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殘遺的希望 第八話 自由
□【煌騎兵】玲?斯特林
「──你為何會知道？」
瑪利歐老師聽了我的問題後，就如此反問。
他沒有裝蒜地說「你在說什麼？」，也沒有叫我不要說出去。
就只是，追求著理由。
瑪利歐老師的藍色眼睛，正檢視著我。
「在昨天聽到您說的話時，我就這麼想了。」
「昨天？」
「您不是知道在多錸夫發現了【翡翠】的煌玉馬嗎？我也有熟人對於各種資料知之甚詳，但那個人在昨天還不知道有這回事，所以我就在猜，您會不會平時就是在發現【翡翠】的多錸夫國內活動。」
「還有其他理由吧？」
「是的。現在有在研究上古文明的國家，只有多錸夫與葛藍巴絡亞不是嗎？您需要做研究機關的『文書作業』，所以很有可能隸屬於這兩個正在積極研究的國家之一。」
這是第一個與第二個理由。
接著，是第三個理由。
「而且，您不是說您有王國貴族的血統嗎？王國與皇國現在雖然處於戰爭狀態，但以前好像是相處和睦的同盟國，那我想多錸夫人會有王國貴族的血統，應該也不足為奇。」
另外還有一點沒說，就是石青對待瑪利歐老師的態度。
石青是王國某位高層的密探，她提防著身為學者的瑪利歐老師。
石青或許是知道多錸夫也有動作，提防著多錸夫那方的人來到〈遺蹟〉，才會顯現那樣的反應。
「給你個甲評價。你的推理是正確的。」
假評價？不對，他是說甲評價吧？
好像很久以前的成績評量啊。
「就如你所說，我是多錸夫人，是為了調查這座〈遺蹟〉而來的。因為視內含在這座〈遺蹟〉里的東西而定，可能也會對皇國帶來重大的影響呦。」
「……那麼，您要怎麼做？」
「關於在這座〈遺蹟〉里發現的煌玉兵，皇國應該會做出不需確保的判斷吧。」
瑪利歐老師爽快地回答我的問題。
「為什麼？」
「因為已經有類似的東西咧。就是那位你也知道的富蘭克林，他們〈睿智鐵三角〉所製作出的【元帥ＩＩ號】。」
「啊。」
「煌玉兵的優點在於自動操縱系統，但以現狀來看，那個系統只會增加敵人而已。要掌握與改變自動操縱系統，恐怕要花費很長的時間吧，因為上古文明的程式完全不同於現在的程式呦。若不先克服這個問題，也無法備齊所需數量，那用【元帥ＩＩ號】便足以應付啦。」
意即單純以兵器的角度來看，皇國已經擁有與煌玉兵相近的兵器，不需要在這時硬搶過來。
「那反過來說，如果王國得到了這個系統呢？假設王國還修正了自動操縱系統會攻擊人類的問題。」
「你覺得沒有任何專門技術的王國，要克服這問題需要花上幾年呢？」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皇國認為能夠在王國達成此事前結束戰爭，並併吞王國。關於到時應該尚未解析完畢的自動操縱系統，就等到併吞後再來慢慢解析即可。就是這麼回事吧。
「對於皇國而言，重要的是這裡是否有皇國也尚未得到的不明超技術，抑或是否有能夠立即使用的兵器安置於此，並被王國拿來用於戰爭啦。若兩者皆非，就沒有出手的意義咧。這樣理解了馬，小姐？」
瑪利歐老師不是看著我，而是看著毫不相關的方向這般說道。
「……《真偽判定》似乎也顯示你沒有說謊。」
而從那方向現身的石青則如此回答。
「石青……」
她是何時從伯爵宅邸回來的？
直到她出聲之前，我都沒發現。
「既然你已經使用了《真偽判定》，那就好說了，小姐。不，應該說王國的密探小姐才對吧……或者是王國的……」
「這麼說來，你……」
石青說到一半停頓了一下……
「──不是學者吧。」
……並以肉眼無法看清的速度在瞬間逼近瑪利歐老師，並揮下了藍劍。
「唔！」
我幻視到瑪利歐老師被砍成兩半的光景，但事實上他逃離到攻擊範圍的數步之外，毫髮無傷。
瑪利歐老師在迴避劍刃的剎那間，以藍色眼睛看向我們。
不知為何──從他的視線中，我感受到了與哥哥和費加洛先生很相似的壓迫感。
「……還真是個可怕的人吶。」
「是啊，可是學者應該不可能避開剛才那一擊吧？」
……原來如此，石青為了確認瑪利歐老師的真面目，便搶先劈砍過去……慢著慢著！
「……不不不不！瑪利歐老師如果真的是學者，那你要怎麼辦啊！！」
他會被切片耶！？
「不用擔心，這柄劍目前無法劈斬物體，只要不攻擊頭，對方只會粉碎性骨折而已。」
「就說你這想法也太頭腦簡單了啦！？」
雖然還不到費加洛先生那麼誇張啦！
那個人可會不管一切，先用鎖鏈打爆別人的頭再說呢！
「那麼，你的真面目是皇國的特務兵嗎？」
「特務兵？」
我對從未聽過的詞彙表示疑問後，石青就做出了答覆：
「多錸夫特殊任務士兵團，通稱『特務兵』。是只由將戰鬥類職業鍛鍊至最強者，以及超級職業等見長於單人戰鬥力者所構成的集團。我還聽說其中有不少人善於執行潛入任務。」
超級職業以及上級職業封頂者組成的集團。
……若以王國來比喻，算是比較接近戰爭之前處於萬全狀態的近衛騎士團吧。
「沒錯，你說對咧。」
「瑪利歐這個名字也不是本名吧？更重要的是，對於執行潛入任務而言，你那腔調未免太引人注意了。不，不對，是還有其他必須隱瞞的事，才以這種說話方式來掩飾的吧？」
「……沒有錯。」
