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讓我們攜手回天神屋 第五話 意念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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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我猛然坐起身,眨了眨雙眼。

  「……」

  早晨的空氣令人心曠神怡,嚦嚦鶯聲傳來,預告著春天的到訪。

  這是哪裡?我又是誰?

  我像個喪失記憶的人,陷入一陣茫然……

  這裡是我長年以來居住的爺爺家,我人在景色熟悉的臥室里。

  離開床鋪打開窗,庭院裡的梅花正值花期,早春的香氣令我怦然心動。

  唔唔!不過天氣還很冷,畢竟現在是二月下旬的早晨。

  二月下旬……?

  「啊啊,對了。得在爺爺起床前準備早餐……」

  我的名字是津場木葵。

  無父無母的我目前是個女大學生,與祖父津場木史郎同住在一個屋檐下。

  大學一年級學期剛結束,現在進入春假期間,我每天替爺爺準備好早飯後,便會前往附近的麵包店打工。

  現在這個時節的油菜花特別美味。

  最愛吃油菜花的爺爺為了盡情享受當季美味,每天都吵著要吃油菜花。

  燙油菜花、油菜花涼拌芥籽美乃滋、醋味噌拌油菜花……菜色族繁不及備載。

  每天我都會變換不同的烹調方法或是調味,準備油菜花料理上桌,今天早上就來做個涼拌醋味噌口味的吧。

  家裡還有用鹽曲醃漬過的馬舌鰈魚片。

  把這拿去烤一烤,順便把預先做好的常備菜「甜鹹風味燉煮蒟蒻」也端出來吧。還有絕對不能少的味噌湯。

  我隨即從冰箱裡取出裝在塑膠袋內的馬舌鰈魚片,這已經先用鹽曲醃了一整晚。

  在等魚烤好的同時,順便把油菜花下鍋汆燙。

  葉菜類經過水煮之後會呈現出亮麗的色澤,我很喜歡這股特殊的青菜味伴隨熱氣一同緩緩上升的瞬間。

  接著我把燙好的油菜花泡冰水冷卻,確實擰乾水分後用小碗盛裝。再來,將味噌、砂糖、酒、醋與芥籽攪拌均勻做成醋味噌醬汁,適量淋上即可。

  今天早上的味噌湯使用冷泡了一晚的小魚乾高湯為基底,搭配市售的綜合味噌。我們家煮的是非常普通的家常口味,配料只有白蘿蔔與豆腐而已。比起料多豐富的味噌湯,爺爺更喜歡簡樸的這種。

