識的和音,自從大學一年級開始和我交往之後,就一直叫我「歷」。一直到第9號世界也是如此。

  結果現在她叫我「高崎」,該不會這個世界……

  「怎麼了?」

  我一邊想著該怎麼回答,一邊望向和音的左手。

  無名指上沒有戴著海藍寶石的戒指。

  我有想過這件事。距離遠到某種程度之後,可能會存在我與和音沒有結婚的世界。距離35個世界的話,這的確很有可能。

  然而,光是看到和音沒戴戒指的手指,我就已經大受打擊。

  「……高崎?」

  和音一臉詫異眉頭緊鎖,我默默把自己的IP裝置給她看。和音確認數值之後,瞪大了眼睛。

  「35!你從那麼遠的地方來啊……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數值。」

  看到和音的反應,讓我想起高中時代被她騙的回憶。

  當時和音在IP裝置上貼了數位數字的貼紙,騙我說她來自第85號世界。雖然我徹底上當,但也因為這件事情與和音變得很熟。這個世界如何呢?是不是連那份回憶都不存在?

  在內心突然開始感到不安的時候,和音的下一句話拯救了我。

  「你該不會是現在才來報高中的仇吧?」

  和音說著便把手伸向我的裝置,用手指摳著螢幕畫面。

  「看來不是貼紙。真的移動了35個世界啊……我那個時候說我從哪裡來的啊?35嗎?」

  太好了。那份回憶似乎還是共通的。雖然不知道是在哪裡出現分歧,不過這個世界的我與和音至少還是朋友吧。

  「……該不會是那邊的世界沒有這件事吧?」

  我沉浸在各種想法之中,遲遲沒有回覆,和音看著我似乎也產生同樣的想法。她問我的時候表情有點不安,我便知道對這個世界的和音來說,那也是很重要的回憶,真是開心啊!

  「……不是35喔。是85。」

  「85?有那麼遠喔?那你還被騙得真徹底耶。」

  「那個時候不像現在那麼了解,所以也沒辦法囉。」

  「對啦、對啦。」

  和音像是在誇耀自己勝利似地笑了。看來就算是距離35個世界,個性也不會有太大改變。她還是那個令人又恨又愛的和音。

  「辛苦了。」

  「啊,你也辛苦了。」

  研究員同事從我們身旁經過往外走。話說回來,我們不知不覺堵住出入口了。

  「就這樣站著說話也不是辦法,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說得也是……啊,既然難得有這個機會,要不就去那個久違的卡拉OK如何?」

  久違啊。她這樣一說,讓我再度感受到我與和音在這個世界的距離。畢竟,在原本的世界裡,我與和音還是經常會去那家卡拉OK。

  「也是,去久違的卡拉OK也好。」

  我刻意這樣回答。

  就這樣,我與和音吃了一點東西之後便前往那家卡拉OK。

  我們先以酒精飲料乾杯,唱幾首歌消除平時的壓力。我們點的下酒菜送來之後,便不再唱歌,開始聊了起來。

  我想不經意地確認這個世界和0

  世界的分歧點在哪裡。我與和音沒有訂婚這件事情應該沒錯。但我們連情侶都不是嗎?只是普通朋友、同事嗎?這一點我當然會在意。

  「和音現在有交往的對象嗎?」

  「很遺憾還沒有。你呢?該不會變得像我當初說謊的情形一樣吧?」

  「至少我是沒有踢飛把你拖進巷子裡的壞人啦。」

  「啊,當初我是那樣設定的啊?真懷念。」

  和音眯起眼睛笑著。這個世界的和音似乎還沒對象。從她的反應來看,也不像是正在跟我交往的樣子。如此看來,分歧點應該是大學一年級的時候吧?和音對我說:「被搭訕很煩,所以你來當我男朋友吧!」那件事在這個世界沒有發生嗎?仔細想想,和音是從那之後才開始叫我「歷」。現在和音叫我「高崎」,就表示我猜得沒錯。

  「那移動35個世界,我和高崎的關係也沒什麼改變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平行世界也太無趣了吧!」

  我們進來的時候選擇酒精飲料喝到飽的方案,和音看起來好像有一點醉了。她不會喝酒這一點,似乎也沒變。

  這下該怎麼辦呢?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猶豫要不要誠實告訴和音,我們不只交往,甚至還已經論及婚嫁。總覺得我要是說實話,可能會對這個世界產生不必要的影響。不對,就算這個世界的我與和音現在才開始交往,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壞事……

  ……不,不對。

  我差點就遺漏了重點。沒錯,為什麼當初沒想到呢?

