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敵營中的救世小廚娘 第九話 真實的所向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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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天也來看我了嗎?」

  這是發生在戴著白色能面面具的妖怪,最後一次來找我的那一天。

  他無聲無息現身在黑暗中,俯視著躺在冰冷地板上的我。

  『你有什麼心愿嗎?』

  被他一問,我茫然地思考了一會兒。

  「……那不然,你喊我的名字。」

  否則我將再也不明白,自己出生的意義究竟何在了。

  『……葵,你是津場木葵。』

  現在的我能清楚回想起,當時白色能面呼喚我名字的那瞬間。

  有人呼喚我的名字,代表世上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我不知道這究竟該喜還是悲。

  因為我知道只要產生「活下去」的執念,人生這段苦難將延續下去。

  『還有其他心愿嗎?』

  「……我肚子餓了。」

  『想吃些什麼?』

  「我想吃咖喱……」

  『咖喱……嗯……那是什麼樣的料理?』

  白色能面手拄著下巴思考,似乎不知道咖喱為何物。

  他當初有露出這麼人性化的反應嗎?

  我無意中回想起來了,莫名殘留著印象。

  記憶中的面具漸漸有了具體的輪廓,清晰的聲調與言語、散發的氛圍,我都逐漸想起來了。

  現在我知道……他果然跟某個我熟知的妖怪非常像。

  「我想吃咖喱……我想吃媽媽做的咖喱。」

  『關於這點……很抱歉,我沒辦法幫上忙。』

  雖然看不見表情,不過他的語氣很悲傷,沮喪地垂下肩膀。

  我知道對方是個善良的妖怪。

  『雖然沒有咖喱……不過這個你拿去吃吧。』

  他將某個白色發光物體遞來我嘴邊。

  看起來像個白白的飯糰或是饅頭。

  但卻不屬於任何一種我所知的食物,像是未知的某種東西……

  『這個拿去吃吧。』

  他再一次用強烈要求的語氣重複一次,把那個東西遞給我。

  我虛弱地張開嘴巴,像是對命運垂死掙扎的動物,咬下了一口。

  我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吃了什麼東西,一半也是因為意識處於恍惚狀態。

  不過那確實讓我覺得是「美味的」食物。

  美味得令我不顧一切埋頭狂吃。

  潛意識告訴我如果停止進食,絕對必死無疑。

  飢餓的痛苦與被母親拋棄的空虛感,也被全新的某些感受所覆蓋。

  心臟送出新鮮血液的同時,原本黑白的世界仿佛開始有了色彩,出現了生機……

  『好吃嗎?』

  「嗯……嗯,非常好吃。」

  『是嗎,太好了……那位大人一定也會感到欣慰的……』

  「……」

  那位大人?

