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謹獻給你的手作便當 第七話 開啟最後一道真相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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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不起……對不起,大老闆。」

  何等愚昧的我。

  只能獨自哭著伏跪在地,對於什麼也無法傳達、無能為力的自己感到羞恥與懊悔。

  妖都士兵已全數撤離,只剩我獨留原地。

  大老闆也被帶走了,他離開了。

  「葵,你何必如此傷心?」

  一陣聲音傳來。如銀鈴般清脆的少女說著,同時又帶著凜然的威嚴。

  我抬起哭泣的臉龐,回頭望向拜殿的方向。在社殿前發現被金色亮粉圍繞的女童。

  「黃金童子大人……」

  然後我朝她垂下頭。

  「原來,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也是當然的吧。那孩子什麼也不說,因為本來不希望你知道吧。」

  黃金童子大人以平淡的聲調說道。她這番話並沒有指責我的意思,卻直直刺上我的心頭。

  「那為何事到如今又告訴我真相?大老闆是否不打算回到天神屋了……」

  「誰知道呢?那孩子心裡在想什麼,連我也無法說個准。」

  「可是,我聽說是您撫養大老闆長大的。既然如此,為何要做出那種事情,將他靈力的核心取出體外?從您的立場來看,我這種人……是生是死都無所謂吧?相較之下,消耗他的生命對您來說才更痛苦吧。」

  因為您像母親一般慈愛地養育他,從旁守護他至今。

  「……是呀,所以起初總覺得有點怨恨你。」

  黃金童子大人呵地一聲露出諷刺的笑容,閉上眼睛。

  金色睫毛在微風吹拂下閃爍著亮粉,在她的雙頰烙下陰影。

  她緩緩張開眼皮,帶著一絲寂寞似地蹲下身子,輕撫地面綻開的小花。

  「即使如此,那孩子依然希望證明身為污穢邪鬼的自己,也有能力去守護一個生命。他一直很渴望,渴望一個願意接納自己的獨一無二存在,渴望僅屬於自己的至愛。即使是個脆弱得虛無縹緲,一觸碰就會凋零的存在。」

  接著她站起身,已重新挺直背脊,回到往常充滿威嚴的口氣。她俯視著依然無力坐在地上流淚的我,吩咐我:「起立。」

  我無法違逆這句具有強制力量的命令,勉強移動著無力的身體。

  她那對紫水晶般的瞳眸,緊緊抓著我不放。

  「葵,那孩子還有最後一個『真相』沒能告訴你。」

  「那難道是……大老闆的本名嗎?」

  「沒錯,他早已將真名封印在遙遠的往昔里,這個真相必須由你親自去開啟。來,拿出鑰匙。」

  「……鑰匙。」

  我緩緩瞪大眼睛。對耶,我有一把黑色鑰匙。

  掏出掛在胸前的鑰匙,我想起以前大老闆對我說過的話。

  如果想知道真相,就去尋找這把鑰匙能開啟的東西……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葵,那鑰匙能解開大老闆封印起來的真相。他的過去、心情、甚至連他的名字,都被封印在可用這把鑰匙通往的某處。」

  黃金童子大人淡然地回答。

  她的話語就像一滴水,滴落在平靜無波的池水。

  波紋蕩漾,讓我的心也隨之泛起了漣漪。

  「葵,其實你曾經去過『那些地方』幾次,比方說……」

  我循著黃金童子大人的視線望去。

  結果發現社殿深處有一扇綁著注連繩的小型門扉,上頭的鎖孔散發異樣的存在感。

  黃金童子大人什麼也沒說,但我卻跟隨直覺走上拜殿,靠近那扇門,將鑰匙插入鎖孔。

  轉動鑰匙後,門靜悄悄地敞開。

  另一端出現了似曾相似的光景。

  是以前我在天神屋地底時誤闖入的一間雅致洋房。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過去我跟大老闆所隱居的住處里,用來當客廳的空間。能在這個隱世完全消聲匿跡的一個空間,不過只要有鑰匙在手,從哪裡都進得來。」

