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料理鬼妻的美食外交 第七話 大老闆的旅途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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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銀次先生所言,冰塊在傍晚時分送達。

  果然因為天氣炎熱的緣故吧,今天鮮少有房客從中庭走來夕顏,因此店裡生意比較不忙。

  時間來到接近打烊的深夜,我走往店外準備把門帘收起來。

  正當我心想今天天色怎麼特別漆黑,才發現一艘拖曳著無數鬼火的龐大黑船,正停在天神屋上空,把月亮全擋住了。

  「那是大老闆去現世時搭的黑鶴丸耶,原來他剛剛回來啦。」

  我自然而然地湧起一股雀躍。一部分是因為拜託他跑腿沒錯,不過更重要的是「大老闆回到天神屋」意外讓我感到安心許多。我想不只是我,全天神屋上下應該都抱著一樣的心情吧。

  工作到現在,我也漸漸開始有「身為天神屋一員」的自覺了嗎?

  「啊,對了。大老闆的便當該做些什麼好呢?」

  用信使對話時,大老闆曾說過回來之後想吃我做的便當。

  比起熱騰騰的飯菜,他竟然比較想吃便當,大老闆這個人也真奇怪呢。是因為想挑自己喜歡的時間在房裡享受嗎?

  「說到便當,雞蛋卷是不能少的菜色吧?再來呢,茄子跟青椒都還有剩,就做個番茄醬口味的糖醋夏蔬雞肉。再加上小黃瓜與鹽漬昆布兩道醃漬小菜、煮羊棲菜、奶油醬油炒培根菠菜這道今天也有做起來放。啊,頗受好評的秋葵豬肉卷,也想讓大老闆嘗嘗看……然後今天的主食是燕麥飯。」

  我一邊在腦海深處回想現有的食材與小菜,一邊快速設計便當的菜色。

  嗯,沒問題。內容都整理好了,可以開始著手進行。

  明明過了關店時間,我卻又回到廚房站著,做起便當的配菜。

  夕顏雖然已經打烊了,不過天神屋此刻還在營業中,可聽見宴會的喧囂聲與歡樂的祭典奏樂此起彼落。

  銀次先生提過今天有很多組宴席的訂位呢。

  我將剛完成的便當用大方巾包起來揣在懷裡,穿越大廳的櫃檯前。待在櫃檯里的曉看起來一臉泰然自若。其他在場的員工也是,散發出一種安詳的氛圍。

  是因為大老闆回來了嗎?

  「辛苦了,櫃檯工作快告一段落了吧?」

  「喔喔……是你啊。哎,今天總算順利過關了。」

  曉發現我之後,態度便不再緊繃,還故意把雙肩垂得低低的給我看。

  看來他果然累壞了。

  「在我聽到今天沒辦法送冰來時,還以為完蛋了。」

  「本館這裡還好嗎?」

  「多虧了那個。」

  曉伸手指向大廳正中央的一座大酒桶。我湊上去往內一看,發現裡頭堆著半融化的雪,上頭疊著切成塊狀的冰。

  「白天靠阿涼的雪勉強撐過去了,不過雪女做出來的雪降溫效率還是沒有那麼高。而且,阿涼才製造一酒桶的雪就已經累倒了。」

  「咦?她沒事吧?」

  「剛才有睡了一會兒,現在已經恢復了。」

  「這樣啊。那她今天還真努力呢……我再做點冰涼的甜品給她好了。」

  我能想像阿涼會被這天氣熱得渾身沒勁,但即使如此,她還是為了天神屋賣命呢。畢竟再怎麼說,對天神屋這份工作,她確實還是有一份自尊心的。

  「葵,你要去哪裡?」

  「去找大老闆啊,我們約好了要以物易物!」

  曉皺起眉頭,露出不悅的表情。

  「大老闆已經很累了,你不要去打擾。」

  「你還是一樣討人厭耶,愛找碴。什麼打擾,你以為我會做些什麼啊。」

  「比方說把拉門吹掀了之類。」

  「我又不是妖怪,哪來的蠻勁啊。你這人原來也會說這麼逗趣的笑話喔。」

  曉的擔憂實在太無厘頭,我輕輕笑著踏上中央的階梯。

  大老闆的房間位於頂樓。

  我穿越了員工們穿梭來往的昏暗小徑,在大老闆房外的拉門前停下腳步,果然聽見裡頭傳來談話聲。

  「……啊哈哈,大老闆你果然一點都沒變啊。」

  這聲音是……葉鳥先生?