  他的言語之中流露出放心。

  同時帶著難以言喻的悲傷與懊悔。

  然後他伸出白皙纖細的手指擦去我眼周的淚水,並站起身。

  「你要走了嗎?」

  『我不會再來了,因為現在應該已沒這必要了。』

  「……我們還會再見面吧?」

  『……』

  「我們,還會在某處再見面吧?」

  我想見你。

  我還想再見你一面。

  如果跨越生死關頭的彼端有你存在,那我就要活下去。

  在那一刻到來之前,我一定會在這個世界勇敢活下去。

  『……好好吃飯,打起精神……活下去……』

  在身影完全融入黑暗的前一刻,他轉過身摘下能面。

  『等你長大成人之後,必定還能相見。』

  那張面孔,無庸置疑是帶著深切微笑的銀次先生。

  ○

  「咳咳……咳咳咳咳!」

  「葵小姐您還好嗎?」

  「銀次……先生……」

  這裡是常島另一面的海濱。

  銀次先生下海拯救了被大浪捲走的我,把我拉上這裡。

  他已變回往常的青年模樣,不再是表演夜神樂時的女角。

  看我全身濕透還被海水嗆到,他擔心地撫了撫我的背。

  但是我……

  「銀次先生你聽我說……」

  我緩緩開口說──

  「在黑漆漆的海底,我……見到了以前的你。」

  「……咦?」

  面對我毫無脈絡的一番話,銀次先生不知該作何反應,這也當然了。我平復呼吸,抬起臉。

  接著我直直面向銀次先生,不再猶豫地問出口。

  「我問你……你就是以前救我一命的妖怪嗎?」

  「……」

  「你是不是戴著白色能劇面具,來找被關在昏暗房間的我,把食物分給我吃?」

  「葵小姐……」

  銀次先生用動搖的眼神凝視著我,然後垂低視線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此時此刻我終於能確信。

  「為什麼?」

  我緊緊抓著銀次先生的手不放,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追問他。

  「為什麼至今為止都不告訴我?」

  「……」

  銀次先生抬起臉,但是仍緊皺著眉。

  「當時我確實持續去找您,並且送食物過去,直到您被人類救出……」

  蕩漾的細波發出微微的浪聲,其中清楚傳遞而來的是……真相。

  「但是,有一點我必須說明,您所見到的妖怪並不只有我。」

  「……咦?」

  「最重要的是,準備『最後一餐』給您,救了您一命的……不是我。」

  「……」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一直以來斷定當時的妖怪都是同一個,原來事實並不是這樣嗎?

  「在您小時候初次見到『戴著白色能面面具』的妖怪那一天以外,其他日子遇到的全都是我沒錯。總之………只有第一天不是我,而是另一位妖怪,只是我們都戴著同樣的面具。」

  面具遺落在一旁,這是替這場儀式與我的過往牽起線的象徵。

  銀次先生靜靜地拾起。

  「我只不過是在那位大人為您準備『改變命運的最後一餐』的數日間,代替他去見您。」

  ……改變命運的最後一餐?

  「是的,依照命運,您原本應該餓死在原地,這要歸因於罪孽深重的津場木史郎所背負的『詛咒』……」

  「這是什麼意思?爺爺的詛咒?命運……我不就只是被母親拋棄,一個人餓死而已嗎?」

  「這只不過是詛咒所引發的必然結果。我說的詛咒是……假設當時您及早被救出,吃到普通食物而得以維生,死亡依舊會以別的形式等著您,所以必須從根本重新改寫命運。」

  銀次先生一點一點慢慢說著。

  他困惑而委婉地說著。

  而其中仍流露著一絲迷惘……猶豫著是否該現在告訴我真相。

  眾多的事實令我一片混亂,現在仍無法理解。即使如此,我仍繼續聽銀次先生說下去。

  「改寫您命運的最後一餐,對當下垂死的您來說,是刻不容緩的急救措施。但那樣食物非常難以入手,稀有程度遠高過本次儀式所必須準備的寶物。然而那位大人還是為您弄到了。」

  「所以說……『他』是……」

  難道……

  「他就是……大老闆?」

  「……」

  這個名字突然就脫口而出。

  不自覺說出口的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我無法回復您這個問題。」

  銀次先生的回應僅僅到此為止。

  ──『屆時我必將娶你為妻,希望你……願意愛我。』

  「……」

  我突然回想起這句話,胸口沒來由地難受。

  垂低的視線正巧落在沙灘上,我就只是愣愣地望著。

  我所吃到的最後一餐……到底是什麼?

  而你又究竟……

  「到頭來,我能做的也只有陪在葵小姐身旁,當您說話的對象……僅僅如此而已。在您痛苦與寂寞時,我只能無能為力地望著您。」

  「怎、怎麼這樣說……才沒有那種事!」

  銀次先生說的不對,對我來說並不是那樣。

  所以我慌張地抬起頭,拼了命地告訴他。

  「才不是那樣……那時候銀次先生每天來找我,不知道讓我得到多少安心感,得到多少救贖。就

  算媽媽再也沒回家,只要有你來見我,光是這一點……就讓我擁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葵小姐。」

