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歡迎光臨夕顏小食堂 第六話 會計長白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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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發生什麼事?

  所有事情的開端起於六月最後一個星期一。

  單論結果,就是夕顏的客人突然增加了。

  這可不是「稍微多了一點」,而是「暴增」──店裡客滿了。

  也因為這樣,準備的食材馬上就見底,這一天只好提早關門。

  這絕對事有蹊蹺,也許只是這一天碰巧客滿而已。

  ──我本來是這麼以為的,結果隔天之後也是客滿狀態,只有我跟銀次先生兩個人根本忙不過來,因此請旅館特別破例調春日過來幫忙,總算撐了過去。

  來到天神屋不一定要住宿,也能單純享受溫泉與餐飲,因此也有些客人是為了來夕顏用餐才專程上門的。而今天事態更誇張,演變成開店才不到三小時就必須臨時打烊。

  原因我馬上就知道了,是因為《妖都新聞》的專欄文章。

  大約在兩星期前,一位名叫薄荷僧的入道和尚妖怪來天神屋住宿。他的樣子是戴著圓眼鏡的貉妖,但真實身分是妖都的人氣小說家。聽說他每周都會在《妖都新聞》進行專欄連載。

  我並不清楚薄荷僧先生的工作是寫些什麼作品。

  總之,他頂著當紅小說家的光環,報上每周的連載專欄也找他執筆。

  專欄主要以薄荷僧先生關注的事件為主題,每周寫一篇,而本周焦點似乎是談到某間旅館的手抓便當。最後有這麼一段文字。

  『……最後,天神屋的美麗鬼妻,不知您是否會看見本文?日前未能向您告辭便擅自離去,實在失禮。您所招待的現世美味料理與手做便當讓我一飽口福,在我擱筆停滯之時帶給我無限的救贖,而我卻過於激動而亂了分寸。近期我會再度前往天神屋別館的「夕顏」食堂。下次將以客人的身分上門叨擾,期待能再次品嘗佳肴。』

  不愧是負責報紙每周專欄的人氣作家,影響力可真大。

  看來薄荷僧先生的專欄擁有數量龐大的忠實讀者。

  托他的福,全隱世都知道身為大老闆的未婚妻──蔚為一時熱門話題的「鬼妻」──現在正經營一間專做現世料理的食堂。

  也因此才形成現在眾多妖怪客人紛紛涌至的狀況。

  「唉……快死了。」

  店裡爆滿的第三天打烊後,連善後工作都還沒動的我,整個人累趴在吧檯上。

  「辛苦您了,葵小姐。明天是公休,後天也是旅館休息日,竟然得到了二連休呢。請您暫時好好休息,紓解疲勞吧。」

  「真是睽違已久的二連休啊。」

  「哈哈哈,葵小姐會為了放假而開心,真稀奇呢。不過客人可來得真突然。」

  銀次先生也露出些許的疲態。

  「很多人也是為了一睹大老闆的未婚妻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所以才興致勃勃地上門吧……不過有客人上門的確值得高興啦……」

  這陣熱潮想必只是曇花一現,我清楚得很。

  正因如此,可不能為此樂昏了頭,銀次先生也保持冷靜。

  「的確,現在是基於話題而帶起的宣傳效果,但也不算壞事。接下來就看要怎麼留住這些上門的客人……我想重點也許是做出口碑讓他們口耳相傳。但關於這點我並不怎麼擔心唷,再怎麼說,這地方已經廣為人知了。」

  銀次先生維持一貫的冷靜,卻露出喜悅的微笑。

  我抬起趴著的身子,心想自己也要儘量正面思考才行。

  「也對,雖然不是因為東西好吃才吸引客人上門,讓我本來覺得這樣有點卑鄙,不過,這就是做生意所謂的『貴人帶來良緣』吧。」

  「沒錯。全靠葵小姐您替薄荷僧先生準備的便當,才促成了這番宣傳。」

  「下次如果有機會再遇到他,得好好跟他道謝才行……啊,還得感謝阿涼,畢竟要我幫忙做便當的人是她。」

  「原來是這樣啊!阿涼小姐不愧是前任女二掌柜,這方面的直覺很敏銳呢。該不會她本來就料想到薄荷僧先生會以此做為報紙專欄的題材……」

  話題焦點轉往阿涼身上的同時,本尊也正好駕到。

  「葵~我肚子餓啦~」

  「咦,阿涼,我們正好說到你的事呢。不過很可惜,現在已經打烊了,一點食材都沒剩。」

  「咦!今天又賣完啦?」

  一到休息時間,阿涼就會跑來店裡吃晚飯。

  一聽到沒剩任何東西,她很明顯地垂下肩膀。

  「唉~好吧,聽春日敘述,我大概也有底啦。她說今天生意又是好得不得了呢。」

  阿涼拖著無力的腳步,拉開靠近櫃檯的座椅坐下。

  「阿涼小姐,這都托您的福。我聽說便當的事是阿涼小姐您提議的,該不會您早早就打好算盤了吧?」

  「什麼?」

  聽到銀次先生的褒揚,阿涼天真無邪地眨了兩下雙眼。

  「……喔、喔呵呵呵,當然當然,一點都沒錯,這全是我的功勞!所以小老闆呀,還請在大老闆面前多美言幾句,讓我能重新回歸女二掌柜的位子!」

  阿涼慢了半拍才理解狀況,放聲大笑。恐怕她當時什麼都沒想吧。

  不過,她卻馬上把功勞攬回自己身上,不愧是阿涼。我跟銀次先生斜眼對望,嘆氣又苦笑了起來。

  不過,正因為阿涼什麼算盤都沒打,也得以明白她出自真心的服務是單純為客人著想。果然她是擔任女二掌柜的人才呀……

  這樣的阿涼因為盤算著在這裡可能吃不到飯,還從土產店摸來了快過期的溫泉饅頭,這時正打開外盒。

  「對了對了,剛才會計長白夜大人要我傳話,請掌管夕顏的兩位去會計部喔。」

  「這件事應該先說吧!」

  我與銀次先生迅速站起身,將身上整理得乾乾淨淨之後,倉促地離開夕顏。

  這是會計長第二次把我們叫過去約談了。

  「欸,銀次先生,會計長到底找我們有什麼事呀?難得客人都上門了,該不會是接到大量客訴之類的……」

  「這個嘛,希望別是壞消息就好了……」

  上一次被叫去時留下的陰影再次復甦,我們倆流著冷汗朝本館衝刺。因為還沒到就寢時間,本館裡頭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從宴會廳傳出陣陣歡樂的聲音。