瑪利歐老師對石青的指摘表示同意。
「不過我要訂正一見事，我真的是學者呦，在考古學的領域裡也取得了博士學位吶。瑪利歐雖然不是本名，但我在學者的身分上是使用這個名義的。」
也就是說，「瑪利歐老師」這個身分似乎不是偽裝的。
「哎，既然真面目被拆穿咧，就該撤退啦……哦，對了。」
瑪利歐老師從懷裡取出某個東西，丟了過來。
我急忙以左手接住，手中發出了硬幣碰撞的聲音。
「這是？」
「旅店的住宿費啦，可以幫我交給老闆娘馬？令外，希望你能一併幫我轉達『餐點美味，溫泉泡起來也十分舒服，我消除了平日的疲勞，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呦』。」
「……好的。」
瑪利歐老師雖然是皇國的特務兵，也是潛入這裡刺探情報的軍人……但感覺他仍然是個好人。
「……如果那是炸彈的話，你那樣不加思索地接住之後，又要變成獨臂俠了呢。」
「啊。」
我沒想到這種可能性。
「玲，你好像很好騙呢。」
「不不，才沒那回事呢，雖然我的同伴里有隱瞞身分的PK，而且直到基甸事件前都不知道大哥就是【破壞王】，還被富蘭克林連同恢復藥一起餵下神秘藥品與史萊姆就是了。」
「…………訂正一下。你，非常地好騙。你這個濫好人。」
石青以一副無言的表情看著我，我們的互動則讓瑪利歐老師露出平靜的笑容。
「雖然遺憾，但我差不多要離開啦。」
「你以為你逃得掉？」
瑪利歐老師對著以劍指著自己放話的石青……
「我已經逃掉了。」
說完這句話後，他的身影就當場消失……只剩下一隻小鳥留在原地。
「什麼！？」
「……這隻鳥是……」
我看過這隻鳥。
它是富蘭克林在基甸事件中使用過的改造怪物，特別強化了能將自己與對方互換位置的技能──《
易位》。那樁事件過後，基甸的〈主宰〉將之稱為「奇〇拉之翼」【注】。
譯註：指電玩《勇者斗惡龍》系列的道具「奇美拉之翼」，功能為移動至曾經去過的城鎮。
「那傢伙的改造怪物會配給多錸夫的軍人，也不足為奇吧。」
《易位》的距離並不遠，但從瑪利歐老師閃避石青劍技的身手來看，要再次抓到他恐怕是件難事。
「被他逃掉了……既然是特務兵，就有可能在〈遺蹟〉與這附近動了什麼手腳。看來有必要請善於探查者儘早調查。」
「你覺得瑪利歐老師，應該說多錸夫還會再有動作嗎？」
「嗯，我是這麼覺得。而且我一開始就是以多錸夫會有所動作為前提，我才會在這裡的。」
「？」
多錸夫會有所動作，所以石青才會在這裡？
我是猜想到石青已得知多錸夫會展開行動的情報，但她就是為此而來到這裡，又是什麼意思呢？
「……話說回來，你會不會讓皇國的特務兵看得太多了？除了壁畫的照片外還有煌玉馬，就算不是為了〈遺蹟〉，你被盯上也不奇怪哦？」
「哎，原生品的煌玉馬被人盯上，好像本來就是件正常的事嘛。」
畢思理學姊也說過如果她現在還是PK，又不認識我的話，就會來襲擊我。
「關於白銀，被人相中是遲早的事。更重要的是，他幫忙分析白銀的來歷所帶來的好處還比較多。」
「是這樣嗎？」
「就我而言啦。而且那個人雖然是多錸夫人，但我想應該不是壞人。」
瑪利歐老師即使面對我這個敵國的〈主宰〉，還是告訴了我許多上古文明的事情。
其實他也可以告訴我假情報，但從石青的反應來看，他應該沒有說謊。
也因為這樣，我對他留下「雖然是敵對國家的軍人，卻不是壞人」的印象。
「你呀，真的是個濫好人呢……不過我在皇國也有朋友，所以也不會否定你的話就是了。」
我的發言讓石青說出這句話，並露出苦笑。
「你在皇國也有朋友嗎？」
「是的，畢竟在戰爭前是同盟國，我也去皇國留學過呢……哎呀，現在不是說故事的時候了。」
石青一瞬間露出懷念往昔的眼神，接著便如此說道。
的確，話題有點走偏了。
「把話題拉回來吧，關於那個特務兵話里的內容，以《真偽判定》來看是沒有說謊，但還是有必要警戒。」
「這麼說來，你是從何時開始聽到的？以你的說法來看，像是全部都聽到了。」
「是的，我打從一開始就在聽你們交談了。因為我本來想上前找你講話，結果你就和那個特務兵開始說起話來了。」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
「剛才的交談內容里沒有任何謊言，不過那是『在不說謊的情況下隱瞞真相』的說話方式。這是躲避《真偽判定》的基本功，以軍人而言是自然會學到的技術，特務兵就更不用說了。」
「對啊，我也覺得瑪利歐老師沒有說謊，但總覺得他在隱瞞著什麼。」
大概是與那幅壁畫有關的事。
他在說明那幅壁畫時，讓我稍微覺得不對勁。
「至於能想到的可能性……」
瑪利歐老師說多錸夫不需要那種自動機械……不需要煌玉兵，這並非謊言。
但畢竟這只是他的個人意見，站在多錸夫這個國家的角度來看，還是存在著前來奪取的風險。
或是……
「說不定除了煌玉兵以外──還有某種東西沉眠於〈遺蹟〉里。」
◆◆◆
■卡捷拉坦?山中
「……掩飾也沒意義了啊。」
與《易位》用的怪物互換位置，而移動至山中的瑪利歐──曾經如此自稱的男人這般自言自語。
雖然已經沒有那種奇怪的腔調，但這才是他本來的說話方式。
「他們應該也會發覺到我隱瞞的事情吧。」