  「別說什麼無能為力,對我來說你是恩人,一生的恩人。這點依然不變,永遠不變……」

  傾訴出的言語讓我自己情緒激動了起來,忍不住哭了。

  豆大的淚珠滴答滴答灑落在沙灘上。

  我哭花了臉,緊抓著銀次先生的手頻頻顫抖。對你的感謝,早已數不清。

  「謝謝你,銀次先生。謝謝你、謝謝……」

  然後我將頭靠在他胸前,重複了無數次的謝謝。

  銀次先生回我:「我怎麼敢當……」

  然而他的語尾顫抖,再也說不出一字一句,他似乎也在按捺心裡洶湧的情緒。

  「必須道謝的……是我才對。如果沒有葵小姐,這次儀式絕不可能成功。您在這片土地上所留下的東西,絕對比您想得更重要、更偉大。」

  「……」

  「我認為,您會來到這裡……一定是當時的相遇所交織而出的命運,是必然的巧合。」

  我靜靜地抬起臉。

  我看見銀次先生單手緊握著面具,任憑淚水流下。

  然後他用另一隻手摸著我的頭,就像當時的妖怪常對我做出的舉動。

  「而您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當時在那間大廳看見長大後的您,我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歡喜,內心有多激昂……以前那麼嬌小的一個孩子,現在真的平安長大成人了。」

  銀次先生一邊哭一邊對我微笑,他的溫柔我都感受得到。

  「不過一開始真的苦了您呢。在天神屋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同,還遭到敵視。然而您卻如此堅強地在妖怪的世界活出一片天……像這樣救了我,還有這片土地。仿佛我們最初的相遇就是為了這一天的到來。」

  「銀……」

  在我呼喚銀次先生的名字之前,他快速低下頭。

  「謝謝您活下來,克服了難關來到這隱世,再度出現在我面前。真的謝謝您,葵小姐。」

  嫌我剛才還哭不夠嗎?

  淚水不停湧現,我無法控制。

  我一心只想對救命恩人表達所有感謝,於是伸手緊抱住銀次先生,仿佛整個人包覆著他。

  「銀次先生……銀次先生……」

  謝謝。

  謝謝你,銀次先生。

  你從一開始就對來到隱世的我多加照顧,是因為你至今還記得那段年幼往事,所以對我特別放不下心吧。

  然而我卻渾然不知,一直以來,什麼都不知道……

  拂曉時分的天空,紅得似火。

  位於天空下的我們,被海濱的白沙與溫柔的碎浪所包圍,緊緊抱著彼此哭泣,不發一語。

  這是對彼此的感謝之情。

  感謝你當時來見年幼的我。

  感謝我現在有能力,能稍微分擔你肩上的重擔。

  感謝我們的命運並不是偶然,而是一開始就註定相遇。

  我們就只是一心感謝,身旁有彼此存在。

  在這之後,我們與亂丸跟雙胞胎會合,離開了常島這個儀式順利告終的場地,回到折尾屋。這時候大約是早上七點……

  「哇!好多妖怪的活屍。」

  一踏入折尾屋大廳,就被眼前詭異的光景嚇得花容失色。

  折尾屋的員工們還在忙著替昨晚的煙火大會善後,個個簡直像殭屍一樣,拖著搖搖晃晃的腳步來來往往,還有一半的人像屍體一樣倒在地上。

  「喂,你們先去休息了。善後工作不是決定交給另一家來幫忙了嗎?」

  「啊……亂丸大人……」

  其中有一隻猴子活屍(也就是秀吉)正四處徘徊,眼睛好像已經呈現充血狀態。亂丸用力抓住了活屍……不是,秀吉的肩膀,讓他停下腳步。

  秀吉的腦袋好像當機了一會兒,隨後臉色才慢慢恢復生氣,大聲喊著:「亂丸大人!」

  「儀式順利結束了對吧!」

  「是啊,一切順利。你們……看起來也撐到最後一刻了呢。」

  「是!今年的營業額遠遠超過往年成績!雖然暴增的來客量也導致各種突發狀況發生,但天神屋的員工是有多少幫上一點忙,勉為其難度過了難關。不過如您所見,大家都已經燃燒殆盡,全數陣亡就是了。」