  然而我們的心情卻一點也不輕鬆愉快。原因在於擦身而過的員工們所投射過來的視線,莫名令人感到一陣刺痛。看來大家比我們倆還早得知一切。

  「哼,門外漢還敢班門弄斧。」

  「只不過稍微引起一丁點話題,別以為自己就稱得上是料理人。」

  「人類就是這樣子所以才如此可恨。」

  另一端的路上傳來廚房的實習達摩們的壞話,彷佛故意講給我聽。

  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心頭只有不好的預感。

  來到會計部,白夜先生馬上就出來迎接我們。

  「辛苦了。來,坐下。」

  「呃,是。」

  白夜先生的表情意外地沒什麼不同,一如往常地平淡,看起來不像帶有任何怒氣或訝異。

  我與銀次先生在前一次被訓話的開放式內廳,肩並肩地正坐著。

  對面的白夜先生挽起長長的和服衣襬,坐得筆直端正。他一絲不苟的姿態更為現場增添了緊張感。

  「這次請兩位過來不為別的,是想談談夕顏的事。」

  我與銀次先生明顯為之一震。然而白夜先生的口氣非常平靜,也沒有拿起手裡的摺扇亂敲。

  「關於薄荷僧殿下所寫的專欄一事,我想兩位也已經知曉了吧?雖然這完全在意料之外,但也確實發揮了宣傳效果,聽說夕顏的來客數增加了。」

  「是,這三天都客滿。客人多到沒辦法全數招待入店,還必須提早打烊。」

  銀次先生詳細地報告狀況。

  白夜先生想必已經得知這一切了吧。他直直盯著我,眯起深藍紫色的雙眼。每次一被白夜先生注視,就覺得自己的一切好像全被看穿似的,讓人很緊張。

  「關於你替薄荷僧殿下準備便當卻不收費一事……這次就姑且不追究。」

  「呃,是。不好意思。」

  對方也沒發怒,我卻忍不住先道歉,還不禁將視線瞥開。

  白夜先生從懷裡拿出一封信,悠悠地繼續說下去:

  「找兩位過來的要事是這個。某位大人看見那篇專欄文章,捎信前來想包下夕顏用餐。這是來自宮中的委託書。」

  「……咦?宮中?」

  事情實在超出預料範圍,我猛然抬起臉,銀次先生也做出相同反應。

  宮中是指位於妖都中心、治理隱世的妖王所坐鎮之地。這麼說來,曾經聽銀次先生說過,白夜先生以前

  是在宮裡效命的官員。

  所以才透過這層關係來委託他嗎?

  「這件事其實有點緊急。妖都宮內有一位名為『縫陰』殿下的大人,為妖王的子嗣……而他的夫人,其實是來自現世的人類。」

  「咦……人類?」

  我又更吃驚了。竟然在這裡得知隱世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人類。

  「那對夫婦我也很熟,夫人是律子殿下,來到隱世已經非常久了。據聞每逢這兩位的結婚紀念日,縫陰殿下與律子殿下便會離開妖都出遊,兩人低調地慶祝。而在讀了薄荷僧殿下所寫的專欄後,縫陰殿下便提出委託,說希望今年的結婚紀念日務必能在夕顏慶祝。我想他是想讓夫人享受一下懷念的現世料理吧。」

  白夜先生擱下信紙,凝視著我。

  「妖王家的大人願意大駕光臨此地,對天神屋來說是千載難逢的珍貴機會。據聞他們會在此停留到七夕祭才離去,因此我想盛大地招待他們一番。葵,在夕顏舉辦賀宴一事你會答應吧?由於事出突然,大約三天之後就要舉辦了。」

  「請、請等一下……這、這麼……重大的工作,我……」

  我完全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用手摀著嘴陷入沉思。

  簡單來說,妖都的高官提出要求,要來我開的食堂慶祝結婚紀念日,對吧?然後呢,那位高官的太太是來自現世的人類……

  「會計長殿下,這次的包場委託的確是難得的好機會,但再怎麼說,夕顏現在的問題是資金不足,如果不能確保大量的來客數,是撐不下去的。」

  銀次先生代替我振作了起來,把最重要的這件事說出口。最近幾天雖然客人很多,但店裡資金還是很吃緊,沒有餘裕只招待妖王家的兩位客人。

  「這一點無須擔心,這次的招待宴將特別撥款給夕顏。反正之後會賺回來的。」

  「啪」的一聲,白夜先生甩開摺扇。

  上頭仍然寫著「商運興隆」四個大字,他用扇子掩住了口。

  「還有,關於下個月的經費,假如你們接下這個委託並圓滿達成……我可以再考慮一下。」

  「咦!這意思也就是……」

  「原定下個月開始縮減夕顏的經費,但考量到最近這三天的狀況與話題的熱烈程度,我考慮重新審視一番……不過再怎麼說,也要看這次招待宴做出來的成績如何就是了。」

  白夜先生的口氣相當平淡。明明是攸關夕顏今後存亡的大事,他卻說得一派輕鬆。

  終於搞清楚狀況的我,與銀次先生面面相覷。

  白夜先生真的很討人厭。事情扯到這上頭,我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話雖如此,我仍繃緊了表情再一次轉向白夜先生。

  「我知道了……這次的招待宴,我接下了。」

  我終於做好覺悟接下這個挑戰。

  因為我認為能挽救夕顏的機會,似乎就藏在眼前的這場招待宴中──由薄荷僧先生的專欄所牽起的這一條線。

  白夜先生再次直直地凝視我,確認了我的決心後一口氣收起摺扇,點了點頭。

  「好,那就趕快開始準備作業。菜餚的部分就交給你負責……不過記得,應該儘量重現對方懷念的現世滋味比較好……」

  「現世的滋味……」

  能讓對方回憶起現世滋味的料理,會是什麼呢?我當場思考了一會兒,但沒辦法馬上整理個想法出來。

  「小老闆,這件事就全權交由你處理。貴客剛好挑在休館日的隔天來館,所以還有點時間能準備。」

  「是,正如您所說,我會馬上開始籌劃。會計長,感謝您這次給予這樣的良機。」

  「別這麼說,這次是兩位的功勞。再怎麼說,起因都是葵為薄荷僧殿下所準備的手抓便當啊。」

  白夜先生與銀次先生兩人已擱下剛才的緊張感,發出「哈哈哈」的談笑聲。

  他那句話到底是褒揚還是諷刺呢?我緊緊握住擺在膝上的手。

  「我……我是不認為自己有多大的功勞啦。」

  「是這樣嗎?不過,還真是無法預料何處會藏著帶來良緣的契機呢。做生意就是這點最有樂趣。」

  「……」

  白夜先生這番話,跟之前大老闆對我說的有點類似。

  工作上遇到貴人,指的也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白夜先生站起身,以一貫的口吻留下一句「那就好好努力吧」,便快步回到會計部的辦公桌,馬上開始進行別的工作。