他隱瞞的事情，就在於玲給他看的壁畫照片裡。
在那幅壁畫裡的文章之中……有一句瑪利歐在玲面前沒有解讀的句子。
『當煌玉兵的量產──以及對「化身」用決戰兵器【阿克拉?巴司塔】的開發作業──於本設施完成後，總有一天必將成千上萬的「猛獸之化身」驅逐殆盡』。
這就是他刻意不念出來的地方。
他隱瞞了〈遺蹟〉里還存在著遠比煌玉兵更為強大的兵器。
不過，在他鑑定其他探索者所帶來物品的過程中，其實就已掌握到〈遺蹟〉內部隱藏著強大的兵器了。
「上古文明的決戰兵器，不是與【恩培斯坦德】相同水準，就是在其之上吧……」
他嘆息著。
嘆息著非得與這種東西扯上關係。
嘆息著無法放手不管。
「為了皇國……不能讓那種東西落到王國的手裡。」
特務兵說完這句話後……看向埋藏著〈遺蹟〉的山。
即使他的瞳孔顏色是鮮明的藍色，但其眼神與鮮明這兩個字卻相差甚遠。
玲在內心裡以疲憊至極形容的雙目──其實如同死人。
他從道具儲存箱裡取出用於通訊魔法的道具，連繫上指定的號碼。
「──羅根，你已經到了嗎？」
『沒錯，我在附近的山裡。你呢？』
接聽的對象是【魔將軍】羅根?哥德哈特。
是他的協助者，也是在即將實行的作戰中唯一的──以及許多的同伴。
「我被發現是特務兵了。」
『……？』
「即使如此，對方似乎還是不知道我的身分，沒有問題。」
『……因為在皇王決定後的內亂中，特務兵的生存者就只剩下唯一支持現任皇王的你囉。也是啦，王國的那些傢伙沒有管道能得知皇國的內情吧。』
「就照原定計劃，於明天早上實行作戰。作戰目標為奪取或是破壞，沉眠於〈遺蹟〉內部的決戰兵器──【阿克拉?巴司塔】。」
『了解。不過，不是夜襲嗎？我的惡魔在暗夜中也能視物。』
「王國方也尚未鎖定收納【阿克拉?巴司塔】的場所，再說……我也需要做準備。」
『……原來如此，你是說那個啊。』
「沒錯，就是【埃德巴薩】的人偶，雖然已經帶進了幾具，但數量不夠。我從現在開始使用《傀儡小隊創造術》的話，到了明天早上就可以備妥我的同時操作極限──也就是一〇〇〇具。你也幫我準備至少二〇〇〇隻亞龍級。」
『……在一開始的計劃中，沒有說到要準備這麼多戰力哦。』
「因為我判斷有所必要。除了〈遺蹟〉的煌玉兵與王國的【貓神】，還有……『不屈』等預料外的戰力。這種程度的過剩戰力還算是剛好的了。」
『…………』
羅根在心裡想著「光是我【魔將軍】就已經是過剩的戰力了吧」。『就算有王國的決鬥排行榜第二名與前途有望的新手，以及一些〈遺蹟〉的機械，再怎麼樣還是敵不過我』──羅根是如此思考的。
「即使增加戰力，作戰依然不變。就照著計劃，由我來確保技術產物，你就負責攪亂王國方的防衛戰力。」
不過羅根沒有把內心的想法說出口，而同意對方的提議。
『知道了，我就尊重你的判斷，並接受這樣的任務內容吧──吉弗堤德?巴爾巴洛斯元帥。』
◇◇◇
□【煌騎兵】玲?斯特林
在那座〈遺蹟〉里還沉眠著煌玉兵以外的兵器。
皇國即使不要煌玉兵，但如有其他所求之物，就會展開行動吧。
我們立即向伯爵夫人與公會以通訊魔法發出聯絡，表示多錸夫可能會插手干預。在剛才前往公會時，石青借用公會的通訊魔法用魔法道具的子機，現在就派上用場了。
「但是在多錸夫這件事情上，唯有一件事對我們有益。如果多錸夫攻來，就幾乎能確定存在著第二兵器……遺漏掉更為巨大的危險的可能性就降低了。」
還有這種看法啊。
「不過，事情
的規模變大了很多呢……」
可能在工廠里持續生產著的煌玉兵。
或許沉眠於〈遺蹟〉某處的第二兵器。
以及衝著那個兵器而展開行動的多錸夫皇國。
我目前為止遇過的最大麻煩事是富蘭克林事件，而這次的事件說不定更加棘手。
即使如此……若困難將至，也只能面對了。
「瑪利歐老師也知道我們明天要去令〈遺蹟〉停止運作，你覺得多錸夫會在何時攻來？」
在我們停止〈遺蹟〉運作前，趁著還在運轉的狀態前來奪取嗎？
抑或是，我們停止〈遺蹟〉的運作後才來呢？
還是直到戰爭前都不會來？
能想得到的狀況就有好幾種。
「目前沒有觀察到有軍隊在多錸夫的領地里行動，所以若是在我們停止〈遺蹟〉運作的前後過來的話……八成就是以少數精銳進行閃電戰。」
「少數精銳……」
「包括以那個自稱瑪利歐的人物為首的特務兵，以及善於戰鬥的〈主宰〉吧。」
與富蘭克林和雨果在基甸做過的事情相同……不，不一樣。
那是利用塞珂能夠克制基甸〈主宰〉的能力以及〈超級激突〉這個活動，來封住王國戰力的作戰。
這次對方理應沒有那樣的策畫……會純粹以戰力進攻吧。
「不過，人數想必不多。自從發現這座〈遺蹟〉才過了三天左右，照理說不會像基甸事件那樣有時間讓他們進行充分的準備。」
「你的意思是說，以〈主宰〉的角度而言，也沒什麼人能在這麼匆忙的時間下抽空配合吧……」
可是，這對我方來說也是一樣。
卡捷拉坦就只有為了探索〈遺蹟〉而來的少數〈主宰〉，以及本來就以卡捷拉坦作為據點的〈主宰〉。
假如對方與基甸那時一樣請出〈超級〉作為戰力，在戰力上有可能與其對抗的，頂多只有身為前決鬥王者的湯姆先生。
或者……
「無論如何，都需要提防。」
「是啊。王國方的〈主宰〉大概有多少人？」