  接著把剛煮好的白飯盛碗,與熱騰騰的配菜一同上桌。

  烤好的鹽曲口味馬舌鰈魚片,白色的肉身軟嫩可口,還微微帶著焦黃色,看起來令人食指大動。

  搭配爺爺最愛的醋味噌拌油菜花、白蘿蔔豆腐味噌湯,以及我愛吃的甜鹹風味燉煮蒟蒻。

  嗯,這桌美好的早餐真適合做為一天的開始。

  我脫下圍裙,同時探頭觀察著位於客廳隔壁的爺爺臥室。

  他在床上睡得都翻白眼了。

  「爺爺,早飯做好囉。起床了,快起來。」

  我搖著他的身體想把他叫醒,結果他發出「唔唔唔」的呻吟。

  「已經早上啦……頭好痛……」

  「你昨天喝太多啦。我還把醉倒的你從玄關一路拖來臥室,真是折騰人。」

  「唔……葵真是關心爺爺啊。」

  爺爺總算從床褥里坐起身子。

  我端了水過來,他一口飲盡後深深吐出一口氣。

  看起來還有點宿醉,不過至少舒緩了一點。

  他發出一聲「嘿咻」並站起身,做了一套神秘的體操。

  「昨天我好像醉倒在門口了,其實就算你把我丟在那裡不管,也沒人會有意見的。畢竟大家會說我是自作自受。」

  「的確是這樣沒錯吧,但要是你有個萬一我也傷腦筋不是嗎?你如果感冒了,到時要負責照顧病人的可是我耶。」

  「如果能讓葵幫忙照顧,爺爺我感冒也值得啊。」

  「欸!你年紀也不小了,別亂說這些了。」

  「啊、哈、哈!」爺爺發出中氣十足的笑聲敷衍了事。

  老實說我內心鬆了一口氣,畢竟他真的已經不年輕了啊……

  「噢!對了。早安,葵。」

  接著是一句遲來的問候。

  「好好好,爺爺你也早安。」

  這是我們家每天早晨習以為常的一幕。

  爺爺迅速洗把臉後回到客廳,一臉滿意地端詳著準備好的早餐。

  「嗯……味道真香,不愧是我的孫女。光是每天一大早就能吃到葵的手做料理,我肯定就能長命百歲了。」

  「這些廢話就不用多說了,趕緊開動吧。我待會兒還得出門打工。」

  好了,馬上來開始期待已久的早餐時間。

  一日三餐的飲食里,早餐是最特別的存在。

  有時候剛起床其實還沒食慾,但自己動手做早餐,活動筋骨後,就能在最餓的時間點迎接這一餐。

  用鹽曲醃漬過的馬舌鰈,白色肉身入口即化,鹽曲的鹹味與鮮味更能凝聚肉質的鮮甜,營造出溫潤清爽卻又帶有深度的風味。

  令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來,實在下飯。

  「噢~~這道真不錯啊,葵。我一直以為鰈魚最適合燉煮,不過用烤的也別有一番風味。你是用了什麼來調味?」

  「鹽曲呀,這是我第一次嘗試用鹽曲醃漬,成果很滿意。鹽曲這調味料真方便,即使直接用市售現成品,也能輕鬆營造多層次的風味。最近在料理雜誌也常常看到它出現,所以才試用看看。以後似乎會成為我的愛用調味料。」

  「這樣最好,我很中意這味道喔。」

  「呵呵,我也是。」

  看見爺爺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總會令我也覺得欣慰。

  只要他能每天吃得開心,過得幸福又健康就好了。

  「再來嘗嘗我最喜歡的油菜花。選用醋味噌涼拌,你果然對我的喜好一清二楚啊,葵。」

  「昨天明明才吃過不是嗎?」

  接著爺爺也把最愛的醋味噌拌油菜花三兩下掃光。

  預告春天來臨的油菜花鮮甜中帶著微苦,形成絕妙的搭配。拌上醋味噌醬汁後更能帶出油菜花本身的風味,酸酸甜甜令人一吃就上癮。

  「對了。」爺爺一邊啜飲著味噌湯,一邊抬起視線說道。

  「葵,我今夜也會晚點回家,搞不好會拖到明天早上。」

  「咦~~難道又要去喝酒?」

  「不能怪我啊,在商店街賣糯米糰子的泰造說,等春天就要搬去兒子家住了。人家之後就要離開這裡遠走高飛了,不趁現在多喝幾杯怎麼行。」

  「真是的~」

  不過這也情有可原,畢竟糯米糰子店的泰造先生對爺爺跟我都照顧有加。

  「以後再也吃不到他們家的糯米糰子,真捨不得呢。不過我還有葵可以幫我做,所以沒差就是了。」

  「我可做不出一模一樣的東西啊,有些口味是專賣店才做得出來的。」

  爺爺最近常跟在地的朋友相約喝酒,一喝就是連續好幾攤。

  我聽說他以前是個孤僻的人,自從收養我並定居此地後,才開始跟街坊鄰居互動,生活過得似乎還算愜意。

  「你要去喝酒是無所謂,但可別不自量力。喝得醉醺醺從樓梯上摔下來的話還得了,我剛才也說過你年紀不小啦。」

  「我知道啦,在看見你穿婚紗前我是不會死的。」

  「……」

  「不過,人免不了一死。此生最後一餐我希望吃到葵親手做的飯菜──就像每天早上這樣一桌平凡的美味。」

  真佩服他好意思帶著滿面笑容說這些。

  最近明明每天都在外頭吃晚餐。

  「對了,葵。你在大學交到男朋友沒?嗯嗯?」

  「很可惜,並沒有。你不再多活個十年,可能看不到我結婚了。」

  「十年算什麼,小意思。不過如果是些爛桃花,寧可不交男友也罷啦。乾脆連結婚也免了。啊、哈、哈!葵你就跟爺爺永遠在一起吧。」

  「真是的~你到底是想看我嫁人還是不想啊……」

  爺爺講話總是顛三倒四,恣意任性又自由不羈,真拿他沒辦法。

  我聽說了很多爺爺過去讓眾多女子為之傾心的軼事。身為孫女的我個性卻剛毅得可怕,無論對方是男是女,只要面對人類我就習慣保持一定距離。

  因此,根本不可能有什麼男朋友。

  雖然說著總有一天要結婚……但我這種人真的找得到對象嗎?

