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4 加州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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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夜幕低垂的速度,比預料還要快。

  四周已經完全漆黑。

  雖然曾經是遊樂園,但所有照明早已失效。而且天氣還多雲,月光也朦朧不清。

  連通往廢墟出口——正面廣場的小徑,西也與五十鈴都分不出來。更糟糕的是,甚至彼此的容貌都快看不清楚。

  「該怎麼辦?」

  「等、等一下。記得這附近應該至少有面招牌……」

  西也操作手機,代替手電筒。強光頓時亮起。尋找招牌並照亮後,確認自己目前位置。

  「在另一側吧。是這條路。」

  「嗯,我們走吧。」

  問題是通道在廢墟內,根本不可靠。鑽破混凝土長得半人高的雜草,以及倒塌的建材,導致無法順著招牌指示前進。

  兩人屢屢走上錯誤的道路。由於凹洞、瓦礫之類阻礙去路,連腳下都危險得不得了。手機照明是不可或缺的。

  「慘了……」

  「怎麼了嗎?」

  「手機電池……」

  仔細一看才發現,手機電池已經剩下十%。不,現在變成了九%。

  「千斗,你那邊剩多少?」

  「手機電量嗎?剩下六%。」

  「你說什麼!?」

  西也聽得啞口無言。受不了,大笨蛋。這樣還算我的秘書嗎。

  「我先問一下,有預備電池嗎?」

  「沒有。」

  「太棒了。你還真是靠得住啊!」

  五十鈴惡狠狠瞪了西也一眼。

  「……為了尋找失蹤的你,知道我連絡了多少次嗎。才會連預備電池都耗盡。」

  「就算這樣,總該有辦法吧!」

  「怎麼可能會有?更重要的是,先連絡半田女士吧。」

  仔細一瞧,此處勉強有手機訊號。至少得趁還有電量的時候,取得連絡才行。

  西也打電話到半田女士的手機。

  可是卻沒人接。

  是不在座位上,還是沒聽到鈴聲呢。

  就在反覆嘗試時,剩餘電量從八%跌到了七%。

  「拜託,趕快接啊……」

  結果還是沒人接。

  「該怎麼辦?」

  「要在這裡繼續打電話,打到接通為止嗎……不,這樣實在太蠢了。先尋找出口吧。」

  「也對……只要離開這片廢墟,或許會發現附近的便利商店也說不定……」

  兩人再度點亮手機的燈光邁開腳步。這時五十鈴緊緊抓住西也的袖口。

  「怎麼了?」

  「不……只是不想走散。」

  「……噢。」

  「因為一片漆黑。僅止於此。」

  「嗯……好吧。別放開啊。」

  不知為何有些心浮氣躁。

  西也與五十鈴依偎在一起,藉著手機燈光照亮腳下,同時在廢墟中徘徊。

  走著走著,西也的手機電池終於耗盡。

  「千斗。你的手機借我。」

  「嗯……」

  在黑暗中,五十鈴略為猶豫了一下,同時遞過手機。

  桌面不知為何是露天浴池的照片。無人的岩浴池。蒸氣裊裊。景色充滿野趣。該不會是從哪間溫泉旅館的官網借來的吧?

  「為何是露天浴池?」

  「有什麼關係?別對他人的興趣指指點點。」

  「我又沒有指指點點。話說你喜歡這種的?這麼老氣的溫泉?」

  「看。果然在指指點點。」

  「只是感到不可思議而已。有什麼好發火的。更何況——」

  「總之快走吧。電池快沒電了。」

  「嗯,噢,對……」

  她說的沒錯。沒時間在這裡爭論了。

  兩人繼續趕路。

  就在五十鈴的手機電池剩下二%的時候,終於發現廢墟出口,看到了公路的街燈亮光。

  「看來躲過了遇難呢……」

  剛才似乎相當不安。五十鈴放心地吁了一口氣。

  「真是的。」

  「更重要的是,趕快打電話給半田女士……」

  一瞧手機。結果這次居然顯示「收不到訊號」。

  「受不了,真是的……!」

  還以為來到公路附近,或許會有訊號。西也高舉手機,快步趕往出□。五十鈴追在後頭,但由於穿著淺口女鞋而跑不快。

  「訊號快來,訊號快來……!」

  訊號終於來了。3G,而且有兩格!

  「很好!」

  馬上準備打電話給半田女士,西也卻不知所措。因為這是五十鈴的手機。還不是西也慣用的iphone ,而是黑莓機。

  為什麼是黑莓機?怎麼這麼搞怪啊!

  現在咒罵也無濟於事。

  夠了,郵件地址在哪裡。不,由於可能碰上我不在的情況,應該與半田女士交換過聯絡方式。通話紀錄,通話紀錄……

  「給我!」

  西也將手機交給晚一步趕上來的五十鈴。她迅速操作手機,撥打半田女士的號碼。

  將手機貼在耳朵上,等待十秒鐘。

  西也緊張地在一旁註視,結果只見她將手機離開耳邊,板著臉盯著畫面瞧,然後嘀咕。

  「沒電了。」

  由於無法期待有車迎接,兩人只得走到車站。

  開車二十分鐘的距離,走快一點大約一個半小時。時間應該還在晚上八點左右,可能趕得上末班車。

  原本以為會有計程車之類駛過,結果幾乎連普通車輛都沒有。

  只有一次,像是在地居民駕駛的小貨卡行經,因此西也舉起手想搭便車。結果駕駛座的老人一臉笑容揮揮手,然後直接駛離。難道他以為只是單純的打招呼嗎?