  我們這次難得以輕盈的腳步離開這地方。

  「話說回來……沒想到白夜先生竟然願意改變決定,連刪減下個月預算的事情都說會重新考慮耶。」

  「那位大人向來如此唷。看起來沒希望的就馬上捨棄,一發現可能性就願意投資。正因為他有如此敏銳的眼光,才得以讓天神屋的財務狀況穩若磐石。看來他也認同了這次降臨在夕顏的良機呢。」

  銀次先生對於這天賜的良機露出雀躍的神情。

  「葵小姐的料理竟然能受到宮中貴人們的賞識,實在令人高興。我也會竭盡全力協助您的,葵小姐,我們一定要讓這次的賀宴成功。」

  「……嗯。謝謝你,銀次先生。我會努力的。」

  也許有人覺得:「不就是做菜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但沒有任何一個妖怪或人類,可以不進食而生存。

  正因如此,我們才能與彼此分享對「吃」這個共同行為的興趣與喜悅。我一定也能讓他們感到賓至如歸。那麼,這次的宴席要做些什麼好呢?

  還有很多要考慮的事,但今天的我已經累了。

  還未能適應的忙碌,以及瞬息萬變的狀況都令我感到疲憊。

  銀次先生早一步察覺到我的疲勞,便提議這件事留待明天再討論,催促我先去休息。

  時間來到隔日,是夕顏的店休日。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大早就起床,結束早餐的備料工作之後爬上後山,朝以前大老闆帶我去過的小屋前進。

  目的是為了去拿要用在料理的彈珠汽水。碳酸水有軟化肉質的效果,所以我常拿來運用。

  小屋緊鄰泡溫泉蛋專用的溫泉池,我隨意地踏入屋內,迅速拿了三瓶彈珠汽水便馬上離開。爬下山的同時,眼神瞄向旁邊的溫泉蛋。

  「得趕快回去,構思後天要為客人準備的料理才行。」

  我走在清晨寧靜的竹林小徑上,思考著要為後天的訪客──妖都王族夫婦準備怎樣的菜單。

  那位貴人的太太,律子夫人心中的「現世料理」究竟是什麼呢……

  「根據出生時代不同,熟悉的料理也會不一樣。律子夫人到底幾歲啊?」

  這問題光想也得不到答案。我茫然地仰望著天空。

  竹林枝葉被風吹得搖晃,覆上了清晨的淡淡青空。底下的小徑顯得微暗,再加上現在是妖怪的睡眠時間,這裡籠罩著一片奇妙的寂靜氛圍。

  「律子夫人她……到底因為什麼原因……而來到隱世呢?」

  這個懸在心頭的疑問讓我非常在意。

  畢竟對方跟我一樣,是從現世來到隱世的人類。

  「白夜先生感覺會知道些什麼內情,不知道能不能稍微向他打聽一下。這也能做為準備菜單的參考……」

  只不過,一想到要去會計部找他,就讓我萌生一股退卻之意。我不太擅長應付白夜先生那種人,銀次先生也曾這麼說過。

  「不過他雖然那副樣子,看起來還是有在關心夕顏的狀況……這次能得到那對夫妻的委託,一定也是看在與白夜先生的交情上,才放心交給我們的吧……真希望能找個機會多聊兩句。」

  然後再順勢多探聽一些那對夫妻的情報就好了,尤其是關於夫人的部分……

  要問我有什麼專長,也就只有做菜。如果能找個機會讓白夜先生品嘗我的料理,也許能開啟聊天的話題也說不定……不過說起來,白夜先生喜歡吃什麼啊?

  畢竟妖怪不會輕易透露自己喜歡的食物,而且,我根本無法想像白夜先生吃東西的樣子。

  因為他根本不苟言笑,全身上下毫無一絲破綻啊。

  「……嗯?」

  在我一個人陷入苦惱與恐懼之時,位於小徑一旁的竹林里傳來奇怪的聲音。

  「咪~咪~」、「咪~咪~」

  「有貓在裡頭嗎?」

  總覺得這叫聲超可愛的。我不假思索地撥開兩旁的枝葉往竹林中前進,連此行原本的目的都忘得一乾二淨。

  「咪~咪~」叫聲越來越近,我心中的期待也逐漸高漲,雀躍地想說不定真有小貓在前頭。

  果然如我所預料,竹林的前方有好幾隻細長的白色妖怪輕飄飄地

  浮在半空中,外型就像小貓一般。那是管子貓,但是……

  「哈哈哈,你們乖,好了啦,別鬧了,真是的,真是貪吃鬼呀。我說了飼料還有很多啦。」

  「……」

  「啊,喂,不要去那邊。你們是高價藥材的原料,很容易被盜獵的。而且在天神屋我就不能餵養你們啦。」

  「……」

  「哈哈,住手啦,別吃我的頭髮呀……哈哈……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與好幾隻管子貓同時在場的是一位青年。該說是青年嗎?應該說是天神屋的會計長。

  該說是會計長嗎?就是白夜先生……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

  他正一邊拿小魚乾餵棲息於砍斷的竹管孔洞中的管子貓,一邊與他們玩鬧,看起來頗樂在其中。而中途他發現了驚訝得說不出話而呆站在一旁的我,立刻發出驚愕的尖叫聲,整個人在原地石化了,手上還拿著小魚乾。

  那不是……那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名妖怪。

  那不是我所認識的會計長,不可能是白夜先生。

  「那個……」

  終於勇敢發出聲後,卻連我自己都知道聲音有多小。此刻我的臉色想必很慘白吧。而白夜先生也一臉僵硬,像是在不該出現的地方被抓住了一樣,嘴巴張得偌大。

  「葵……葵……你從何時站在那裡?」

  「這個嘛……從『哈哈哈,你們乖,好了啦,別鬧了』……差不多從這邊開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夜先生發出沉痛的悲鳴,掩住自己的臉。

  「那個……不是,我什麼也沒看到!絕對沒看到白夜先生跟管子貓嘻嘻哈哈地玩鬧。完全沒看到!」

  冷汗直流的我,微微搖著手與頭。

  不是說白夜先生是擁有九隻心眼的妖怪,能看透世間萬物嗎?為什麼沒發現我靠近啊?到底是玩得多陶醉?