  「哈!這不是幹得很好嘛!」

  亂丸也露出大功告成後的痛快表情。

  「秀吉,你領導得很好,不愧是折尾屋的小老闆。」

  「亂丸大人……」

  秀吉感覺下一秒就要哭了,淚水在他的眼眶裡打轉,緊閉的嘴角像波浪般顫抖。

  之前寧寧曾說過,秀吉覺得自己不如銀次先生。

  但是自己全力以赴的成就感,與被亂丸親口認同為「折尾屋小老闆」,讓他過於感動而說不出半句話來。

  寧寧站在稍遠的位置望著這樣的秀吉,她似乎露出欣慰的表情,輕輕地笑了。

  「啊!小姐,還有銀次!你們兩個怎麼都一副泡完溫泉剛出浴的模樣,真是好命喔!」

  大掌柜葉鳥先生在這樣的狀況之下,依然頗有精神地碎碎念。

  我馬上就知道他有精神的原因了,因為我看見曉倒在櫃檯內側,跟死了沒兩樣……大概是被這傢伙徹底奴役了吧。

  「儀式結束後我被大浪捲走啦,不過銀次先生救了我。」

  「回程的飛船里有簡易的澡堂,所以我們就在上頭把海水洗掉,換了乾衣服。」

  銀次先生穿著一如往常的服裝。

  我則把夕顏的和服換回水藍色的那套。

  「咦?咦?難不成是鴛鴦浴?」

  「怎麼可能。」

  「當然是輪流啊。」

  我跟銀次先生互看,彼此附和:「對吧?」一舉一動仿佛理所當然。

  葉鳥先生嘖了一聲,這傢伙原本到底在期待些什麼……

  「啊,對了。說到澡堂,時彥他中途閃到了腰,可真是折騰他了,不過沒事。」

  「不,怎麼聽都有事吧。」

  於是我們便急忙趕往澡堂。不過到了現場才發現澡堂已被徹底打掃得一塵不染,年輕的員工們也精神飽滿地準備晨湯的作業,讓我百思不解。

  往隔壁休息室走去時才發現……

  「嗚嗚……對不起,靜奈。讓你看見這副醜態……嗚嗚!」

  「師傅太過拼命了,既然腰閃到了,現在必須好好靜養才行。」

  「嗚嗚,抱歉、抱歉,靜奈。我太難看了……」

  「師傅您已經重複第二遍了。」

  休息室裡頭傳來熟悉的聲音。

  一打開門,便看見躺在床被裡的時彥先生,與負責照顧他的天神屋溫泉師靜奈。

  「靜奈?原來你也來啦。」

  「葵小姐,看到您平安無恙真是再好不過了。」

  靜奈似乎是以天神丸內的溫泉監督長身份,來到這裡幫忙。

  據她所言,天神屋本館的女性浴池則交給了能幹可靠的助理長和音。

  「靜奈……」

  不久前的她,也曾在這間折尾屋工作過。

  亂丸看著眼前的前任員工,微微眯起了眼。

  靜奈則站起身靜靜低頭致意。

  「亂丸大人看起來也別來無恙。折尾屋的澡堂和溫泉都煥然一新,看來時彥大人與這裡的溫泉師們,都竭盡心思打造出最棒的環境呢。」

  「聽說你在天神屋也被賦予研究藥泉的重大工作,靜奈。」

  「是的,因此我也替閃到腰的師傅準備了添加藥泉的藥劑與秘傳貼布……量我多留了一點,這段時間就請拿來用吧。」