  他竟然待在大老闆的房裡。

  拉門原本就開了一點縫隙,我不禁往房內窺探。折尾屋的大掌柜葉鳥先生,究竟跟大老闆兩人在談些什麼,做些什麼?

  「來者不拒,去者不追這種性格喔,真是天真啊~」

  「葉鳥你才是,要是眷戀天神屋,這裡隨時歡迎你回來唷。」

  「哈!饒了我吧。天神屋現在有曉了不是嗎……這裡已經沒有我的棲身之處。這趟回來住過一次,我更清清楚楚地明白了。曉成長了很多,已經是個能獨當一面的大掌柜了。」

  在葉鳥先生輕浮的笑聲停止後,房內響起了有節奏的「啪嚓」、「啪嚓」聲。

  這兩人似乎正在下圍棋。大老闆是黑子,葉鳥先生是白子──我能得知的只有這些了,連哪方處於優勢都毫無頭緒。

  「再說,折尾屋要是少了我這樣的角色坐鎮,可就完全失衡啦。天神屋再怎麼說至少很穩定,畢竟有你在。」

  「……那折尾屋是怎麼回事?葉鳥。」

  「這個嘛……」

  葉鳥先生陷入短暫的無語。他看著大老闆放上棋盤上的黑子,皺緊雙眉、盤起雙臂喃喃自語著,隨後再度開口:

  「折尾屋是不允許失敗的。因為這種體制的關係,員工們隨時處於緊繃狀態,幹部的流動率也很高。怎麼說呢~就是部門裡頭很難建立起深厚的團隊意識,員工也無法受到良好培育。而對亂丸這番管理方針提出異議的,就是銀次。」

  「確實是這麼一回事呢。」

  「雖然亂丸本身是很有手腕沒錯,也總算把折尾屋拉到幾乎能與天神屋平起平坐的地位,但依然有許多員工無法跟隨亂丸,而選擇離開。位階足以開口表示意見的老幹部也沒幾個……要是沒有像我這樣的傢伙在他身邊給予忠告,那怎麼行?」

  「……」

  「啊,你不必操心,再怎麼說我也是一流的大掌柜人才……就算唱反調到最後被砍頭了,換個旅館也能繼續混口飯吃,哼哼。啊,不過要是真的被『砍頭』,可就沒戲唱囉?這在我們旅館不無可能啊。」

  葉鳥先生伸出自己的手抵上頸子,做出砍頭的手勢胡鬧嘻笑著。

  「葉鳥,你真是沒變啊,我想你也幫了亂丸許多吧。」

  「是這樣嗎?那傢伙對於我的做法只會抱怨個不停。」

  「但你也不會因此妥協,改變自己的方式與意見吧?像你這樣的人,確實是那家旅館所需要的人才。就連我也很清楚,折尾屋得以維持平衡,全是因為有你在。」

  「……」

  葉鳥先生沉默一會兒。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害羞,又似乎有點寂寞,就像是緬懷著過去的棲身之處。

  「嗯,亂丸是很獨裁,不過那也是一種領袖類型啦。深深景仰他的員工也不在少數,大家也卯足全勁,就為了達成目標──『超越天神屋』。」

  「啪嚓」,葉鳥先生在棋盤上下了一枚白子。

  大老闆微微抖了抖眉毛,手拄著下巴呢喃。

  「只不過呢,那傢伙不喜歡和平共存,南方大地上的其他旅館,大多數下場不是被亂丸擊潰,就是被吞併。」

  「……這件事我時有耳聞。」

  「要是能跟天神屋採取正正噹噹的良性競爭該有多好。這一點我實在……不是很喜歡啊。亂丸他對天神屋抱有非比尋常的敵意,現在一定正打著什麼算盤……畢竟他對這間旅館的執念特別深。一部分原因大概也是因為銀次被天神屋搶走吧,所以讓他有種輸人一截的自卑感。」

  「哦?是這麼一回事嗎?」

  「哈!你還有臉裝出一無所知的樣子呀,不就是你本人猛搧風點火嗎?大老闆。」

  葉鳥先生抬起臉,哈哈大笑了好一陣子。

  「不過也罷啦,話就說到這裡為止,剛才提到的什麼算計啦恩怨啦,全都忘掉吧。我也不清楚他的打算,再怎樣我現在好歹是折尾屋的一介幹部。以上全是不知來自何人的自言自語。」

  「我當然明白。」

  大老闆的態度一如往常地令人難以捉摸。

  葉鳥先生一度露出安心的笑容,又立刻換上嚴肅的表情說著悄悄話。

  到底在談些什麼呢?