「……是有為了停止〈遺蹟〉運作，而向〈主宰〉發出委託……」
石青說到這裡時，變得吞吞吐吐的。
不過，我明白她想要說什麼……不對，是不想要說什麼。
和我昨天聽到的一樣，她不想將〈主宰〉用於戰爭。我想她即使容許〈主宰〉探索〈遺蹟〉以及停止〈遺蹟〉運作，也不願意利用〈主宰〉與多錸夫直接戰鬥……進行「戰爭」。
在接下來即將發生的這場可稱為戰爭前哨戰的戰鬥里，她也不想讓〈主宰〉出面吧。
「……防衛就由以我為中心的堤安負責，所以包含你在內的〈主宰〉就去令〈遺蹟〉停止運作……」
她說出這句話時，想必是在眼前的狀況與自己的想法之間左右為難吧。
但關於此事，我要做出不同的回答。
「不，我要留在地表與多錸夫的〈主宰〉戰鬥。」
「玲！」
石青像是在譴責我說的話，以強烈的口氣喊出我的名字。
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在昨天，我不是說過在危急關頭時，〈主宰〉會主動表示自己要協助王國嗎？」
「……是的。」
「我還說過我自己也是，所以我要與明天發動襲擊的多錸夫〈主宰〉戰鬥。」
我以昨天晚上說過的理由，選擇了明天的戰鬥。
「所以說那是我的任務，調查也就算了，但不能連戰爭都交給你們〈主宰〉……！」
「告訴我吧。」
「……咦？」
我認為在不曉得石青為何拒絕〈主宰〉的現下，自己應該站出來戰鬥。
所以，必須在戰鬥前知曉才行。
知曉石青的理由。
「為何你如此抗拒〈主宰〉參戰？把其中的理由……你的心情告訴我吧。」
「我的，心情？」
「為何你不希望〈主宰〉參加戰爭？」
若石青不說出來，我也無法選擇承受她的思念。
石青聽到我隱含此種意圖的問題後，閉上了嘴巴。
我能夠明白她並非不告訴我……而是在想著某些事情，陷於苦惱才沉默下來。
不過……
「…………我知道……了。」
於是，石青慢慢地說了起來。
「理由有兩個。第一個，是我不信任〈主宰〉。」
這點我也知道。
由於先前的戰爭，王國的一部分堤安信不過〈主宰〉。
石青的師父蘭利先生，以及她以老師稱呼的【大賢者】。
除了這兩人以外，她說不定還有其他家人與朋友亡故，她會不信任〈主宰〉也是難免的。
「不過，拒絕你出手相助的理由就……不一樣了。因為我並不是信不過你。」
這表示她願意相信我。同時也表示她雖然相信我，還是要拒絕我。
「拒絕你的理由……在於去世的父親說過的話。」
「石青的……爸爸？」
「是的，父親……是王國政事的中心人物，關於〈主宰〉從四、五年前開始增加一事，他想了很多。」
四、五年前……是〈Infinite Dendrogram〉的開服時期。
就是以哥哥為首的首波玩家登入遊戲後，許多事件開始發生以及獲得解決的時候。
「父親一直在思考，不會死亡且擁有強大力量的〈主宰〉若這樣繼續增加下去，其力量也持續增強的話，會變得怎樣。」
「你是說他將〈主宰〉視為危險分子嗎？」
「不對，恰好相反……父親認為〈主宰〉不是人類，而是改革世界的存在，能夠將人類引導至更為美好的未來。就像是出自於傳說里的神明使者，或者其他類似的例子。」
「……神明使者啊。」
我頭一次聽到有人用這種例子形容〈主宰〉。
……不同於那個「異大陸船」的，神明與眷屬的傳說嗎？
「所以父親覺得為了戰爭而雇用〈主宰〉並不是件好事。因為他認為以巨額的金錢雇用〈主宰〉參加戰爭，若變成了件理所當然的事，以及『〈主宰〉就是戰力的想法』若蔓延開來，世界將會沒有未來。」
「…………」
這是一種把〈主宰〉的存在捧得很高的想法。
然而，我認為那樣的想法並不符合大多數的〈主宰〉。
因為對於包含我在內的所有〈主宰〉而言，發端皆為遊戲。
縱使有人像我一樣，或是像我所認識的人們一樣，在接觸這款遊戲的過程中開始重視這個世界的生命……
但一開始就想著「將〈Infinite Dendrogram〉的世界引導至良好方向」的人，應該一個也沒有。
即使是身為宗教家的女妖怪學姊八成也是一樣。
石青的父親若是政治的中心人物，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樣的認知誤差就是造就出現狀的理由之一。
因為〈主宰〉……絕非神明的使者。
「而你則不這麼想吧。」
「……是的。但是我要遵守父親的遺志，這是我與父親，最後的……」
石青講到這裡，就沉默了。
石青的父親是在上次的戰爭中亡故的吧。
想必是尚未經過一年的記憶扎在胸口，讓石青無法再說出隻字片語。
「…………」
要講出「亡者的思想困住了你」很容易。
但既然她重視那份回憶，我就絕不應將此話說出口。
所以，我……不會幹涉她的思念。
不過……
「……我在來到這個世界前，有個人曾經這麼說過。」
「咦？」
我決定說一些我的……〈主宰〉的事。
「『不管你要變成英雄還是魔王，要成為王者還是奴隸，當個好人還是壞人，找事情做或是什麼也不做，待在〈Infinite De
ndrogram〉裡頭或是離開〈Infinite Dendrogram〉，全都是你的自由哦。只要你做得到，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這是管理AI柴郡說過的話。