  房裡擺放著古董家具,隨處可見無數的照片被放進各種形狀的立式與掛式相框中擺飾,為房內點綴出各種色彩。

  有天神屋員工的團體照、爺爺年輕時的照片,然後還有大老闆與黃金童子大人……

  「咦。這張畫……以前就有了嗎?」

  不,也許只是我之前沒特別注意到罷了。

  我發現一幅黑髮少年的畫。

  這並不是照片,而是油畫畫作,所以一直被我當成房內的裝潢擺飾。

  旁邊還畫有一位神似黃金童子大人的少女,不過髮型有別於現在的妹妹頭,而是及腰的長髮。兩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對年幼的姐弟……

  黑髮男孩十分纖瘦,一對銳利的紅色眼睛從長劉海的縫隙間露出,甚至讓我感到熟悉。

  「這是……大老闆嗎?」

  「是呀。在解除他的封印沒多久後,請人幫忙畫的。他長久以來被封印於地底深處的石洞中,甚至退化為孩童的姿態,有著一對仿佛已心死的空洞眼神。因為有整整五百年的漫長歲月,他都待在那又黑又冷且充滿孤獨的空間裡,只能持續吸收邪氣,活得痛苦又煎熬。」

  「……」

  「那孩子也許聲稱已喪失被封印時的記憶,其實是騙人的。他在被封印的期間就先甦醒過來了,所以比誰都明白那種被禁錮於黑暗中的恐懼。」

  「咦……」

  我環抱住自己顫抖的身體。

  緊緊咬住臼齒,我告訴自己絕不能哭。

  現在還不行,因為我還未得知所有真相。

  「來,打開下一扇門看看吧,葵。」

  黃金童子大人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就在旁邊的牆壁。她的視線從未離開我。

  牆上有一道西式門扉,乍看之下似乎能通往隔壁的房間。

  但是我很清楚,門的另一側將連接到完全不同的空間。

  我做好心理準備後扶上門把,發現果不其然上了鎖,於是拿出黑色鑰匙插入。

  喀嚓……轉動時發出的聲響,感覺比剛才更沉重了。

  打開門一看。

  「唔……」

  刺眼的陽光讓我下意識緊閉起雙眼。

  緩緩睜開眼睛,發現這裡是個四四方方的空間,周圍被高牆包圍。

  在這個開滿野花的靜謐空間,正中央立著一座半圓形的黑石碑,材質與這把鑰匙相同。

  「這裡……我在妖都時曾不小心誤入過。」

  當初就是在這裡,我覺得自己遇見了邪鬼姿態的大老闆……

  「沒錯,這墓碑所悼念的,是被全隱世所遺忘的先烈。是那孩子的祖先的葬身之處。在爭奪隱世霸權的戰役中敗北,被遺忘的剎鬼一族……最後一任族長正長眠於此。」

  黃金童子閉上眼睛,仿佛哀悼著故人所留下的悔恨。

  她也許認識這位族長吧。

  「葵,你之前曾在這裡見過那孩子的真面目吧。那正是被封印於地底持續吸收邪氣而成的『邪鬼』。他藉由隱姓埋名、以及學習隱藏邪鬼身份的幻化之術,才成為現在你認識的那個大老闆。然而,在幻化的外貌一被拆穿之後,就會變回那副駭人的模樣。」

  「……」

  「不過,以大老闆的狀況來說,由於他沒有靈力核心,所以你當時所見到的,只不過是殘留於他體內的邪氣化身罷了……那股邪氣也將逐漸耗盡,雖然速度很慢。」

  「是……這樣嗎?」

  耗盡的意思,也就代表會完全消失囉?如此心想的我稍稍鬆了一口氣。

  但是黃金童子大人搖了搖頭,宛如提醒我現在放心還太早了。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那股邪氣同時也是供給他靈力的來源。我裝置在他體內的替代核心,也是仰賴邪氣來運作的。邪氣雖然對身體也有害,但是耗盡的那一天,大老闆也將喪命。他目前能維持的壽命,頂多百年吧。」