  葉鳥先生的聲量突然降到極小,所以我努力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只不過銀次的事情……你要小心。」

  從葉鳥先生口中聽到的只有這些隻字片語。

  銀次先生……?他究竟說銀次先生怎麼了?

  然而我好像把全身的重心全放在拉門上了。

  「哇

  哇哇、哇啊!」

  「?」

  我整個人連同拉門一起往大老闆的房內倒下,突襲登場。大老闆與葉鳥先生下到一半的棋盤也一口氣被掀飛,黑子白子飛散四方。

  「匡啷匡啷──」「唰唰──」聽見各種聲響傳來,我已經能想像房內的慘狀。

  「痛痛痛!」

  整個人倒在拉門上的我,想必是一副超狼狽的模樣吧。我抬起頭,揉著剛才撞到的額頭。

  大老闆與葉鳥先生兩人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看著我。

  「……是葵嗎?沒想到你連人帶門進房,作風還是一樣大膽呢。」

  「大、大老闆,這是,呃……」

  曉剛才的擔心竟然幾乎完全成真了。要是這件事被他知道了,我准被他笑個半死,不然就是被罵個臭頭吧。

  「啊、便當。」

  我現在才擔心起便當。

  剛才先放在拉門外了,所以似乎是平安無事。

  太好了,還好剛剛沒有揣在懷裡。我不由自主順了順胸口,鬆了一口氣。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葉鳥先生不禁被眼前的狀況逗得噴笑,拍著榻榻米地板哈哈大笑。