  時間來到當天晚上。

  爺爺雖然有報備要去喝酒,但遲遲沒回家。

  我看他又在外面吃好喝好,一路玩到天亮吧。真無語。至少聯絡一聲幾點回來也好啊……

  雖在心裡如此嘟噥著,但總覺得心神不寧。

  於是我急忙踏出家門,尋找爺爺的下落。

  「爺爺、爺爺,你去哪啦!」

  平時我儘可能避免在深夜外出,因為入夜後力量增強的那些非人之物,會在外頭徘徊──就為了尋找像我這種「看得見」的人類。

  我警戒著四周,同時不去理會那些時而傳來的笑聲與腳步聲。

  看見什麼也假裝沒看見,若無其事地走過。

  然而有群身材迷你的妖怪,發現我之後慌慌張張地喊住我。

  「葵大人~?」

  「事情不好惹,快過來~」

  是我平常在河堤邊餵養的一群手鞠河童。

  他們對我揮手,直喊著「快點快點」、「趕快過來」。

  一般來說,我對於會招呼人類的妖怪都特別保持戒心,但對方是手鞠河童的話應該沒什麼問題吧,於是我便跟了過去。

  結果,我在一段長長的石階下方發現一個倒地不起的人影。

  「爺爺……?」

  我立刻衝過去確認,果然是我的祖父津場木史郎沒錯。

  爺爺似乎狠狠撞到了頭,額頭鮮血直流,發出痛苦的呻吟。

  雖然還活著,意識卻好像很模糊。

  「爺爺、爺爺……到底為何會搞成這樣……」

  是喝醉後一個腳滑摔下去?還是跟妖怪之間發生了什麼?

  事情經過我不清楚,總之先叫了救護車。

  我希望爺爺平安得救。爺爺,你不要死……

  「……死?」

  無比龐大的恐懼感與夜晚的黑暗一同朝我侵襲而來。

  假如……他再也醒不過來了?

  假如……他就這樣……死去?

  收養了我並且養育我長大的人是爺爺。

  看得見妖怪的爺爺不但不害怕,反而成為他們最痛恨的眼中釘──津場木史郎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

  也是所有人類之中唯一能了解我的人。

  直到這一刻為止,我從沒想像過爺爺某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

  因為對我而言,這是絕對不允許發生的事。

  「求求你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爺爺……」

  無能為力的我只能一直哭,隨後救護車趕來現場把爺爺送去醫院。

  爺爺後來保住了一條命,但由於頭部受到重擊的緣故,意識一直呈現模糊狀態,甚至連我都不太認得了。

  後來有一段期間狀況穩定點,在醫院度過住院生活……卻連病房伙食好不好吃也沒有任何感想,彷佛成了麻木的人偶。

  而我祈求他康復的願望未能成真,爺爺就這樣維持孱弱的狀態沒多久之後離世。這樣的臨終實在平凡得不像津場木史郎的風格,但卻非常寫實。

  我事先已做好他這次可能會離開我的覺悟。

  然而,當他真的走了以後,我剩下的只有孤獨空虛,以及茫然無助。在爺爺晚年好友們的鼎力幫助下,我舉辦了告別式弔祭他。

  來參加的人很多,有些替他的死感到惋惜,有些滿口壞話,還有些假扮成人類卻破綻百出的妖怪……

  就連遺照也可以因為那副笑容太討人厭,而引發熱烈討論。

  但那個主角已不復在

  啊啊……我成了孤身一人。

  我沒見過親生父親,又被母親拋棄,現在就連唯一疼愛我的祖父都離開了。

  辦完告別式,事情到此也告一段落,才開始感受到黑暗又沉重的壓力襲來。

  今後我該如何是好?

  視野一片灰暗,我無法懷抱任何夢想與希望。這股恐懼簡直像回到小時候被關在那間昏暗房間內,令我害怕得蜷縮成一團。

  我不想再被獨自留在原地了。不要拋下我一個人離開……

  ──在看見你穿婚紗前,我是不會死的。

  爺爺這個騙子。我都還沒結婚耶。

  爺爺,你人在哪裡?

  該去哪裡才能見到你?

  我不顧一切地在黑暗中奔跑。

  我討厭這個地方,在這裡好孤單,這世上已沒有任何我信任且心愛的人。

  我就這樣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

  你就這樣把我獨留在這個世界一走了之,連句道別也沒有?

  我想回到和爺爺一起生活的那段幸福時光。

  我必須去找他!

  「去那邊可是很危險的喔。」

  背後傳來一位少年的聲音,口氣一派輕鬆,感覺似曾相識又不太確定。

  這聲音讓我猛然停下腳步,回頭一看。

  「……你是誰?」

  出現在我身後的這位少年,身上穿著舊式的硬派青年風格學生服。

  頭上的學生帽壓得很低,未能清楚看見容貌,但他的存在莫名讓我感到一陣安心。

  「那邊很危險,過來。」

  「不要,我要去找爺爺。」

  我搖頭拒絕,試圖從他命令的力量中掙脫。

  然而他默默揚起嘴角,開玩笑似地說:

  「哦?那這個便當送我吃也沒差囉?」

  放在他手心上的,是用包袱巾裹好的小巧物體。

  那個便當……

  是什麼來著?我感覺那東西的重要性非同小可。

  對了,我做了便當。

  但……那是何時的事?又是為了誰而做?