  正當靜奈打算默默退場時,被時彥先生給叫住。

  「靜奈,你要走了嗎?」

  「師傅,馬上就能再相見的。」

  時彥先生將手伸出棉被,靜奈再次坐了下來,緊緊握住對方的手。

  這對師徒給人的感覺,簡直就像分居兩地的祖父與孫女。

  同時又像一對戀人。

  「天神丸似乎已準備啟程了。」

  靜奈只對我們留下這句話,便先回去船上了。

  天神丸停靠在海岸邊,這裡也是折尾屋的停船場。

  來看煙火的觀光客船已從空中撤離,現在安靜得仿佛昨日喧囂從未發生過一般。

  「啊,大老闆。」

  他佇立在天神丸的前頭凝望大海,身上那件黑色長外褂隨風飄動。

  大老闆……

  我將手緊緊按著胸口。

  現在有些重要的問題,也必須向大老闆確

  認了。

  「嗯?」

  奇怪,大老闆懷裡好像抱著信長。

  信長的脖子上還綁著手巾,上頭印著唐傘花紋。

  說起來我記得大老闆明明討厭狗的啊?還是已經跟信長混熟了?

  「葵,歡迎回來。」

  「我、我回來了。」

  「你一臉疲倦呢,早點上船休息吧。」

  「呃,嗯。」

  我表現得相當不知所措。

  大老闆好像有點詫異……不過我還是忍不住用有點懷疑的眼光盯著他看。都是因為今天早上從銀次先生那裡得知了那番事實。

  「怎麼了?葵。這麼認真盯著我看,雙眼充血很嚇人耶。」

  「真、真沒禮貌!」

  因為整夜都沒睡啊!眼睛不充血也難啊。

  然而大老闆依然以捉摸不定的態度,轉而面對銀次先生。

  「銀次,這陣子你似乎也盡力了……能遵守我們之間的約定嗎?」

  「……大老闆。」

  銀次先生一臉堅定地向大老闆低下頭。

  「大老闆,承蒙您諸多照顧了。」

  這句開場白讓我心頭一震。

  銀次先生他,該不會打算留在折尾屋吧……

  「我希望能再次回到天神屋,即使無法回歸小老闆的位置,今後也希望能為天神屋繼續效力……」

  然而銀次先生對大老闆提出的請求,是再次回到天神屋工作。

  話雖如此,銀次先生的表情卻相當開朗,就像以前的他。

  大老闆也滿意地頷首。

  「說這什麼話。能勝任天神屋小老闆位置的,目前也非你莫屬了。所以我打算再次聘請你擔任小老闆一職。」

  「大老闆……但是,這樣怎麼行,我自作主張的行為,給天神屋添了許多麻煩。這樣的我怎能復職繼續當小老闆。員工們……誰也不會服氣的。」

  「是嗎?天神屋上下都苦苦哀求我,要我快點把你帶回去耶。你掌管的工作與部屬太多了,這也是當然的。」

  「……」

  「況且,最重要的是──這是葵所樂見的結果。夕顏隸屬於小老闆管轄,今後她也能與你一同經營。說起來她會待在這裡不回去,也是一心想帶你回天神屋。可真讓我傷透腦筋了……虧我之前還專程過來迎接,結果她完全不聽我的。」