  「怎麼了,有蟲嗎?」

  「咦?」

  「看你的表情,好像找到什麼東西的樣子。」

  「啊——沒事,抱歉。沒什麼事啦。」

  和音對我投以狐疑的眼光,我用模稜兩可的笑容應對。

  「所以,實際上怎麼樣?我們兩個在那個世界是什麼關係?」

  「這個嘛……我還是不說為妙。」

  「什麼嘛——」

  和音嘟起嘴巴。沒錯,我不應該提及我與和音在0世界的關係。

  因為這個世界的我,可能已經有其他女朋友了。

  雖然可能性很低,但也不是零。既然如此,我現在最好不要讓和音有任何刻板印象。不,就算沒有其他對象也應該這麼做。這個世界的我與和音,都各自有自己的人生路。我不應該提供多餘的資訊引發混亂。

  「我還認真的想過,在遙遠的世界裡,我們說不定真的會交往耶。」

  「是有這個可能啊。」

  沒錯。對這個世界的和音而言,我與和音在一起是一種可能性。

  沒有在一起的我們,可能會在寂寞難眠的夜裡,想像彼此正在交往的世界。

  反之,這個世界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可能性。

  我沒有選擇和音、和音也沒有選擇我的可能性。

  我已經選擇和音。為了維持這個現狀,我絕對不能否定沒有選擇和音的可能性。

  此時……

  「啊!」

  心裡有一種烏雲散去的感覺,我已經找到答案了。

  可能性。

  連對方的可能性都愛,或許就是……

  「啊,原來是這樣。」

  「嗯?怎麼了?」

  「沒事,我現在解決了一個煩惱呢。」

  「什麼啊?」

  因為覺得不可思議而歪著頭的和音。這樣的和音讓我覺得心生愛憐。

  我能和這個和音結婚嗎?答案已經很明確了。絕對不行。比起不行,說不能結婚更貼切。因為我與和音要在0世界結婚。

  「我說,和音啊。」

  「什麼事?」

  「我不能告訴你細節……但是我現在很幸福喔。和音你呢?」

  「……這個嘛,硬要選的話,算是幸福吧。」

  「這樣啊,那太好了。」

  我舉起玻璃杯,為這份幸福輕輕乾杯。

  不知道為什麼,我現在好想念和音。

  *

  我兩天後才回到0世界。

  在研究所充分吸收第35號世界的研究成果後,以IP膠囊執行選擇跳躍。IP順利回到000。

  我一出膠囊,負責控制磁場的研究員馬上來低頭道歉。我告訴對方,自己事前已經知道會有這樣的風險仍然選擇參加實驗,而且結果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失敗的數據對研究來說也很有意義,所以請他抬起頭來。其實,現在也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

  和音在這個世界和我隸屬同一個研究團隊。圍繞在我身邊的研究員之中,當然也有和音的身影。這兩天,和音應該都和第35號世界的我在一起才對。

  結束當天的工作之後,我與和音一起回到家裡。

  兩人在我的房間裡面對面。

  「總之,歡迎你回來。」

  「嗯,我回來了。」

  「怎麼樣?那個世界的我感覺如何?」

  「沒什麼改變啊。還是不會喝酒,唱歌很好聽。」

  「原來去了卡拉OK啊。」

  「嗯。」

  「我也久違地和『高崎』一起去了卡拉OK呢。」

  「我想也是。」

  我那時就覺得我們一定會做相同的選擇。而且和音似乎也抱著相同的想法,我們都輕輕笑了起來。

  「你和我聊了什麼?」

  「神明會不會擲骰子之類的。」

  「不錯啊,很符合我們現在的狀況。」

  「那你和我聊了什麼?」

  「波函數不會收斂之類的話題。」

  「艾弗雷特的多世界詮釋?」

  「是在聊我們的現在和未來。」

  我用認真的表情這樣說,和音也收起笑容。

  我們的現在和未來。這就是我與和音參加選擇跳躍實驗的原因。

  我與和音結婚那天,如果其中一個人的IP改變,還能繼續辦婚禮嗎?