  我心想假裝沒看見方為上策,現在該若無其事地離去。

  另一方面,白夜先生則從掩面的指縫之間露出兇狠的目光瞪著我──他是真的很火大,氣到不行。

  再這樣下去,我難逃被活埋在這裡以封口的下場……

  「啊,是人類的女孩子耶。」

  「好香的味道喔。」

  然而,與白夜先生非比尋常的殺氣相反,管子貓們發出銀鈴般的可愛聲音,輕飄飄地朝我這裡飛過來,溫和地用臉蹭著我。

  管子貓與手鞠河童算是差不多的低等妖怪,棲息在現世的數量也很多。

  他們的身體就像蛇一樣又白又細長,臉跟前足則像小貓咪。由於都棲息在筒狀或管狀的空間之中,因此被稱為管子貓。管子貓擁有自由飄浮於半空中的能力。

  「真難得有人類出現呢。」

  「哇,真的是呢。」

  他們紛紛從四周的竹子切口中探出頭來,稀奇地圍著我看。純真的雙眼連眨都不眨一下,還有隨時保持笑容的小嘴。雖然看起來有那麼一點詭異,不過確實屬於可愛型的毛茸茸妖怪。

  「為什麼這裡會住著管子貓?是白夜先生養的嗎?」

  「……不是,他們是野生的。」

  「白夜先生,你喜歡管子貓嗎?」

  「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管子貓很弱小,沒人餵養就會馬上死掉,而且他們也不會去掠奪食物。再加上是製作珍貴藥材的原料,因此盜獵者源源不絕,我必須守護他們才行……」

  「不是呀,你這樣根本已經算是愛管子貓愛到不行了啊。」

  起初因為這太驚人的反差而嚇破膽的我,現在不禁「噗哧」一聲捧著肚子大笑。

  「有什麼好笑的。」

  「不、不是啦,因為我在現世時也曾經隨便餵養手鞠河童,所以想起那時候的回憶。」

  白夜先生又狠狠瞪過來,但總覺得現在看起來不怎麼恐怖了。

  我笑得太誇張,還用袖子擦掉積在眼角的淚水。

  「手鞠河童真的很弱小,不知不覺就東一隻不見、西一隻被抓去吃掉了,老是發生這種事……雖然要我保護好全體實在太難,不過我想說至少別讓他們過著餓肚子的艱苦生活,所以一直都會做飯給他們吃。」

  白夜先生雖然一臉詫異,不過收回了剛剛火力全開的怒氣,露出打探我的眼神。

  不過,可真嚇了我一跳呢,在眾人眼中冷酷又沒血沒淚的會計長,竟然有這樣的一面。

  我一直覺得他是個難以親近的妖怪,為什麼呢?

  既然同樣會餵養低等妖怪,總覺得自己跟他的距離好像拉近了一些。

  「我喜歡人類。」

  「我喜歡女人!」

  管子貓用可愛的動作對我獻媚示愛,感覺他們不像手鞠河童那般做作,令我不禁露出笑容。

  「呵呵,好了,別撒嬌啦……欸……啊、啊啊啊、等一下、等等、啊啊啊啊我要被淹沒啦啊啊啊啊!」

  然而,他們的愛情表現太過頭,為數龐大的管子貓朝我壓上來,以有點驚人的氣勢覆滿我的身子玩耍著,我整個人被管子貓海埋住,只剩舉得老高的雙手露在外頭。再這樣下去我會被小貓們活埋,窒息而死的!

  「好了,你們快回筒子裡去!」

  然而白夜先生一聲令下,便讓嬉鬧的管子貓停止動作,急急忙忙離開我身上,紛紛回到各自棲息的竹筒之中。

  「既然白夜大人下令,那也沒辦法了。」

  「是呀,沒辦法了。」

  「不過,還真想多玩一會兒呢。」

  他們紛紛語帶惋惜地如此說著。

  這些管子貓被訓練得真乖耶。

  「哼,靠得太近可是會被他們壓死。管子貓集結成群也是有危險性的,你要多注意。」

  「唔,現世的管子貓可沒有這麼驚人呢……」

  「對他們來說,人類姑娘簡直是木天蓼般的存在,在這裡是很難遇到人類女子的。管子貓他們下手可不知輕重。」

  「木天蓼……」

  果然對妖怪而言,人類女子會引起他們極高的興趣吧。一有個差錯,我也許就被吃掉了。

  我站起身,拍掉和服上所沾到的塵土。

  而白夜先生則拖著沉重的背影,步履蹣跚地離開現場。該說是步履蹣跚還是搖搖晃晃呢,好像又有點消沉無力。

  看來我好像害他在精神上受到相當大的打擊吧。可能是因為我出現在這地方目睹了一切。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

  「等等,白夜先生。」

  「幹什麼……你、你該不會打算把這件事傳遍天神屋上下吧?抓住了我的弱點,打算威脅我是吧……就跟那個津場木史郎沒兩樣!」

  「我才沒有那麼壞啦。話說,爺爺以前是這麼過分的人嗎?白夜先生,你有什麼弱點在他手上嗎?」

  「少、少多嘴。」

  我想白夜先生完全把我當成祖父了。

  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膚變得更慘白,冷汗流得誇張。

  看來他真的完全拿祖父沒轍吧?原來他也有罩門喔。會有這種陰影大多都是爺爺害的。

  「不是啦,我想找你商量一下後天的事……還希望能多打聽一點那對夫妻的資訊。那個,白夜先生,方便的話,可以請你來夕顏一趟嗎?」

  「啥?」

  充滿戒心的白夜先生往後退一步,直盯著我瞧。

  「你難得來,不如就來店裡吃頓早餐吧。不過今天是店休日,只能準備些簡單的小菜就是了。白夜先生好像都很早起,我做頓早飯也值得了。」

  我個人由於極力想擺脫祖父的影子,所以努力露出親切的微笑,卻讓白夜先生更加詫異,露出了極為厭惡的表情。

  「白夜大人~」

  一隻體型格外嬌小的管子貓不聽從命令,亂飄到白夜先生的身旁。他蹭著白夜先生僵住的臉頰,喉嚨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您要再來唷,再來玩唷。」