  我會幫忙準備便當的對象,應該也只有爺爺了。

  「不對喔,津場木史郎很討厭吃便當才對。」

  「啊……」

  對耶,爺爺其實不太喜歡吃便當。

  他那個人討厭吃冷掉的東西,能有現做的熱騰騰飯菜可選擇,他就絕不吃冷的。如果有需要在外頭解決一餐,比起帶便當他更偏向選擇外食。

  所以那個便當不會是爺爺的。

  那我到底是為誰做的?

  「還給我,我必須把這便當帶過去。」

  「帶去哪?」

  「這……呃……大學啦,那便當是我的。」

  「哦~~你這副模樣原來是大學生啊?這可真奇怪了。」

  「咦?」

  回過神,我才發現自己變成年幼的小女孩。

  ……沒錯,正是剛被爺爺收養時的年紀。

  「跟我來,我帶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我說過了,那裡很危險。」

  「……」

  少年握起年幼的我的手。

  好熟悉,再熟悉不過了,這味道令我懷念得有想哭的衝動。

  真不可思議,我明明從未見過這個人。

  這雙手的溫度卻莫名讓我感到非常珍貴,我忍不住緊咬著下唇抽泣。

  不知不覺間,視野之內已染上一整片暗紅色。

  那是一條回家的路,通往我與爺爺過去共同居住的家。

  在他溫暖且強而有力的牽引下,我正往思念已久的「家」前進。

  這個少年想必是把迷路的我送回家。

  「欸,葵。」

  少年呼喚我的名字。

  他為何知道我叫什麼?

  少年輕快地鬆開我的手,「喏」了一聲,把手上的便當遞給我。

  「我要在此跟你告別了,這個還你。這對你很重要吧?要緊緊拿好。」

  「……在此告別?」

  明明還沒到家的啊。

  然而比起這個,與少年的離別更讓我感到萬分寂寞。

  少年捏著學生帽的帽檐,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說道:

