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面具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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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悟坐在鐵椅上,低頭望著手錶。現在時間來到凌晨四點五十分。原本再過十分鐘,他們就能解脫。到時小丑會離開醫院,所有人都能平安無事。但這份希望早已煙消雲散。

  秀悟看著小丑。警官包圍醫院之後大約經過二十分鐘,小丑焦躁地在室內踱著步子,時不時拉開窗簾觀察外頭的狀況。每當小丑查看完所有窗戶,就能聽見他咂舌的聲響。由此可見,醫院早已完全被團團包圍了。

  秀悟望向自身周遭。田所、東野,以及愛美三人將椅子排在秀悟四周,坐在他的身邊。三人臉上都顯露濃濃疲態。

  我的表情應該也很慘吧。秀悟感受到體內沉重的疲勞,並且凝視著愛美的側臉。

  秀悟答應加入田所成為「共犯」之後,愛美就再也沒和他說過一句話。

  愛美似乎察覺秀悟的目光,她抿一抿雙唇,撇過頭去。秀悟垂下頭,深深地嘆口氣。他現在很想跟愛美說說話,但狀況似乎不允許他這麼做。

  裹著運動鞋的雙腳闖入秀悟的視野之中。秀悟抬起頭,便見到小丑舉著槍,站在自己面前。

  「……是誰?」

  小丑恫嚇般地沉聲問道。

  「是誰報警?」

  沒錯,問題就在這裡。到底是誰報警?秀悟在這二十分鐘裡不斷思索這個問題,仍然得不出結論。

  我和愛美曾經打算報警,卻失敗了;田所之前拚死也要阻擾他們報警,不太可能是他。那會是東野嗎?因為佐佐木受害,東野的精神終於瀕臨極限,所以才違背田所的命令報了警?

  「我在問到底是誰報警的啊!」

  小丑歇斯底里地大吼,舉起手槍左右晃動。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要是有人報警,你們所有人都會倒大楣。是誰?到底是誰叫 警察來的!院長,是你嗎!」

  小丑一邊嘶吼一邊瞄準田所。田所雙手高舉身前,全身蜷縮起來。

  「不是!我根本沒有報警!不要開槍!」

  田所渾身發抖,奮力大喊。秀悟望著田所,不斷思考著。

  先不說「是誰」,那人到底是「如何」報警的?醫院內的有線電話全都打不通,手機也收不到訊號,即使有人想報警也做不到。難不成是醫院外的某人察覺異狀,才報了警……

  秀悟想到這裡,房內突然響起爵士樂。這歡樂的旋律實在不符現狀,秀悟四處張望尋找聲音來源。

  「……是我的手機。」

  田所畏畏縮縮地從白袍取出摺疊式手機。

  手機打得通了?秀悟將手伸進白袍口袋,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液晶螢幕上的訊號標誌顯示三格全滿。

  「誰打來的?」

  小丑沉聲問道。

  「我、我不認識這個號碼。」

  田所扯著嗓子回答。小丑沉默幾秒,朝著秀悟抬一抬下巴。

  「你去接。」

  「咦?我嗎?」

  小丑冷不防地命令秀悟。秀悟指著自己,愣愣地問道。

  「沒錯,就是你。因為你看起來最冷靜。廢話少說,快點接。」

  「呃、好,我明白了。」

  秀悟急忙從田所手中接過手機,按下通話鍵後貼向耳邊。

  「請問是田所醫生嗎?」

  話筒中傳來男人的聲音。語氣聽起來沉著,似乎是一名中年男人。

  「不……田所醫師現在無法接電話,所以……」

  是田所的熟人嗎?秀悟疑惑地回答。

  「原來如此。我是警視廳的角倉,假如我搞錯的話請見諒。請問你就是躲藏在田所醫院裡的歹徒嗎?」

  自稱角倉的男人依舊沉穩地問道。這通電話是警察打來的。事出突然,秀悟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那個、麻煩你稍等一下。」

  秀悟用手掌蓋住話筒,看向小丑:

  「是警察打來的!他在問我是不是犯人?」

  秀悟驚慌失措地說道。小丑翹起嘴角:

  「哈,終於打來了。聽好了,你先自報身家,然後叫警察打到這支號碼。說完之後不要廢話太多,直接掛斷電話。明白了嗎?」

  小丑從牛仔褲的臀後口袋取出一張便條紙,上頭寫著一排「090」開頭的電話號碼。

  「那、那個,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不會,請別在意。那麼我再重複一次,藏匿在醫院裡的男性歹徒就是你嗎?」

  角倉在電話另一端重複了問題。

  「不,我是其中一名人質,現在是應犯人要求與您對話。我叫做速水秀悟,是這間醫院今晚的值班醫師。」

  「速水醫師嗎?我明白了。不過就警方收集到的資訊,醫院今日的值班醫師應該是隸屬於調布第一綜合醫院泌尿外科的醫師,名字是小堺司。」

  秀悟瞪大雙眼。警察得知醫院遭到占據之後,應該還過不了多少時間,他們居然已經調查得如此詳細。

  「是,原本的確是小堺醫師值班,不過小堺醫師今天臨時有事無法值班,才會由我暫代。我是小堺醫師的學弟,我們在同一間醫院工作。」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順帶一提,是否能詢問院內的狀況?」

  「不,犯人禁止我透露情報。另外,犯人要求警方之後重新打電話到另一支電話號碼。我現在就告訴您號碼,您手邊有紙筆嗎?」

  「有的,請說。」

  「麻煩您了,電話是090……」

  秀悟報上便條紙上的號碼,接著對角倉說一句:「我要掛電話了。」最後結束對話。

  「我全都按照你說的去做了。」

  秀悟放下手機。小丑滿意地點點頭。

  「很好,然後你們把手機全都關機。這間醫院等一下應該會上新聞,可能會有記者拚命打電話到你們的手機里。」

  秀悟點點頭,順從地照做。田所也從白袍中取出東野與佐佐木的兩支手機,關閉電源。

  「這個你拿去。」

  小丑從外套的內袋拿出一支小型手機,拋向秀悟。秀悟雙手接住手機。小丑在手術室播放單波段程式時是使用智慧型手機,而現在秀悟拿到的是另一支手機,外型樸素。

  「這是?」

  「這是從特殊管道弄來的預付卡手機,利用這東西就不用擔心身分曝光。你就用這玩意和警察對話。」

  預付卡手機?何必這麼麻煩?秀悟心中的疑問正要脫口而出,手機的來電鈴聲便響了起來。

  「喂,他在問醫院的狀況,我要怎麼說呀?」

  「無所謂,就老實告訴他……不過有人死掉的事不要說溜嘴,還有告訴他們,假如讓我發現警察進到醫院裡,我會直接殺掉人質。」

  「……我知道了。」

  秀悟吞一口口水,按下通話鍵。

  「餵、我是角倉,請問你是……」

  「我是速水,剛才和你通過電話,犯人指示我與您對話。」

  「速水醫師嗎?我希望能直接與犯人交談,能否請您代為詢問犯人的意願?」

  「好的。」秀悟再次遮住話筒,看向小丑:「警方說想直接和你對話。」

  「我才不要。那傢伙一定是談判專家,要是直接跟那傢伙對談,搞不好所有事情就會被他牽著鼻子走。我會透過你跟他交涉,就這麼跟他說。」

  小丑一口否決。秀悟放開話筒:

  「他說所有交涉都會透過我進行,似乎不願意直接對談。」

  「我明白了。那麼請幫我轉達,假如他改變主意,我隨時都願意與他對話。那麼速水醫師,您是否能描述一下目前的狀況?」

  角倉的態度仍舊沉穩,平靜地問道。

  「可以。現在院內的人質有醫療人員……四名、犯人帶來的女子,以及六十名以上的病患。病患都待在三樓以上的樓層,我們五人則是遭到持槍的犯人囚禁在二樓。犯人威脅我們,萬一警察闖入院內,他就要開槍射殺我們。」

  「了解。那麼能否請教一下該樓層所有人員的姓名呢?」

  「我、院長田所醫師、兩名護理師東野小姐與……佐佐木小姐。最後是犯人帶來的女子川崎小姐。」

  「那位川崎小姐,就是犯人在調布市路旁挾持的女子嗎?假設是的話,請告知我她的全名等個人資料,以便警方確認她的身分。」

  「全名是川崎愛美小姐。愛情的愛,美麗的美。她表示自己就讀於附近的女子大學……」

  秀悟將目光轉向愛美,打算詢問她是就讀哪裡的大學,愛美卻刻意撇過頭去。她似乎還沒原諒秀悟與田所同流合污。

  「你們是要廢話到什麼時候?已經夠了,快點掛斷電話。」

  小丑不耐煩地拋下這句話,將手槍瞄準秀悟。

  「犯人命令我暫時掛斷電話。」

  「請等一等。最後請代我詢問犯人,他是否有任何要求?」

  秀悟正要結束對話時,角倉這麼問道。

  「警方問你有沒有要求。」

  小丑聞言,裸露在外的嘴角揚起笑容。

  「我在中午之前會提出要求,叫他們再等幾個小時。只要他們願意接受條件,我就釋放人質。」

  要求?他究竟想要求什麼?秀悟皺起眉頭,但還是一字不漏地將小丑的話轉告角倉,接著結束通話。

  「……這樣就行了嗎?」

  秀悟問道。小丑眯起眼:

  「嗯,這樣就行了……」

  小丑的語氣顯得意外平靜。秀悟只能默默注視著小丑。

  『這裡是現場。昨晚一名男性歹徒闖入調布市的一間便利商店,開槍並搶奪現金。 而現在該名歹徒挾持人質,躲藏在醫院內部。另外有民眾目擊,歹徒在逃離之際綁架路旁的女子。根據警方表示,該名女子現在也成為其中一名人質。目前歹徒挾持該名女子,以及住院病患、院內大夜班醫療人員,總計高達數十人以上,人質的安全令人擔憂。警方現在仍然盡力說服歹徒投降,但歹徒尚未有任何動靜。以上是現場最新狀況。』

  液晶螢幕里的女記者說得口沫橫飛。小丑站在窗邊,同時望著開啟單波段程式的智慧型手機。他伸手碰一碰手機螢幕,切換頻道。切換後的頻道也播放著從外拍攝的田所醫院。

  時間早已來到上午六點。警察包圍田所醫院之後,大約經過一個半小時。早晨的新聞節目大多都在轉播田所醫院的挾持事件。

  小丑將智慧型手機收進口袋裡,從窗簾的隙縫望著外頭。小丑在這一個小時內,每隔數分鐘就會查看醫院外頭與新聞節目。

  秀悟雙手抱胸坐在鐵椅上,不斷觀察小丑。秀悟與角倉結束對話後一個小時,在場成為人質的一行人幾乎沒有任何對話。愛美仍然露骨地躲避秀悟,田所與東野則是疲憊不堪,沒力氣主動開口。凝重難耐的沉默持續了一個小時,但多虧這段時間,秀悟總算能靜下心仔細思考。

  現在究竟處於什麼狀況,以及之後該怎麼做。

  他逼迫大腦運轉至極限,最後終於得出一個假設。一個不合常理的假設,但是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

  秀悟以右手手指轉動原本放在白袍口袋裡的麥克筆,左手拿著手機。他凝視手機,腦中模擬著接下來的行動,此時電話忽然響起來電鈴聲。應該是角倉打來的。這一個小時內手機響了好幾次,但是小丑除了一開始的那一次,完全不准秀悟接起電話。

  「電話又響了。」秀悟將手機舉到小丑眼前。

  「……別管它。」

  小丑百般無趣地回答,再次望向窗外。秀悟確認小丑的舉動之後,緩緩從鐵椅上站起身。身旁的愛美臉上閃過一絲訝異。

  秀悟將食指搭在嘴前,阻止愛美開口,接著垂下目光,手中的手機彷佛耍賴似的,持續大聲響鈴。

  倘若自己的假設正確,這麼做就能一口氣推動現狀。但如果自己猜錯了……

  兩種想法激烈地盤旋著,內心搖擺不定。秀悟咬緊牙根,下定決心,將電話貼在臉旁。

  「您好,是角倉先生嗎?我是速水,我來轉告犯人的要求。」

  秀悟急促地說道,並且慢慢退向透析室深處。三名人質瞪大雙眼望著秀悟。

  「請在後門準備食物,什麼都可以,儘快就好。咦?你們早就準備好以防萬一了呀?好的,那也可以。」

  「你搞什麼鬼!?」

  小丑察覺秀悟的舉動,放聲怒吼。但是秀悟仍然一步步向後退,口中不停說著:「請警察把食物放在門前之後馬上離開,由我們拿進醫院裡。當然,請警察不要進入醫院,或是試圖救走取餐的人質。犯人說你們要是輕舉妄動,就殺光剩下的人質。」