  其他管子貓也從竹筒之中探頭出來,請求他「要再來唷」。

  白夜先生提著裝有小魚乾的袋子,這副模樣實在很不真實,但對這些管子貓來說,這才是他們所認識的白夜先生吧。他被這些小妖怪深深愛著。

  白夜先生保持沉默,伸出手搔搔小管子貓的下巴,再次快步往竹林前進,我則跟在他身後。

  「呃,那個……」

  「去一趟夕顏就得了吧?我知道。」

  「……白夜先生。」

  「加快腳步,時間就是金錢。」

  雖然口氣有些焦躁嚴厲,但見白夜先生恢復往日凜然的姿態,讓我鬆一口氣。他的腳步已不像剛才那般蹣跚。

  我們在管子貓的目

  送下朝夕顏前進。

  「夕顏雖然沒有提供早餐,不過像鐮鼬他們啦,還有早起的員工們有時會過來吃飯,所以有準備隱藏菜單。你想吃哪個?」

  「……一進門就吃飯嗎?」

  「咦?一邊準備餐點一邊討論,不是比較有效率嗎?」

  「……你剛才說有員工專用的隱藏菜單是吧,應該不會是免費提供的吧?」

  「咦?啊、哈哈哈~怎麼可能~有算銅板價啦……目前是這樣。」

  之前也有過免費供餐的時候,不過自從夕顏正式開店以來,大家就沒打算白吃白喝,所以早餐定為五百蓮。

  我用各種傻笑敷衍了過去,同時把手寫的菜單遞給坐在吧檯客席的白夜先生。

  •煎烤鮭魚早膳

  •味醂鯖魚乾早膳

  •清粥早膳

  基本上就是這三種。

  鬼門大地不靠海,難以入手新鮮的海產,所以煎烤鮭魚用的冷凍鮭魚與自製的味醂鯖魚乾,相對來說比較方便常備。

  清粥早膳的配料會隨時節更換,不過主要是使用鐮鼬帶來的山菜與菇類煮成粥。

  以上就是天神屋員工專屬的銅板菜單,個人觀察發現烤魚較受男性歡迎,女性則偏愛清粥。

  白夜先生眯細雙眼看著那張菜單。

  沒有猶豫太久,他便點了「味醂鯖魚乾早膳」。

  「哇,好開心喔,這是我最推薦的一道。再怎麼說可是我自製的魚乾呢。」

  「你會自己曬魚乾?」

  「對呀,後院一直都有掛著唷。」

  「……還真費工。」

  白夜先生快速啜飲一口端上的熱茶,隨後從懷中拿出摺扇,開始啪答啪答地搧著臉。果然他還是適合拿摺扇啊。

  我趕緊拿了兩條味醂鯖魚乾,放在烤網上開始烘烤。這很容易焦掉,所以要用小火慢慢烤。

  烤魚的同時,我一邊將已煮好的味噌湯重新加熱。今天煮的是最常見的蔥花蜆味噌湯。湯里融入滿滿蜆的鮮甜滋味。

  接著,我拿出生雞蛋,開始準備煎高湯雞蛋卷。使用昆布與鰹魚熬出的高湯,口味稍微偏甜。由於雞蛋卷會用到妖怪最愛的三種調味料──醬油、味醂、砂糖,所以大受歡迎,是早膳一定會附上的小菜。

  隱世這裡也有煎雞蛋卷專用的長方形平底鐵鍋,把鍋子充分加熱後,將調味過的蛋液倒入一半以上,用筷子畫圓攪拌表面。等蛋液半熟便推往方鍋的邊緣翻面,再將剩餘的蛋液分次倒入鍋中,一邊捲成蛋卷型。把所有蛋液倒入卷完之後便完成了。

  我將長條型的大蛋卷切成四等份,取其中兩塊用扁盤裝盤。

  軟綿綿的高湯雞蛋卷,果然要配上白蘿蔔泥才對味,在盤子擺上滿滿的白蘿蔔泥便能上桌。此時,味醂鯖魚乾也剛好烤成美麗的焦黃色,店內充滿香甜的味醂香氣。

  「再等一會兒喔,裝完盤就可以上桌了。」

  「……動作真俐落呢。」

  「噢?白夜先生竟然會稱讚我,還真難得耶,今天可能會下雨喔。」

  「今日白天是晴天,入夜後似乎會下一陣子雨吧。」

  白夜先生一邊啪答啪答地搧著摺扇,一邊認真地談論起天氣。空檔時他似乎從吧檯外直直凝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一想到被人盯著看就讓我有點緊張,感覺他會突然出聲糾正我……

  「喂,葵,今天早上有開店……嗎……」

  此時,難得早起的曉來到夕顏,只不過,他似乎因為一踏入店內便看見白夜先生的身影而大吃一驚。

  「是大掌柜啊,還真不知道你都這麼早起。」

  「咦!啊……為什麼會計長殿下在這?啊、不、您早。」

  看曉慌張失措的樣子,我再次在心中確認「啊啊,果然在天神屋的幹部之中,曉算是階級比較低」的事實。

  雖然擁有大掌柜的頭銜,但大家都說他還太年輕。這是年資的問題嗎?或者純粹因為白夜先生真的是至高的存在呢?