  「葵,你要特別提防鬼。」

  他突然給我一個忠告。

  「鬼?為什麼?」

  我想起爺爺以前好像也講過類似的話。

  鬼跟人類是勢不兩立的存在。

  他們十惡不赦,冷酷無情。為了野心欲望不擇手段,所有事情非得稱心如意才肯罷休……爺爺是這麼說的。

  「要是遇見鬼,你會被他們抓走的。」

  「……你不希望我被抓走?」

  「當然啊,我捨不得。這樣我就得孤伶伶了。」

  「……」

  接著少年單膝跪地,在我面前摘下學生帽。

  他正面對我露出略帶寂寞的笑容。那雙凝視的眼睛,神似我最心愛的人,也像我自己。

  「『那個』鬼一定會連你的心都奪走吧。你心裡的第一位,將不再是我。」

  「……」

  「但是,想永遠將你留在身邊是我任性的願望,因為留下你一個人先走更煎熬。所以……你一定要過得幸福。」

  葵,希望你過得幸福。

  少年僅留下這句話,並把自己的學生帽深深套在我頭上。

  「──啊!」

  這一瞬間的我,彷佛大夢初醒。

  我維持著將手伸向前方叫住誰的動作,站在不知何處的地面。

  「……爺爺……?」

  我眨了眨眼,把手收回之後直直凝視著。

  剛才那是……沒錯,確實是爺爺。

  不知為何,剛才相遇的那段期間並不覺得他是爺爺,現在卻清楚明白那正是年輕時期大鬧隱世的津場木史郎。因為以前我曾在天神屋地底看過他的照片。

  與少年時代的「祖父」相會──我不知道那是一場夢,又或是什麼。大口深呼吸後,我試圖先釐清狀況。

  捏了捏臉頰發現會痛,我應該還沒死掉。

  抬起臉環顧四周。

  「這裡……」

  我嚇了一跳。原本以為風穴打開後,我被櫻樹樹根拖入其中,但這裡看起來是那棵櫻樹的正下方,樹根在這個空間的最上方盤根錯節。

  而且這裡形成一個巨大的空洞,往下看發現旁邊就有一座垂直延伸的大型洞穴,似乎直通深處。

  轟轟……轟轟……

  下方吹起的微風伴隨著非比尋常的不祥感一同上升。

  這種感覺與天神屋懸崖底下給我的恐懼感很相似。

  不對,是還要更加強烈的邪氣。

  「要是走錯一步,我就掉下去了吧。」

  搞不好是從這座洞穴湧現而上的邪氣,讓我進入剛才的夢境──夢見我與祖父分離的那一日。

  如果繼續四處徘徊尋找爺爺的下落,也許我早已掉進洞裡了吧。

  但我大概是得救了──被那個有著祖父年少容貌的少年。

  我往下看著懷裡的便當,思考著如果那也是夢境的一部分,那為何要救我。此時,我的雙眼突然注意到包袱巾打結處,夾著一本學生手冊。

  「對了,這是剛才在櫻花樹下撿到的。」

  雖然不解學生手冊怎會落在那種地方,我還是翻開內頁,接著不動聲色地吃了一驚。

  隨後眼頭緩緩泛出熱淚。

  ──陰陽學院三年級星組 津場木史郎

  不出所料,手冊的主人是我的祖父。

  「爺爺……」

  我快速翻閱著,一張有著鏤空星形的白紙從中掉出,翩翩掉落在我的腳下。

  我毫無頭緒,不過,剛才解救我的大概是留在這本手冊中的「某些東西」吧。這裡是迷宮牢獄,而那個人可是津場木史郎。最擅長為人類與妖怪帶來驚奇的他,是個能化不可能為可能的男人。