  「真有你的!我壓根兒沒想過小姐你會用這麼強而有力的方式突襲登場啊。就連我都有點,不對,是完全嚇到了。」

  「我的未婚妻最擅長的就是給妖怪驚喜,畢竟可是鬼妻呀,這算家常便飯了。」

  大老闆也故意起鬨,隨後將臉撇向一旁,用衣袖掩口偷偷笑著。

  我有這麼常嚇到妖怪嗎?不過這次的狀況確實如他所說沒錯,我不禁羞紅了臉。

  「我、我是來拿便當給大老闆的啦!你要是再笑得那麼誇張,就不給你了。」

  「……咦?咳咳,我哪有笑。」

  「現在才擺出一張酷臉也太遲了啦!」

  在鬥嘴的同時,我開始將剛才倒下的拉門扶起,重新卡回去。

  拉門不但很重,還有點難收進門框裡,我折騰了好一會兒。看不下去的大老闆最後出手幫了我。結果我又讓風塵僕僕剛回旅館的大老闆幹了雜活。

  唯獨葉鳥先生一個人看著我們倆七手八腳把拉門卡回去,一點都沒打算給予協助,他只是懶懶地喝著酒,愣愣地望著。

  「所以,葵,你帶了便當過來對吧?」

  把拉門歸回原位後,大老闆轉向我,臉上很明顯洋溢著滿滿的期待。

  「你現在肚子餓嗎?我看你正在跟葉鳥先生喝酒,下酒菜也不缺呀。」

  我瞥向榻榻米地板,剛才我就一直很在意那東西。

  他們的下酒菜似乎是來自現世的土產──形狀長得像香蕉的那個東京名產甜點。軟綿綿的海綿蛋糕裡頭包著香蕉口味的卡士達內餡,小巧可愛的長條狀,非常美味的那個某知名甜點。

  「再說,對於剛從現世回來的大老闆來說,我的便當可能有點食之無味吧。畢竟你這一趟應該也享受了不少山珍海味吧?」

  「葵親手做的菜是裝在另一個胃裡喔,尤其是便當。」

  「大老闆你真的是怪人耶,都是你說喜歡便當,老是給我找碴。我連你喜歡吃的菜都不知道。」

  我擺出眉頭緊皺的不爽表情,偷偷瞄了瞄大老闆,而他仍然只給了耐人尋味的微笑,讀不出他的真心。

  看來他到現在還是不打算告訴我最喜歡吃的菜是什麼。

  「什麼什麼?小姐,你替大老闆做了便當帶過來呀?哎喲~超羨慕的。」

  「這就是所謂的愛妻便當!」

  大老闆一臉正經,握緊拳頭強調著。

  「不是那樣好嗎……」

  我的吐嘈好像完全沒進到他耳里。

  「算了,畢竟答應你了。大老闆,你也沒有忘記跟我的約定吧?」

  「那當然,從現世買回來的戰利品都在那裡。」

  大老闆伸手指向房內一隅,那裡排放著諸多來自現世的商品。氣派的外盒包裝跟這間充滿日式風情的榻榻米房間完全不搭。

  「啊~原來那堆就是從現世買來的啊。我就覺得這房裡怎麼會擺了些散發詭異氣氛的可疑東西。」

  葉鳥先生似乎老早就十分好奇那堆戰利品。

  「是我拜託大老闆去幫我跑腿的。」

  「拜託大老闆?去跑腿?唔哇~小姐你真有兩下子啊,不愧是傳聞中的鬼妻。」

  葉鳥先生往後退一步,他是真的很吃驚。

  果然叫大老闆幫忙跑腿這件事,一般來說是天方夜譚吧?

  「葉鳥先生你跑來這裡有什麼事?」

  「我在跟大老闆下棋呀,雖然小姐你半路殺出來,把棋盤整個掀了,讓棋局被迫中止了。今天本來有望能贏大老闆一局的~」

  「抱、抱歉……」

  「葉鳥從以前就是我的棋友。因為我聽說他人來到天神屋了,就邀他來下一局。」

  「是喔。」

  葉鳥先生雖然已離開天神屋,但似乎仍與大老闆保持良好的關係。剛才的對話也是,聽起來就像舊識之間的交心。

  其他的員工對於葉鳥先生的防備心似乎比較重,大老闆卻反而好像歡迎他來作客一樣。

  「繼續賴著不走似乎也像電燈泡,那我差不多該回房啦。」

  葉鳥先生拿著酒瓶俐落站起身,把身上的浴衣整理好。

  「大老闆,剛才那番話可要謹記。」

  「是呀,我知道。葉鳥你也是,繼續住到你心滿意足再離開吧。」

  「我當然是這麼打算。不過旅館大概也差不多要把我叫回去了吧~」

  隨後葉鳥先生又對我拋了個一如往常的媚眼。

  「我走啦,小姐你也保重。」

  他從大老闆房外的外廊展開雙翼,振翅離去。

  葉鳥先生的身影一瞬間便融入夜色之中看不清楚了。天狗那對翅膀還真方便,輕快地飛去哪都不成問題呢……

  「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好像打擾了你們難得下棋的快樂時光。」

  「沒什麼,明天還能下呀。」

  「葉鳥先生明天也會待在天神屋?明天起不是休館日嗎?」

  「他不想回去折尾屋。因為現在退位的天狗大老正去那邊光顧了。」

  「你說松葉大人?我聽說葉鳥先生就是松葉大人的兒子耶。」

  「是呀,沒錯。從好久以前起了一次爭執後,他們就再也沒見過面……」

  這番話我從葉鳥先生口中聽過。

  不過,事隔至今還沒能和好,那次爭執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呢?

  「所以呢,麻煩把便當交過來這裡。」

  「你……話題還轉得真快啊。算了……好吧,畢竟本來就說好以物易物。」

  我將便當遞給大老闆,他則對我說:「現世買回來的東西可以隨你使用。」

  我一項一項清點著。拜託他買的營業用大包裝巧克力有好多袋,酵母似乎也有成功買到。做麵包用的麵粉也買了,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還多買了鬆餅粉跟可可粉……