  「你在隨便胡說八道什麼,快掛斷!現在就掛斷電話!」

  小丑咆哮著,槍口瞄準十公尺外的秀悟,食指扣住扳機。

  「那就麻煩您了,還有其他要求的話會再告訴您。」

  秀悟匆匆說完之後,抓著手機舉起雙手。

  「……你在打什麼主意?」

  小丑雙眼充血,惡狠狠地瞪著秀悟。

  「就是你剛才聽到的,我要求外頭準備餐點。警方說他們早就準備好了,馬上就會拿到後門來。真是準備周到呀。」

  秀悟語氣輕佻,臉上浮現笑容,但內心卻與表面相反,心臟瘋狂跳個不停,背上冷汗直流。

  這個男人應該不會這裡開槍。應該不會的……

  槍口瞄準著秀悟,令他產生一種錯覺,彷佛自己逐漸被吸進那槍口似的。秀悟努力壓抑心中的恐懼。

  「誰叫你去要食物的,我明明是叫你不要接電話!」

  「是你這一個小時毫無動靜,我才代替你提出要求。你從昨晚到現在什麼都沒吃,肚子一定餓了。你不餓我也餓了。我們不知道這種狀況還要僵持多久,不吃點東西身體會撐不住。」

  秀悟扯起嗓子不停地說。

  「多管閒事,你搞亂我的計畫了 !」

  小丑大步靠過來,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兩公尺左右。

  「別那麼氣鼓鼓的。你一定是肚子餓了才會這麼煩躁,總之就先讓院長和東野小姐去拿餐點吧。至少他們兩個人不會丟下住院病患逃走。」

  「閉嘴!不准命令我,居然給我亂搞一通!」

  小丑舉著槍,氣得口水直噴,不斷怒吼。秀悟突然將手機湊到小丑眼前。小丑頓時渾身一震。秀悟見到扣在扳機上的手指隱隱使力,緊咬牙根。

  「……那就你來。」

  秀悟從緊咬的牙間擠出聲音。

  「……嗄?」

  小丑大吃一驚,下意識驚呼一聲。

  「我說既然你那麼多抱怨,何必把手機交給我,自己去跟警察交涉啊!你明明是個膽小鬼,只敢躲在我背後跟警察周旋,少囂張了!我才不想繼續空等下去!」

  秀悟的聲音震撼房內的空氣。田所、東野、愛美三人坐在十公尺外的位置,屏息關注狀況如何發展。

  小丑默默不語,銳利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著秀悟遞出的手機上。房間的氣氛逐漸凝結。

  「……怎麼了?你是要拿手機,還是不拿?」

  秀悟忽然態度一轉,平靜地問道,手機仍舊直直遞向小丑。

  小丑沉默數秒後,一把搶走手機塞進牛仔褲的口袋裡,接著將手槍從秀悟的額前移開。秀悟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嘆息。

  「喂,院長大人啊。」

  小丑回過頭,百般無趣地說道:

  「你帶著那邊的護士去後門拿飯來。」

  「咦?」田所不可思議地眨眨眼。

  「我的確是餓了。啊,你可別趁機逃跑啊。你要是逃了,我就幹掉幾個病人。不過院長應該是不會丟下病患逃走吧。」

  小丑隔著面具抓抓頭,但田所等人遲遲沒有動作,他朝著兩人怒吼:「快去!」田所與東野猛地跳起來,邁步走向最深處的電梯。

  田所兩人與秀悟擦身而過。秀悟在錯身之際對田所使了使眼神。田所剎那間露出訝異的神情,接著立刻瞪大浮腫的雙眼,微微點頭。

  好了,接下來才是重頭戲。秀悟目送田所與東野消失在電梯裡,緩緩握緊拳頭。

  2

  腳隱隱作痛。數小時前子彈擦過右腳,他每踏出一步,右腳便掠過一陣麻痹般的疼痛。但是他現在沒時間在意痛楚了。

  田所搭著電梯來到一樓,強忍痛楚不斷前進。

  「那個、院長……」

  「你別管,跟我來!」

  身後的東野正要開口詢問,田所怒吼打斷她,接著站在鐵門前方。那扇鐵門正是隔開外來病患等待室與走廊的鐵門,鐵門另一頭則通往手術室。

  田所雙手搭在門上,使勁推開。右腳撐住全身,燒灼般的痛楚爬過神經,田所仍然無動於衷,繼續用力推開鐵門。鐵門微微開啟一條門縫,田所便將小腹凸起的身體擠進門縫裡。

  走廊上的暗門仍然開著,露出門內的電梯。田所拖著傷腳走過去,關起喑門。

  如同速水的推測,這座電梯的確是用來運送接受「秘密手術」的病患。接受器官移植的病患會經由這座電梯往來特別病房與手術室,避人耳目。而正是這座直接連接一樓與五樓的電梯,令田所打起「秘密手術」的主意。

  這座醫院原本是一間精神科醫院,田所買下這棟建築物時就已經存在這座秘密電梯。醫院在重新裝潢之前,

  五樓原本設有重症患者專用的隔離病房,當一般治療無法壓抑這些重症病患的病情,就會將他們帶到隔離病房接受電療等療法。院方可能是為了不讓其他病患發現,私底下利用這座電梯將重症病患送到治療室。

  田所緊咬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一切的起因是美國某間大型證券公司宣告破產,全球經濟從此嚴重衰退。而田所長年進行投機性質的投資,因此遭受鉅額損失,背上大筆債務。身處絕境的田所不斷苦思,最後想出這項「秘密手術」。

  在院內往來進行透析的病患當中有一名男病患,他在自己那一代內開設一間規模龐大的資訊企業,並擔任該企業的董事長。那個男人因為糖尿症腎病變導致腎衰竭,已經進行透析超過五年以上,他總是將這句口頭禪掛在嘴邊:

  「為什麼我再怎麼有錢都買不到腎臟?假如能讓我停止洗腎,要我花多少錢我都願意呀。」

  某一天,田所在那個男人結束透析後,將男人請到院長室,戰戰競競地詢問:「要是我說我有辦法拿到腎臟,你願意支付多少謝禮?」

  田所的計畫「只是個假設」,但那個男人聽完後沒有提出多餘的問題,直接透過醫療法人捐贈大筆金錢。這筆錢足夠讓田所翻新放置二十年以上的電梯,將手術室改裝成適用器官移植的環境,並在五樓設置秘密病房。

  田所拉攏幾位有財務困擾的員工成為共犯。東野在多年前離了婚,需要籌措孩子的學費;佐佐木則是當了男友的連帶保證人,男友逃之夭夭後不得不背上龐大的債務。田所備妥所有條件後,從沉睡數年的住院病患身上摘取合適的腎臟,移植到那名男人身上。

  移植出乎意料的成功。男人擺脫了艱辛的洗腎生活,開心不已地支付一大筆錢,還清田所所有的債務。

  假如他在那個時候就洗手不乾的話……悔恨隱隱灼燒著內心。

  如果田所在當時就洗心革面,現在就不用背上如此龐大的風險。但是這次成功的經驗讓他太過輕易獲得鉅款,令他欲罷不能。而第一個接受手術的男人在那之後,開始為田所介紹處境相同的病人們。

  田所十分畏懼自己的犯行曝光,卻仍舊不斷進行「秘密手術」,一共長達四年。次數一多,習慣成自然,也逐漸淡化心中的罪惡感。這些病患幾乎不可能回歸社會,自己是在活用他們的器官。田所不斷用這句詭辯說服自己,卻不知不覺漸漸信以為真。

  田所咬牙切齒。佐佐木下個月就要結婚並且辭職,所以這是最後一次「秘密手術」,這次之後就要收手了。沒想到卻在這種時候……

  田所打開走廊上的其中一個紙箱,並將紙箱內擺放雜亂的點滴袋全翻了出來。

  「院長……你在做什麼?」

  東野站在一旁,憂心忡忡地問道。田所默不作聲,雙手仍不斷地將點滴袋丟出紙箱。

  「那個、我們要趕快去後門拿食物……」

  「吵死了!閉嘴!」

  田所對東野怒吼,同時指尖觸碰到硬物。

  有了!田所將雙手伸進點滴袋堆,取出埋在底下的東西。裡頭藏著一本A4大小的活頁夾。

  就是這個,要趕快處理掉這個。田所抱起活頁夾。

  他原本將這玩意藏在院長室的金庫里,但當他看見有人翻找過院長室,心裡一驚。該不會是有人知道活頁夾就藏在院長室里,才跑去院長室翻箱倒櫃?他一想到這裡,便將活頁夾藏進五樓的備品倉庫角落。不過在幾個小時前,東野見到佐佐木遭到殺害,一時陷入恐慌,嚷嚷著「要用手術室的電話報警」。田所為了以防萬一,跑去手術室剪斷電話的電線,並將活頁夾從備品倉庫帶到一樓,藏在這個紙箱裡。小丑總是在監視一樓,他認為這裡是盲點,不太可能讓他找到活頁夾。

  「那是……什麼東西?」東野畏畏縮縮地問道。

  「……這是移植病患的資料。」

  田所看都不看東野一眼,開口回答。至今接受過「秘密手術」的所有病患,他們的資料都夾在這本活頁夾里。

  「居然有這種東西……」

  東野一時語塞。田所側眼看一看東野,快步走回走廊上。他沒有讓任何人得知這本活頁夾的存在,就連身為「共犯」的東野與佐佐木也不清楚。

  至今接受「秘密手術」的病患們全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或大家族,若非如此, 他們不可能有辦法支付那般龐大的金額。他們當然害怕自己接受違法手術的事實曝光。因此田所總是心驚膽顫,成天害怕有哪個病患會來殺人滅口。事實上,確實曾有病患威脅田所,假如秘密曝光他就小命不保。

  這本活頁夾是田所的保命符。一旦自己死於非命,這份活頁夾的內容就會公諸於世。田所刻意讓恐嚇自己的對象察覺這一點,使他們無法輕易對自己動手。

  不過這本活頁夾同時也是雙刃劍。假如這東西被公諸於世,自己的下場恐怕會比接受手術的患者更悽慘。從昏迷不醒、身分不明的病患體內摘除器官,移植給有錢的病患。這件事一旦曝光,自己不知道會受到多麼嚴重的懲罰,他光是想像就渾身發抖。

  因此田所打算萬分謹慎地處置這本活頁夾,不過他的謹慎卻為他帶來麻煩。他應該更早處理掉這東西。

  假如警察衝進醫院,發現這本活頁夾……自從小丑躲進醫院之後,田所時時刻刻都在擔心這件事。只是搜到五樓的病房,他還有辦法開脫,但是這本活頁夾要是落入警方手中,他就完蛋了。自己不光是會被逮捕,最慘可能會遭人滅口,所以他無論如何都想避免警方介入。他這幾個小時四處行動,全是為了防止有人報警,結果……是誰?到底是誰通知警察?