  「曉,你來得正好。選味醂鯖魚乾早膳定食的話,可以馬上幫你上菜喔。」

  「……那我就點那道。」

  雖然另一份味醂鯖魚乾本來我是打算留著自己吃,不過曉難得上門,我希望讓他搭配剛煎好的高湯雞蛋卷一起享用。

  曉選擇與白夜先生隔了點距離的吧檯位置坐下。

  他是不是也不太會應付白夜先生呢?啊啊,白夜先生正用那雙藍寶石般的冷淡雙眸斜斜凝視著曉……

  曉似乎看我正在忙,便自己倒了茶喝,只不過現在好像連喝口茶都讓他萬分煎熬。

  「來,久等了。」

  我快速端著兩份定食走往吧檯,先為白夜先生上菜後,再把另一份端給隔了一點距離的曉。

  曉投射過來的眼神彷佛在質問我「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我請白夜先生過來吃早餐,以答謝他幫了許多忙。不過曉,你的話就得乖乖付錢囉。」

  「啥?」

  我回他一個邪惡的笑容,曉則滿臉疑惑的表情,一邊嘟噥著「早餐錢我不是一直都有付嗎……」一邊拿起筷子。

  「好,白夜先生也請用吧。」

  剛煮好的白飯還熱騰騰的,搭配現烤的味醂鯖魚乾與軟綿綿的高湯雞蛋卷佐白蘿蔔泥,還有一碗蔥花蜆味噌湯,並附上燙菠菜與醃菜兩道小菜。

  「……」

  白夜先生盯著眼前的定食看了一會兒。

  沒多久他雙手合十,拿起筷子喝了一口味噌湯。他俐落地將湯碗放下、拿起飯碗,優雅地夾著味醂鯖魚乾,搭著配菜享用。

  連吃相都凜然又有氣質,端正有禮又美麗的動作彷佛不存在一絲破綻──白夜先生給我這樣的感覺。

  我心想一直在人家面前盯著看,應該會讓他不自在吧,於是回到廚房,從裡頭觀察吧檯。

  嗯,曉看起來十分顧慮白夜先生。他平常的吃相明明都是豪邁地大口大口吃,今天卻安靜地慢慢吃。我心想這樣有氣質的曉實在太噁心了。

  「呃、那個、原來會計長殿下,也會吃東西呀。」

  竟然還拋出這種白痴問題,看來他真的很慌張。

  「你把我當成什麼?一日三餐是基本的。」

  「……說、說得也是呢~」

  「說這種話的你,平常有好好吃飯嗎?天神屋大掌柜這位子不好坐,你幾乎沒什麼休假,所以大老闆常常很擔心你。偶爾也替自己排個有薪假吧,你要是累倒了,天神屋也很傷腦筋。」

  「呃、這個、我也沒什麼特別需要排休的理由……是說,會計長殿下您也是,這麼早起,究竟何時就寢休息呢?」

  「呵呵!」

  「葵,哪裡好笑了?」

  曉的客氣態度跟平常差太多,害我忍不住失笑。看這兩個天差地別的妖怪一來一往實在很有趣。話說,原來天神屋也有特休啊。

  早餐時光就在這樣奇妙的氣氛中度過。

  「話說回來……葵,你不是說有事想問我嗎?把我帶來這不是為了請我吃頓早餐吧?」

  用餐完畢的白夜先生馬上開啟這個話題。

  我隔著吧檯望向他,點了點頭。

  「嗯嗯,白夜先生曾說過,你與後天即將來作客的那對夫婦很熟對吧?雖然已經聽說律子夫人是人類,不過,你知不知道她是活在現世哪個時代的人?」

  「……」

  白夜先生挑了一下眉毛,將視線微微瞥向一旁。

  「律子殿下她……出生於昭和時代初期。她在長崎出生,學生時代居住於福岡就讀女中,與縫陰殿下就是在那時候於現世相識的。」

  「在現世?」

  「是呀。縫陰殿下對現世文化很感興趣,常常前往現世拜訪。過去曾負責侍奉他的我,好幾次都跑去現世找人……實在是位隨興的大人,常讓我吃苦頭。」

  「咦、哇……」

  白夜先生似乎回想起過去的辛勞而嗤笑一聲,隨後喝起熱茶。

  「……昭和初期啊。這樣不知道要準備什麼料理比較好呢。」

  「當時的現世日本,正值海外料理傳入國內、開始盛行西餐的時代。縫陰殿下與律子殿下約會也都是去西餐廳。」

  「……約會……原來如此。」

  姑且不論白夜先生口中迸出「約會」這兩字有多突兀,我拿出筆記本記下這些資訊。

  既然這樣,準備帶有些許復古風情的懷舊日式西餐比較好吧。

  「像是紅酒燉牛肉、豬排飯什麼的不知道怎麼樣?啊、嗯……不過要在隱世湊齊西餐的食材,似乎不是件簡單的事呢。」

  「

  關於這一點,您不用擔心!」

  不知何時開始就站在夕顏店門口的銀次先生,似乎一直聽著我們的對話而大聲地插話,彷佛希望我們快點發現他。

  「哇,銀次先生,你是什麼時候來的啊?」

  歪頭的我站在吧檯里詢問銀次先生。

  「呵呵,我已經來很久囉,雖然沒人發現我的存在。剛才的事我都聽到了。鄰近鬼門的東方大地現在正舉辦異界珍味市集,我想在那裡可以將大部分材料弄到手。」

  「異界珍味市集?那是什麼?」

  「是在東方大地所舉辦的期間限定市集,集結現世及其他各異界的山珍海味,應有盡有。只要去一趟,需要的食材應該都能湊齊吧。」

  白夜先生補充說明。

  「形式上主要是以貴族富豪為對象的物產特賣會,也提供許多獨家的商品與服務,能買到許多市面上找不到的異界產品。話雖如此,市集內對客戶的採購數量有限制,另外還會審查用途,以避免商品遭到轉售。」

  「那、那我們去採購沒問題嗎?」

  「我們的目的並不是大量買進,稱不上是大生意,所以沒有問題。只不過要入場就需要請大老闆發放許可證……」

  白夜先生說著從吧檯的客席起身,闔起摺扇收回懷裡。

  「接下來的事就託付給小老闆處理……葵,感謝招待,那我先告辭。」

  他平淡地交待完畢後,打算早早離開夕顏店內。

  「啊,白夜先生,謝謝你各方面的幫忙。不論夕顏還是那對夫婦的事情都多虧有你,以後有空請一定要再光臨……」

  「……」

  「比方說下次去後山辦事時順便來一趟之類的。」

  「餵、你!」

  白夜先生的冷靜在一瞬間崩潰,他慌張地轉過身來。

  銀次先生跟曉都不明所以而非常訝異。

  了解話中之意的只有我。雖然覺得自己不小心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有些不妙,不過我將眼神瞥往斜上方,裝作毫不知情。