  「為什麼會有鬆餅粉跟可可粉?」

  「嗯~老實說,就是我自己想吃吧。啊、可可粉是跟巧克力搞錯而誤買的。」

  「哦?大老闆也會有搞錯的時候啊。我還以為你在隱世妖怪中算是對現世很了解的……」

  「當然難免啊,畢竟有所耳聞跟實際採買完全是兩回事呀。」

  大老闆突然開啟了另一個話題。

  「話說啊,葵,現世現在很流行鬆餅這種東西,只是那種店面實在過於華麗閃亮,外頭都是年輕女子大排長龍,我跟才藏兩個大男人實在不方便踏進去……」

  「的確是這樣沒錯呢。」

  「所以呢,我想說下次請你做給我吃。」

  「所以就買了鬆餅粉回來?好吧,雖然用麵粉也可以做,但有調好的鬆餅粉就方便了些……不過還真無法想像大老闆你吃著那麼少女的甜點會是什麼畫面呢。」

  雖然嘴上如此吐嘈,我仍開始在腦海中思考起隱世所吃習慣的鬆餅長什麼樣子?先不管上不上得了菜單,有時光是這樣單純想像,就會湧現一些能運用的點子,是一場有趣的腦力激盪。

  還有,造型要讓大老闆吃起來不減威風比較好吧……

  「不過話說回來,花了我最多工夫買齊的,是做咖哩的材料。若是市面上賣的現成咖哩塊我還清楚一點,但從辛香料開始採購,我就一竅不通啦。總之就先倚賴你在信使上寫的那些神秘名稱,派半藏跟無臉三姊妹跑遍各店家,絞盡腦汁才湊齊的。」

  「哇!謝謝你!這樣一來又能做咖哩了!」

  大老闆把咖哩所需的原料確實買

  齊了。

  我是不知道他在哪裡採購的,不過光想像大老闆站在現世的超市或商店裡,煩惱著不知該買哪個才對,就覺得有點好笑。

  「對了,大老闆,你在現世也用一樣的外貌跟打扮四處溜達嗎?」

  「怎麼可能?俗話不是說入境隨俗嗎?我完全化身為普通人類啦。畢竟現世中的妖怪大多也是化為人形生活的。」

  「是喔,那你打扮成什麼樣子在現世閒晃呀?」

  「根據見面的對象與場合做不同的變化,有時一樣穿和服,或是換西裝、休閒的T恤配牛仔褲,又或者是白袍、運動服、草帽配農夫裝。」

  「……」

  不覺得……最後三項哪裡怪怪的嗎?

  「你到底都跟些什麼妖怪碰面啊?」

  「在現世也混得很好、徹底融入人類社會的經商人士呀。只不過並不是所有妖怪都過得如此順遂就是了。時有耳聞一些妖怪徘徊在人間,對人類社會產生惡性影響的事件。」

  「……這樣啊。這種妖怪很常見呢。」

  在我還住在現世時,就常常被那種妖怪鎖定為目標。

  現世的人類密度太高了,對於妖怪來說已變成難以生存的世界。找不到棲身之處的妖怪,就容易去攻擊人類。

  「對了,我還去見了鈴蘭唷。」

  「咦!真的嗎?鈴蘭小姐她過得還好嗎?」

  鈴蘭小姐就是大掌柜曉的妹妹,是一隻女郎蜘蛛。我記得她最後化為小小的蜘蛛,守護在我祖父的墳前。

  「當然好,而且看起來十分幸福。史郎的墓上全被鈴蘭的蜘蛛絲給包圍了呢。」

  「呃,是喔。」

  也就是說,沒有任何人去替爺爺掃墓上香囉……

  「好,接下來就是我期盼已久的便當。」

  大老闆將話題告一段落,迫不及待地攤開包在便當外的大方巾,打開了上蓋。裡頭是剛做好的飯菜,還溫溫的。

  「噢,今天菜色真繽紛多彩呀……哦?這雞蛋卷裡頭還包了海苔嗎?」

  「啊,被你發現啦?切面看起來很有趣吧。」
大老闆第一眼最在意的配菜就是雞蛋卷。

  這可不是一般的雞蛋卷,而是鋪上海苔片再捲起來的海苔雞蛋卷。在軟綿綿的金黃蛋卷之中包著海苔,切開後就能發現切面上有可愛的螺旋圖案。

  「遠從東方大地過來的熟客,送了非常美味的海苔給我,我先烤過一次之後再放在蛋皮上捲起來,完成了有點不同與以往的創新雞蛋卷。入口能同時享受到柔嫩的雞蛋與海苔強烈的香氣……呃,你已經開動了是吧。」