是我詢問在〈Infinite Dendrogram〉里要做什麼時，他回答我的話。
「這句話是……？」
「是我在以〈主宰〉的身分立足於這個世界的前一刻聽到的話。大概幾乎所有的〈主宰〉都聽過類似的話吧。」
負責費加洛先生的管理AI，好像也講了一句「為您的自由生活獻上祝福」並目送他。
對管理AI……對這款〈Infinite Dendrogram〉的經營人員而言，重要的肯定就是這點。
也就是……「自由」。
「〈主宰〉是自由的，要做什麼都由〈主宰〉自己選擇。並不會因為〈主宰〉這個『框架』，而讓世界獲得改變或是遭到毀滅。」
「…………」
「所有的〈主宰〉都是以自己的意志，自由選擇要做什麼。」
〈主宰〉是自由的，可以做出選擇。
推掉他人的事情而放縱任性，是自由的。
即使是伴隨著責任的選擇，選擇與否也是自由的。
許多〈主宰〉一路選擇了過來。
我在至今為止的時間裡，也是重複地做著選擇。
所以現在……我依然要做出選擇。
「我這個〈主宰〉現在要選擇──與石青一同守護卡捷拉坦。」
這就是我現在的選擇。
說不定這會違反石青與她的父親的意志。
不過，我要堅持這樣的選擇。
「……！」
「這並非全體〈主宰〉的意見，也與你爸爸的思想沒有關係……就只是，我的自由與任性。」
即使會被拒絕，我也要以自己的選擇守護石青。
這就是……〈主宰〉的「自由」。
「……你為什麼，這麼關切我呢？」
「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昨天才與石青邂逅。
但我為何會如此關切她呢？
「…………因為你看到了我的裸體？」
「才不是那樣！！我之所以想要守護你……」
我果決地否定這項提問，同時在腦里思考理由。
接著隔了幾秒鐘後，尋獲了像是答案的想法。
「……是因為不能放著你不管……吧。」
「不能、放著我不管？」
「你是我至今為止見過的所有人物中，情緒繃得最緊的人。即使看起來像在閒話家常，也還是有某個地方一直緊繃著……」
對於這點，讓我最強烈地感受到的，是在壁畫廣場發生了那些事時，以及現在。
她不斷把責任扛在自己身上，在仿佛要被壓得攔腰折斷，要緊撐到裂開的狀態下，不停地拼命衝刺。
所以，我才想要支持她，想要守護她。
如果就這樣看著她磨損自己……肯定，會是件讓人心裡極為不是滋味的事。
「因為我的心，想要守護你。除此以外，就沒有其他理由了。」
「…………這樣啊。」
「總而言之，明天我也要負責防衛。我不會叫你捨棄現在的想法與父親的遺志，但明天我要憑著自己的任性待在你的身旁。」
「……你的理由算是精明還是笨拙，我都搞不懂了……搞不懂。」
說出這句話的石青……在哭泣著。
不過，她的嘴角看起來是笑的。
「但是…………謝謝你。」
石青她──一面哭泣，一面笑著。
◇◆◇
幾分鐘後，兩人離開那裡，為了明天而進行準備。
因為包含明天早上要讓〈遺蹟〉內的工廠停止運作，以及擬定對付多錸夫的對策等等，從現在開始，有許多非做不可的事情。
不過……
「…………」
在兩人離去的地方，有某位人物現身了。
「自由，是吧？」
那位人物是──【貓神】湯姆貓。
他也和石青一樣消除氣息，並聽聞所有於此地交談的對話。
玲、石青與瑪利歐的對話，以及玲與石青的對話，都盡收他的耳里……
「看來，他有把話聽進心裡。」
不知為何……他臉上浮現了平靜的微笑。
「聽得懂那句話的，他是繼【犯罪王傑克史】、【冥王貝涅特那許】之後的第三個人，吧……玲果然……嗯，是個好孩子。」
他低語了這句旁人無法知曉個中含意的話語後……也離開了那裡。
「──你為何會知道？」
瑪利歐老師聽了我的問題後，就如此反問。
他沒有裝蒜地說「你在說什麼？」，也沒有叫我不要說出去。
就只是，追求著理由。
瑪利歐老師的藍色眼睛，正檢視著我。
「在昨天聽到您說的話時，我就這麼想了。」
「昨天？」
「您不是知道在多錸夫發現了【翡翠】的煌玉馬嗎？我也有熟人對於各種資料知之甚詳，但那個人在昨天還不知道有這回事，所以我就在猜，您會不會平時就是在發現【翡翠】的多錸夫國內活動。」
「還有其他理由吧？」
「是的。現在有在研究上古文明的國家，只有多錸夫與葛藍巴絡亞不是嗎？您需要做研究機關的『文書作業』，所以很有可能隸屬於這兩個正在積極研究的國家之一。」
這是第一個與第二個理由。
接著，是第三個理由。
「而且，您不是說您有王國貴族的血統嗎？王國與皇國現在雖然處於戰爭狀態，但以前好像是相處和睦的同盟國，那我想多錸夫人會有王國貴族的血統，應該也不足為奇。」
另外還有一點沒說，就是石青對待瑪利歐老師的態度。
石青是王國某位高層的密探，她提防著身為學者的瑪利歐老師。
石青或許是知道多錸夫也有動作，提防著多錸夫那方的人來到〈遺蹟〉，才會顯現那樣的反應。
「給你個甲評價。你的推理是正確的。」
假評價？不對，他是說甲評價吧？
好像很久以前的成績評量啊。
「就如你所說，我是多錸夫人，是為了調查這座〈遺蹟〉而來的。因為視內含在這座〈遺蹟〉里的東西而定，可能也會對皇國帶來重大的影響呦。」