  「頂多……百年?」

  以大妖怪來說,實在太短了。

  大老闆先前也曾笑著告訴院長大人,自己也並非長生不老……也許他已經接受了自己的死期吧。

  都是為了救我,才讓他折了那麼多的壽命。

  我緊緊按住自己的胸口,內心受到滿溢而出的罪惡感苛責。

  「不過啊,葵。你能讓大老闆的壽命延長不少時間,你的能力蘊藏著這種可能性。」

  「我的能力?」

  「沒錯。因為你的料理能恢復靈力——提高食材內含的靈力,並幫助妖怪有效吸收。」

  黃金童子大人的這番話,讓我感覺自己看到了一盞充滿希望的微弱火光。

  「也就是說,我可以利用從他那裡獲得的

  餘生,持續回報他……對嗎?」

  這是我唯一能辦到,同時也是只有我才能辦到的事。

  「不過,若要選擇這條路,你也勢必需要做好一定的覺悟。你的料理是一種術式,透過得知對象的名字,更能明確發揮效果。所以我希望你能打開下一扇門,找出那孩子遺棄在過去的『真名』。」

  不知何時開始,黃金童子大人的手上多了一把天狗圓扇。

  那是我從天狗松葉大人那邊得到的東西,過去被擄到折尾屋時被她拿走了。

  她將圓扇遞向我,我自然而然地接下。

  「接下來我無法陪你同行了。」

  然後她緊挨著半圓形的黑墓碑,停留在原地。

  下一扇門已經出現。

  就靜靜佇立於我視野右側的高壁下方。

  紅黑色的巨大門扉上貼著符咒……充滿不祥氣息。

  一陣恐懼感向我襲來,全身毛孔開始直冒冷汗。

  「那個……黃金童子大人,請問……您之於邪鬼……剎鬼一族,是什麼樣的身份?」

  開啟門扉之前,我開口問她。

  「我過去曾承諾保佑他們一族的興盛,卻沒能遵守約定,如今……我只不過像是個守墓人。」

  黃金童子大人低聲細喃著,仿佛在念什麼咒語一般。然而她輕聲對我道出的這番話,確確實實傳達到了。

  「出發吧,葵……去拯救那孩子。」

  在她的催促下,我輕輕打開門鎖,繼續向前。

  我做好心理準備,舉足踏入下一道門。

  「啊……!」

  門的另一端散發著有別於剛才的氣氛。

  一股猛烈的熱氣率先包圍我,讓我難以呼吸。

  腳下窒礙難行,連這裡是哪都搞不清楚。

  而我依然用雙手摸索前進方向,走在被紅黑迷霧包圍的荒野中。

  紅霧逐漸散去,接著我到了一片昏暗的空間。

  「……這裡是?」

  氣溫並不低,我卻無法克制地全身打顫。於是我環抱住自己的身體,掃視周遭一圈。

  這裡似乎是個不見天日的洞窟,微溫的紅色溫泉水從腳邊湧出,散發淡淡光芒。

  簡直就像天神屋裡一種名為朱泉的溫泉。

  洞窟的正中央有一塊蛋形的岩洞,上頭有一道裂痕。我發現裂痕前出現嬌小的身影。

  「呼喚我的是你嗎?要我把你從這裡放出來。」

  「……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

  「我已經這麼做了啊……這裡是岩洞之外了,我破壞了岩洞,把你拉出來。」

  「我不要待在這,我再也不想待在這種地方了。」

  「我明白。如此悽慘的模樣,身體都被邪氣侵蝕了……好了,不用再哭泣了。我會帶你離開這裡,讓你重見天日。」

  是黃金童子大人與一名年幼的孩子。

  她的外貌仍然像個小女孩,而另一名黑髮小鬼看起來年紀更輕。

  瘦弱的他全身被黑霧圍繞,這模樣無疑正是邪鬼……我立刻就明白這孩子是大老闆。

  這大概是他與黃金童子大人相遇的記憶片段。

  黃金童子大人用她嬌小的身軀背著幼小的邪鬼之子,從深度及膝的朱泉之中緩緩往陸地移動。

  「肚子……好餓,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吃東西了。但是寒冷與痛苦卻不斷侵入我的身體裡,等著我的只有永遠無法吞噬殆盡的黑暗。」

  「等回到地面上,你再也不需要吸收邪氣了,取而代之的是享受各種美味的食物……啊啊,話說我身上有帶點心。」

  黃金童子大人從懷裡拿出類似金鍔燒或銅鑼燒的點心。

  小鬼看見之後,馬上一把搶過來狼吞虎咽。

  「現在手邊只有這個,晚點再讓你吃好吃的。你喜歡吃什麼?」

  小鬼停下動作,低著頭喃喃吐出「雞蛋」兩字。

  「哦?雞蛋。」

  「在現世有這樣的傳說,只要把雞蛋煮來吃、煎來吃,死後就會下地獄受火烤之刑,遭受同樣的對待。但那是人類的傳說,我和其他同族的朋友以前常常吃雞蛋。不過這裡的確宛如地獄,我果然受到報應了吧。」