  大老闆已經把雞蛋卷大口大口塞入嘴裡。

  「嗯~這雞蛋卷口味很成熟,帶著一股海潮味呢。而且葵的雞蛋卷調味總是恰到好處,不偏甜也不過咸,完美襯托出雞蛋本身的風味,我非常喜歡喔。」

  「……是、是喔?」

  「畢竟雞蛋卷是便當里少不了的菜色呢。接著來嘗嘗看這邊的配菜。這是什麼呢?」

  自己做的雞蛋卷被稱讚了,有點開心的我坐立難安地往大老闆身旁湊了過去。

  「那是糖醋夏蔬雞肉。之前做了紅燒東坡肉,這次就改用雞肉當主菜。今天我從一大早就在煮番茄醬,所以就用番茄醬加糖醋的方式來料理。」

  「噢噢,你終於連番茄醬都自製啦?現世有很多料理都會用到番茄醬入菜,你能大展身手的範圍也越來越廣了呢。」

  「說得沒錯。美乃滋跟番茄醬都搞定了,接下來還缺什麼呢……」

  糖醋雞肉是將雞肉抹上太白粉後煎得焦香,加上以番茄醬、醋、味醂、醬油及砂糖調成的酸甜醬汁拌炒而成的一道料理。鮮嫩多汁的雞肉裹上一層濃稠的糖醋醬汁,合奏出美妙滋味。除了雞肉以外,還大量添加夏季盛產的茄子與青椒,更令人食指大動。由於我將食材切成了方便裝便當的大小,因此大老闆一口就把沾滿糖醋醬的雞肉吃下肚。

  「糖醋料理雖然不一定要用到番茄醬,不過有加的話呈現出的色彩也比較漂亮,而且口味也更為大眾所喜愛。」

  「蔬菜也很美味。搭配燕麥飯一起吃,糖醋的酸味經過中和也變得溫醇了呢。」

  「對呀,這道菜我希望最好能配飯吃,跟東坡肉一樣。」

  基本上來說,我做的料理比起下酒,大多比較適合配飯一起下肚。

  我在大老闆的身旁凝視他吃著我做的便當的模樣。

  這畫面讓我回想起第一次在那間神社的鳥居下遇見他的回憶。我把便當送給了餓肚子的妖怪──那人就是天神屋的大老闆。

  當時的我應該完全沒料到,自己現在會像那次一樣,做便當給同一個妖怪吃吧……

  「這裡頭包的是秋葵嗎?」

  大老闆用筷子夾起某道菜,以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注視著。

  「那是秋葵豬肉卷,之前我曾做給靜奈吃過,登上店裡菜單後也廣受好評。」

  「咦……葵跟靜奈的關係變得這麼好了嗎?」

  大老闆有點驚訝。

  「我、我自己是這麼覺得啦……」

  不過靜奈是怎麼看我,這就不清楚了呢……

  話題扯到靜奈,讓我想起了某件事。

  「欸……靜奈原本是折尾屋那位時彥先生的徒弟對吧?上次招待她吃飯時,我聽她說了她的身世。」

  「這樣啊。」

  大老闆吃了一口秋葵豬肉卷,臉上浮現微笑,說著:「嗯,這好吃。」

  「欸,大老闆你……對於靜奈與時彥先生兩人的事,有什麼看法?」

  「什麼看法?」

  「我想說,靜奈心裡會不會其實很想儘早回去時彥先生的身旁。」

  「……」

  「但她又一直不肯面對面好好談談,總是避開對方……」

  我的問題讓大老闆停下了筷子,把便當盒擱在膝上。

  他拿起茶杯喝口茶,休息了一會兒。

  「靜奈她……是一位優秀的溫泉師。缺點就是她把自己看得太扁了,總是無法建立起自信。」

  「……自信嗎?我也沒什麼自信呀。」

  「靜奈會缺乏自信,是因為她傷害了自己所珍惜的人,基於愧疚不得不離開對方身邊……這種『失去了最重視的人事物』的經驗所造就而成的。也可以說是一次重挫。這就像根深蒂固的詛咒般糾纏著她,無論得到別人再多的稱讚,即使自己明明交出了好成績,如果她的內心還是無法認可自己,這問題可就沒這麼好解決。」

  「……」

  「再加上就算靜奈她真心想回去時彥殿下的身旁,折尾屋也不會接納她的,畢竟她是曾經鑄下錯誤而被解僱的前員工啊。況且,重情重義的她也無法允許自己離棄天神屋。而以我的立場來說,也希望她能在天神屋多待一些日子,畢竟現在有重大的研究交付給她進行。這一點靜奈本人也很清楚。正因為有以上這些理由……所以她才避開與時彥殿下面對面,而把真正的心愿藏在心底。」

  「天啊……」

  所以靜奈才會那麼堅決地抗拒與時彥先生對話嗎?