  當然也沒有便利商店。仔細想想,便利商店怎麼可能開在這種深山的縣道沿路。

  現在肚子又餓,而且口乾舌燥。

  五十鈴一直腳步遲緩也讓人在意。同時她也不太說話,表情十分難受。好歹是紅楓樂園的近衛兵,照理來說體力足夠。

  「等等……」

  五十鈴停下腳步。

  「怎麼了?」

  「鞋子……」

  然後當場脫下淺口女鞋。路燈零星稀疏下,看不太清楚,但她的腳尖與腳跟似乎十分疼痛。

  「早知道會來到這種地方,就該穿運動鞋來……」

  今天的五十鈴完全呈現都會風格的打扮。由於西也沒有清楚告訴她要去哪裡,才會打扮成這樣吧。

  「什麼意思啊。難道想說是我害的嗎。」

  五十鈴狠狠瞪了一眼。

  「我原本不是這個意思,但剛才這句話讓我改變了想法。沒錯。就是你害的,西也。」

  「哼。能走嗎?」

  「可以。」

  脫掉鞋子,僅穿著褲襪的腳以小步伐走著。可能是腳尖小指的側面與鞋子嚴重摩擦,每走一步就傳來銳利的刺痛感。

  「真沒辦法……來。」

  西也打算幫助五十鈴,她卻揮開了西也的手。

  「別這樣。」

  「不要逞強。看你顯然痛得不得了吧。」

  「如果礙事的話,你就先走吧。還趕得上末班車。」

  「那怎麼可以。」

  「為什麼不行?又不是生死攸關的情況,況且你明天還有工作。趕快回去睡覺比較好吧?」

  五十鈴的口氣在逞強。甚至可以清楚感受到,她有一點勉強自己。

  「你喔……」

  西也不知所措,不置可否,還覺得麻煩——但同時又產生某種難以言喻,類似衝動的想法。

  倒不是要罵人,或是大聲斥責之類。反而正好相反。

  即使會受到些許抵抗,都想將她抱起來繼續走。為何會有這種感覺,連西也自己都莫名其妙。

  「那就走到你高興為止。我陪你。」

  「沒關係。你先走。」

  「那可不行。」

  「就說了,為什麼?」

  「哎……對啦,你說的沒錯。沒有事先告訴你要去哪裡是我的錯。所以感到……有一點過意不去。」

  五十鈴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然後僅嘀咕了一句「是嗎……」,之後一直默默走著。西也則耐著性子,跟在步履蹣跚的她身邊。

  就這樣大約走了十分鐘,但五十鈴的步行速度不斷降低。況且雖然強裝平靜,卻明顯見到她強忍痛楚的模樣。西也實在心神不寧。

  就這樣——好不容易從深山的縣道,隱

  約見到鎮上的燈火。

  行經的信用金庫大樓上有一座時鐘。

  時間是晚上十點二十八分。

  若想回到東京,距離末班車已經沒多少時間了。其實很想幫助五十鈴,加快腳步趕路。

  可是,卻無法伸出援手。

  即使再繼續逞強,抵達車站時能否趕上末班車,都是一個大問題。

  而且眼看五十鈴的腳步愈走愈慢。

  甚至開始下起雨來。

  起先是小雨,不久轉為湊沱大雨。原以為季節明明還算溫暖,結果卻冷得四肢僵硬,起雞皮疙瘩。

  (可惡……)

  西也並未咋舌。萬一咋舌,連他都想像得到,肯定會傷害到目前拖慢行動的五十鈴。

  現狀非常不妙。

  非常,非常不妙。

  由於下雨,西也冷得受不了。連自己都冷成這樣,五十鈴肯定也覺得很冷。

  好不容易抵達興建於佐波湖沿岸的巨大吊橋時,西也在心中得出結論。

  已經趕不上末班車了。

  來的時候,西也瞄一眼確認過佐波湖站的時刻表。雖然記憶模糊,但開往東京的班車只有晚上十一點左右的一班。而那應該是末班車。

  電車只差十分鐘左右就要開了。問題是目前距離車站,不論怎麼走都還得花三十分鐘。 況且絲毫沒有計程車路過的跡象。

  「千斗。」

  「……什麼事?」

  「沒救了。放棄走到車站吧。」

  五十鈴停下腳步,一臉茫然。

  「放棄?」

  「嗯。趕不上末班車。」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過夜吧。」

  「過夜?在哪裡?」

  「這個……呃,再看看。」

  依照常理,這麼晚了也不可能隨便找間民宿過夜。更何況這座佐波湖一帶是當日來回的觀光地。民宿與旅館本來就不多。

  車站附近好像有家庭餐廳之類。不過即使是那種店,也會在凌晨兩點左右關門。

  而且雨勢愈來愈強。明明才九月,卻冷得不得了。

  自己找個地方露宿街頭,也許還撐得過去。不過,五十鈴的確相當難受。

  西也想起她那一天不洗三次澡就渾身難受的神奇體質。而且從上午與她見面算起,應該已經過了十小時以上。五十鈴之所以無精打采,可能不只是疲勞的緣故。

  想來想去,最後西也淋著雨,視線停留在短短一百公尺遠,蓋在國道沿線,閃閃發光的大樓。

  總覺得這棟大樓有點像城堡。

  白色與藍色的牆面打著誇張的燈光。

  而映入眼帘的發光招牌上,寫著「休息」與「住宿」等字樣。

  阿拉摩旅館。

  店名與甘輝鄰近的那間賓館完全一樣,連標誌都一樣。

  (原來是連鎖店啊……!)