  白夜先生僵著雙頰,好像非常忿忿不平,不過他似乎趕時間,便努力按捺著怒氣,再次踏出店門口。

  從格子窗可以望見他逃跑似地倉促走在連接走廊上。

  雖然沒能問他吃完早餐的感想,不過算啦,畢竟他也全吃光了。

  「哇……我是第一次看見會計長殿下露出那麼慌張的表情呢。」

  銀次先生從剛才就驚訝得兩眼發直,望著白夜先生剛離開的門口。

  「葵,你對會計長殿下做了什麼好事?」

  「你這話什麼意思呀,曉,我可是什麼都沒做。」

  「不,他那表情……一臉就是被史郎那種邪道威脅的表情啊。」

  曉慢慢啜飲著茶說出這番話,好像領悟了些什麼。

  「真失禮耶,我只不過是因為受到他諸多照顧,才請他吃頓早飯而已啦。不過太好了,這樣一來後天的菜單就有個明確的方向。」

  以我個人來說,光是達成這目的,今天早上就算沒白費了。

  再加上還意外發現白夜先生不為人知的一面,某方面也算是握住他的把柄吧。不過,我並沒有打算用那件事來威脅他什麼的……大概吧,應該是沒有啦。

  話說回來,天神屋還真是充滿各種有趣的妖怪呢。

  雖說妖怪沒血沒淚,不過沒想到就算是那位會計長,也不全然那麼冷酷無情。

  當天入夜,我拜訪了一趟大老闆的房間。

  目的是取得他的許可,准我明天跟銀次先生一同出門,前往隔壁的東方大地。

  「什麼……?你想去東方大地?」

  正好在房間內插花的大老闆,聽見我的請求之後便停下手上的動作。據大老闆所言,這個插花作品似乎是要擺在櫃檯。他以大朵的繡球花為主角,完成一盆氣派亮眼的作品。像我這種門外漢雖然不清楚大老闆的手藝究竟程度如何,不過感覺非常棒,哪像夕顏只有單朵繡球花插在小瓶里當作裝飾而已……

  「東方大地不是會舉辦異界珍味市集嗎?我想去那邊買些食材跟調味料。」

  「……」

  「……大老闆?」

  他的表情比我預期的還來得五味雜陳。大老闆摸著下巴,不知在沉思些什麼。

  「該、該不會不行吧?」

  「不……有銀次陪著的話是沒什麼大問題……我也很想一同前往,只不過明天正好是天神屋的休館日,我有事必須前往妖都宮內一趟。」

  「是為了妖王家夫婦的事情嗎?」

  「這件事應該多少也會談到,不過不是主要目的,明天的重點是『八葉夜行會』。」

  「八葉夜行會?那是什麼?」

  「天神屋是名列八葉之一的旅館,明天就是分別管理八葉、經商支持土地成長的妖怪們聚集於妖都之日。這是所有大妖怪都很重視的聚會。」

  「哇……感覺這聚會的成員很不得了。」

  話說回來,這位大老闆也擁有「八葉」這個頭銜耶。

  以前曾聽說所謂的八葉,是指隱世中分別與不同異界相連的八片土地,同時也是坐鎮這些土地的妖怪受封的職稱。身為八葉的妖怪似乎都會在自己的領地上做些大型生意,也可能像天神屋這樣以店鋪本身為據點,負責管理並引導出入異界的妖怪。

  這等同於身兼隱世重要機關之職,這樣的大老闆會被召集前往妖都出席聚會,我多少也能理解箇中原因。

  「嗯……要是我也能同行就好了。」

  大老闆又開始咕噥。他面露難色,看起來已完全不在意眼前那盆花,整個擱置在一旁了。

  「沒問題啦,大老闆真是的,保護過度了啦,簡直像我爺爺一樣。」

  「……咦?」

  大老闆難得發出如此呆滯的聲音,並露出不像他的表情。

  我是因為祖父過去總過度保護我,才拿他來比喻的,不過看來這樣的形容對大老闆來說打擊非常大,連手上拿著的剪刀都直接掉下來。

  「幹嘛啊?被說成像爺爺有這麼受打擊嗎?」

  「我……看起來有這麼老嗎?」

  「咦?也、也不是……呃,話說你都已活了幾百年,現在還在意老不老的問題嗎?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說你很像我家那位爺爺。」

  「……咦?像史郎?」

  嗯?大老闆的精神層面好像受到更強烈的重創。他雖然一臉正經,但臉色鐵青。

  連死後都還能光靠名號打擊別人,爺爺不愧是隱世聲名遠播的大魔頭。

  「哼……我可是老被大家說『你真像史郎』,真開心有你能分擔我的痛苦呢。」

  我個人很想說出「你看看你,活該」這句話。

  不過話題為什麼會扯到這裡來呢?大老闆還在為剛才那番話苦惱,不過想快點拉回正題的我湊近他說道:

  「欸,真的無論如何都不准我去嗎?」

  「……咦?喔喔,東方大地的事嗎?如果差遣使者前往的話不行嗎?」

  「你剛剛有一瞬間忘記正題是什麼了對吧?」

  真服了他,大老闆的腦袋意外有幾枚螺絲沒鎖緊啊……

  「可以的話我想自己選擇食材啊。而且,我一直沒踏出旅館。」

  我注視著大老闆的臉龐,清楚地傳達自己的想法。至少這一點我不能退讓。但大老闆也依然保持謹慎的保留態度。

  「……危險就是危險,你身為史郎孫女、天神屋未婚妻,光憑這兩點就有夠多妖怪看你不順眼了。你之前在夕顏也成為可疑分子的索命目標不是嗎?犯人的真面目到現在仍未釐清。」

  聽到那件事被提起,我微微垂低了視線。

  「那是……也對啦。當時要是沒有佐助在場,我確實就完蛋了。」

  「……」

  「我很容易替大老闆或銀次先生帶來麻煩呢,所以不能擅自行動吧。對不起,大老闆,我只是想做出讓縫陰大人的夫人開心的料理而已。」

  「……葵。」

  「我本來想說如果能得到外出許可,就請大老闆品嘗我帶來的便當……」

  我迅速從背後拿出便當盒,大老闆的表情頓時為之一變。

  「不過,大老闆說得是,果然還是不行對吧。我明白的……所以這個便當我也自己拿回去吃掉泄恨吧。」

  「等、等一下。葵,你冷靜點。」

  「我自認現在很冷靜唷。」

  又是這充滿既視感的對話。

  大老闆馬上站起身,拉開牆邊日式古櫃的抽屜,不知道在東翻西找些什麼,嘴裡一邊念著「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雙手一邊從抽屜里掏出各種小東西。