  為了隱藏自己真正的心愿與心意。

  「葵,你很關心靜奈的事情呢,替她著想這麼多。」

  「咦?就、就……總覺得無法坐視不管啊。」

  大老闆將手輕輕放上我的頭,突如其來的碰觸讓我嚇了一跳。

  而他用那雙紅瞳凝望著我,以溫柔的語氣說道。

  「那你……幫我拉她一把好嗎?我很期待你是否能幫助佇立原地的靜奈向前邁出新的一步,帶給她正面的影響。」

  「……期、期待什麼啊?」

  大老闆對我有所期待,這句話讓我全身發癢。

  就算對我抱有期許也沒用吧,我想我除了料理以外根本一無是處……

  「葵的料理能讓妖怪打開心房。最好的證據就是連那位靜奈都願意在你面前坦言自己的過去。」

  「那是因為當時靜奈才剛跟時彥先生意外重逢啊,當時的情況下根本紙包不住火了,她是想找個對象,傾訴心中紊亂的情緒吧。」

  「重點就是她選擇了『你』,那孩子不是對誰都能這樣的。」

  大老闆的話語中充滿了溫柔,卻又帶著一絲落寞。

  就跟上次阿涼的事情一樣,對於大老闆而言,天神屋上下應該都是重要的夥伴與家人吧。也許他把所有員工都視如自己的兒女。

  靜奈也說過,大老闆對她有很大的恩情。

  也許她是不想讓大老闆操心,所以才不輕易開口找對方商量吧。

  「……我明白了。」

  我下定決心,用力點了點頭,伸出手拍向胸口。

  「靜奈的事情就交給我吧,大老闆。」

  「……葵。」

  「大老闆,你出發去現世前不是說過嗎──『天神屋上下就交給你了』,而我也確實接下了這份工作呀。」

  而這個任務似乎現在還沒能畫下句點。

  大老闆注視了我一會兒,隨後將臉撇往一旁,突然露出微笑。原本放在我頭上的手也緩緩放下來。腦袋上的重量感隨之消失……

  「好,我要來繼續享用便當囉,便當。」

  在大老闆重新拾起筷子用餐的同時,我開始勤快地用包便當的大方巾,把托他買回來的東西打包起來。這可是重要的戰利品啊,得好好帶回去才行。

  「我這次跑腿任務很成功吧?葵。命令丈夫去跑腿,你也真是一等一的鬼妻呢。雖然我也覺得如果老婆是葵,要我當個妻管嚴也甘願啦。」

  「你又在說一些莫名其妙的鬼話呢。」

  「若是下次還有需要,再使喚我也沒問題喔。畢竟現世的商品在這裡不容易入手,我去現世辦事時順便幫你買回來吧。尤其像酵母那些的。」

  「啊,說到酵母啊,老實說銀次先生發現了替代品呢。他說用酒母也可以烤麵包,下次預計要請他跑一趟酒窖。」

  「……」

  大老闆用餐的速度慢下來,整個人縮成一團球,好像很垂頭喪氣。於是我慌慌張張拍了拍他的後背,安慰他:「你幫我買回來的酵母,我當然還是會用啦。」

  「而且呀,大老闆搞錯而誤買回來的可可粉,一定也有機會派上用場的!你說是吧!大老闆!我很開心唷!」

  「真、真的嗎……葵?」

  「當然呀!大老闆這次的跑腿任務大成功!」

  我擠出至今最燦爛的一張笑臉褒揚著大老闆,他的表情終於漸漸亮起來,重新打起精神。

  真、真是難搞的鬼啊……

  在隱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這位鬼神,竟然還有如此幼稚的一面,為了跑腿的成果而又喜又憂的……我想隱世應該沒什麼人見過這樣的他吧。

  即使如此,大老闆回到天神屋坐鎮這件事,確實還是讓現在的我多了一份安心感。

  而且還多了一份想法──想回應他對我的期許。

  既然有這種念頭,代表我果然已把自己當成天神屋的一員,也認定他就是「大老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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