  首先對這件事實感到驚訝,同時再次仔細思考後,西也開口。

  「過夜吧。到那裡去。」

  「咦?」

  五十鈴可能也發現那間賓館的存在。但她依然睜大眼睛,神情緊張。

  「過夜,休息一晚。現在顧不得那麼多了。」

  「可……可是。」

  「呃……別、別擔心。終究只是緊急的避難處。只要有屋頂,哪裡都可以。我剛才這番話純粹只是這個意思。別無異心。」

  異心,異心是什麼意思啊。連自己都搞不懂究竟在胡說什麼了。

  「當、當然!不要的話就算了喔?如果再走一段路,多半會找到適合的屋檐之類……」

  「這……」

  五十鈴欲言又止,別過視線,低下頭去嘀咕些什麼。嘀咕的內容西也聽不清楚。

  「……吧。」

  「甚麼?」

  「好吧。就在那裡過夜。」

  賓館當然是初次體驗。

  首先,連入口在哪裡都分不出來。圍牆似乎一直延續,偶爾見到幾個缺口。以為是入口走近一瞧,卻發現不是單純的業務專用鐵門,就是通往停車場的入口。

  西也帶著五十鈴在圍牆前來回走了好幾圈。連這種不熟悉的感覺都十分難為情。

  好不容易發現自動門——走進賓館的入口後,又碰上另外的麻煩。

  是自動櫃檯系統。

  各種房間的照片面板林列在整片牆上。與其說房間,其實全都是床鋪的照片。

  亮著的照片面板顯示一個「空」字。而變暗面板的房間……代表目前使用中吧。

  可以猜到其機制。按下「空」房間的按鈕,底下的自動櫃檯機就會跑出鑰匙卡。

  空房間大約有兩成。

  便宜的房間全部客滿,只剩下貴的房間。一晚都要超過一萬五千圓。

  目前手頭上的錢其實還可以支付,但絕對不便宜。即使頂著代經理的頭銜,西也的經濟水準充其量只是「打工的高中生」。

  提到高中生。記得賓館原本是禁止高中生進入的地方吧?不過這種系統似乎是讓顧客入店時避免見到他人,所以應該能矇混過關……

  話說回來,住宿費實在很貴。只不過是在賓館過個夜,居然被敲一大筆錢。被看破手腳的感覺讓人不爽。

  「真貴……」

  「對啊……」

  「我說,這能不能報帳——」

  「不行,絕對不行。」

  唯有這一點,五十鈴以堅決的態度拒絕。

  「噢。嗯。的確不行。」

  實在沒辦法將這張賓館的收據交給會計部長亞謝。雖然她不是會對別人大肆張揚這種事情的人,但肯定會帶著好奇與厭惡參半的視線,開口質問:「這筆住宿費,能不能解釋一下?」

  「不能報帳。那就自掏腰包吧。我也幫忙出一半。」

  「不,那可不行。」

  「為什麼?」

  「像這種事情……男、男人不是都該掏錢嗎。」

  「這是緊急避難吧?又不是正在……約會。」

  「也對。這個……你說的沒錯。」

  話雖如此,卻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說起來,當初與千斗五十鈴前往甘輝,就是以約會的名義。西也想起,當時在前往遊樂園的巴士上,也提到賓館的話題。

  現在則比當時尷尬百倍以上。

  「……」

  西也偷瞄了五十鈴一眼。

  渾身濕透,精疲力竭的模樣十分衰弱。讓她出一半房錢雖然過意不去,但理論上她說的沒錯。

  「那就均攤。可以吧?」

  「嗯。話、話說……這是預付式的嗎?」

  「?對了……沒有投錢的地方呢……」

  自動櫃檯只有交付鑰匙卡的小孔,找不到投入紙鈔與零錢的裝置。

  「可能是後付式的吧?」

  「……明明看不見顧客的面貌,卻採用後付式真的沒問題嗎。該不會有人盡情住宿後逃之夭夭吧……」

  「我怎麼可能知道。」

  在這種時候,偏偏在意奇怪的地方。

  「總之……得、得先決定房間才行。日式與西式,你要哪一種?」

  「由你……來選吧。」

  「是嗎。那麼……唔……」

  「快一點。」

  「催我也沒用吧——」

  這時候,大廳傳來自動門開啟的聲音。有人從停車場方向的入口走進來。

  是陌生男女。其他顧客。

  西也與五十鈴嚇得差點跳起來,反射性找地方躲藏。可是兩人所在空間根本無處可躲,就在磨蹭的時候,男女來到自動櫃檯機前方。

  是年過四十,貌似有頭有臉的大叔與三十歲上下的華麗女子。

  「……兩、兩位……請先吧。」

  西也以細若遊絲的聲音開口。五十鈴躲在西也背後,渾身發抖。

  「是嗎?那……」

  大叔只說了這幾個字,就毫不猶豫選擇房間,拿走鑰匙卡後,兩人隨即走向電梯。

  兩人搭乘的電梯門關閉的瞬間,女方小聲說「那是怎樣啊,真可愛?」,大叔跟著哈哈大笑。

  (這種落敗感是怎麼回事……!)

  那什麼笑聲啊。簡直就像目睹情竇初開的高中男女首次挑戰賓館,卻不得其門而入而不知所措的模樣。

  不對,其實現在的狀況真的是這樣!