「……那麼，您要怎麼做？」
「關於在這座〈遺蹟〉里發現的煌玉兵，皇國應該會做出不需確保的判斷吧。」
瑪利歐老師爽快地回答我的問題。
「為什麼？」
「因為已經有類似的東西咧。就是那位你也知道的富蘭克林，他們〈睿智鐵三角〉所製作出的【元帥ＩＩ號】。」
「啊。」
「煌玉兵的優點在於自動操縱系統，但以現狀來看，那個系統只會增加敵人而已。要掌握與改變自動操縱系統，恐怕要花費很長的時間吧，因為上古文明的程式完全不同於現在的程式呦。若不先克服這個問題，也無法備齊所需數量，那用【元帥ＩＩ號】便足以應付啦。」
意即單純以兵器的角度來看，皇國已經擁有與煌玉兵相近的兵器，不需要在這時硬搶過來。
「那反過來說，如果王國得到了這個系統呢？假設王國還修正了自動操縱系統會攻擊人類的問題。」
「你覺得沒有任何專門技術的王國，要克服這問題需要花上幾年呢？」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皇國認為能夠在王國達成此事前結束戰爭，並併吞王國。關於到時應該尚未解析完畢的自動操縱系統，就等到併吞後再來慢慢解析即可。就是這麼回事吧。
「對於皇國而言，重要的是這裡是否有皇國也尚未得到的不明超技術，抑或是否有能夠立即使用的兵器安置於此，並被王國拿來用於戰爭啦。若兩者皆非，就沒有出手的意義咧。這樣理解了馬，小姐？」
瑪利歐老師不是看著我，而是看著毫不相關的方向這般說道。
「……《真偽判定》似乎也顯示你沒有說謊。」
而從那方向現身的石青則如此回答。
「石青……」
她是何時從伯爵宅邸回來的？
直到她出聲之前，我都沒發現。
「既然你已經使用了《真偽判定》，那就好說了，小姐。不，應該說王國的密探小姐才對吧……或者是王國的……」
「這麼說來，你……」
石青說到一半停頓了一下……
「──不是學者吧。」
……並以肉眼無法看清的速度在瞬間逼近瑪利歐老師，並揮下了藍劍。
「唔！」
我幻視到瑪利歐老師被砍成兩半的光景，但事實上他逃離到攻擊範圍的數步之外，毫髮無傷。
瑪利歐老師在迴避劍刃的剎那間，以藍色眼睛看向我們。
不知為何──從他的視線中，我感受到了與哥哥和費加洛先生很相似的壓迫感。
「……還真是個可怕的人吶。」
「是啊，可是學者應該不可能避開剛才那一擊吧？」
……原來如此，石青為了確認瑪利歐老師的真面目，便搶先劈砍過去……慢著慢著！
「……不不不不！瑪利歐老師如果真的是學者，那你要怎麼辦啊！！」
他會被切片耶！？
「不用擔心，這柄劍目前無法劈斬物體，只要不攻擊頭，對方只會粉碎性骨折而已。」
「就說你這想法也太頭腦簡單了啦！？」
雖然還不到費加洛先生那麼誇張啦！
那個人可會不管一切，先用鎖鏈打爆別人的頭再說呢！
「那麼，你的真面目是皇國的特務兵嗎？」
「特務兵？」
我對從未聽過的詞彙表示疑問後，石青就做出了答覆：
「多錸夫特殊任務士兵團，通稱『特務兵』。是只由將戰鬥類職業鍛鍊至最強者，以及超級職業等見長於單人戰鬥力者所構成的集團。我還聽說其中有不少人善於執行潛入任務。」
超級職業以及上級職業封頂者組成的集團。
……若以王國來比喻，算是比較接近戰爭之前處於萬全狀態的近衛騎士團吧。
「沒錯，你說對咧。」
「瑪利歐這個名字也不是本名吧？更重要的是，對於執行潛入任務而言，你那腔調未免太引人注意了。不，不對，是還有其他必須隱瞞的事，才以這種說話方式來掩飾的吧？」
「……沒有錯。」
瑪利歐老師對石青的指摘表示同意。
「不過我要訂正一見事，我真的是學者呦，在考古學的領域裡也取得了博士學位吶。瑪利歐雖然不是本名，但我在學者的身分上是使用這個名義的。」
也就是說，「瑪利歐老師」這個身分似乎不是偽裝的。
「哎，既然真面目被拆穿咧，就該撤退啦……哦，對了。」
瑪利歐老師從懷裡取出某個東西，丟了過來。
我急忙以左手接住，手中發出了硬幣碰撞的聲音。
「這是？」
「旅店的住宿費啦，可以幫我交給老闆娘馬？令外，希望你能一併幫我轉達『餐點美味，溫泉泡起來也十分舒服，我消除了平日的疲勞，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呦』。」
「……好的。」
瑪利歐老師雖然是皇國的特務兵，也是潛入這裡刺探情報的軍人……但感覺他仍然是個好人。
「……如果那是炸彈的話，你那樣不加思索地接住之後，又要變成獨臂俠了呢。」
「啊。」
我沒想到這種可能性。
「玲，你好像很好騙呢。」
「不不，才沒那回事呢，雖然我的同伴里有隱瞞身分的PK，而且直到基甸事件前都不知道大哥就是【破壞王】，還被富蘭克林連同恢復藥一起餵下神秘藥品與史萊姆就是了。」
「…………訂正一下。你，非常地好騙。你這個濫好人。」
石青以一副無言的表情看著我，我們的互動則讓瑪利歐老師露出平靜的笑容。
「雖然遺憾，但我差不多要離開啦。」
「你以為你逃得掉？」
瑪利歐老師對著以劍指著自己放話的石青……
「我已經逃掉了。」
說完這句話後，他的身影就當場消失……只剩下一隻小鳥留在原地。
「什麼！？」
「……這隻鳥是……」
我看過這隻鳥。