  田所思考到一半,回過神似地用力甩一甩頭。

  現在沒空思考這些事。警察早就團團包圍這座醫院,他要儘快處理掉這本活頁夾。

  田所來一樓之前,速水刻意對他使了使眼神。那個男人一定察覺到活頁夾的存在,還特意為他爭取時間,以便處理掉這些資料。

  「東野,外來病患等待室里有碎紙機。要在警察找到這東西之前處理掉它!」

  田所急促地說著,同時回到走廊上。

  「呃、是!」

  東野似乎終於察覺事態嚴重,搖晃著肥滿的軀體跑起來。

  這樣一來就得救了。田所安心地踏出鐵門,下一秒,活頁夾從他的懷中滑落在地板上。

  「呦,院長大人,飯拿來了嗎?」

  小丑正坐在數公尺前方的沙發上,槍口瞄準田所,愉快地說道。

  「為、為什麼……」

  田所震驚地張口結舌。小丑緩緩站起身,以拇指指一指自己的身後。秀悟與愛美就站在那裡。

  「多虧那位年輕醫生啊。」

  「速水……醫師?他到底……?」

  田所半開著嘴,口中喃喃碎念著。

  「好了,總之你先把那本活頁夾撿起來吧。那玩意好像很重要,非常非常的重要,對吧?」

  小丑發出低沉渾濁的笑聲。田所急忙跌坐在地,抱起掉在地上的活頁夾,怯懦地

  仰望著小丑。

  「我們就回二樓好好聊聊吧。一直待在這裡,不知道警察何時會闖進來呢。更何況,要是警察現在就衝進來,你也會很困擾吧?」

  小丑舉起手槍湊向田所與東野,將他們逼向樓梯。兩人表情凝重地靠近秀悟與愛美。 .

  「速、速水醫師……這究竟是……」

  田所呼吸急促地問道。秀悟沒有回答,他只是對愛美說一句「走吧」,邁步爬上樓梯。

  四名人質抵達二樓,來到透析室的中央。小丑稍後才跟在四人身後抵達透析室。

  「速水醫師,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那個男人會在一樓?」

  田所壓低嗓子,再三質問,秀悟卻完全忽視田所。田所見狀,逐漸放大嗓門。

  「你倒是回答我呀!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你被騙了。」

  小丑代替秀悟開口。

  「被……騙了?」

  田所彷佛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詞彙,斷斷續續地重複了一次。

  「沒錯,你是被那位年輕醫生給騙了。」

  「什、什麼意思    」

  田所慌張地來回望著秀悟與小丑。秀悟帶著愛美稍微遠離田所後,開口說道:

  「我一直搞不懂是報了警……」

  「你在、你在說什麼……」

  田所嘶啞地問著。秀悟忽略田所的疑問,緩緩解釋:

  「院長想盡辦法阻擾我們報警,所以不可能是您;東野小姐沒有方法報警;我和愛美小姐的計畫則是都失敗了。最後只剩下一個人有可能報警。」

  「一個人……?就是那

  傢伙找來警察嗎!?」

  田所的聲音逐漸有力,語氣隱隱蘊藏激憤。就是那傢伙通報警察,害得自己陷入絕境。

  「是啊,就是他。那傢伙利用電波千擾器使得手機無法撥通,接著剪斷電話線,讓所有人都無法報警。最後他在對自己最有利的時機關閉干擾器,用自己的手機叫來警察。」

  「所以那傢伙究竟是誰?是誰幹的!」

  「……您還不明白嗎?」

  秀悟見田所不斷咆哮,於是當著他的面緩緩指向那名人物——小丑。他正嘲弄似的扭曲裸露在面具外的雙唇。

  「就是他,是他報警找來警察。」

  秀悟淡淡地說道。田所張大嘴,直盯著小丑。

  「是、是那個男人……?為什麼?警察來了就會抓走那傢伙啊    而且他還說誰報警就要殺了誰……」

  田所語氣生澀地嘀咕著。

  「是啊,正是如此。不過這裡唯一能報警的人只有他,而且假如是他報的警,就能一口氣解開許多謎題。」

  「謎題?」田所焦點渙散的雙眼望向秀悟。

  「是啊,沒錯。那個男人的行動打從一開始就很奇怪。他搶劫超商之後,在逃脫途中特意綁走愛美小姐;他不直接監視我們,反而自己在醫院內到處遊蕩;他從院長手中拿到鉅款不只沒有一絲喜色,反而咆哮大怒。就如我剛才所說,那個男人的目標根本不是金錢。」

  「既然他的目的不是錢,又何必跑去搶超商!」

  田所上氣不接下氣地吐出一句句疑問。秀悟鄭重地頓一頓,直視田所的雙眼。

  「一切都是為了揭穿這間醫院的『秘密』,讓全日本的人們都能得知真相。」

  「全、全日本……」

  田所的喉嚨發出陶笛般的空虛聲響。秀悟不以為意,繼續說道:

  「沒錯,這個男人一開始就是為了揭露『醫院的秘密』,進而展開行動。所以他不直接監視我們,以便己能自由捜索整間醫院。不只如此,他還在三樓剪開『新宿11』的手術傷口,並在他的病歷里夾入所有遭摘除器官的病患清單,驅使我一起探索這間醫院的『秘密』。這方法的確高明。闖進醫院藏身的罪犯直接說明理由,恐怕無法取得我的信任,還不如用誘導的方式勾起我的興趣,讓我自己去調查。我也是被操縱的那一方呀。」

  秀悟苦笑,聳聳肩。小丑揚起嘴角兩端。

  「那、那我們……」

  田所的聲音彷佛隨時會消失無蹤。

  「沒錯,我們只是被那個男人玩弄於五指之間。那傢伙一方面自己搜索整間醫院,同時操縱我進行調查。另一方面放長線釣大魚,放您四處行動。他一個晚上都在尋找某樣東西,但是始終一無所獲。時間就這樣來到早上,他最後只能動用最終手段,就是報警讓警察包圍醫院。」

  「為、為什麼報警會是最終手段?警察來了,反而會逮捕那傢伙吧。他怎麼會……」

  田所露出輕蔑的笑容,指向小丑。

  「他本來就不打算逃跑。他一開始就做好被逮捕的覺悟,才闖進醫院裡。」

  田所與東野聽完秀悟的解釋,表情極度震驚而扭曲。愛美站在秀悟身旁,抹著眼影的細眼使勁瞪大。

  「那個男人在超商里開了槍。最近的便利超商考量到安全層面上,都會教導店員一碰上搶劫就乖乖將錢交給對方,但是他還是故意開了槍,您覺得是為什麼?」

  「哪有為什麼……」田所含糊其辭。

  「他這麼做是為了吸引大眾注目。他特意在逃脫途中挾持愛美小姐,一定也是為了這個目的。一旦發生搶劫犯開槍並挾持女子逃走的重大案件,全日本都會關注這件大新聞。他就是想塑造這種情境。而事實上,現在大多數的電視台都在轉播這間醫院的新聞。他大概想等新聞媒體聚集得差不多,接著就在大多數人起床看電視的時段向警方投降,公布所有真相。我是這麼推測的。」

  秀悟望向小丑。小丑至今始終不發一語,愉悅地聆聽秀悟的解說。他有如演員一般,誇張地張開雙臂。

  「年輕醫生,正確答案。我真是打從心底感謝你呀。托你的福,我才終於找到那東西。我為了找出那玩意,可是費了不少力氣。」

  「找出那玩意……?」

  田所嘟囔著,臉上的肌肉異常鬆弛,他彷佛在這幾分鐘內老了十歲以上。

  「是啊,沒錯。就是你小心翼翼抱在懷裡的那玩意。」

  小丑瞪向田所。

  「我打從踏進這間醫院開始,就一直在找那份資料。這間醫院已經如此受到矚目,接著只要揭穿院內的惡行,就能徹底讓你們完蛋。不過光是毀了你們還不夠,我要讓接受手術的傢伙們也跟你們一起下地獄,這才公平,對吧?所以我至今一直在尋找病患清單,上頭一定紀錄著那些接受過手術的混蛋。」

  小丑語氣激動地暢所欲言。只見田所的臉色逐漸慘白。

  「我知道你一定有清單。你很謹慎,絕對會留下清單,免得自己遭人滅口。不過我怎麼找都找不到,就這樣天亮了。我無計可施之下才報了警,想說之後就只能交給警察。沒想到這個時候突然出現一個幫手,就是那位醫生。」

  小丑朝著秀悟抬一抬下巴。

  「速水醫師……?」

  田所松垮垮的臉頰隱隱蠕動。秀悟注視著田所。

  「我早就察覺到他好像在尋找某樣東西。而我也發現那樣東西與『秘密手術』有關,以及您異常畏懼他人找到那樣東西。這麼一來自然能推測,那樣東西應該就是與至今為止的手術有關的紀錄。」

  秀悟以口水舔濕乾涸的口中,繼續說下去:

  「我想您一定把這些紀錄鎖在院長室的金庫里,但是您從金庫取錢的時候,我並沒有看見類似的東西。您如果要藏起這些紀錄,肯定只能藏在五樓或一樓的手術室附近。所以我就演一場戲與他談判。」

  「談判!?你們什麼時候談妥的?我根本沒看見你和那個男人單獨談……」

  「我們根本沒談什麼。」

  小丑打斷田所的疑問。田所傻乎乎地發出「欸?」的聲音,望向小丑。

  「我剛才逼近那傢伙的時候,他把這玩意推到我眼前。」

  小丑從牛仔褲口袋取出預付卡手機,高舉到田所眼前。田所茫然地張大嘴。

  〈我會給你你想找的東西,但你必須答應我,一切聽我的指示,不能傷害任何人〉

  手機背後有一排用麥克筆寫下的文字,文字內容便是如此。

  「順帶一提,我剛才並沒有和警察對話。我故意等到鈴聲停止,才假裝接起電話。」

  「那、那就是說……」田所漸漸說不出話來。

  「沒錯,你就這樣傻乎乎的,被我跟那位年輕醫生騙得團團轉。」

  小丑說完,放聲大笑。田所空洞的雙眼直盯著秀悟。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做……你不是說願意成為共犯嗎?只要有錢你就會保密……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

  秀悟冷冷地望著田所。

  「蠢事?你們才是做了蠢事吧。從無家可歸的病患身上摘除器官,移植到有錢人身上。你們真的以為我會容許這種行為嗎?真的以為我會一起同流合污嗎?」

  「什、什麼……你剛才明明……」

  「那是因為我認為這麼說比較安全。要是當時拒絕協助你們,你搞不好會直接攻擊我們滅口,所以我才假裝配合你們。」

  「怎麼會……太狠了……太過分了……」

  田所恨恨地低聲組咒。秀悟聞言,惡狠狠地瞪向田所,他的魄力逼得田所不自覺退了退。

  「狠?是誰比較狠!你可是從自己的病患體內摘走了器官啊!你從自己該保護的對象身上偷走了他們的器官!你不配當醫生,你只是個罪犯!」

  秀悟的怒吼無情地落在田所身上。田所有如被打碎下巴的拳擊手,緩緩滑落,跌坐在地板上。

  「好了,都解釋得夠清楚了吧。差不多該把那本活頁夾交給我了。」

  小丑慢慢走向田所。

  「……秀悟。」

  愛美站在秀悟身邊,悄聲說道。秀悟面向愛美,展露笑容。

  「嗯?」

  「對不起,我還以為你真的要跟院長合作……」

  愛美垂下眼。

  「別太意,我完全沒跟你解釋,你當然會誤會。」

  「可是秀悟是考慮到我的安全……我卻對你那麼過分……」

  愛美的聲音細若蚊鳴。秀悟輕輕撫摸愛美的頭,掌中傳來烏黑長髮的柔軟觸感。

  愛美露出似笑似哭的神情望著秀悟,將自己的右手緩緩覆上頭頂的大手。

  「……

  這樣、一切都結束了吧?我們已經安全了對不對?」

  「嗯,是啊……」

  秀悟看向小丑。

  事件應該已經告一段落。接下來只要小丑得到那本活頁夾,帶著資料向警方與新聞媒體揭發一切,事情就能塵埃落定。沒錯,原本應該是如此……

  但不知為何,擔憂仍緊緊占據著秀悟的心頭,越發膨脹。

  田所跪倒在地,眼睜睜看著小丑一步步逼近。

  「我、我們做個交易吧!」田所忽然高聲吶喊。

  「交易?」小丑疑惑地眯起雙眼。

  「沒、沒錯。應該是有人委託你來搶這份資料吧?是我至今移植過的某個病患,花錢雇用你來消滅證據的,沒錯吧?那我就出兩倍……不、三倍的價錢,拜託你放過我吧!好嗎?這交易應該不壞吧?」