  「千斗?」

  「……」

  五十鈴還躲在西也背後。西也回過頭一瞧,五十鈴這才回神急忙遠離。表情像是人生最高級的威脅離去,呈

  現放空狀態般。

  「沒事吧?」

  「抱、抱歉。我……」

  可能想起情急之下躲在西也背後的丟臉舉動,眼眶泛起了淚水。

  「算了……哪間房間都無所謂,趕快決定。」

  「噢……嗯。」

  想趕快搞定。一心一意的西也沒多加思考,就從空房間選了間一萬八千圓的房間按下。

  從電梯來到通道,直到轉開客房的門把為止,兩人始終不發一語。

  進入房間後,才終於明白收費系統之謎。一使用鑰匙卡進入房間,門就自動上鎖。在玄關區有液晶顯示器與自動付款機。亦即設計成要離開房間時,讓顧客結清住宿費。

  (這樣的確無法逃跑……可是,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導致無法付款怎麼辦?)

  該不會一輩子都被困在這裡吧。這麼一想倒是十分毛骨悚然——

  如此心想的時候,西也發現自動付款機旁附有賓館內的話筒。

  (原來如此。這倒也是……)

  似乎可以聯絡在某處待命的負責人。話雖如此,還真希望永遠都不要與該負責人對話。

  然後打開照明開關。

  走進房間後,發現客房十分寬廣。

  應該有將近六坪左右。西式房間,照明氣氛得宜。還有一張特大雙人床。

  最讓人意外的是,房間非常乾淨。在西也隱約的印象中,這種房間應該更加老舊,破破爛爛,床單與枕頭泛黃,浴室等處不停漏水的感覺。

  然而完全沒有。

  壁紙非常乾淨。床單像軍隊宿舍般整齊筆挺,連一絲皴褶都沒有。浴室也一樣,肥皂與洗髮精,以及其他一次性用品都十分完備。

  「……真是漂亮。」

  恍神的五十鈴表示。

  「嗯。該怎麼說呢……」

  好像普通的高級飯店。

  若是這種高級飯店,西也倒是住過很多次。是以前當童星時的往事了。

  像是一晚不少於五萬圓的高級飯店。每當出外景或是其他機會,他都會在飯店下榻。

  所以西也明白。這間客房十分豪華。明明是這種……(這麼說其實頗失禮)不起眼的連鎖式老舊賓館。但是在清潔方面,這間賓館並不遜於西也所知的高級飯店。

  「真是豪華。真的,出乎意料。」

  五十鈴朝床鋪伸出手,搓了搓沒有一絲皺褶的床單。

  床鋪很大。非常大。

  兩人睡都綽綽有餘。

  別說兩人,三個人一起睡都不是問題。床鋪就是這麼大。

  「西也……」

  「?」

  「我……似乎已經到極限了。」

  聲音激動、眼神水潤,臉頰泛紅的五十鈴開口。

  「什麼?」

  「已經……再也忍不住了。」

  「啊……?」

  「洗澡。」

  「呃,噢……」

  掃興的西也垂頭喪氣。

  「趕快進去。好好地洗。」

  「謝謝。」

  往後轉身,五十鈴筆直衝進浴室。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不對,是幸運),即使是賓館,浴室與寢室依然確實分離。沒有設計成隔著玻璃或是魔術鏡之類,從外頭能看見浴室內的動靜。

  雖然多少聽得見淋浴聲,卻看不到裡面的情況。因此西也才能好好放鬆,暫時忘記這裡是什麼樣的賓館。

  心想是否有飲料,打開可能是的柜子一瞧。裡頭不是冰箱,而是自動販賣機。

  自動販賣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替換用內衣類。有男用四角褲,連襯衫都有。這倒是很周全。至於女用……好像有各種驚人的款式。例如合成皮革的SM風,或是開了孔穴的款式。當然也有普通的內褲。

  另外還有情趣用品。用途大家都懂的。雖然西也完全不知道這一類用品的行情,但比他隱約想像中便宜許多。最便宜的大約在五百圓。

  「……姆。」

  冰箱在別的柜子里。以兼作自動販賣機的凹槽式,設計成拔下飲料瓶就視為購買,合算在住宿費中。

  由於口乾舌燥,西也取下一瓶礦泉水的瓶子,大口猛灌。

  還有手機充電裝置。各式各樣的變壓器也很完整,不只對應iphone與Android , 甚至包括有點舊型的翻蓋式手機。

  太強啦!

  如果換成都內的高級飯店,當然不會有這些充電裝置——就算有,租借費一天也要兩千圓左右吧。

  太可怕了,賓館。

  拜冷靜透徹的市場原理所賜,看來比起高級,賓館服務走的是無微不至的路線。

  立刻接上手機。一邊充電,西也同時確認來電履歷與郵件。

  首先向不動產業者半田女士發郵件。致歉,並且告知明天聯絡。

  三角仔、亞謝、松鬆餅與馬卡龍也傳來郵件。都與工作有關。

  松鬆餅似乎對這次的出差察覺到某些蹼蹺(直覺真敏銳),在郵件里還加了這一句「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但若是重要事情拜託早點說呼姆」。