它是富蘭克林在基甸事件中使用過的改造怪物，特別強化了能將自己與對方互換位置的技能──《
易位》。那樁事件過後，基甸的〈主宰〉將之稱為「奇〇拉之翼」【注】。
譯註：指電玩《勇者斗惡龍》系列的道具「奇美拉之翼」，功能為移動至曾經去過的城鎮。
「那傢伙的改造怪物會配給多錸夫的軍人，也不足為奇吧。」
《易位》的距離並不遠，但從瑪利歐老師閃避石青劍技的身手來看，要再次抓到他恐怕是件難事。
「被他逃掉了……既然是特務兵，就有可能在〈遺蹟〉與這附近動了什麼手腳。看來有必要請善於探查者儘早調查。」
「你覺得瑪利歐老師，應該說多錸夫還會再有動作嗎？」
「嗯，我是這麼覺得。而且我一開始就是以多錸夫會有所動作為前提，我才會在這裡的。」
「？」
多錸夫會有所動作，所以石青才會在這裡？
我是猜想到石青已得知多錸夫會展開行動的情報，但她就是為此而來到這裡，又是什麼意思呢？
「……話說回來，你會不會讓皇國的特務兵看得太多了？除了壁畫的照片外還有煌玉馬，就算不是為了〈遺蹟〉，你被盯上也不奇怪哦？」
「哎，原生品的煌玉馬被人盯上，好像本來就是件正常的事嘛。」
畢思理學姊也說過如果她現在還是PK，又不認識我的話，就會來襲擊我。
「關於白銀，被人相中是遲早的事。更重要的是，他幫忙分析白銀的來歷所帶來的好處還比較多。」
「是這樣嗎？」
「就我而言啦。而且那個人雖然是多錸夫人，但我想應該不是壞人。」
瑪利歐老師即使面對我這個敵國的〈主宰〉，還是告訴了我許多上古文明的事情。
其實他也可以告訴我假情報，但從石青的反應來看，他應該沒有說謊。
也因為這樣，我對他留下「雖然是敵對國家的軍人，卻不是壞人」的印象。
「你呀，真的是個濫好人呢……不過我在皇國也有朋友，所以也不會否定你的話就是了。」
我的發言讓石青說出這句話，並露出苦笑。
「你在皇國也有朋友嗎？」
「是的，畢竟在戰爭前是同盟國，我也去皇國留學過呢……哎呀，現在不是說故事的時候了。」
石青一瞬間露出懷念往昔的眼神，接著便如此說道。
的確，話題有點走偏了。
「把話題拉回來吧，關於那個特務兵話里的內容，以《真偽判定》來看是沒有說謊，但還是有必要警戒。」
「這麼說來，你是從何時開始聽到的？以你的說法來看，像是全部都聽到了。」
「是的，我打從一開始就在聽你們交談了。因為我本來想上前找你講話，結果你就和那個特務兵開始說起話來了。」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
「剛才的交談內容里沒有任何謊言，不過那是『在不說謊的情況下隱瞞真相』的說話方式。這是躲避《真偽判定》的基本功，以軍人而言是自然會學到的技術，特務兵就更不用說了。」
「對啊，我也覺得瑪利歐老師沒有說謊，但總覺得他在隱瞞著什麼。」
大概是與那幅壁畫有關的事。
他在說明那幅壁畫時，讓我稍微覺得不對勁。
「至於能想到的可能性……」
瑪利歐老師說多錸夫不需要那種自動機械……不需要煌玉兵，這並非謊言。
但畢竟這只是他的個人意見，站在多錸夫這個國家的角度來看，還是存在著前來奪取的風險。
或是……
「說不定除了煌玉兵以外──還有某種東西沉眠於〈遺蹟〉里。」
◆◆◆
■卡捷拉坦?山中
「……掩飾也沒意義了啊。」
與《易位》用的怪物互換位置，而移動至山中的瑪利歐──曾經如此自稱的男人這般自言自語。
雖然已經沒有那種奇怪的腔調，但這才是他本來的說話方式。
「他們應該也會發覺到我隱瞞的事情吧。」
他隱瞞的事情，就在於玲給他看的壁畫照片裡。
在那幅壁畫裡的文章之中……有一句瑪利歐在玲面前沒有解讀的句子。
『當煌玉兵的量產──以及對「化身」用決戰兵器【阿克拉?巴司塔】的開發作業──於本設施完成後，總有一天必將成千上萬的「猛獸之化身」驅逐殆盡』。
這就是他刻意不念出來的地方。
他隱瞞了〈遺蹟〉里還存在著遠比煌玉兵更為強大的兵器。
不過，在他鑑定其他探索者所帶來物品的過程中，其實就已掌握到〈遺蹟〉內部隱藏著強大的兵器了。
「上古文明的決戰兵器，不是與【恩培斯坦德】相同水準，就是在其之上吧……」
他嘆息著。
嘆息著非得與這種東西扯上關係。
嘆息著無法放手不管。
「為了皇國……不能讓那種東西落到王國的手裡。」
特務兵說完這句話後……看向埋藏著〈遺蹟〉的山。
即使他的瞳孔顏色是鮮明的藍色，但其眼神與鮮明這兩個字卻相差甚遠。
玲在內心裡以疲憊至極形容的雙目──其實如同死人。
他從道具儲存箱裡取出用於通訊魔法的道具，連繫上指定的號碼。
「──羅根，你已經到了嗎？」
『沒錯，我在附近的山裡。你呢？』
接聽的對象是【魔將軍】羅根?哥德哈特。
是他的協助者，也是在即將實行的作戰中唯一的──以及許多的同伴。
「我被發現是特務兵了。」
『……？』
「即使如此，對方似乎還是不知道我的身分，沒有問題。」
『……因為在皇王決定後的內亂中，特務兵的生存者就只剩下唯一支持現任皇王的你囉。也是啦，王國的那些傢伙沒有管道能得知皇國的內情吧。』
「就照原定計劃，於明天早上實行作戰。作戰目標為奪取或是破壞，沉眠於〈遺蹟〉內部的決戰兵器──【阿克拉?巴司塔】。」