  謝謝你,爺爺。

  我重新想起自己是誰,以及此行的目的是什麼了。

  在這裡發現的祖父遺物──學生手冊被我收進胸口裡,雙手專心抱起便當盒,我繼續前進。

  洞穴外圍繞著一圈圈螺旋狀的緩坡。

  洞壁的側面有數間牢房,我在心中想像著這裡過去應該關過許多罪人與剎鬼吧。

  不小心看見了幾具屍骸散落在地上。

  原本以為自己會心生恐懼,結果不然。

  湧起的情緒反而是悲傷與空虛,想起那些徘徊在迷宮內的可憐孤魂。它們應該是滅絕於此的亡靈吧……

  銀次先生的狐火原本負責打頭陣,這時在某間牢房前停了下來。

  我往牢內窺探。

  那隻鬼背靠岩壁,靜靜地坐在地上。

  「大老闆……不對……」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呼喚他的名。

  你的名字是……

  「剎。」

  坐在深處的鬼微微抖了一下肩。

  我伸手握住鐵柵欄,呼喚著我想念已久的鬼所擁有的名。

  他一時半刻沒有任何回應,後來總算緩緩抬起臉。

  「……是葵……嗎?」

  那對深紅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依然閃耀光芒。

  「對,是我。大老闆,我來接你了!」

  「為何?」

  他的聲音好冰冷,深紅雙眼彷佛也帶著疏遠的抗拒感。

  「為何來到這裡?這裡不是你能待下去的地方,快回去。我已經……」

  「大老闆……」

  那雙眼即使虛弱,仍帶著鬼應有的駭人。

  一瞬間我回想起初次遇見大老闆並被帶來隱世時的恐懼,但這股害怕隨即煙消雲散。

  因為我早已了解大老闆的各種面貌──他的溫柔、他的古靈精怪、他的可愛。

  「大老闆……不,剎。」

  「……」

  「總算知道你的真名了。」

  我把一路上抱在懷裡保護,為了他而準備的便當盒穿過鐵柵欄遞向牢里。

  然後毫不猶豫地告訴他。

  「我喜歡你,請娶我為妻。」

  沒有任何拐彎抹角,最直接的求婚。

  然而這正是我最真實的心意與心愿,也是我對他抱持的戀慕之情。

  大老闆一瞬間露出純真的表情,從長長的瀏海縫隙之間目不轉睛地注視我。隨後卻馬上皺起臉,在原地紋風不動,僅撇過臉不看我。

  「住口,別撒那種謊……」

  「真失禮耶,我才不撒謊的。」

  「騙人,沒有任何人會愛我。實際上你一開始也拒絕了不是嗎?拒絕跟我成親。」

  所以大老闆似乎是不願意相信我吧。

  這也不怪他,我當初確實拒絕了他,否定那樁婚事。

  而且還是斬釘截鐵狠狠地拒絕。

  「葵,你回去。」

  他加強語氣如此命令我。

  「我對你沒有任何情愛,跟你的婚事只是基於『約定』罷了。」

  「……」

  我將便當放置一旁,拿起腳邊特別尖銳的石子反覆敲打著牢房的鎖,試圖將其破壞。

  但牢房的鎖似乎被設下特殊的詛咒,別說破壞了,反作用力還劃破我的手與指頭。

  而我仍然不死心。

  大老闆緩緩站起身,可能是看不下去我繼續胡來吧。

  「住手,葵,別白費力氣了。」

  「不要,我不會放棄的。」

  我用盡一個柔弱人類女子的所有力氣,不顧一切地敲打著鐵柵欄上的鎖。

  「大老闆你真過分,輕易地否定我的心意。也不想想我繞了多少遠路,才終于歸納出這個答案!」

  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正淚流滿面。

  「要是被我喜歡真讓你這麼為難,一開始就別擄我過來,別對我那麼好!何必不惜賭上性命也要救我!」

  手中的石頭迸裂,碎礫四散,飛快划過我的臉頰。

  我用手擦拭隨之流下的血。或許是這個動作的緣故,反而在臉上抹出一大片血痕。

  不過沒關係,反正這些全會被我的淚水沖刷掉。

  「你太狠心了,單方面把我抓來這裡,讓我對你產生好感,如今卻打算疏遠我。都已經喜歡上了,我有什麼辦法!」

  我原地蹲下,抱著石頭往前蜷縮並放聲大哭,任臉上淚水流淌。

  雖然早知道結果,但親耳從大老闆口中聽見「我對你沒有任何情愛」讓我意外大受打擊。

  即使如此,對我而言這仍是第一次體驗到的感情。

  「你不用愛上我也無所謂……我當然知道,我早就發現了。」

  「不,我……」

  「但你立下了約定不是嗎?那就負起責任娶我為妻,永遠陪伴我!」

  「……」

  「然後我也會永遠在你身邊,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我到底在胡說什麼強人所難的話。

  大老闆想必感到很困惑吧。

  但若不使用這種說法是無法傳達給他的──傳達我內心深處真正的心意。

  「你是我的『第一位』,別把這份心意當成謊言。」

  我確確實實愛上了你。

  有別於我對兒時救我一命的妖怪所產生的淡淡情愫,也不同於我對祖父的愛。

  這是與你坦誠相對、深入理解後而萌生出的,無庸置疑的愛情。

  我一直以為自己不可能喜歡上誰。

  可一旦愛上一個人,是無法偽裝的。加速膨脹的感情已無法抑止,也不想抑止。

  「葵……」

  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擦去我眼旁的淚水。

  我驚訝地抬起臉,發現大老闆從柵欄縫隙中伸出手。

  即使模樣有些蓬頭垢面,那雙閃耀著深紅色光芒的眼睛仍未失去原有的美。

  好想再靠近點看著那雙眼睛

  ,但阻隔我們的這道東西堅不可破……

  「?」

  然而,身旁的銀次狐火此時突然朝鐵柵欄上的鎖撞擊而去。

  狐火隨後發出巨響猛烈燃燒起來,不一會兒後消失無蹤。

  「啊!」

  鐵柵門隨之敞開,大老闆與我面對面,我們之間已不存在任何阻礙。這一切簡直就像銀次先生幫忙從中推了一把。

  大老闆撫上我的臉頰並問道:

  「……葵,這樣的我,你真的不嫌棄嗎?」

  我回答他。

  「我的新郎非大老闆莫屬,我可不覺得自己還能像這樣愛上其他人。」

  如果你不懂,我就讓你明白。

  我一把揪住大老闆的衣領把他拉過來,將自己的唇疊往他的。

  明明是我氣勢洶洶地採取主動,卻感覺自己的雙唇顫抖著。

  隨後,我們在至近的距離下凝視彼此。

  「我說過了,要你負起責任娶我為妻。」

  沒錯,我要嫁給這個在世上最受眾人畏懼的鬼。

  大老闆摸著自己的嘴唇。

  「真、真厲害啊葵,你太有男子氣魄了!」

  他顫抖著,不知是出於害臊還是動搖,又或是恐懼。

  我則是擺出坦蕩蕩的態度。

  「是大老闆你太優柔寡斷了,爭氣點啊!」

  在這種場合下訓了他一頓。

  總覺得好像有點回到平常的相處模式了,我們彼此噗哧一笑。

  「欸,大老闆。把便當吃了,裡面還有『你最愛的食物』。」

  「……」

  我再次把便當遞給他,半強迫地讓他接下。

  大老闆打開包巾後「噢?」了一聲,眼睛瞪得圓圓的,對內容物感到驚奇。

  那是我被帶來隱世的前一刻,在現世的神社裡請他吃的第一個便當。

  主菜是清爽的梅肉風味薑汁豬里肌。

  甜中帶點微辣的金平風味炒蓮藕、最適合用來改變味道的燙小松菜、意外下飯的柴魚片炒鴻喜菇與舞菇,以及最重要的──大老闆最愛的蔥花雞蛋卷。這是今日便當的重點,放得特別多。

  「你知道我愛吃什麼了是嗎?」

  「那當然,那麼明顯的提示還沒發現的話,我這個料理人也太失職。」

  「可是你至今為止都毫無查覺啊。」

  「唔……因為很難兜在一起聯想嘛,誰會想像得到鬼喜歡吃雞蛋。」

  但實際得知後,覺得這喜好實在很有大老闆的風格,和他一樣親切又溫暖。

  這是我的真心,也是我立下的誓言。

  從今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他身邊支持他。我想每天為他洗手做羹湯,也想鑽研並且開發更多他喜愛的料理。