  「啊,大老闆你還真好意思講喔。你自己明明一下喬裝成賣魚的,一下又變身為茶館店員,淨是胡來。」

  「啊哈哈!哎呀,真是段愉快的時光呢,有種與新婚妻子更加心連心的感覺。」

  「是錯覺,不是感覺。」

  「啊哈哈哈哈。」

  眼看大老闆笑得很開心,我則氣得吱吱叫,銀次先生總算輕輕笑出了聲。看見大家露出笑容,我也忍不住跟著笑了。

  「嗷呼!」

  在這樣的氣氛之中,原本乖乖待在大老闆懷裡的信長,突然輕巧地跳下地面,踩著噠噠噠的腳步聲,跑往站在稍遠處看著我們的亂丸身邊。

  「……這小子似乎受你照顧了啊,天神屋的大老闆。」

  「哪有人一邊抱著狗狠瞪人家,一邊說謝謝的。」

  「別在意,因為我也不會再說第二次了,快點帶這兩個傢伙一起滾回去。不過我應該會再擇日過去拜訪一趟就是了。」

  「呵呵,知道了,話說……」

  大老闆滿心歡喜地走向亂丸面前。正確來說,應該是走向亂丸所抱的信長面前,搔了搔他的下巴。

  「是時候該說再見了呢,信長。你真是與眾不同,讓討厭狗的我也為你著迷。那條唐傘圖案的領巾就當作禮物送你吧。」

  「哈!就連天神屋的鬼神也無法招架信長的可愛是吧。不愧是我們家的店狗,真不是蓋的……話說這條領巾也太可愛了。」

  「嗷呼嗷呼……嗚嗚~~」

  信長也擺出「真拿你們沒辦法」的樣子,搖著捲成一圈的尾巴撒嬌,讓大男人心花怒放。

  這幅畫面……究竟是怎樣……

  我跟銀次先生呆愣愣地望了一會兒,最後忍不住「噗」一聲笑了出來。我們笑著討論說,這畫面怎麼看都是奇景。

  「亂丸……方便說句話嗎?」

  在氣氛平緩的此刻,銀次先生走向亂丸面前。

  大老闆則同時走了回來,輕拍我的肩催促:「上船吧。」

  他應該是想為銀次先生與亂丸保留一段兄弟交心的時間吧。

  「欸,大老闆。」

  「……嗯?」

  「……」

  我剛踏上甲板,便再度直直盯著大老闆的臉看。

  總覺得……這張臉似曾相識。

  第一次看見照片裡的他時,我就這麼覺得了。

  那股出於當下的直覺,現在已經完全記不得了。不過……到頭來,他究竟是……

  「被葵如此注視著,果然對心臟不太好呢。」

  「什麼意思啊,因為眼睛充血嗎?我已經想睡到不行,大老闆的臉在我眼裡看起來有一半是模糊的了。」

  我不由自主地說了謊。

  分明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這張容貌現在近在身邊,讓我感到相當安心。

  之前還覺得很可怕又難以接近……

  「大概是因為看過賣魚郎的造型吧?」

  「嗯?」

  「沒事,自言自語。」

  大老闆愣了一下。我仍盤著雙臂沉思。

  「欸~~欸~~」

  船下傳來了呼喊聲。

  我從甲板往下一望,發現雙胞胎正仰著頭跳呀跳的。

  「津場木葵,你要回去了?」

  「不再多留一陣子嗎?」

  「啊哈哈,這可不行,因為夕顏遲遲沒開張啊。」

  雙胞胎面面相覷,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你願意再跟我們一起做菜嗎?」

  看起來有點失落的兩人,微微歪著頭問道。

  他們是兩個無比單純又率直的可愛料理長。

  同時也是對料理感到自豪的實力派。他們先前給我的一番話,在我今後的料理路上具有相當重大的意義。

  「當然囉!折尾屋跟天神屋雖然是對手,但似乎也有許多斬不斷的深厚緣分。下一次見面時,讓我好好品嘗你們倆的料理。我不但喜歡做菜,也最喜歡被招待了!」

  「嗯!」

  「當然好!」

  雙胞胎張開雙手對我用力揮了揮。

  於是我也向他們回揮,真可愛的兩個小子……

  「喂!雙胞胎!你們倆在幹什麼,還不快點給我回去躺好睡覺,好好休息!」

  不一會兒,兩人被站在後方不遠的秀吉給叫了回去,匆忙離開現場。