  西也隨意轉移話題,迅速輸入回信後,寄出。

  還有公司外的對象寄郵件來。

  惠比壽不動產。佐賀沼先生。

  「……?」

  與那位半田女士不同公司,評估甘輝遷移地的另一間不動產業者。

  是關於物件的候選。

  紅楓興業可兒江先生

  承蒙您的惠顧,敝人是惠比壽不動產的佐賀沼。

  關於前些日子您找敝公司商量的案子,十分可惜,目前沒有找到符合您希望的物件。

  非常抱歉,若以紅楓興業開出的條件而言,在首都圈可能很難找到。

  基於上述原因,敝公司為您舉出三項接近希望條件的物件。

  (1)埼玉線日來郡時島町西谷二〇三是平成二十一年關閉的高球場。距離鄰近的名克站搭公車二十分鐘。雖然從都心的交通連絡也不差,不過土地面積為二十五萬平方米,約為貴公司希望的一半大小。詳情請參照以下連結。http://www.xxxxxxx.xxx

  (2)神奈川縣佐波湖市綠區荻野四三四一

  此為平成八年關閉的遊樂園「佐波遊樂園」遺址。土地面積雖然充分,但是另一方面,交通連絡卻不太好。中途的縣道五二四號線十分狹窄,還有大型巴士難以通行的區域。不過,除此之外這項物件的條件還不錯。詳情請參照以下連結。http://www.xxxxxxx.xxx

  (3)東京都澀谷區上北二- 一 -三 這一項物件僅供參考。

  土地面積為一百分之一,價格為您希望的一百倍,雖然完全不符合您的條件,卻是都心的絕佳位置。不用說也知道交通連絡有多方便。距離澀谷站徒步五分鐘。是去年破產的知名劇團創設劇場的土地。由于震災後被指出地基脆弱,以及更早之前為了劇場的意外正在打官司,目前價格位於谷底。終究僅供參考。 http://www.xxxxxxx.xxx

  以上,敬請檢討。

  看得西也心情慘澹。

  這位佐賀沼先生提議的三項物件中,看起來最有希望的是「2」。簡單來說,與加賀谷房地產的半田女士一樣。就是今天這一天,四處巡視過的那座遊樂園廢墟。

  「1」的埼玉縣土地,之前也曾經調查過。很可惜,面積狹窄。而且交通方式也不如佐賀沼先生說的那麼好。反而今天見到的佐波湖土地還稍微好一點。

  至於「3」的溋谷土地——

  已經讓人看得無名火起。他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在首都圏內,距離都心適當距離,並且用地面積充分——明明告訴他這些條件。誰要選擇都心內,貴得要死的地皮一決勝負啊。

  而且價格是一百倍!?面積百分之一!?

  我又不是要蓋商用大樓。只想在有點距離的鄉下,興建能悠哉經營的遊樂園。偏偏……要在這種都心?別鬧了好嗎。

  耐著懶得回答的性子,輸入回信。

  辛苦了。這邊會逕行檢討,請繼續幫忙尋找其他物件……差不多像這樣。

  另外處理幾項案件後,從浴室傳來吹

  風機的噪音。由於工作郵件,完全忘記自己與五十鈴的情況,又開始感覺有點坐立難安。

  工作相關的檔案夾大致上檢視完畢。私事的檔案夾內有兩封郵件。

  乾妹妹早紀傳來一封。像是被班上男生告白,猶豫要不要答應,詢問「西也你覺得怎樣比較好」?

  我才懶得管。還有,你老是被別人告白耶。這已經是第四次了吧?反正你又會拒絕。少利用我了。

  僅簡短輸入這些後-寄出。

  另一封信是同班名叫三笠的女生寄來的。她在文化祭要舉辦的咖啡廳擔任經理輔助。

  內容是關於何時要舉辦召集各負責人的第一場會議。那種事情在學校見面時開口不就得了嗎。真是麻煩。

  文化祭的討論僅短短几行,後面不知為何,接著一段看得有些一頭霧水的長篇大論。

  簡明扼要看過後,大概是以下內容。「沒想到可兒江同學會接下經理的工作」、「非常感激」、「希望以此為契機與班上同學和解」、「我也會努力,什麼事情都可以找我談」之類。 「唔……」

  那名叫三笠的女生似乎朝奇怪的方向誤會了。自己絲毫不想與班上那些人和解,也沒打算在文化祭上盡心盡力。

  自己的動機只是一時興起——不,不如說接近逃避遊樂園的現實。萬一她朝這種方向解釋的話就麻煩了。可受不了她對自己抱持奇怪的期待。

  那麼,該怎麼回答她才好呢。

  碰到這種時候,郵件與LINE就很麻煩。文章這種東西很難傳達微妙的差異。回答得太短而冷淡,給人的印象又不好,寫長篇大論又很累。

  (乾脆演戲敷衍她吧……)

  西也俐落地輸入。

  《謝謝!我也會盡全力加油喔!三笠同學可能也很辛苦,但我們一起成功舉辦咖啡廳吧!》 這樣太積極過頭反而可疑吧?說不定會被她瞧不起。

  手指置於傳送鍵上,正猶豫要不要寄出時,五十鈴毫無徵兆地走出浴室。驚訝的西也嚇了一跳全身緊繃,正好按下了傳送鍵。

  「啊……!」

  「怎麼了?」

  「沒什麼……」

  五十鈴身穿浴袍。頭髮以浴巾裹住。身上散發微微蒸氣,氣色也好轉許多。

  由於胸口嚴密地緊緊包裹,頂多只能看見脖子與腳踝,但西也依然感到胸中的鼓動更加強烈。

  「只……只是在處理各方面的郵件。」

  「是嗎……這裡可以充電?」

  「黑莓機好像沒辦法。」

  「我有帶充電器。」

  回到浴室的五十鈴拿出自己的皮包,頓時飄出一股洗髮精的香氣。從皮包內取出充電器時,瞄到內衣褲在皮包內塞成一團。

  「……」

  接上充電器後,五十鈴也確認來電紀錄。西也往沙發移動,翻開桌上的菜單之類。由於閒得發慌,實在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