  大老闆拿起筷子,在這種場合仍合掌說了一聲「我開動了」,率先夾起那道蔥花雞蛋卷送入口中。

  他細細品嘗,同時也享用其他配菜,填飽飢餓的自己。

  「啊啊……飢餓與孤單果然是最難熬的,有時就快被它們拉進無盡黑暗之中,但只要品嘗美食就能立刻得到救贖。」

  「我能明白這種心情。」

  「不過空腹也是最棒的調味料。這個便當肯定比我至今為止吃過的所有東西還來得美味,我最愛的這道更不用說了。」

  接著,大老闆又夾起一塊雞蛋卷。

  起初慢慢品嘗的他越吃越快,最後吃完了整個便當。

  「不用吃得這麼急啦。只要跟我結婚,我就每天做便當給你吃,雞蛋卷也任你吃到飽。欸,怎麼樣?有沒有想結婚的衝動了?」

  「……真沒想到會有被葵逼婚的這一天。」

  大老闆露出苦笑,把吃得一乾二淨的便當盒規規矩矩地用包袱巾包好。

  「不過,其實這是你第二次主動說想當我的新娘呢。」

  「……咦?」

  「你肯定不記得了吧……不過真是敗給你了,連讓我求婚的機會都不給。」

  大老闆輕聲咯咯笑著,彷佛回到了「原本」的他。

  接著──

  「葵,你的心意讓我十分欣慰。而我現在,內心對你感到無比憐愛。」

  大老闆用寬廣的雙臂緊擁住千里迢迢來到這裡的我,在我耳邊如此低語。

  「這就是所謂的愛情嗎?總覺得胸口好難受。感覺好想就這樣一死了之,又好想活下去。」

  「喂,活下去。」

  啊啊,這副樣子果然是他沒錯。明明被喜歡的對象浪漫地抱在懷裡,我卻忍不住吐嘈。

  嗯,不過他還是保持這樣最好。

  我也用力回應他的擁抱。

  「被關進這裡之前,我的靈力已被大幅削弱。不過吃完你做的便當後恢復了大半,我現在感覺自己彷佛無所不能。」

  大老闆緩緩放開我,站起身並稍微伸了個懶腰。

  我也拿著空便當盒站往他身旁。

  「既然葵都願意做我的妻子了,我可不能就這樣被推入地獄底部活埋啊。」

  「這算什麼啊,剛才明明還說什麼對我沒有情愛啦、不喜歡我啦。」

  我刻意的挖苦讓他焦急地辯解。

  「我才沒說不喜歡,況且這是所謂的婚前憂鬱啦!現在的我恨不得快點跟葵成親!」

  「……竟然惱羞成怒,真令人傻眼。」

  那個語帶威嚇、孱弱無力的大老闆去哪了?