  秀吉罵歸罵,到頭來還是擔心兩人身體,這一點實在很像他的作風。

  「一開始我還很擔心……不過看起來你跟折尾屋的員工們處得很好呢。」

  大老闆也看著剛才所有經過。

  「是呀。雖然最初覺得是群討厭的傢伙,不過在深入認識之後,才發現大家都是些善良的妖怪,抱持堅定的信念為這間旅館賣命。呵呵,跟天神屋的大家沒兩樣。」

  但是這南方大地的旅館,卻背負著與天神屋截然不同的命運。

  「這樣啊。那天神屋也不能掉以輕心了呢,否則總有一天會被他們逆轉形勢也不奇怪。畢竟他們眼光相當敏銳,找到許多新的賣點呢。」

  「呵呵,如果保持良性競爭的關係那也不錯呀。我想……亂丸也不會像以前那樣胡來了。」

  總歸到底,亂丸他也……

  他也只是個死心眼的妖怪,打從心底深愛這片南方大地,一心想守護這裡罷了。

  「葵。」

  「嗯?幹嘛?大老闆。」

  「辛苦你了,葵。」

  「……」

  「在陌生的土地上,如此努力地堅持下去。」

  乘著海風而來的這番話輕柔得像是耳語,出其不意打動了我的心。

  我仰望著身旁大老闆的臉龐,無言以對了一會兒。

  該怎麼形容呢……這股內心深處被緊緊揪住的感覺。

  「葵,怎麼了?困了嗎?想睡的話我已經準備好涼快的客房了。」

  「不、不是啦!每次都這樣把我當孫女照料!」

  「怎麼了?你的臉很紅喔,難道是身體又不舒服了?」

  大老闆慌張地輕觸我的額頭,我對他這種又把我當小孩的舉動感到不開心。

  不過……還是很高興。對於他的那句「辛苦了」。

  還有誇獎我努力的那句。

  這兩星期的時間,我在自己能力範圍內保持全力以赴的緊繃狀態。

  從沒有任何一刻放鬆下來……

  「感覺微微發燒了耶,葵!」

  大老闆像個傻瓜一樣慘白著臉。

  由於他開始窮緊張了起來,我便拉著他那身黑色長外褂說:「大老闆,你冷靜點。」

  「只是壓力瞬間釋放罷了,我沒事。等一下我會好好睡上一覺,不需要擔心。畢竟……睽違兩星期終於能回到天神屋啦。我整個人都放鬆了。」

  能回到天神屋了。回到有大老闆在的天神屋,回到跟銀次先生一起打造的夕顏。

  那裡已經徹底成為能讓我安心的歸宿了。

  「欸,大老闆……我……也許欠了你一些不得不還的恩情吧。」

  即便用耐人尋味的話語試探他,大老闆也只是摸著下巴回我一聲:「嗯?」

  「我做了什麼嗎?」

  「你這個人真的很擅長裝傻耶……話說大老闆,你最喜歡吃的是什麼?」

  「這個嘛……就是……開玩笑,我可不會告訴你的喔,葵。」

  「嘖!我還期待著照這個氣氛走你可能會不小心脫口而出。」

  不過呢,算了,也罷。

  我將在這裡找到的真相放在心中,其中所隱藏的另一個事實,就由我自己來抽絲剝繭。無論最後找到的會是什麼……

  「不好意思,大老闆。拖延了一點時間。」

  「銀次,跟義兄已經和好了嗎?」

  「咦?啊哈哈,大概……吧。我想應該沒事了。」

  銀次先生帶著羞澀的笑容抓了抓臉頰。

  想必他們一定好好聊過了吧。

  銀次先生也已經上船,於是空中飛船便悠悠地張開了船帆。

  「那麼啟程吧,要回天神屋了。」

  就這樣,天神丸開始發動。

  辛苦了。

  還有,謝謝你們。

  再會了。

  在眾多可敬對手目送之下,我總算要回到最重要的棲身之處了。

  「……啊。」

  南方大海的彼端。

  緊逼而來的雲層縫隙之中,射下了無數道光線。

  那畫面美得驚人,又帶著神秘的氛圍……

  我最後盡情地吸了一大口這片土地所擁有的特殊氣息。

  願這片南方大海以及生存其中的所有眾生,都能得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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