  「哈哈哈!現世的書籍中的確有這樣的傳說呢。記得是《日本靈異記》吧?不過,既然你是鬼,應該沒關係吧。況且時代也早就變了,現在人類也會吃雞蛋。等會兒我去拿新鮮的雞蛋請人料理吧。」

  黃金童子大人得知對方愛吃的食物後,露出滿意的微笑。

  在大老闆吃完點心後,她伸手輕撫他的臉頰,與他四目相交。

  「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的名字……叫做——○。」

  小鬼開口回答,但我卻沒聽清楚他的名字。

  「不過從久遠以前,我就被禁止向任何人提起這個名字。雖然我已經不記得是誰的命令。」

  「……這樣啊。」

  黃金童子大人落寞地笑了,聽起來宛如一聲嘆息。

  「那不然,這名字就當成你我之間的秘密,今後也必須絕口不提。只要隱姓埋名,你身為邪鬼的事也能躲過世上的注意。我會教你如何使用妖術隱藏身份……別擔心,我會賦與你一個能立足的世界,○。所以你絕不能失去希望。」

  場景突然變了。

  目前所在地與剛才地獄般的場景截然不同,我身處於某棟洋館內的一房,室內擺設各種古董家具。

  黃金童子大人與打扮整齊的小鬼正拿著西式茶杯喝茶。

  那孩子正是先前從地下岩洞中被救出的大老闆。他已學會用妖術掩蓋邪鬼所散發的邪氣,將外表幻化為一般的鬼族。

  「對了,我打算在未來某一天讓你擔任大老闆一職,接管我所創立的天神屋。」

  「……大老闆?」

  「就是經營旅館的老闆。」

  「可是,老闆不是黃金童子大人您嗎?」

  「我是女老闆。不過,在你長大成人以前,我也許必須身兼二職就是了。」

  「我……要經營旅館嗎?」

  小鬼放下茶杯,表情似乎缺乏自信。

  黃金童子看著這樣的他,微微笑出聲。

  「所謂的旅館是讓客人療愈身心的場所。如果你想有所改變,就試著盡全力治癒他人吧。這也許需要花上許多時間,可能是一百年,也可能五百年……但是在這裡得到解脫的客人,想必會願意再度前來吧。旅館是一個得到全新體驗的休憩場所,同時也是一個永遠能回來尋求慰藉的……避風港,畢竟妖怪都很長壽啊。而你必須打造出一個這樣的歸宿。」

  「我要打造出……治癒他人的避風港。」

  小鬼抬起臉,紅色眼眸中閃爍的光芒,充滿對未來的希望與不安。

  「我辦得到嗎?被眾人厭惡的我。」

  「在這片鬼門之地,肯定只有你辦得到。先召集同伴吧,找到一群能共同追逐理想的戰友。」

  於是大老闆網羅了前妖都官員白夜先生、前研究人員砂樂博士,來到天神屋這間剛起步的旅館工作。

  他們倆於年幼小鬼正式就任以前,就喊他為「大老闆」,想必一路以來擔任從旁守護的角色,看著他成長到足以一肩扛起這個身份吧。

  就我所窺見的這些零碎記憶片段,讓我感覺黃金童子大人就像偉大的母親,白夜先生像嚴格耿直的父親,砂樂博士則像全心寵溺大老闆的祖父。

  在三人的養育下,大老闆逐漸成長茁壯。

  邁入青年後,變得意氣風發又俊俏的他來到文門之地就讀大學,在這裡遇見現任校長夏葉小姐與現任八葉石榴小姐。另外好像還有一位留著刺蝟頭髮型的魁梧青年,和這三人編入了同一小組,難不成……那個人就是黑亥將軍?

  如果那位青年真是黑亥將軍,那也可以理解先前大老闆被帶走時,兩人交談的口吻為何宛若舊識了。

  大老闆與同窗好友們,此時還保留著一絲稚氣……

  當時的他們是否已經知道,未來將以八葉與將軍的立場分道揚鑣,並在互相牽制的同時,為了各自所重視的東西而演變成策略鬥智的關係呢……?