  田所獻媚地仰望小丑。

  住口啊!秀悟臉色一僵。假如這個男人的目的只有錢,他不可能採取這種捨身成仁的手段。他甚至,開始就不會想揭穿「秘密手術」的真相。

  但小丑在秀悟插嘴之前便有了反應。他舉起至今垂在身旁的手槍,瞄準田所,指尖扣住扳機。

  「錢?你以為我是為了錢才這麼幹嗎!?」

  小丑的聲音低沉得有如地底來的魔鬼,憤怒令他雙眼充血,使勁扯起雙唇。田所與東野怕得五官扭曲。

  「你覺得我是想要錢才做出這些事嗎?怎麼了!回答我啊!」

  小丑激憤難耐,食指逐漸施力。愛美大喊一聲:「不要啊!」遮住了雙眼。

  「復仇!」秀悟全力吶喊。

  「……你說什麼?」

  小丑放開扣緊扳機的手指,瞪向秀悟。

  「復仇,你是為了復仇才如此費盡苦心。你珍愛的對象成了『秘密手術』的犧牲品,是吧?」

  「……沒錯。」

  小丑語氣陰沉地開始述說:

  「這些傢伙把我最重要的人切得四分五裂。他們趁她意識不明的時候,擅自切開她的肚子,拿走內臟……我一開始還不敢置信,一直懷疑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但是當我開始調查,得知這些傢伙在醫院裡幹的好事……我絕對不會原諒他們。」

  「那個人是你的家人?還是……」

  「……是情人。」小丑勉強從喉頭擠出幾個字。

  「你很珍惜她吧。」

  小丑聞言,點點頭。

  「我當然珍惜她,為了她,我甚至能拋棄這條性命。」

  「那你就拿著那本活頁夾去自首,然後對警方、媒體宣傳這間醫院的秘密,讓這個消息傳遍整個日本。這才是你的目的啊。你要是現在殺了院長,你就只是個殺人犯。你最珍惜的那個人一定也不願意你落得那種下場。」

  秀悟拚命吐出有如戲劇般的台詞。

  就算這個男人是想讓大眾的目光聚焦在這間醫院,他還是做了不少過於衝動的舉止,例如對愛美開槍後綁架等等,他甚至在藏身過程中襲擊愛美,難以控制自己。秀悟實在無法預測小丑還會做出什麼驚人行動。

  小丑握著手槍的手臂隱隱顫抖著。在場所有人沉默不語,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拜託你……快住手吧。」

  愛美的喃喃自語緩緩撥動房內的空氣。下一秒,小丑放下握著手槍的手臂。

  「……把那本活頁夾給我。」

  小丑俯視著田所,靜靜地說道。秀悟仰天閉上雙眼。

  結束了。這如同惡夢般的夜晚總算要結束了。

  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與解脫漸漸填滿心頭。秀悟睜開眼,對身旁的愛美淡淡一笑。 愛美眼眶濕潤,對秀悟回以笑顏。

  「快一點,趕快給我。」

  田所彷佛斷線的人偶,傻傻地坐在原地。小丑的手伸向田所。此時田所猛地抬起頭,下一秒,秀悟渾身掀起雞皮疙瘩。

  田所仰望著小丑。秀悟遠遠望去,田所的雙眼彷佛失去所有的情緒,徒留兩顆玻璃珠鑲在眼窩裡。

  田所的手伸進白衣口袋內取出一樣物品,接著極其自然地刺進小丑的右手。

  「……咦?」

  小丑嘴唇微開,發出愣愣的一聲,接著望向自己的右手。手術刀深深刺進他的右手臂

  田所一把抓住手術刀柄,隨手拔起,接著毫不猶豫再次刺進小丑的右手,並且奮力向下施壓。手術刀的刀刃極度銳利,輕易地切開小丑手臂的皮膚、肌肉、血管,以及神經。

  「嗚啊啊啊啊……!」

  小丑的慘叫撼動房間的牆壁,手槍從手中滑落。

  小丑痛苦地呻吟著,當場跪倒在地。手指按壓著傷口,指縫中汩汩溢出深紅的鮮血。田所彷佛與小丑交換角色,他緩緩站起身,不屑地睨視小丑。他的手中握著小丑落下的手槍。

  「……別開玩笑了。」

  田所的臉上彷佛掛著一張能面具,喪失所有的情感。

  「別開玩笑了。我花了二十年的心力,拚死守護這間醫院直到今天。我盡力保護院內員工的生活,不斷治療病患,為這間醫院鞠躬盡瘁。你們能明白我有多辛苦嗎?」

  田所的語氣沒有抑揚頓挫,如同電子合成人聲。秀悟看著田所,渾身冷汗直流。

  小丑激動揮舞手槍的時候根本遠不如現在恐怖。

  小丑抱著手臂不停哀號。田所隨手將槍口壓在小丑的發旋處,手指搭上扳機。

  「院長,請冷靜點!您這麼做也無濟於事啊!」

  秀悟急忙大喊。田所的舉動不是純粹的脅迫,他是真的打算殺死小丑。心中的肯定令秀悟語帶顫抖。

  「為什麼?」

  田所並未放下手槍,似乎打從心底覺得疑惑。冰冷的眼神直盯秀悟,感覺像是有一隻巨大的爬蟲類瞪視著自己。

  「哪有為什麼,這裡所有人都知道您犯下的罪行!您就算殺了他,事情還是會曝光的。」

  「那殺掉在場的所有人不就行了?」

  田所的語氣沒有一絲內疚。

  「所有人……?」

  秀悟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瞠目結舌。

  「是呀。等我殺了這個男人之後,就殺死速水醫師和那位小姐,還有東野。反正佐佐木也死了,這麼一來就再也沒人知道『秘密』了。」

  「為、為什麼連我也要殺!?」

  東野原本僵在一旁,宛如一座雕像,此時也不由得大喊。

  「東野,你說不定也會背叛我呀。還是小心為上比較好呢。」

  田所對東野露出笑容,一張空虛至極的笑容。

  東野發出「咿」的一聲慘叫,直接轉過身想逃。但是超過負荷的恐懼令她腳下一軟,囤積大量脂肪的軀體頓時向前倒去。房內響起笨重的撞擊聲。

  「東野,不行呀。你怎麼可以逃跑呢?我下意識就要開槍了呢。」

  田所俯視著東野。東野癱倒在地上,全身顫抖不止。

  「秀悟……」

  愛美臉色發青,不自覺地抓緊秀悟的白袍袖口。秀悟正想開口安慰:「沒問題的。」,但是話在出口之前就消散在喉嚨深處。

  田所已經徹底瘋了。再不阻止他,他真的會開槍射殺在場所有人。

  「您要是開槍,警察會衝進來的!」

  秀悟語氣顫抖,拚命大喊。田所的表情隱隱透露著不快。

  「警察?」

  「沒錯,警察進行談判的時候,肯定同時準備讓特種部隊破門而入。您一開槍,警察馬上就會闖進來!」

  「那我就在警察闖進來之前開槍殺死所有人,這不就成了?」

  田所一派輕鬆地說道。秀悟聞言,不禁臉頰抽搐。

  「您手上握著手槍,而其他人都被槍殺,顯然就在告訴別人您是殺人犯啊。」

  「啊,沒關係。我只要堅持是小丑槍殺了你們,我是在那之後冒死搶走手槍,無意之間射殺小丑。警方一定會判定我是正當防衛,我不會被問罪的。」

  「……您真的以為會那麼順利嗎?」

  秀悟咬緊牙關。

  「不論順不順利,我只剩下這個方法了。那就值得嘗試看看呀?」

  田所的語氣非常隨興,微微聳肩。秀悟見狀,內心放棄說服對方。他已經對別人的話充耳不聞了。

  怎麼辦?該怎麼做?秀悟專注地運轉腦袋。

  要在對方開槍之前趁機撲過去,奪走手槍?但是自己距離田所至少有數公尺遠,田所很有可能在他撲過去之前就察覺他的行動,進而開槍。

  還有沒有別的辦法?什麼都好啊!秀悟低頭苦思,此時一項物品跳進秀悟的視野餘光。秀悟瞪大眼直盯那東西,接著視線移向天花板。腦中

  突然浮現田所數小時前說出的台詞。

  這個可能派得上用場。不過要是失敗了……

  心中的仿徨不斷壓迫秀悟。此時,秀悟望向身旁的愛美,兩人對視著彼此。

  愛美仍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凝視著秀悟。

  是啊,沒錯。胸口的決心逐漸堅定。他根本不需要在意自己會不會中彈,只要執行這個計策,愛美得救的機率就會直線上升。

  秀悟再次咀嚼這一晚的記憶。他自始至終都想保護這名女子,但某種意義上,自己反而是被保護的那一方。

  要是愛美不在自己身邊,他絕對無法揭穿醫院的「秘密」,也不會得知小丑真正的企圖。他甚至根本無法在這種絕境中維持正常的心智。多虧愛美,他才能在這數小時之中保有自我。

  這名女子是不幸捲入這場紛爭當中,他無論如何都要守護她。

  「……聽好了。」

  秀悟壓低嗓音,小心不讓田所聽見。愛美細長的雙眼望向秀悟。

  「記好樓梯的位置。等我打信號,你就全力衝到樓梯那裡。」

  「咦?什麼意思?」愛美壓低聲音問道。

  「你別管,乖乖按照我的話去做。你不要回頭,直接下樓去請求警方協助。」

  「……秀悟呢?」愛美的語氣一陣顫抖。

  「我沒問題的,別擔心。你什麼都別想,直接逃出去。那樣一來……大家一定能得救。」

  「真的?」

  愛美看向秀悟,眼神滿是擔憂。秀悟堅決地點頭,不讓她察覺內心的不安。

  「真的。」

  「……我們馬上就會見面吧?」

  「是啊。」

  秀悟點頭回應。愛美強忍泣音,緊咬著粉色雙唇點點頭。

  秀悟淡淡一笑,接著注意力轉回田所身上。他已經說服愛美,接下來只剩執行他的計畫。秀悟不讓田所察覺,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進白袍口袋。

  田所彷佛在戲弄小丑,拿起手槍的前端戳一戳他裹在面具里的頭部。

  「首先你先摘掉那張蠢面具吧。我想看看干出這種蠢事的男人長得什麼模樣。」

  小丑按著不斷冒血的手臂,抬起頭。

  「快點,還是說你想戴著那張面具送死?」

  田所的語氣仍然沒有絲毫起伏。小丑的身體隱隱顫抖著。

  「你不摘掉面具,我就馬上開槍。」

  田所沒有怒罵,只是靜靜地催促小丑。小丑的左手略帶遲疑地揪住面具的頸部,緩緩脫掉罩住整個頭部的橡膠面具。

  小丑露出一頭簡潔整齊的短髮。秀悟站在小丑背後,看不見他的真面目。

  「什!?……你、你是!?」

  田所震驚地瞪大雙眼。癱軟在地的東野一起張大嘴,凝視著男人的面孔。

  就是現在!秀悟立刻踢倒一旁的煤油暖爐。暖爐重重倒在地板上,發出巨響,暖爐內的煤油灑了一地。田所彈起似地抬起頭,望向秀悟。

  「你在做什麼!?」

  田所的怒吼響徹房內。秀悟從口袋取出Nippo打火機,打開蓋子點著火焰。田所瞪大雙眼。

  「快退開!」

  愛美茫然地站在秀悟身旁。秀悟推開愛美的肩膀,將打火機拋向煤油。

  愛美一個不穩,向後退了兩、三步。同一時間,秀悟眼前升起一道火柱,灼熱的熱氣迎面而來。

  「你在打什麼主意!別胡鬧了!」

  田所大喊,槍口瞄準秀悟。

  快點!快點啊!秀悟望著天花板,內心不斷重複同一句話。直衝天際的火柱眼看即將觸碰天花板——以及裝在天花板上的火災警報器。

  田所扣緊扳機,同一時間,急促的警報聲震盪房內的空氣。

  「來了!」

  秀悟大聲歡呼,同時天花板噴灑大量的白粉。這是田所說過的粉末滅火裝置。

  粉塵化為濃霧遮蔽視野,眼前幾乎看不清任何東西。熊熊燃起的火柱頓時轉小、熄滅。

  「愛美!快跑!」

  秀悟朝著愛美嘶聲力竭地大喊,自己也同時邁步奔跑。他眯起眼,在這片迷濛的白濁世界之中,全力跑向田所的位置。

  他隱約能看見田所的輪廓。大量的粉末開始落在地板上,粉塵漸漸變得稀薄。秀悟沒有減低速度,直接以肩膀使勁撞向田所。

  秀悟的肩膀撞進田所的腹部。田所的腳上有傷,無法穩住身軀,秀悟輕易地將田所撞飛出去,兩人一起栽個跟斗趴倒在地板上。田所手上的手槍脫了手,滑落在覆滿粉塵的地板上。

  秀悟死命爬向手槍的位置。只要他把手槍搶到手,所有事情都會迎刃而解。不會再死任何人,整個事件能夠告一段落。

  下一秒,秀悟全身突然激烈痙攣。

  秀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只感覺眼前閃過一陣火花,全身劇烈顫抖之後動彈不得。身體彷佛脫離自己的掌握,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秀悟臉頰朝向地板倒下去,倒下的衝擊猛地吹飛了粉末。

  秀悟的臉頰感受到地板冰冷僵硬的觸感,腦中一片混亂。

  到底怎麼……

  猛烈的爆炸聲敲響耳膜。那聲音聽起來如同汽車引擎逆火的聲響,秀悟立刻察覺是什麼聲音。

  有人開槍。有人撿起手槍,並且開槍了。

  是誰對誰開槍?秀悟拚命想面向爆炸聲響傳來的方向,但身體依舊拒絕聽從秀悟的命令。

  某處傳來悽厲的尖叫,以及第二次的槍響。

  愛美!愛美順利逃走了嗎?秀悟只想知道這件事。只要愛美能得救,就算我成為下一個槍響的受害者也無所謂。

  秀悟暗自祈禱,同時第三次的槍響震動空氣。

  最後,四周陷入一片寂靜。

  結束……了嗎?開槍的人不殺我嗎?