  「半、半田女士……我已經先連絡過了。」

  「太好了。你要不要……也去?」

  「什麼?」

  「洗澡。」

  「這、這個啊。不,我倒是肚子餓了……先點些東西吧?」

  「……有客房服務嗎?」

  「好像有。菜單在這裡……」

  大多數簡餐似乎都能點。有咖哩飯、義大利面與炸薯條。飲料也有許多種。

  「要……要端到這裡來?賓館的人?會進房間?」

  簡直就像堅守防禦大批殭屍的生存者,被要求「撤除路障囉」時露出的表情一樣。

  「可能……是這樣吧?」

  「這很麻煩。」

  「有什麼辦法。」

  就這麼不想被賓館人員看見面貌嗎。不,我也不想。

  「我去應門,你躲進浴室之類的地方。」

  「可以嗎?」

  「有什麼可不可以……也只能這樣了吧。」

  「……那麼,就聽你的話。」

  「哪,菜單。」

  西也將菜單交給五十鈴。兩人竭力拉開距離,伸長手臂,遞過菜單的方式顯得很奇怪。

  「沒有黃瓜呢。」

  「當然沒有吧。」

  她到底有多愛黃瓜啊。

  「我點咖哩飯吧。」

  「那麼……我也點咖哩飯。」

  「知道了。」

  然後西也拿起設置的電話話筒。

  「等等!」

  「?」

  「我……我還是點炸薯條好了。」

  「為什麼?」

  「不需要什麼原因吧?」

  「光吃炸薯條對身體不好吧。」

  「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為什麼?」

  結果五十鈴轉過頭去,開口表示。

  「這個,咖哩飯……可能會留下味道……」

  不明白五十鈴這番話的意思,西也一時詞窮。

  有味道?咖哩飯嗎?是沒錯,但又不是什麼討厭的味道。反正等一下只是睡覺,有什麼好在意的……

  不對等等。

  等一下只是睡覺。萬一不小心發生睡覺以外的情況呢?如果,如果真的演變成這種情況?那的確有點想避免吃咖哩飯。

  「是……是嗎。」

  「其實,沒什麼奇怪的意思……」

  「那麼……我也……別點咖哩飯吧。」

  「咦?」

  「只、只是心情改變而已。沒什麼深層含意。」

  拿起話筒的西也撥打內線號碼。接聽的是男性聲音。點了炸薯條與毛豆。就像配啤酒的小菜。對方詢問要點什麼飲料,總之先點了兩杯烏龍茶。

  此外不知客房服務何時會來,所以西也並未去洗澡。五十鈴坐在充電器旁邊,一直在滑手機。可能在處理回信吧。

  彼此一片沉默。寂靜讓人難耐。

  原本以為會聽到隔壁客房的聲音,不過卻完全沒有。或許比起普通酒店,隔音效果做得相當確實也說不定。

  沒多久,門鈴響起。

  五十鈴急忙躲進浴室,由西也前去應門。對方是小時髦的普通青年。彬彬有禮,也十分親切。

  青年並未進入房間。在門口將盛放餐點的托盤交給西也,告知「敬請慢用」後隨即關上門。幸好穿著便服,似乎沒讓對方發現是高中生。

  即使西也自認態度還算從容不迫,但看在對方眼裡又如何呢。不,對方可能也已經習以為常。說不定早就懶得打探住宿客的身分了。

  西也將托盤端到桌上後,浴室里的五十鈴僅探出頭來。

  「已經走了嗎?」

  「嗯。趕快吃吧。」

  兩人儘可能拉開最大距離,坐在沙發兩側啃起炸薯條與毛豆。味道不怎麼樣。果然還是想吃點咖哩飯之類。

  沉默讓人難受。

  「開……開點電視來看吧。」

  「也對……」

  拿起遙控器,西也隨便操縱。結果突然迸出貨真價實的成人片。

  而且不知為何是西洋片。

  Oh.Yes!Oh.Yes!UmmmUmmm~~!Yes!Soooo Goood!Soooo Goood !Shhh haaaaa!Shhh haaaaa!

  聲音既缺乏閒靜也毫無羞恥。九成畫面都打了馬賽克,根本不知道在演什麼。

  西也急忙關掉。

  之後是一陣讓人暈頭轉向的寂靜。

  彷佛連咬炸薯條的聲音,都響徹房間所有角落。

  「……抱歉。」

  「……別在意。」

  「總之,以前曾經在別處聽過。海外的這一類作品,各種規範好像相當嚴格。連一點暴力成分都會被禁。因此即使硬拗,也必須演成兩情相悅而且樂在其中,演技自然也十分浮誇,感覺很強顏歡笑。在這種意義上,演技較為自然的日本作品似乎在海外非常受歡迎。」

  拜託,這時候我為什麼要講得這麼深入啊。

  附帶一提,這些小知識是曾幾何時在員工餐廳,聽到三角仔對堤拉米等人聊天的內容。

  「了解得真詳細呢。」

  「沒啦!是聽三角仔說的……」

  「所以……你也聊這種話題?」

  「哪有!只是剛好在場而已!」

  「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只是,感到意外……」

  「意外……是嗎。嗯,或許吧……」

  吃著毛豆。吃著炸薯條。

  不知為何讓她這麼一說,西也反而開始冷靜下來。

  就算這裡是賓館

  ,目前兩人只是坐在沙發上吃著小吃。照明也燦爛地點亮房間。況且若是「兩人在密室獨處」這種情景,早就見怪不怪了。與一起坐在辦公室的會客沙發上吃便當沒什麼差別吧?