  「白夜,我這身打扮不會太囂張了嗎?」

  「你身為大老闆,囂張一點剛好。」

  經歷了孩提與青年時期,小鬼長大成人,成為天神屋的「大老闆」。

  此時的他總覺得跟現在已相當神似,無論是容貌、打扮,還是氛圍。

  「呵呵,陣八穿成這樣,害我都要失笑了。」

  「石榴……說好了不在天神屋這樣喊我的。」

  大學時代的同窗好友石榴小姐受大老闆邀請,來到天神屋工作

  ,似乎正是此時的事。她的造型很接近現在的我,身穿和服並且綁著束袖帶。

  當時的她相當有女人味,個性卻又直爽乾脆,總是面帶笑容。

  我所不認識的大老闆,以及當時還年輕的天神屋員工們。

  在過去舉步維艱的時期,這間小旅館的規模無法與今日相比,卻有自在舒適的居家氣氛。

  經歷過同甘共苦時代的他們,讓我羨慕不已。

  即使後來黃金童子大人與石榴小姐離開,如今只剩白夜先生跟砂樂博士。

  場景又再一次轉換。

  來到了強風吹拂的春天。

  「津場木史郎?這就是你的名字?」

  「沒錯,你是天神屋那家旅館的大老闆對吧。果然正如現世妖怪所說,是個囂張跋扈的鬼呢。」

  這裡是空中飛船上的大老闆專用休息室。大剌剌睡在這的人類少年,讓大老闆與其他天神屋的妖怪們都看傻了眼。

  這位少年正是年輕時的津場木史郎。

  「哇哈哈哈哈!」

  穿著硬派青年風格學生服的他,一個轉身就踩著高木屐奔出了房外,同時伴隨著響亮得驚人的大笑聲。接著他登上飛船甲板,看著眼前屬於妖怪的世界散發出不同於現世的妖氣,難掩興奮地大喊。

  「好壯觀~這裡就是隱世啊~~!」

  「人類小子,你知道隱世嗎?」

  大老闆從津場木史郎身後開口質問,冰冷的眼神仍充滿試探。

  「算是吧。我跟現世的妖怪請教前往隱世的秘技,沒想到還有跟著來自隱世的妖怪,偷搭便船回去這一招啊。這樣的確就一毛錢都不用花了呢。」

  「你在悠悠哉哉什麼。這裡是妖怪的世界,你這種人類馬上就會被抓去吃掉了……這次我就放你一馬,快給我回去現世。」

  「你說什麼啊,天神屋的大老闆。未知的世界就在眼前,哪個男人能不心動?哪個男人能不踏上冒險?我一直覺得自己不屬於現世,在這裡也許我能闖出一片天。」

  津場木史郎年少輕狂的發言讓大老闆一時失語,結果一會兒不知怎麼地,開始捧腹大笑。

  「呵呵!啊哈哈哈哈!真沒想到能親耳聽見這種蠢到家的大話。不過莫名感到懷念呢,讓我回想起早已遺忘的少年情懷。」

  我沒錯過他說著「懷念」時所露出的那一瞬間的表情。

  大老闆又再度流露出溫柔的神情,仿佛自己過去年少時也曾作過一樣的冒險夢。

  「今晚啊~我沒地方可以落腳耶。你既然開旅館,讓我借宿一晚吧。」

  「真是厚臉皮的人類啊,你身上有錢嗎?」

  「我才沒有那種東西。我是所謂的食客!食客不但能免費有個睡覺的地方,每天的食衣住行也受到保障,交換條件就是我會護衛你的安全。別看我這樣,跟妖怪交手我可是所向無敵。」