  秀悟專心聆聽四周,等待接下來發生的狀況。

  某處突然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一個拳頭大的黑色柱狀金屬物滾過來,停在距離秀悟一公尺遠的距離。

  下一秒,秀悟的視野與意識抹上一片雪白。

  「……到嗎?」

  遠處傳來了聲音,感覺非常遙遠。

  秀悟微微抬起眼瞼。強光照射在視網膜上,激烈的疼痛襲上頭部。秀悟按住頭部,低聲呻吟。

  「聽得到嗎?」

  聲音彷佛直接在腦中響起,使得頭痛更加惡化。秀悟皺起臉,微微收起下巴,勉強睜著眼看向周遭。

  兩個男人俯視著自己。他們身上穿著秀悟平時看慣的制服,那是急救人員的制服。

  這裡是哪裡?

  秀悟極力想弄清現狀。

  我當時正要抓住滑落在地板上的手槍……

  腦中浮現昏迷前發生的種種。不斷響起的槍聲。

  秀悟猛地撐起上半身。他的腦袋仍舊頭痛欲裂,但是他毫不在意。

  「啊啊、不可以,你要好好躺著啊。」

  其中一名急救人員說道。他的聲音聽起來仍然像是迴蕩在頭蓋骨內。

  「發生、發生什麼事了?」

  秀悟艱難地驅動不靈活的舌頭,艱難地開口詢問。雙眼似乎習慣了光亮,開始能看清周遭的狀況。他現在似乎在救護車裡,右手臂綁著血壓計與血氧濃度計。

  「外頭聽見醫院傳出槍響,因此特種部隊破門而入了。當時特種部隊使用的音爆閃光彈似乎剛好在你身旁爆炸。」

  秀悟回想起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有一個金屬圓柱物體滾進視野之中。是那個柱狀物爆炸才讓我失去意識嗎?

  「音爆閃光彈本身沒有殺傷力,所以你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但是鼓膜可能破損了。我們現在要將你送到醫院去。」

  「請等一等,愛美、她沒事吧!?」

  秀悟在救護車內部四處張望,並且大聲呼喊。車內不見秀悟以外的患者。他們是讓愛美搭上其他救護車了嗎?

  「愛美?那是誰呀?」

  「是一名女子,其中一名人質,當時她跟我一起待在醫院二樓。她應該在警察破門前一刻逃出醫院了才對!」

  兩名急救人員|瞬間面面相覷,接著遲疑地開口說道:

  「不,警察破門之前,沒有任何一名人質逃出醫院。」

  「怎麼會?那、那應該是在二樓。醫院二樓獲救的人質除了我以外,都在哪裡?已經送到醫院了嗎?」

  秀悟求助似地朝著急救人員伸出手,大聲喊叫。急救人員露骨地轉開視線,露出陰沉的神情。

  「……很遺憾,只有你獲救而已。二樓除了你以外……所有人都已經死亡了。」

  3

  「……以上就是我當晚的經歷。

  」

  秀悟這麼說完,大嘆一口氣。他長時間描述整件事件,舌頭早已感到疲累。更何況,他光是回想起那一晚的遭遇,就會給精神帶來龐大的負擔。

  兩天前,秀悟在二樓透析室獲救後,隔天就馬上出院了。他不但右耳鼓膜破裂,還被小丑打傷頭部,音爆閃光彈更造成輕微燒傷,不過這些外傷沒有嚴重到需要長期住院。

  他原本以為媒體記者可能會擠滿自家門前,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卻沒有發生這種狀況。警方似乎現階段尚未公開秀悟的身家等資料。

  秀悟在家中休息一晚,隔天便主動前往該案件的搜查本部設置地——調布警察署接受偵訊。刑警曾在他住院時前來問訊,但他當時必須連續接受多項檢查,沒辦法空出太多時間,今天才正式接受偵訊。偵訊過程從上午開始斷斷續續進行,現在時間早已來到黃昏時刻。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非常感謝您。」

  名為金本的中年刑警坐在秀悟對面的座位上,沉重地點點頭。在秀悟描述的過程中,金本始終不發一語,專注地聆聽。

  「速水醫生方才述說的內容,與現場的狀況幾乎一致。看來醫生您描述的狀況大部分確實發生過。」

  「『大部分』……是嗎?」

  金本的語氣聽起來若有深意,秀悟不禁嘲諷似地勾起一邊嘴角。

  只有一處。秀悟的記憶與現場的狀況只有一處不相符,而且這處差異非常之大。 秀悟自從前天聽見這件事之後,腦中始終混亂不已。

  「重要的是那個『不一致』的部分吧?」

  「唉,您說得沒錯。」

  秀悟苦澀地說道。金本見狀,則是露出苦笑。

  「警方肯定認為我記錯了吧。因為那個小丑打了我的頭部,我又因為警方攻堅部隊扔進去的音爆閃光彈爆炸而昏迷,你們認為我記憶錯亂,是不是!」

  秀悟雙手往桌面一撐,身體向前湊上去。

  「速水醫生,請您別激動,會動到傷口的。」

  秀悟見金本仍擺出四兩撥千斤的態度,口中小聲咂舌。

  「不過老實說,上層的確不太重視速水醫生的證言與現場的矛盾之處。您經歷了如此難熬的遭遇,腦中的記憶很有可能會出錯。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現場的狀況直接就能看出案發當時發生了什麼事,非常顯而易見。」

  「那就麻煩你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我無法動彈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之前警方也只是問我話,什麼細節都不肯告訴我。我是案件的當事人,而且已經儘可能配合警方的調查,我應該有權利知道當下的狀況。」

  秀悟仍然探出身體如此說道。金本掛著微笑望向秀悟,輕輕聳聳肩,悄聲說道:

  「我明白了。」

  「順帶一提,速水醫生,事前其他人員是如何跟您解釋的?」

  「我當時聽說……透析室發現屍體,而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人質存活。」

  秀悟咬緊下唇。

  「不,這說法並不正確。住在三樓、四樓以及五樓特別病房內的病患們,所有人都平安無事。」

  「我知道,我指的是……」

  「是,我明白。不好意思打斷您了。」

  金本微微低頭,接著目光朝上看向秀悟。

  「您是想知道您撞開田所,彈飛手槍之後,透析室里發生了什麼事,是嗎?」

  「……是,沒錯。那時我正要撿起手槍,當下突然感受到某種衝擊,接著身體就突然動彈不得。」

  秀悟生硬地說道。他很害怕從金本口中得知真相,但他若是不問,心中難以釋懷。秀悟看著金本搔抓頭髮稀少的頭頂,吞一口唾沫。

  「算了,反正再過不久警方就會召開記者會發表偵查結果,先告訴速水醫生應該也沒關係。關於您當時突然動彈不得的原因,警方認為是有人使用電擊棒攻擊您。」

  「電擊棒!?」

  秀悟聽見意料之外的詞彙,不由得皺緊眉頭。

  「是的,就是電擊棒。特種部隊破門而入的時候,您倒在地上,一旁掉著一把護身用的小型電擊棒。對方恐怕是使用電擊棒制伏了您。」

  「居然會有電擊棒,到底是誰……」

  「當然是那名小丑男,是他帶進醫院的。」

  「小丑?為什麼能肯定是他?」

  「這一點我稍後會為您解釋。總之我們警方完成現場搜證之後,得出以下的結論: 小丑男見到速水醫生撞飛田所手上的手槍,便使用事先藏好的電擊棒制伏速水醫生,撿起手槍。當時田所被撞倒在地,東野小姐則是腳軟癱坐在一旁。小丑先後連續射殺了兩人。」

  秀悟聽見金本口中吐出「射殺」這兩個字的瞬間,他全身微微一震。

  「男人順利殺害兩人,達成目的之後,便為整件案件畫下終止符……他對自己的腦門開了 一槍。」

  金本用食指指尖按住自己的太陽穴,半開玩笑地說了一聲:「砰!」

  秀悟瞪大雙眼。那名小丑射殺兩人之後,自殺了?

  「你確定沒有搞錯嗎?」

  「是,這結果應該沒有錯。院長與東野小姐兩人是被人從後腦勺開了一槍,也就是所謂的行刑式槍決。小丑男則是右邊的太陽穴一槍,而且從槍傷周遭出現燒傷,可以判斷當時槍口應該是緊貼著皮膚,最後手槍是落在小丑男的屍體旁。所有證據都顯示出,小丑是射殺兩人之後再對自己開槍。」

  金本語氣沉穩,滔滔不絕地解釋下去。

  「啊,另外這是題外話,我們一開始假設過速水醫生是否有可能槍殺三人。當時是認為您或許是對三人開槍之後,再用電擊棒電傷自己。不過您的手臂沒有檢測出硝煙反應,疑似電擊棒造成的燙傷又位於背後正中央,一般來說自己很難手持電擊棒電傷這種位置。由於以上種種證據,我們已經排除您的嫌疑了,請您放心。」

  秀悟聽完金本的說明,一時語塞。他沒想到自己也被當作嫌疑犯。這麼說來,醫院曾經將自己的衣物提供給類似鑑識人員的人物,又詳細檢查過自己的身體。

  秀悟花了兩、三分鐘消化新獲得的資訊。他還沒完全接受這個結果,只是想問的問題太多,不知從何問起。

  「……我觸發滅火裝置的前一刻,田所曾經掀開那個男人的面具。田所和東野小姐看到對方的真面目,都顯得相當吃驚。金本先生,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秀悟直視著金本的雙眼。金本摸了摸長滿胡碴的下巴。

  「宮田勝仁。」

  「嘆?」秀悟聽對方突然拋出一個名字,不禁困惑。

  「宮田勝仁,這就是小丑男的姓名。東京都練馬區出身,三十三歲,單身。我們已經確認過他的身分,準備在記者會上發表。」

  「你直接告訴我名字,我也……那傢伙究竟是什麼人啊?.」

  「哎呀?您不認識他嗎?」

  金本刻意歪了歪頭。

  「不,我對這個名字沒印象……你為什麼認為我認識他?」

  「那麼,您看看這個。」

  金本喃喃低語,從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口袋取出一張相片,放在桌面上。照片中映著一名身穿T恤的年輕男人。

  秀悟仔細觀察照片。他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男人。

  「啊!」

  秀悟的頭腦原本像是漏了一塊記憶,此時腦中忽然閃過案發當晚的畫面。

  當天晚上,秀悟正要從後門進入田所醫院時,他跟一個男人擦身而過,並且簡單聊了幾句。照片裡的人物正是那個男人!