  「……我還沒找到答案。」

  「我已經找到了。」

  「請告訴我。」

  和音平常總是很嚴肅,很難想像她會露出尋求依靠的眼神,現在她正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我微笑面對和音。

  「婚禮那天,我們把IP裝置拿下來吧。」

  和音睜大眼睛。這個提議一定讓她很意外。

  「如此一來,IP什麼的就和我們無關了。我們就以完整的人類個體之姿結婚吧!以前的人也都這樣做啊。」

  「可是……這樣一來就不知道自己和誰結婚了。」

  「當然是和我結婚啊。和音結婚的對象是我。」

  「……我們結婚的對象也包含彼此的所有可能性。」

  「包含可能性……?」

  和音好像不能理解我的意思,皺著眉頭回問。恰巧和音在剛才說出不錯的詞彙,這時候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假設我是一顆骰子。在擲骰子的瞬間會分出六個世界。骰子上的一點,就代表與和音結婚的我。二到六點都是平行世界的我。到這裡沒問題嗎?」

  「嗯……」

  和音順從地點點頭。心靈脆弱的時候,和音就會變得很溫順。

  「不過,和音不是和骰子上的一點結婚,而是和整顆骰子結婚喔。骰子只是一點朝上而已,二到六點都還在。應該是說,因為其他世界是二到六點,所以我才能與和音結婚。如果沒有其他點數,那一點也根本不會存在。」

  和音的眼神澄澈,她靜靜聽我繼續說下去。

  這個世界的我,只是我的一部分。我們不能只愛一個部分。

  「所以,我們拿下IP裝置吧!我們要和整顆骰子結婚,而不是和骰子上的一點結婚。我們都要和對方的所有可能性結婚才行。」

  「……和對方的所有可能性……」

  我感覺到和音心中的不安,正在漸漸消失。

  我與和音沒有選到的所有可能性,成全了我們的婚姻。

  所以,我們就和所有可能性結婚吧!

  「不過,如果當天發生遠距離移動,對方拒絕和自己結婚的話,那就中止吧!話說回來,自然發生這樣的移動不太可能就是了。」

  「……如果是近距離呢?1或2之類的。這種情況的話,我就會和平行世界的歷結婚。這種情況很可能發生喔。」

  「的確如此,但是近距離的話馬上就會回到原本的世界了。更何況如果是這麼近的世界,幾乎不會有什麼差異。和音會因為我頭髮剪短而不想和我結婚嗎?如果我開的車不一樣呢?」

  「不會啊。」

  「那就沒問題了。因為鄰近世界的我都選擇

  與和音結婚。」

  「這個世界的我和隔壁世界的歷結婚也沒關係嗎?」

  「那只是骰子的點數變了而已啊。一點的和音和二點的我結婚,只是這樣而已。兩顆骰子結婚這件事並不會改變。所以結婚的還是我和你。」

  「結婚的還是我和歷……」

  從和音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來,九成的烏雲都消散了。不過,剩下一成的不安,似乎怎麼樣都抹不去。

  既然如此,能夠抹去最後這層不安的手帕,果然還是……

  「和音。」

  「嗯。」

  「我想要愛和音的一切,所以我也希望和音能夠愛我的一切。」

  「嗯……」

  「我們結婚吧,和音。」

  「……嗯。」和音流下一行淚。

  我摘下和音的眼鏡,輕輕為她擦去淚痕。

  *

  就這樣,我們決定和彼此的一切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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