  「……」

  大老闆露出傻眼的表情,臉上仿佛寫著:「這個無可救藥的蠢蛋,毫無根據的滿滿信心究竟是哪來的……」

  總覺得好丟臉,對不起。

  「這種工作交給我的密探就夠了。人類之子啊,在通往現世的石門下回開啟以前,我就好心讓你留宿天神屋。等石門一開放,馬上給我回去原本世界。否則我就吃了你。」

  「哦?口氣這麼大真的好嗎~?我在現世一路跟蹤你,目睹了一切喔。看你在現世吃遍山珍海味,還在淺草接受招待,收下了神秘的點心禮盒喔!你也不是什麼好貨色嘛。」

  史朗用手肘頂了頂大老闆,實在有夠沒大沒小。

  然而大老闆仍一臉正經。

  「……實際上我就是個大人物,接受招待是理所當然的。而且那個點心禮盒裝的真的只是點心罷了,不是行賄。」

  「啊啊啊,見笑轉生氣了!餵~天神屋的員工快來看喔,這裡有個黑心商人喔!」

  「我本來就是鬼,心黑一點也能被允許的。」

  「咦咦~什麼歪理~」

  「說起來,我身為一個鬼都覺得自己太認真老實了,而且還比你強大。不然要來較量一下嗎?」

  「噢!好耶。來呀來呀!」

  大老闆應該是為了讓他死心才說出這番玩笑話,結果津場木史郎,也就是我們家的那位爺爺卻興致勃勃。

  明明只是個毛頭小子卻臭屁地交盤起雙臂,放聲大笑的囂張程度令人傻眼。

  啊……爺爺啊……就這樣,兩人鬧哄哄地大戰一番之後,由具有主場優勢的大老闆取勝。但兩人也並非殺紅了眼,最後還握手言和。

  這是怎樣,是哪門子的運動還是競技?

  然而爺爺那張發自內心的開懷笑容,似乎也讓大老闆感到困惑,應該說快被他搞瘋了。

  最後爺爺在天神屋的客房內讓大老闆幫忙包紮擦傷,順便娓娓道來。

  「桃太郎、金太郎、一寸法師……消滅惡鬼當然是英雄的工作!但我討厭這種自詡為英雄,裝腔作勢一族所採取的做法。故事中的英雄在最後當然要金銀財寶滿載而歸,還娶到美嬌娘,受到眾人的崇拜,才是完美的結局。但是現在這個時代,幾乎沒人對於我們的工作心懷感激,願意出高價的那些傢伙都不是什么正經貨色。要我們驅魔師做牛做馬,簡直不把我們當人來看待。」

  「因為討厭這種工作……這種使命,所以才逃來隱世嗎?」

  「啊啊,是呀。要弄髒雙手的苦差事我可不干,我只做有好處可撈的工作。況且,比起為了守護人類而戰,跟妖怪玩玩還比較多樂子,比方說來給人家包紮受傷的手,順便在這種高級旅館住免錢~泡個藥浴~」

  「你……跟我一決勝負的目的,難道就是看準了這些?」

  「誰知道呢~」

  津場木史郎坐立難安地期待著美食送來客房,順便打量著美麗的女服務員們。

  大老闆徹底看傻了眼,伸出長長的鬼爪搔著額頭問:

  「身為妖怪的我操這種心也許很奇怪,不過,你一聲不吭消失,現世的家人都不會擔心?」

  「誰知道呢~也許會吧,但我無所謂。」

  「你討厭家人嗎?」

  「不討厭,但我跟他們在乎的東西不一樣。如果能扼殺自我,專心完成驅魔工作,也是一種人生,但我不是這種人。是人是妖對我來說無所謂,遇到喜歡的傢伙就說喜歡,遇到討厭的傢伙就痛扁一頓,我只想像這樣活得痛快一點。」