  五十鈴的確剛洗好澡,浴袍底下多半全裸,還散發些許洗髮精的香氣。

  性感嘛,嗯。非常地,強烈。

  但還不足以讓西也失去理性。更何況,西也的理性強韌到離譜。由於自製心實在太強,導致完全壓抑了男人理應與生俱來的欲望。

  仔細思考後發現,西也絲毫無法想像接下來兩人翻雲覆雨的場景。

  在這麼明亮的燈光下?

  我摟住她的肩膀?這種舉動根本不可能。況且我根本沒有這種欲望。反而對未知的恐懼心態更加強烈。

  那如果她主動投懷送抱?就像之前提拉米穿魔法緊身衣主動挑逗的惡作劇一樣?那也不太可能。

  這麼一來,什麼也不會發生。

  不會發生任何事。

  西也感到一股既像是丟臉,又像是放心的奇妙心情。

  「這真是糟糕啊。」

  「咦?」

  「炸薯條。」

  「嗯……不怎麼樣……」

  「好啦。我去洗個澡。你可以先就寢。」

  站起身的西也指了指特大雙人床。五十鈴似乎還沒冷靜下來,但察覺到他的態度散發從容, 露出訝異的表情。

  「那你呢?」

  「睡沙發。」

  「可是——」

  「這一點不能退讓。去他的男女平權。我要睡沙發。」

  果斷宣告後,西也望向剛才的販賣機。

  「對了,還有。」

  「欸?」

  「這台不正經的販賣機。似乎也有賣普通的替換衣物。」

  顧忌到「內衣」這兩個字,西也使用了有些不正確的詞彙。

  由於五十鈴表示想刷牙,等待期間西也在販賣機買了男用內褲。

  等她離開浴室後,跟著進入。

  五十鈴的西裝掛在衣架上晾乾。可能掛在浴室內比較容易去除皺褶。自己濕掉的T恤也先晾在浴室內。

  沖個熱水澡,這才感覺活了過來。浴室內毛巾很多,一次性用品也很充實。西也再度感到佩服。可惜洗髮精與護髮乳是不知名的品牌,不過這實在無可奈何。

  附有按摩功能的大浴缸也讓人在意,但是這種尺寸要放滿熱水,可能得超過三十分鐘。所以放棄。

  擦拭身體,吹乾頭髮,刷過牙,望向鏡子。

  苗條的身材完美又均衡。依然亂糟糟的頭髮別有狂野風格的美感。嗯?我果然連裸體都這麼帥。

  既然有心情進行慣例的儀式,代表已經相當放鬆。

  穿上剛買的內褲,披上浴袍,走出浴室。

  房間的照明已經熄滅。只剩下地腳燈與檯燈,一片朦朧陰暗。

  噢,她已經睡了嗎。

  由於不習慣黑暗與房間,西也有點不知所措地往後方走。

  五十鈴睡在沙發上。身上裹著從床鋪扯下來的床單,睡得十分香甜。

  (真是的    )