  「您想起來了嗎?」

  「我記得這傢伙是田所醫院的員工,當天晚上我要從後門進到醫院的時候,正好和他擦身而過。」

  秀悟激動地說完。金本聞言,滿意地點點頭。

  「是的,正如您所說。宮田勝仁是一名物理治療師,大約從一年半前開始在田所醫院工作。挾持事件當天,他還值班到傍晚。他似乎是下班之後才回家準備犯案。」

  「那個……這個名為宮田的男人真的是小丑?沒弄錯嗎?」

  「這是什麼意思?」

  秀悟遲疑不決地問道。金本一聽,單邊眉毛微微跳了跳。

  「呃,這只是一個小疑問。因為那個男人始終戴著小丑面具,嗯呃……有沒有可能途中跟人交換身分?例如還有另一個小丑存在……」

  秀悟腦中思緒凌亂,有些語無倫次。金本見狀,則是緩緩搖搖頭。

  「速水醫生,根本不可能存在另一名小丑。警察完全包圍住那間醫院。而警方在破門之後,也曾經大規模捜索整間醫院。我們當然有考慮到犯人會變裝成警察逃走,因此下令嚴格監控整棟建築物的出入口。但我們完全沒發現任何可

  疑人士。」

  「那醫院裡或許還有隱藏通道之類的……」

  秀悟知道自己的疑問相當老套,但他還是非問不可。這間醫院內藏有秘密電梯,當然也可能存在通往外頭的隱藏通道。

  如果這個假設成真,應該就能解開整個案件里最大的謎題。不過秀悟的期待落空了,金本面露苦笑:

  「我們聽完速水醫生的證詞之後,也曾經預想過院內存在隱藏通道,徹底調查過整間醫院。我們拿到醫院的設計圖,也見過以前的地主,但還是沒有找到可疑的出入口。院內的人若想離開醫院,只能使用正門或後門。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是……這樣啊。」

  秀悟還沒完全接受現實,但還是點點頭。

  「不過呢……」金木壓低嗓音:「宮田可能還有同夥。我們沒辦法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

  「嗄?這是什麼意思?」

  「……這件事還請您保密。面具內側的耳朵位置裝著一個小型的喇叭與收訊器。宮田有可能是受到某人指使才犯下犯行。」

  「某人……會是誰?」秀悟有點激動地問道。

  「我就是不知道答案,才會將這件事透露給您。請問小丑是否曾經聯繫過他人?」

  「聯繫……」

  秀悟皺緊眉頭,拚命搜尋著記憶。

  「不……就我所知,他並沒有試圖聯絡別人。而且我和小丑共處一室的時間相對較短,他或許是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聯絡也說不定。」

  「是嗎?我明白了。我們會再調查一下那枚裝置,或許還會再挖出點什麼。」

  金本在胸前雙手合掌,似乎在暗示:「偵訊到此結束」。

  「請、請等一等!既然面具里裝著那種裝置,還是很有可能存在共犯呀。更何況,那名叫做宮田的男人真的是小丑嗎?舉例來說,小丑男或許在警察趕到之前就想辦法叫出宮田,殺了他,再將面具放在宮田的附近,讓他代替自己……」

  秀悟幾乎是想到什麼就一股腦說出口。

  「假設真是如此,警察破門而入的時候就會抓到他。」

  「不,所以果然還是有其他秘密通道、藏身處之類的……」

  眼見秀悟的發言越來越莫名其妙,金本擺出不出所料的態度,嘆了 口氣。

  「醫生,醫院裡面沒有任何秘密通道或是藏身處,只有那座秘密電梯和病房而已。這是千真萬確的。」

  「你怎麼能肯定……」

  秀悟緊咬這點不放。若非如此,一切會很奇怪,太奇怪了。

  「醫生,我們確實無法否認宮田在醫院外可能還有同夥。但是宮田的確就是主犯,這點不會錯。」

  金本彷佛在勸說耍賴的孩子。他的口氣令秀悟非常不滿。

  「為什麼你能這麼肯定?」

  「因為我們捜索過宮田的住家,並在他的房間裡搜出大量的證據。」

  「咦?」秀悟頓時語塞。

  「首先我們在住家電腦的紀錄發現,宮田是透過網路購買犯案計畫需要的物品,例如面具、電擊棒、手槍等等。」

  「網路?網路上買得到手槍?」

  秀悟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很遺憾,確實買得到。某些地下網站會違法販賣藥物、槍炮等物品。我們警方當然會進行取締,但現階段無法完全舉發這些網站。」

  金本無力地搖搖頭。

  「也就是說,宮田是在網路上買好武器,闖入自己工作的醫院嗎?」

  「就是這麼回事。宮田房裡還發現了小丑模樣以外的各式面具、小刀、手銬,以及一些化妝品。他應該是買了各式各樣的東西,並且測試哪些物品比較容易使用。」「化妝品?」

  「他可能一開始不打算戴面具,而是利用化妝隱藏自己的真面目。根據調查結果, 宮田在決定成為物理治療師之前,曾經是某間小劇團的演員,他在劇團工作數年,但似乎始終沒沒無聞。他或許是活用當時的經驗,才想到要變裝。」

  金本聳聳肩。秀悟望著金本,不斷運轉腦袋。那名叫做宮田的物理治療師果真是小丑嗎?那麼……

  「那宮田又是為什麼闖進自己工作的醫院,還殺了院長等人?」

  「您在說什麼?是速水醫生告訴我們他的犯案動機呀。那個男人不是親口說他是 『為情人報仇』嗎?」

  「他的確是這麼說,但真的有這麼巧嗎?情人偶然間住進自己工作的醫院,還被人偷走了器官。」

  「不,我們認為事情正好相反。宮田的情人並不是正好住進他工作的醫院,而是宮田為了報復,刻意轉到情人住院的醫院工作。」

  金本沉聲說道。

  「……關於宮田愛慕的那名女子,你們有頭緒了吧?.」

  秀悟一問,金本便露出輕佻的笑容,點點頭。

  「這都要多虧速水醫生的證詞,還有那本掉在透析室的活頁夾。那本資料里記載著田所醫院至今所有的違法器官移植手術。唉,不過其中有一小部分資料破損,看不清是誰接受過手術,除此之外我們可以起訴大多數接受過移植的對象。其中有大公司的幹部、前運動明星、政治家,來頭都不小啊。警方現在正與檢察機關合力準備逮捕這些人士。這件事一旦公諸於世,全日本都會掀起一陣大風暴啊。」

  金本的語氣漸漸混雜著興奮。

  「比起這個,可否先說明一下有關宮田情人的事?」

  「啊、真是不好意思。」

  金本清一清喉嚨,重新拉回正題。

  「佐倉江美子,我們認為她就是宮田的情人。」

  「她是誰啊?.」

  「速水醫生應該早就猜到了。這名女子接受過田所醫院的『秘密手術』,被偷走器官。活頁夾里也有紀錄。」

  「……請詳細告訴我那名女子的背景。」秀悟低聲說道。

  金本回答:「當然沒問題。」接著他從椅背上的西裝內袋取出記事本,開始翻找。

  「佐倉江美子大約是三年前住進田所醫院。入院時為二十一歲,女子大學學生。家庭組成為雙親以及一位就讀高中的弟弟,當年全家四人一起出遊時,突然有一輛卡車闖紅燈衝進交叉路口,雙方對撞,江美子以外的三人當場死亡,江美子則是頭部受到強烈撞擊,昏迷不醒。」

  這場車禍太過悽慘,秀悟不由得抿緊雙唇。

  「車禍後三個月,江美子轉院至田所醫院。由於江美子的家人全都喪生於車禍,田所醫院便收留了無依無靠的江美子。而根據活頁夾的紀錄,江美子在入院四個月後,由田所摘除腎臟,並將腎臟移植給某間公司總經理的妻子。更不幸的是,江美子接受移植手術後五天便喪命了。速水醫生應該比我們更清楚,這狀況代表什麼意思。」

  「……應該是術後的併發症,縫合不全導致出血或感染。」

  「是,搜查本部也是這麼認為,但病歷上的死因是『吸入性肺炎』。無論如何,佐倉江美子很可能是因為被摘除腎臟才喪命。」

  金本說到一半停頓了片刻,諷刺般地揚起唇角。

  「我們是這樣推測:宮田勝仁就是佐倉江美子的男友。三年前,宮田做為物理治療師,擁有一定程度的醫學知識,所以對情人的死因起了疑心,於是他在一年半前進入田所醫院工作,並尋找情人死亡的真相。宮田發現正是田所的手術害得情人喪命,因此決心報復每個與手術有關的關係人……之後的事,醫生應該很清楚了。」

  「但是有確切的證據證明那位名叫佐倉江美子的女子,就是宮田的情人嗎?」

  秀悟在腦袋中咀嚼金本的描述,開口問道。

  「不,我們還找不到實質上的證據。我們詢問過宮田身邊的熟人,他似乎不太受女性歡迎。事實上,宮田這個人的風評並不好。他非常容易鑽牛角尖,一點小事就能讓他驚慌失措或是抓狂。由於他行事作風不夠穩重,周遭的人對他印象不太好,因此幾乎沒聽說他和女性有深入交往。但或許正是他的性格讓他想不開,最後才弄出這麼誇張的案子來。」

  秀悟聽著金本的解釋,回想小丑的舉止。金本口中的宮田確實相當符合小丑的行為舉止,但如此急躁的男人,真的能想出如此大膽又複雜的計畫嗎?秀悟輕輕甩一甩混亂的腦袋,望向金本。

  「那你們是依據什麼來判斷,佐倉江美子就是宮田的情人?」

  「因為除了她以外,沒有人符合這些條件。」

  金本搖搖頭。

  「根據那本活頁夾的記載,手術總共進行過十二次,其中只有四個案例是女性。女性案例之中有兩名是五十歲左右的婦女,只有佐倉江美子是在術後死亡。」

  「他不一定是因為情人去世才想復仇呀?他人隨意偷走情人的器官,

  已經足夠成為復仇的動機了。還有另外一名年輕的女性被害者吧?」

  「是啊,還有一位。這名女病患是在半年前被摘除器官,外貌看起來大約二十歲左右。」

  「大約?」秀悟聽見這模糊的解釋,不禁疑惑。

  「因為院方不清楚這名女子的實際年齡。她遭遇交通意外陷入昏迷,因此院方在住院當時並不清楚她的身分。假設這名女病患就是宮田的情人,院方應該會知道她的身分才對。」

  這麼說也是。秀悟一邊點頭一邊思考。所以總結來說,這名叫做宮田的男人真的是為了幫佐倉江美子報仇,才引發這一連串的事件?但是秀悟的心中依舊殘留無法釋懷的部分。

  「……有遺書嗎?」

  秀悟雙手抱著胸口,開口問道。金本則是狐疑地挑起眉頭。

  「遺書?您是指什麼?」

  「我是指宮田的遺書。他引發了如此駭人的事件,最後還開槍射穿自己的頭,應該會想讓大眾知道自己引發事件的原因,他可能會為此留下遺書之類的東西。」

  「……不,現階段還找不到類似的物品。」

  金本不禁神情苦澀。

  「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但我認為那個小丑男應該沒打算自殺。那傢伙應該也不打算殺死院長他們,而是想帶著所有證據向警察自首。所以我實在很難相信那個小丑會殺了院長等人再自殺。」

  「……他或許一開始是不打算殺他們,但也能這麼解釋:他因為手槍被奪太過慌張,不慎槍殺田所等人,回神之後無法承受良心譴責,才開槍射穿自己的頭部。宮田不是容易情緒激動,甚至輕易就會陷入恐慌狀態嗎?」

  金本聽完秀悟的假設,搔著頭這麼回答。

  「確實也有這個可能……」

  秀悟游移不決地低語。金本雙手合十拍一拍手。

  「總而言之,藉由目前為止獲得的證據,警察內部已經判定宮田是射殺田所和東野之後自殺。至於佐佐木的命案,現階段還不清楚兇手究竟是田所還是宮田,這就有待日後調查清楚了。」