  「總有一天會換你被痛扁一頓。」

  「這也常發生,到處跟女孩子約會,自然到處被發現劈腿而挨揍~」

  「……」

  「是說你也半斤八兩吧,天神屋的大老闆,長得一副就是會欺騙女人感情的臉。」

  「我才不會幹那種騙人勾當。做生意最講求的是誠信,別拿我跟你相提並論。」

  「啊、哈、哈!畢竟妖怪的確很專情啦~真搞不懂你呀。對於像浮萍般無法紮根的我來說,完全無法理解你的思考模式啊。」

  津場木史郎,我的爺爺,個性從這時開始就沒變過。

  自由不羈,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一套歪理,隨著風走一步算一步。

  大老闆最初似乎把爺爺當成蠢小鬼,後來漸漸被對方的步調牽著走,回過神時已被爺爺玩弄於股掌,兩人在隱世也成為風靡一時的黃金拍檔。

  ○

  我一路追尋著大老闆的成長經歷,簡直就像看完一部電影。

  其中也得知他和爺爺初相識的過程。

  好在意接下來的發展。大老闆到底跟爺爺立下了什麼約定,又為什麼跑來救我?我還想繼續看完下一幕,但是……

  放我出去……讓我從這裡出去……

  身後傳來大老闆的聲音。

  剛才在我面前播映著,類似大老闆的人生跑馬燈的那部影片,在一陣沙暴之中消失。

  回過頭一看,果然出現一道門。

  一模一樣。跟剛才與黃金童子大人告別後踏入的門扉一樣。

  被貼上符咒封印起來,無比沉重的門。

  一陣屏息過後,我拿起鑰匙開啟。

  ……紅色的朱泉正中央,有一座帶有裂痕的黑色岩洞。

  果然沒錯,是大老闆久遠以前被封印的地方。

  為何再次出現在這裡?大老闆明明早已從這裡解脫了。

  「放我出去……讓我離開這裡。」

  「大老闆……!」

  我穿過微溫的紅色朱泉,跑向那座岩洞。

  然而我沒有能力破壞這些石頭,我不像黃金童子大人一樣,擁有那種力量。

  往細微的裂縫裡窺探,發現一位邪鬼無力地癱坐在後方最黑暗的空間。全身衣衫襤褸的他有一頭長髮,

  整個人很消瘦,全身散發出不祥的邪氣。

  那並非小鬼時期的他,那副模樣……肯定是現今的大老闆所擁有的真實樣貌。

  「我不想待在這,我再也不想留在這種地方……我想回去……天神屋。」

  「……我明白,我會想辦法把你從這裡救出去。」

  我想解救他,想帶著他回去天神屋。

  見到大老闆被囚禁在這種地方,我怎能忍受得了。

  然而——

  「……救我出去?就憑你一個人類?你不害怕我這副模樣?」

  大老闆的反應出乎我預料,他不屑地嗤笑著。

  他用冰冷語調說出口的話就像違心之論,仿佛已放棄了什麼。

  「很醜陋、很駭人吧?這才是真實的我,光是看著我就覺得毛骨悚然,要被吞沒於黑暗中了。就算回到天神屋,我也沒有立足之地了……就連你,也不會願意當我的新娘了吧。」

  「才、才沒有這種事……!」

  我用力敲打岩洞的外壁,搖頭否認。

  「不是這樣,才不是這樣。大老闆,我什麼都還沒告訴你。我的心意,都還沒傳達給你!」

  「那麼,難道你要說願意嫁給這樣的我?這是報恩?還是同情?」

  不是,都不是,大老闆。

  「但是,最初先開口的可是你唷,葵。」

  「……咦?」

  什麼?我先開口?

  「肚子……餓了,已經餓了好久好久。」

  「那我做飯給你吃,熱騰騰的飯菜唷。便當也好,你最愛的『雞蛋卷』也好,每天都做給你吃!我的料理能幫助妖怪恢復靈力,我也會讓你馬上恢復精神的。我會努力讓自己擁有滿足你的力量!」

  所以快點出來吧。

  為何又被囚禁在那片黑暗中?

  我將手穿過細細的裂縫,伸往他的方向。

  「跟我一起回天神屋吧,大老闆,快抓住我的手。」

  我想帶你離開這裡。

  就像過去,你把我從類似的處境中救出來那樣。

  為此所需要的關鍵,為了將內心的情感傳達給你,還少了最重要的東西。

  那就是……

  「沒辦法的,葵。你連我的真名都還不知道,不是嗎?」

  「……」

  大老闆掩蓋在長劉海下的深紅色眼眸,從髮絲縫隙中閃著曖曖的光芒。他就只是凝望著我伸出的手。

  「我註定會被妖王再次封印於這地底的黑暗中,屆時你就能忘卻這一切了。無論是那些約定,還是跟我一同度過的時光,一切的一切都不需再想起了。我不會娶你為妻的……你已經自由了。」

  接著,眼前的邪鬼沒有握住我的手,只是留下一張類似折起來的紙片,便消失在深深的黑暗中。

  這是什麼?這……是誓約書。

  過去爺爺承諾將我許配給大老闆時,所立下的誓約書。

  但是上頭已經留下印記。

  「在此以天神屋大老闆之名,解除此婚約。」

  沒錯。這整齊字跡出自大老闆,至今已看過許多次。

  獨留在結尾處,充滿孤寂的單單一個字是——

  「剎」

  屬於他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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