  明明如此堅持自己要睡沙發。她真是倔強。

  「喂,千斗。去床上睡。」

  五十鈴沒有回答。可能相當疲勞,輕聲喊她,卻不見任何反應。

  「千斗,快起來。」

  搖了搖她的肩膀,這才好不容易扭了扭身子。

  「嗯……」

  「去床上睡。」

  「可是……」

  「別管了。來。」

  試圖抱起她的身子,西也跪在沙發旁邊。

  結果就是這一點疏忽。

  直到這一刻之前,西也真的還很放鬆。絲毫沒有奇怪的想法,也只想趕快睡覺。原本以為根本不會再出什麼亂子。

  目前室內昏暗。

  之前讓兩人保持清醒的明亮燈光,現在已經消失。

  而且自從進入這間賓館,最接近她臉龐的時刻,就是這一瞬間。

  她抬頭仰望自己,一臉茫然。

  嘴唇雖然小巧,卻厚實飽滿。

  她的嘴唇略為張開,彷佛在追求某種滋潤。

  身體不由自主行動了。

  幾乎是自然地——宛如被吸過去般,兩人的嘴唇重合。

  好柔軟。

  而且濕潤。

  散發些許牙粉的味道。

  她並未逃離。舌尖觸碰,西也原本強韌的理性跟著飛出九霄雲外。身體深處頓時產生一股熱量,西也壓在五十鈴身上。

  快喘不過氣來。暫時先離開。

  兩人四目相接。

  她在害怕?可是她並未逃避。

  五十鈴將手伸向西也的背。她並未拒絕。也沒有停止。兩人再一次,嘴唇重合。這次更加強烈,而且貪戀彼此。

  「……等等。」

  五十鈴難受地表示。有什麼好等的。事到如今——

  「這裡……很窄……」

  躺在沙發上,身體根本動彈不得。西也默默地點頭,摟住她的肩膀。

  她並未抵抗。站起身來,順著引導,身子倒在一旁的床上。倒在十分寬廣,軟綿綿的床上。

  好不容易適應黑暗的眼睛,映入的是她水潤的瞳眸。

  「嗯……」

  第三次接吻後,五十鈴短短一瞬間發出了可愛的聲音。之前從未聽過她這樣的聲音。

  想再多聽一點。

  浴袍大大地敞開。五十鈴已經形同裸體。肌膚豐滿,滑嫩,雪白而芬芳。還略微顫抖。

  「好害怕……」

  「我也是。」

  「接下來呢……?」

  「我也不知道。」

  解開系住浴袍的帶子,伸手摟住她的腰。就在這時候,充電中的黑莓機聲音高亢地震動。

  手機放在玻璃制的桌子上。震動聲聽起來特別大。

  西也與五十鈴都倒抽一口涼氣。一下子恢復理智。一開始甚至還不知道這股聲音是來自她的手機。

  「別管它。」

  「這個……沒辦法。」

  「為什麼。」

  「可能……是公主殿下。」

  不用說,是指拉媞琺。一搬出這個名字,西也就有種冰塊壓在後腦勺的感覺。

  「在就寢之前,她總是會連絡我。我可以……接聽嗎?」

  「噢,好吧……」

  五十鈴緩緩起身,穿好浴袍後才趕往充電座。但似乎還是沒趕上,來電震動停了。

  「掛掉了。」

  「……」

  「可以回撥嗎……」

  「嗯。」

  「抱歉。」

  五十鈴撥打手機。對方馬上接聽。

  是拉媞琺的聲音。由於房間隔音效果很好,即使聽不清楚談話內容,還是認得出聲音。

  「公主殿下……不好意思。」

  隱約聽見那位可愛的公主的聲音。十分開朗。正在說些什麼。

  「是的。這個……正好有一間不錯的民宿……」

  拉媞琺在說些什麼。

  「嗯。明天就會回去了……請不用擔心。」

  模糊的拉媞琺聲音。

  「好的。敬請好好休息。」

  拉媞琺的聲音。

  「好的。稍後也會轉告他。」

  拉媞琺的聲音。

  「那就先這樣。」

  拉媞琺的聲音。

  電話掛斷。手機就此沉默。

  「……」

  處理完畢。五十鈴腳步無精打采,坐在床鋪邊緣。

  這段距離。

  剛才是零,現在則是一百萬公里。

  直到短短數十秒之前兩人之間發生的事情,現在根本難以置信。

  「剛才,對公主殿下撒了謊。」

  「民宿一事嗎?」

  「嗯。」

  「可是,總不能告訴她實話吧……」

  況且就算是民宿,過夜這件事依舊沒變。雖然對拉媞琺而言,可能絲毫不會覺得哪裡不對勁吧。

  「是沒錯……」

  五十鈴低下頭去,深深嘆氣。

  「我真是最差勁的近衛兵……」

  「這沒有關係吧。」

  「還有,是最差勁的秘書。」

  「這也沒有關係。」

  聽到她突然搬出自身的立場,西也在心中清楚感受到。

  噢。今天這件事似乎到此為止了。

  …

  …這樣。

  西也很明白五十鈴的老實個性。對拉媞琺保持情面,對自己保持情面。考慮到這些,會發現目前的情況本身就不對勁。

  連自己也是一樣。

  一出現拉媞琺的名字,就當場泄了氣。她明明是那麼好的孩子,而且還仰慕自己。

  萬一拉媞琺得知剛才差點擦槍走火,她肯定不會生氣。會竭力壓抑心中的寂寞,甚至還會給予祝福吧。光是想像得到這些,心中的罪惡感就更強烈。

  「抱歉。剛才的事情就當成意外吧。」

  「意外?」

  「嗯。意外。」

  對啊,意外。的確,剛才有這種契機。如此解釋可能是最好的。

  「這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該怎麼說呢……畢竟我和你都超級一板一眼。」

  「西也……」

  「我剛才也昏了頭。抱歉。」

  雖然嘴上這麼說,西也心中卻滿是牢騷。

  老實說——

  (拜託,我目前又沒有和拉媞琺交往,幹嘛這麼講情面啊?應該說,難道就這點程度嗎!?覺悟就這點程度還和我接吻!?什麼跟什麼啊——這種「一時失去理智」的老哏!?到底對我有沒有意思,還是沒有?說清楚講明白行不行啊!?你的反應實在很難懂耶!!)

  ——如果邊這樣喊邊霸王硬上弓,實在太難看了。簡直糟踢自己酷帥(?)的形象。

  所以實在喊不出口。

  (老實說!我想繼續下去!想得不得了!畢竟我也是健康男性耶!?聽到那麼可愛的嬌喘在我的丹田點燃一把火,哪有這樣的啊!接下來我該怎麼辦才好!?維持紳士風度,就這樣憋著,持續忍耐,直到早上嗎!那麼可愛——可惡,都只差一步了耶!?千斗五十鈴!你啊,想憋死我嗎!?)

  ——要是說出這種話,與她的關係也就到此為止了吧。

  所以只能忍耐。咬牙忍下去。

  「其實,我才應該道歉。」

  「嗯……」

  「睡吧。」

  她回到沙發上,裹起床單。看來她似乎堅持睡在沙發上。與剛才不一樣的是,這次她背對自己。

  看起來既像明確的拒絕,同時也像鬧彆扭的小孩。究竟哪個答案才是真的,西也當然不會知道。

  無可奈何下,西也準備在床鋪就寢時,五十鈴喃喃自語。

  「西也……」

  「什麼事?」

  「我喜歡公主殿下。」

  「我知道。」

  「但是,我更喜歡你。」

  「……」

  「不用回答沒關係。我只是想說出來而已。晚安。」

  彷佛頭一次見面般,語氣冷淡,平靜無波,聲音十分放鬆。

  不過,西也十分明白。

  她是軍人。在真正危險,伴隨緊張感的時刻,千斗五十鈴就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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