  「……所以這次的案件,警方內部認為已經破案了嗎?」

  秀悟的低喃之中滿是濃濃的譏諷。

  「是,已經破案了……除了醫生的其中一部分證詞以外。」

  金本意味深長地答道。

  「所以你們就想把那些證詞當作是我撞到頭產生幻覺,硬要結束這個案子。」

  「不,也不能這麼說。但是醫生您一個晚上不就昏迷了兩次?記憶總是有可能錯亂呀。」

  「我當天晚上的確是昏迷了兩次,也可能喪失些許記憶。但不能只因為這樣,就認定我腦中關於她的記憶全是錯覺啊!」

  秀悟堅決反駁。金本見狀,不禁面有難色。

  「即使您這麼說……我們已經徹頭徹尾地搜索過整間醫院,還是完全找不到那名叫 做『川崎愛美』的女子呀。」

  「愛美、川崎愛美平安無事嗎!?」

  昨天,刑警前往秀悟所在的醫院聽取證詞時,秀悟心急如焚地逼問刑警。但是刑警卻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回問:「那是誰?」

  不論秀悟如何極力描述愛美的事,刑警們異口同聲,一再重複表示院內找不到這名女子。而且破案後過了整整兩天,警方仍未發現川崎愛美的蹤影。

  「刑警先生,我觸動滅火裝置的時候,要她直接逃到醫院外頭。她有沒有可能是趁警方不注意的時候逃出醫院了?」

  房內的氣氛逐漸凝重。秀悟這麼一問,金本刻意地大嘆一口氣。

  「速水醫生,我已經跟您解釋過很多次了。前天早上,可是有總計數十名警官隊,以及一大群如鬣狗般嗜血的媒體記者,所有人團團包圍住整間醫院。她要是當時逃出醫院,一定有人會注意到的。更何況,就如同我剛才的說明,警方在案件落幕之後就 嚴密監控醫院的人員進出,也仔細調查過醫院的每一個角落,還是找不到速水醫生口中的那名女子啊。」

  金本的語氣隱隱透露不耐。秀悟聽著金本的解釋,閉上雙眼回憶起腦中的一切。愛美的笑容隨即重現在眼瞼之內。

  如同絹絲的秀髮、柔軟溫熱的雙頰、隱隱散發的薔薇香氣,一切的一切是那樣的鮮明。

  愛美是幻覺?是我的腦袋創造出來的妄想?絕對不可能!

  「那名小丑搶了超商之後,的確綁架了一名女子吧。新聞報導也有提到這件事,那名女子就是愛美。這件新聞證明愛美曾經待在醫院裡呀!」

  秀悟睜大雙眼怒吼道。金本皺起臉,彷佛被踩到痛腳。

  「……我們認為那情報可能是誤報。」

  「誤報!?有什麼根據?」

  「搶劫犯綁架女姓民眾的情報,通報者是匿名。對方是藉由公共電話通報,而警方一詢問通報人身分,對方就掛掉電話了。由於以上理由,捜查本部認為或許是某人看到新聞出現超商搶匪之後,惡作劇謊報假資訊。」

  金本急促地說道。

  「怎麼可能!這根本是強詞奪理!」

  秀悟咆哮大怒。然而金本卻嚴肅地直盯著秀悟。

  「這或許是強詞奪理,但也是無可奈何之舉。我們完全找不到醫生證詞中的那名女性,還是說現場真的曾經出現過那名女性,但是當特種部隊破門而入的時候,她就像煙霧一樣消失了?」

  金本不耐煩地搖搖頭。雙方不論如何討論,終究只是兩條平行線。秀悟拚命運轉腦袋。

  愛美到底去了哪裡?為什麼警方會找不到她?

  「病患……」

  秀悟悄聲低喃。金本仍舊神情嚴峻地望著秀悟,問道:「您說什麼?」

  「是病患。當時有人用鐵絲卡死一樓後門,愛美有可能是解不開鐵絲,沒辦法從後門呼救,認為裝成病患的樣子比較安全,才搭電梯到三樓或四樓,躲進空病床里。」

  秀悟猛地抬起頭,但是金本的態度依舊冷淡。

  「您的意思是,那位川崎愛美小姐現在還裝成病患嗎?警察都已經鎮壓整間醫院,保障院內安全了,她還不敢現身?這未免太奇怪了。」

  對方的論點相當正確,秀悟啞口無言。

  「更何況,警方早已考慮到宮田的同夥會偽裝成病患躲在院內,因此前天是在院內醫療人員的陪同之下,一一確認過總計六十五名病患的安全與身分。結果並沒有多出任何病患,也沒發現陌生人替換了別的病患。」

  金本的語氣相當肯定,秀悟咬緊下唇。

  「唉,雖說警方確認病患身分並不難,但事後病患們的安置手續可是大工程呀。畢竟院內發生那種大案子,醫院唯一一名專任醫師——院長也去世了。」

  「病患們後來怎麼樣了?」

  秀悟這麼一問,金本便誇張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我們與各個機構合作尋找願意收容病患的醫院,再以救護車將已經決定去處的病患運送到目的地。不過病患多達六十人以上,現場又非常混亂,過程實在很辛苦呢。啊,好像變成我在抱怨了,不好意思。總而言之,那名川崎愛美的女性是不可能裝成病患的。」

  秀悟低下頭。雖說這理所當然,但警察早就事先查過任何自己能想到的疑點。他的腦細胞已經連續運轉數小時,早已接近極限。

  「速水醫生,您還好吧?」

  秀悟聽見金本出聲關心,緩緩搖搖頭。金本輕輕揚起嘴角,視線落在手錶上。

  「已經過下午五點啦……醫生看起來也相當疲憊了,總之今天先到此為止吧。」

  「非常感謝你的體諒。」

  秀悟虛弱地說道。

  「那您今天可以先回去了。不過,不好意思,假如我們還需要詢問您一些狀況,還會再另外聯絡您。醫生您也是,您如果想起更多線索的話,不論何時儘管聯絡我們。」

  金本親切地說完,站起身打開房門。秀悟也站起身,踩著沉重的步伐正要通過房門。此時金本忽然低聲說一句:「啊,對了。」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

  「田所不是交給宮田一個裝著三千萬日圓的手提包?警方現在還找不到那個手提包。或許是宮田藏在某個角落了。不過也罷,今後的搜索應該會有個結果的。不小心說太多題外話了,不好意思。」

  秀悟叼著香菸取出智慧型手機。液晶螢幕顯示著「小堺學長」,秀悟眉頭一皺。

  這次都是因為去代小堺的班,才會莫名捲入這個案子。雖說責任不在小堺身上,秀悟對他還是感到五味雜陳。

  秀悟用空下的手拿起香菸,碰了碰「通話」鍵。

  「小搏學長,你好。」

  「喔喔、速水,你現在有空嗎?田所醫院那件事好像搞得你有點慘啊。」

  電話中傳來粗糙沙啞的嗓音。秀悟下意識將智慧型手機稍微拿離臉旁。

  「是啊,是很慘。」

  「抱歉呀,我不應該拜託你代班的。你今天不來醫院了嗎?」

  「我聯絡過部長,我受了傷,還要接受警察偵訊,就先請了三天假。剛才正好結束偵訊。」

  秀悟半是諷刺地大嘆一口氣。

  「啊、是嗎?呃嗯、速水……你和警察說了些什麼呀?」

  「欸?當然是跟案件有關的證詞……」

  他不太懂小堺為什麼會這麼問。

  「也是,當然是那件事。嗯,那個,警察有問起我的事嗎?」

  「嗄?警察沒問。為什麼要問學長的事?」

  「是嗎?哎呀,畢竟原本是我當班,該怎麼說……或許要負點責任。算了,沒有就好。」

  「喔……」秀悟聽見小堺不知所云的解釋,只能含糊地回答。

  「那就這樣啦。我會再聯絡你的,你好好休息啊。」

  小堺留下這句話後,便掛斷電話,徒留空蕩蕩的電子音。秀悟望著智慧型手機,

  一臉疑惑。

  秀悟不明所以地將智慧型手機收回口袋,再次叼起香菸,點燃菸頭,深深吸入一口。煙霧漸漸充滿肺部。尼古丁溶入血液中,隨著血液流動滲進腦中。毛躁的神經稍微平穩下來。尼古丁已經快變成自己的鎮定劑了。秀悟隱隱對自己感到自我厭惡,回想起自己與金本的對話。

  香菸大概燃燒到一半時,秀悟忽然感受到些微不快,皺起臉。彷佛有蟲子爬過大腦表面,這究竟是什麼?

  秀悟輕按頭部,尋找不快的來源。他與金本的對話似乎有哪邊不對勁。到底是什麼?是哪邊古怪?

  秀悟拚命回溯著記憶,下一秒,腦中靈光一閃。秀悟的身體彷佛被電擊棒集中似的,猛地僵住。短小的菸蒂從口中落下。

  「……六十五名?」

  半開的口中繼香菸之後,緩緩落下嘶啞的低語。

  六十五名,金本的確說了:「確認過總計六十五名病患。」田所醫院的三樓與四樓各有八間四人病房,也就是說院內足以收容六十四名住院病患。加上那名住在五樓秘密病房的男孩,就是六十五名。但還是很古怪。

  四樓最深處的病房有一床是空著的。我用了空病床的床單藏起佐佐木的遺體。但是金本卻說總共有六十五名病患,他等於是說田所醫院滿床了。

  是金本弄錯了?他只是不小心說錯了人數?當然也有這個可能,但假如他沒有弄錯……

  愛美果然是躲在那一床空病床里,假裝成病患?所以警方才找不到她?但是金本說是在院內人員的陪同下一一確認病患的身分。

  秀悟仰天望向早已日落的天空。只有一個解釋符合一切的脈絡。這個假設實在太過異想天開,但除此之外無法說明這一切。

  愛美不是假裝成病患。

  「愛美……原本就是田所醫院的病患?」

  秀悟低語道,閉上了雙眼。腦細胞快速處理腦中的資訊。假如愛美就是那間醫院的病患,她就不可能是被小丑綁架後抓進醫院。那麼愛美和小丑為何要說謊?

  秀悟不斷思索。合理的答案只有一個,但這個答案太過絕望。秀悟以雙手覆住臉。

  「愛美……就是共犯……」

  口中的呻吟飽含絕望,消逝在冬季的冷風中。

  假設愛美就是小丑的共犯,的確能解釋各種疑點。小丑是因為愛美通風報信,才會對一行人的行動瞭若指掌。甚至是在愛美手術結束後沒多久,田所正要從背後偷襲小丑,當時小丑彷佛身後長了眼似的,準確察覺身後的攻擊。愛美可能是當時察覺田所的行動,以眼神暗示小丑。

  下一秒,秀悟察覺令他畏懼的真相,渾身僵硬。

  他有一件事一直無法理解。那一晚,小丑為何會強行將愛美從透析室帶到一樓去?如果小丑真的想為情人復仇才闖進醫院,這個行動完全不合邏輯。但假如宮田與愛美是同夥,一切就合理了。因為狀況生變,他們要避開人質的耳目處理突發狀況。

  而這個突發狀況會是什麼?答案很簡單,就是佐佐木。

  愛美被帶到一樓前不久,佐佐木對愛美說了些悄悄話。愛美當時提到,佐佐木是提醒她「小心院長」、「還有一個人」,但其實愛美說了謊。

  佐佐木一定是這麼說的:「你應該是這間醫院的住院病患吧?」

  「女人只要化了妝,就能變成另一個人呢。」

  耳邊再次響起愛美愉快的台詞。愛美化著相當濃厚的妝容,她卸妝後看起來一定像是另一個人。事實上,田所和東野直到最後都沒發覺她是院內的住院病患。然而佐佐木卻不小心發現了,還跑去四樓最深處的病房確認。那裡就是愛美的病房。

  愛美察覺佐佐木的行動,便以「去廁所」為由聯絡宮田。她假裝被宮田抓走,實際上卻和他一起下樓,再搭乘電梯前往四樓……

  以小刀刺殺了佐佐木。

  「哈哈……哈哈哈哈……」

  秀悟的喉嚨泄漏絲絲乾笑。

  我當時拚命想救出愛美,甚至做好被槍擊的覺悟。愛美卻欺騙了我,背地裡拿刀刺殺佐佐木。我當時以為自己在與小丑對峙,真正可笑的小丑卻是我自己嗎?太諷刺了。

  秀悟回想起小丑聽聞佐佐木遭到殺害時的反應。小丑當時看起來確實很吃驚。這個名為宮田的男人不知道愛美殺了佐佐木。他可能以為愛美只是回到自己的病房,想辦法敷衍來確認病房的佐佐木。