  「找

  到了,就是這個。」

  「大老闆,你在幹嘛?」

  他手裡不知道拿著什麼東西,走回來跪坐在我面前。

  大老闆突然將雙手圈上我的頸子,讓我有點慌張。被一個大男人近距離壓迫,讓我湧現一股強烈的緊張。

  「你、你做什麼啊,大老闆。」

  我拉高了嗓門喊著,大老闆卻相反地一臉認真。

  「葵,把這隨時戴在身上。這東西能守護你。」

  匡啷,有個東西掛在我的胸口。往下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從脖子一路垂下的煉子,尾端連著綠色的圓珠子。那珠子看起來是玻璃做的,裡頭有一道小小的青色火焰舞動著。

  「哇!好漂亮。不過這東西還真特別呢。」

  「這石子封有我的鬼火,是護身的青炎,你要隨身戴著。」

  「……也就是護身符?」

  「是呀。只不過聽好了,你絕對不能離開銀次身邊半步,不許落單。你若能遵守約定,我就准你明天踏出天神屋,前往東方大地。」

  大老闆告訴我幾條規定,最後同意了這趟外出申請。

  我本來一直以為此行不可能成功,所以緊握著在胸口打轉的石子,露出滿面笑容。

  「謝謝你,大老闆。」

  「……咳。所以呢,可以把便當拿過來了。」

  「噢,大老闆,你肚子有這麼餓嗎?」

  「問我肚子餓不餓,那倒是還好,只是聽到你說是為了我而做的,就……」

  大老闆的舉動看起來好像非常想要我帶來的便當。

  只不過是個便當耶。堂堂天神屋的大老闆,明明能嘗遍比這更美味的山珍海味啊。

  不過,見到他這副模樣還是讓我有點開心。大老闆雖然總是稱讚我做的料理,但至今我從未完全讀出他的心。

  而今天的他,該怎麼說呢?看起來好像真心渴望這個便當。

  這本來就是用來賄賂他的沒錯,不過沒想到他的反應如此熱烈。真是太慶幸我有帶來了。

  「這樣喔。那……請用吧,聊表我的感謝之意。」

  我雖然有點慌張失措,不過還是拿出放在身後的便當,直直遞給大老闆。此時──

  「!」

  一陣強烈閃光驟現,隨後響起的是彷佛強力劃破天際般的猛烈巨響──最嚇人的那種雷聲。

  由於一切發生得太突然,我整個人蜷縮起來,往地上一掉的便當則似乎被大老闆接住了。

  雷鳴過後,大雨開始唰唰降下,狂風暴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房內的燈火也突然熄滅。

  「噢?雷獸剛經過天神屋上空嗎?我們的鬼火完全禁不起他引起的雷雨。」

  「……」

  「……葵?」

  我似乎在無意識之中抓住大老闆的和服袖口。

  他馬上就察覺到了。

  周圍一片黑暗,只有遠處閃著亮光的雷擊,不時照亮房內。

  「對、對不起……大老闆,我、我有點怕打雷。」

  一陣寒意從雙腳冷進骨子裡而讓我蜷縮起來。面對這股感覺,我完全無能為力。

  我緊緊抓著大老闆的袖子,拚了命地壓抑自身體深處湧現的某些感受。在兒時的過往之中,有一段被母親棄置在家的記憶,當天入夜後的恐懼,我直到現在也無法忘懷。那一夜下著非常大的雷雨。

  孤伶伶的我肚子很餓,再加上心裡滿滿的恐懼,但身旁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相伴。

  我一直相信媽媽馬上就會回家而痴痴等待著,然而,她再也沒有回來……當時滲入五臟六腑的那股恐懼,至今每每聽見打雷聲時都會被喚起。

  「……葵。」

  大老闆陷入一陣沉默,沒多久後喚了我的名字。

  我發現眼前突然一片明亮,原來是大老闆從他的指尖點起一盞淡橘色的鬼火。

  我只是凝視著鬼火,見它在我與大老闆之間淡淡搖動著。

  「沒事的,已經不需要害怕了。」

  雖然身為鬼,此時他的聲音與火焰卻帶著一股溫暖,我原本怕得打顫而僵硬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因為「有個誰能陪在身邊」,對我而言是最能放心的一件事。即使對方是妖怪。

  「……」

  沒事的,已經不需要害怕了。

  這句話讓我覺得似曾相識……

  「謝謝你……大老闆。這火焰好美。」

  「連妖怪都不怕的葵,原來也有害怕的東西呀。」

  「呵呵……很糗吧?我面對害怕的東西真的完全不行。」

  特別是餓肚子跟打雷這兩樣。身體是誠實的,我到現在還微微顫抖著。

  緊抓著大老闆衣袖的手直到現在都沒鬆開。感覺衣服要被我弄皺了,但我還是不敢放手。

  「對不起,大老闆的外褂袖子可能會被我弄皺。」

  「如果這樣能讓葵安心的話,你弄得多皺我都不在意。」

  「……大老闆。」

  仔細想想,我好像幾乎沒對大老闆提起我的過去。

  他一定覺得莫名其妙吧,為什麼一個打雷能讓我嚇成這樣……

  「大老闆,那個啊,我……」

  一股湧上的情緒好像再也無法按捺,我打算把自己的一些過去說給他聽。

  然而在我抬起頭時,望見大老闆臉上的表情,那是無盡的擔憂,令我吃驚得頓時閃神,腦袋裡的話全都卡在喉嚨中。

  「……嗯,怎麼了嗎?葵。」

  「不……沒事。」

  「冷靜點了嗎?」

  「呃、嗯。」

  我大力點著頭,反應完全像個小孩子。

  大老闆剛剛擔心的神情彷佛瞬間煙消雲散,他眯起了雙眼露出微笑。

  雷電在不知不覺間已遠去,轟隆的雷鳴聲也漸漸消失。

  雖然我說了沒問題,但大老闆還是特地送我回到別館,對我道了晚安。

  還留下一句:「明天玩得開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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