  但我不禁輕笑出聲,大老闆這個人果然很可愛。

  「好啦,就是要保持這股氣魄,大老闆。總算變得正向點了呢。」

  「多虧有你來到這裡。葵,你是我的希望。」

  接著他向我伸出手。

  我握了上去並點點頭。

  「我也一樣,我已下定決心……要與你共度此生。」

  這份戀情、遠昔的約定,以及我們的相遇……一切的一切都值得感謝。

  我們將在隱世結為夫妻。

  靈力已恢復的大老闆抱起我,蹬著岩壁與洞頂而上,逃出櫻樹下的風穴。我們與在原地等待的竹千代大人順利會合。

  「葵!」

  「竹千代大人!幸好您平安無事!」

  我和竹千代大人激動地抱在一起,確認彼此無恙。

  他剛才哭了吧?瞧他滿臉淚水,我用袖口替他擦了擦。

  大老闆則在竹千代大人面前跪下。

  「竹千代大人,您已經長大成人了呢。上次見到您的時候,還是個小小嬰兒。」

  對方一臉呆愣,似乎沒什麼印象。

  大老闆再次深深低下頭行禮。

  「竹千代大人,勞駕您前來到這種地方,感激不盡。」

  「我只是想回報葵的恩情罷了。」

  竹千代大人換上嚴肅神情,以充滿王族風範的凜然態度面對大老闆。

  「況且,是時候該請對雷獸言聽計從的祖父大人醒醒了。」

  「真巧呢,我也有相同的想法。」

  意見相同的兩人彼此露齒一笑,似乎打著什麼算盤。

  雖然順利把大老闆救出那個地方,但接下來才是勝負關鍵。

  八葉夜行會即將在地面上舉行。不,或許已經開始了。

  代為出席的白夜先生與銀次先生,應該正為了挽回大老闆的名譽奮戰中。

  「我們必須加快腳步了。」

  「是啊,趕緊回到地面上吧。那棵櫻花樹扮演著看守的角色,發現我逃脫,應該差不多要抓狂了。」

  就在大老闆說話的同時,那棵巨大櫻花樹再次颳起暴風,吹起漫天櫻花花瓣,並猛力揮舞著枝幹,拼了命地想抓住我們。

  大老闆單手抱起竹千代大人,另一隻手則拉著我,快步沖往迷宮裡。

  接下來我們循著迷宮前進,尋找通往地表的升降機。只要再次藉助竹千代大人的力量,一路尋找雙同心圓的櫻花紋並開道前進,要破解這座迷宮其實意外容易。

  踏入去程所搭乘的升降機,按下通往地面的按鈕,開始往上方移動。

  然後我們順利回到了原本的研究室。

  「啊~沒想到地鼠先生是不擅長撒謊滴那種人呢~」

  「唔唔唔!沒想到跟小不點玩抽鬼牌會陷入苦戰!」

  「這是把我關進昆蟲箱滴懲罰~我可不是蟲蟲~」

  「我都跟你道過歉了嘛~」

  砂樂博士還在原地,似乎跟小不點一起等著我們歸來。

  看來小不點仍對被砂樂博士關進昆蟲箱一事記恨,用抽鬼牌遊戲報一箭之仇。

  是說為何是抽鬼牌?從哪裡生出撲克牌的?

  「啊!葵小姐他們回來惹~還有鬼先生~」

  小不點扔下手裡的牌急忙跑了過來,撲向我的腳邊。

  「我回來了,小不點,還有砂樂博士。」

  「嗯嗯!我就知道小嬌妻和竹千代大人一定會成功的。」

  砂樂博士一臉堅信的表情。他看竹千代大人剛經歷一場絕命冒險,於是遞了熱茶與擦手巾給他,讓他在原地稍作休息。

  然後……

  「大老闆,歡迎回來。」

  「砂樂,沒想到你願意大老遠跑這一趟。」

  「那當然,畢竟古早以前負責開挖地底層的人正是我啊。也就是說,我這個妖怪才是隱世的千古罪人。」

  砂樂博士抬頭望向大老闆,露出為難的苦笑表情問:「您應該恨不得把我埋了吧。」然而對方搖了搖頭。

  「才沒這回事,我一直把你視為重要的家人,砂樂。」

  「哈哈!可真敗給您了。」

  「你利用那份研究中獲得的知識至今為止救過我無數次,從今而後也將是我的救贖,不是嗎?」

  「……嗯,我是這麼想的。」

  大老闆與砂樂博士用溫暖的眼神互視並對彼此點點頭,彷佛一對互相理解的摯友,又或是更親密的家人一般。

  「我絕對不允許再讓大老闆身陷那種牢獄。更何況妖王原本還打算把大老闆當成吸收邪氣的『裝置』──可以說是妖王家為了讓自己所統治的隱世維持和平而獻祭的犧牲品。他打算等大老闆的力量被削弱到一定程度後,將其推入那個地獄深處。」

  砂樂博士問向我:「看見那座垂直延伸的巨大洞穴了吧?」

  我皺著眉點頭。

  「他們在秋天的尾聲把大老闆召來妖都,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我認為正是如此,小嬌妻。計畫的開端,始於大老闆受妖王召喚那時。主要是來自雷獸的提議吧。那傢伙熟知當地底邪氣竄出地表後,民不聊生的世界會是什麼模樣。因為妖怪所棲息的另一個世界……『常世』已有部分地區陷入這樣的狀態。」

  「……」

  雷獸。

  他備受妖王家看重的原因,恐怕就在這裡吧。

  據說他的忠告與建言,可以左右隱世的未來。

  「我在迷宮牢獄裡看見好多徘徊的靈魂。」

  「喔喔,應該是過去被封印在洞裡的剎鬼吧。為了抑制地底湧出的邪氣,為數眾多的剎鬼被關進那裡,吸收邪氣的能力遭到利用。」

  以前我在宮中某座幽靜之處,曾看過墓碑的存在。

  難道正是為了那些被推入洞穴封印,直墜地底深處的剎鬼們所立的?

  至少在形式上祭悼他們的意思嗎?

  「好了,八葉夜行會就在正上方舉行喔。現在白夜跟小老闆正努力著呢。」

  「砂樂博士你呢?」

  「我還有事情要留在這裡完成。別擔心,樣本到手之後我隨後就趕上。」

  樣本……?

  還沒來得及問清楚詳情,大老闆便向我伸出手說:「葵,快出發吧。」我將小不點放到肩上,把竹千代大人交給砂樂博士照顧之後,握住大老闆的手。

  此時,兩隻鐮鼬身手輕巧地降落在我們面前。

  是才藏先生與佐助,他們在大老闆面前下跪行禮。

  「八葉夜行會的會場位於宮殿最頂層的天上廳是也。」

  「在下會排除所有阻礙,帶兩位抵達是也!」

  大老闆滿意地對兩位可靠的天神屋密探點點頭。

  然後他專注地凝視前方並開口。

  「出發吧,去把屬於我們的未來贏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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