  沒錯,宮田並不打算殺任何人。那個男人最初得知的計畫內容可能會是:

  他帶著愛美闖進醫院,愛美會告訴他人質們的行動,他則是同時找尋「秘密手術」的資料。然而另一方面,愛美裝成人質潛入一行人之中,一邊觀察田所等人的舉動,監視田所以免他帶走資料。當他們發現資料、或是時間不夠的時候就通知警察,對聚集而來的大量媒體公布田所醫院的犯行。

  不過,這個計畫只有最後的內容不一樣。愛美一開始就打算殺死田所一行人

  包括宮田。

  秀悟撞飛田所手上的手槍之後,究竟發生什麼事?思考到這裡,這個答案自然可想而知。愛美混進粉塵之中,先是從裙子口袋取出事先藏好的小型電擊棒,以電擊棒制伏秀悟的行動。接著她撿起手槍,以手槍射殺田所與東野。那把電擊棒應該是愛美和宮田前往一樓的時候,宮田連同小刀一起交給她。而宮田當時因為預料之外的狀況傻在原地,愛美就趁機靠近他,將槍口壓在宮田的太陽穴,扣下了扳機。

  愛美將手槍放在宮田的遺體附近,偽裝成是自殺。之後便帶著裝有三千萬日圓的手提包奔上樓梯,回到自己位於四樓最深處的病房,卸掉妝容,恢復病患的身分。

  一陣劇烈的暈眩襲來,秀悟當場跪倒在地。他產生錯覺,自己像是被丟進無重力空間,平衡感不翼而飛,分不清前後左右。

  某種熱燙的物體突然從胃袋湧向食道。秀悟彎起身軀不停嘔吐。他出院之後毫無食慾,幾乎沒吃東西,口中只溢出黏稠的胃液。近似於痛楚般的苦味擴散在口腔的每一個角落。

  秀悟吐出胃中所有的東西,仍然止不住噁心。秀悟不斷乾嘔著。一名路過的年輕女子露出看餿水的眼神盯著秀悟,接著快步離去。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秀悟的胸口彷佛腐爛了似的,他忍著噁心,如同壞掉的卡式錄音機,不斷低喃。

  愛美不可能是犯人。這莫名其妙的狀況使得腦髓混亂,大腦擅自創造出愚蠢的妄想,就只是如此。

  有沒有、還有沒有線索能否定剛才的假設?秀悟雙手猛抓頭部。指尖撕裂頭皮,刺痛一掠而過。這股痛楚稍微冷卻沸騰的腦漿。

  周遭的人們對秀悟投去怪異的眼神。秀悟毫不在意,蜷縮在原地。

  就算愛美真的是醫院的病患,還是有幾個說不通的疑點。首先,秀悟不懂愛美有何動機幫助宮田復仇。沒錯,宮田的動機是情人——佐倉江美子遭到殺害,但是秀悟不認為愛美會如此憎恨田所等人。

  更何況,假設愛美就是共犯,她一定會把各式各樣的證據藏在自己病房的床頭櫃裡。化妝品、沾有血液及滅火劑的衣物、卸妝液,以及搶走的三千萬日圓。她要是放著不管,警方總有一天會發現這些東西。院內因為需要運送大量病患前往其他醫院,現場陷入一團混亂,但頂多只有昨天和今天。她即使帶著這些物品逃亡,院內仍然留有住院病患的資訊,警方肯定會循著這些紀錄逮捕她。

  「啊!」秀悟抬起頭。

  他想起一件決定性的事實——宮田開槍射傷了愛美。假設兩人是共犯,他們根本不需要這麼做。

  沒錯,愛美才不是殺人犯。這全都是我的幻想。他們要是共犯,根本沒必要在左上腹留下那麼大的傷口……

  秀悟一想到這裡,思緒頓時凝結,腳下彷佛隨之崩塌。

  「手術疤痕……」

  秀悟望著逐漸落入黑暗的夜空,悄聲呢喃。

  他明白了一切,所有線索全都連結在一起。

  但是最後的事實未免太過殘酷了……

  秀悟仰頭朝天,描繪腦中組合而成的真相。內心不可思議地平靜。

  那一晚小丑闖入之前,待在值班室內的秀悟曾經聽見槍聲。他一直以為那一槍是用來破壞後門,但宮田是田所醫院的員工,他知道電子鎖的密碼,根本不需要特地開槍破壞後門。

  宮田當時是朝著什麼開槍?

  ……是愛美。愛美當時悄悄溜出醫院,而宮田正是朝著愛美的腹部開槍。

  秀悟回想起愛美腹部的傷口。槍傷在左上腹,是一條斜行的傷口。他要是早點發現傷口的意義,或許能更早察覺這件案子的真相。後悔一點一滴侵蝕秀悟的內心。

  愛美是為了消除腹部的傷疤……才自願在醫院後方讓宮田開槍射擊腹部。

  現在仔細一想,愛美身上的槍傷跟摘除腎臟的手術疤痕,兩者位置正好相同。

  那間醫院裡進行的「秘密手術」,愛美也是那項手術的犧牲者之一。而她讓宮田沿著傷疤開槍,避免造成致命傷,小心翼翼地除去了手術疤痕。

  假如愛美受到槍擊後經過一定時間才抵達醫院,她的體能狀態未免太過良好。她一定是中彈之後沒多久就闖進醫院讓秀悟治療,才將出血量控制到最低。

  愛美藉著中槍這件事能獲得兩項好處:一種是偽裝成遭到挾持的可憐被害者,將這個印象深植眾人心中;二是除去猙獰的手術傷疤。

  而實際上,秀悟確實動用自己所有的技術,儘可能漂亮地縫合那道槍傷。數周之後,那道傷疤將會逐漸癒合,不仔細看絕對看不出殘留的疤痕。

  田所等人是特地挑選幾乎徹底失去意識,或是病情同等標準的病患來摘取器官。

  但是愛美的意識相當清晰,由此能導出一個結論。

  那一晚,當秀悟得知「秘密手術」的真相時,田所提到的那名「術後恢復意識的病患」,就是愛美。

  田所當時提到,那名恢復意識的病患仍然留有失憶的後遺症,所以對方相信田所等人的說詞,以為腹部的傷口是原本就留下的。但事實並非如此。

  愛美確實恢復記憶了,只是不知道她是恢復意識之後馬上、還是經過一段時間才取回記憶。同時,她也得知田所等人偷走自己的內臟。田所等人可能以為愛美的意識還沒完全清醒,所以其中有人不小心說溜嘴。

  愛美得知自己身上的遭遇後,誓言報復那群玩弄自己身軀的傢伙,開始擬定整個復仇計畫。愛美首先決定拉攏同夥,她選中了宮田勝仁。宮田是田所醫院的物理治療師,他在為恢復意識的愛美進行復健的時候,應該會頻繁接觸她的身軀。愛美以自身為武器,善用美貌與易於吸引男性的氣質,攻陷了宮田。

  秀悟緊咬著牙根。

  一切全都是謊言。她受到的槍傷、勾起他人保護欲的不安神情,煽動情慾的櫻花色雙頰、圓潤的雙眸,以及妖艷濕潤的雙唇。這些全都是誘餌,用來將我操縱於手掌心中。

  狂暴的憤怒灼燒著秀悟的心頭,同時他又回想起與愛美的那一吻,雙唇的觸感隱隱重現,妖嬈地挑撥他的本能。

  秀悟跪坐在原地,握緊雙拳狠狠砸向柏油路面。麻痹般的痛楚沿著雙手直衝腦門,除去了那甜美的記憶。

  秀悟將體內的熱度溶於氣息之中,細細吐出。停滯的思考再次開始加速運轉。

  宮田不擅於面對女性,他一定徹底成為愛美的奴隸。沒錯,宮田口中的「情人」絕非佐倉江美子。

  愛美才是宮田的「情人」。

  自己的記憶之中存有相符的線索。當時自己奔下一樓,打算救出被帶走的愛美,並隔著鐵柵欄與小丑對峙。小丑看著我為了愛美拚命的模樣,態度似乎相當煩躁。當時我以為小丑的不悅是因為自己妨礙小丑襲擊愛美,但其實根本沒這回事。那個男人只是嫉妒我而已。

  於是宮田奉獻自己的一切來協助愛美復仇。宮田或許以為自己化身成英雄,為了情人不畏生死,將醜陋的真相暴露在大眾眼前。但事實上,他不過是顆棄子。

  宮田看著愛美槍殺田所兩人之後,將槍口壓在自己的太陽穴,他究竟有什麼樣的想法?

  秀悟不禁對宮田感到一陣憐憫。

  「川崎……愛美……」

  秀悟幾乎沒有動嘴唇,念出了這個名字。這名字早已毫無意義,「川崎愛美」已經不存在了,她跟著三千萬日圓一起消失無蹤。

  一股空虛襲上秀悟的心頭,胸口彷佛被挖出一個大洞。但此時,他察覺了某件事,無力地乾笑數聲。

  「啊,原來……你早就給過我提示了。」

  秀悟臉上掛著令人不忍的自虐笑容,想起七本病歷表中的某個名字。

  〈川崎13>

  發現地為川崎,第十三位身分不明的住院病患。

  「我叫做愛美,漢字是愛人的愛,美麗的美。」

  愛美在自我介紹時,是這麼自稱的。

  「13」……「13」……「ai mi」……「愛美」(注12)

  這個假名或許是她的小幽默。

  當時是愛美從「新宿11」的病歷表中,找出那張接受過「秘密手術」的病患清單。但愛美可能只是將藏在手中的清單夾進病歷表,然後假裝在病歷表里發現紙條。

  愛美為什麼要將自己的病歷表列在清單之中?她有自信這麼做不會被看穿?還是認為至少要給一點提示才算公平?如今秀悟已經無從得知答案。

  我或許該感謝愛美。秀悟仰望著明月高掛的夜空。

  特種部隊破門之前,她原本可以直接射殺無法動彈的我,但是她並沒有動手。她讓我活下去,可能會提高她身分曝光的風險。

  她放過我,是想讓我為田所醫院的惡行作證?還是說她在與我相處的這短短數小時,在這段虛假的關係之中,無意間催生出些許真正的情感?

  她的計畫幾乎完美無缺。而在她精心策劃的種種之中,卻突然出現一名代班的值班醫師,也就是我。我對她來說等同於不確定要素,原本她應該……

  秀悟一想到這裡,仰望夜空的雙眼突然瞪大,眼角甚至要撕裂開來。全身竄過一陣雞皮疙瘩。

  假設一切都按照愛美原本的計畫,那她要怎麼處置原本的值班醫師——小堺?

  秀悟從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機,望著手機螢幕。小堺剛才打電話來的時候,態度相當詭異。

  「醫生不夠……」

  秀悟的獨白緩緩融入冰冷的空氣中。

  為什麼他至今都沒發覺?只靠田所一個人根本不可能進行「秘密手術」。活體腎臟移植在移植手術當中算是較為容易的手術。但即使如此,這項手術絕不可能只靠一名醫師單獨進行,至少還需要另一名醫師協助。

  是小堺,是他協助田所進行「秘密手術」。小堺長年擔任泌尿科醫師,累積多年經驗,不只是腎臟切除術,他也有過腎臟移植的經驗。

  小堺原本也會和田所等人一起在那一天喪命。

  她會放棄殺死小堺嗎……不可能。那群人撕裂她的身體,偷走她的內臟,她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

  秀悟打開智慧型手機的通話紀錄,點選最上方的號碼,果斷撥出。呼叫鈴響了數次,仍未接通。胸口漸漸充斥不祥的預感。

  秀悟將智慧型手機塞進口袋,使勁蹬地。他的工作地點——調布第一綜合醫院距離這裡不到四公里,只要跑個二十分鐘就能抵達。

  秀悟感受頰上的冰冷,不斷奔跑。

  那名不知真名的女子正在他的腦中,靜靜綻放著天真無邪的笑容。

  注12 日文中的「愛美」讀音為AIMI,英文字「1」音同AI,數字「3」日文訓讀則是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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