『了解。不過，不是夜襲嗎？我的惡魔在暗夜中也能視物。』
「王國方也尚未鎖定收納【阿克拉?巴司塔】的場所，再說……我也需要做準備。」
『……原來如此，你是說那個啊。』
「沒錯，就是【埃德巴薩】的人偶，雖然已經帶進了幾具，但數量不夠。我從現在開始使用《傀儡小隊創造術》的話，到了明天早上就可以備妥我的同時操作極限──也就是一〇〇〇具。你也幫我準備至少二〇〇〇隻亞龍級。」
『……在一開始的計劃中，沒有說到要準備這麼多戰力哦。』
「因為我判斷有所必要。除了〈遺蹟〉的煌玉兵與王國的【貓神】，還有……『不屈』等預料外的戰力。這種程度的過剩戰力還算是剛好的了。」
『…………』
羅根在心裡想著「光是我【魔將軍】就已經是過剩的戰力了吧」。『就算有王國的決鬥排行榜第二名與前途有望的新手，以及一些〈遺蹟〉的機械，再怎麼樣還是敵不過我』──羅根是如此思考的。
「即使增加戰力，作戰依然不變。就照著計劃，由我來確保技術產物，你就負責攪亂王國方的防衛戰力。」
不過羅根沒有把內心的想法說出口，而同意對方的提議。
『知道了，我就尊重你的判斷，並接受這樣的任務內容吧──吉弗堤德?巴爾巴洛斯元帥。』
◇◇◇
□【煌騎兵】玲?斯特林
在那座〈遺蹟〉里還沉眠著煌玉兵以外的兵器。
皇國即使不要煌玉兵，但如有其他所求之物，就會展開行動吧。
我們立即向伯爵夫人與公會以通訊魔法發出聯絡，表示多錸夫可能會插手干預。在剛才前往公會時，石青借用公會的通訊魔法用魔法道具的子機，現在就派上用場了。
「但是在多錸夫這件事情上，唯有一件事對我們有益。如果多錸夫攻來，就幾乎能確定存在著第二兵器……遺漏掉更為巨大的危險的可能性就降低了。」
還有這種看法啊。
「不過，事情
的規模變大了很多呢……」
可能在工廠里持續生產著的煌玉兵。
或許沉眠於〈遺蹟〉某處的第二兵器。
以及衝著那個兵器而展開行動的多錸夫皇國。
我目前為止遇過的最大麻煩事是富蘭克林事件，而這次的事件說不定更加棘手。
即使如此……若困難將至，也只能面對了。
「瑪利歐老師也知道我們明天要去令〈遺蹟〉停止運作，你覺得多錸夫會在何時攻來？」
在我們停止〈遺蹟〉運作前，趁著還在運轉的狀態前來奪取嗎？
抑或是，我們停止〈遺蹟〉的運作後才來呢？
還是直到戰爭前都不會來？
能想得到的狀況就有好幾種。
「目前沒有觀察到有軍隊在多錸夫的領地里行動，所以若是在我們停止〈遺蹟〉運作的前後過來的話……八成就是以少數精銳進行閃電戰。」
「少數精銳……」
「包括以那個自稱瑪利歐的人物為首的特務兵，以及善於戰鬥的〈主宰〉吧。」
與富蘭克林和雨果在基甸做過的事情相同……不，不一樣。
那是利用塞珂能夠克制基甸〈主宰〉的能力以及〈超級激突〉這個活動，來封住王國戰力的作戰。
這次對方理應沒有那樣的策畫……會純粹以戰力進攻吧。
「不過，人數想必不多。自從發現這座〈遺蹟〉才過了三天左右，照理說不會像基甸事件那樣有時間讓他們進行充分的準備。」
「你的意思是說，以〈主宰〉的角度而言，也沒什麼人能在這麼匆忙的時間下抽空配合吧……」
可是，這對我方來說也是一樣。
卡捷拉坦就只有為了探索〈遺蹟〉而來的少數〈主宰〉，以及本來就以卡捷拉坦作為據點的〈主宰〉。
假如對方與基甸那時一樣請出〈超級〉作為戰力，在戰力上有可能與其對抗的，頂多只有身為前決鬥王者的湯姆先生。
或者……
「無論如何，都需要提防。」
「是啊。王國方的〈主宰〉大概有多少人？」
「……是有為了停止〈遺蹟〉運作，而向〈主宰〉發出委託……」
石青說到這裡時，變得吞吞吐吐的。
不過，我明白她想要說什麼……不對，是不想要說什麼。
和我昨天聽到的一樣，她不想將〈主宰〉用於戰爭。我想她即使容許〈主宰〉探索〈遺蹟〉以及停止〈遺蹟〉運作，也不願意利用〈主宰〉與多錸夫直接戰鬥……進行「戰爭」。
在接下來即將發生的這場可稱為戰爭前哨戰的戰鬥里，她也不想讓〈主宰〉出面吧。
「……防衛就由以我為中心的堤安負責，所以包含你在內的〈主宰〉就去令〈遺蹟〉停止運作……」
她說出這句話時，想必是在眼前的狀況與自己的想法之間左右為難吧。
但關於此事，我要做出不同的回答。
「不，我要留在地表與多錸夫的〈主宰〉戰鬥。」
「玲！」
石青像是在譴責我說的話，以強烈的口氣喊出我的名字。
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在昨天，我不是說過在危急關頭時，〈主宰〉會主動表示自己要協助王國嗎？」
「……是的。」
「我還說過我自己也是，所以我要與明天發動襲擊的多錸夫〈主宰〉戰鬥。」
我以昨天晚上說過的理由，選擇了明天的戰鬥。
「所以說那是我的任務，調查也就算了，但不能連戰爭都交給你們〈主宰〉……！」
「告訴我吧。」
「……咦？」
我認為在不曉得石青為何拒絕〈主宰〉的現下，自己應該站出來戰鬥。
所以，必須在戰鬥前知曉才行。
知曉石青的理由。
「為何你如此抗拒〈主宰〉參戰？把其中的理由……你的心情告訴我吧。」
「我的，心情？」
「為何你不希望〈主宰〉參加戰爭？」
若石青不說出來，我也無法選擇承受她的思念。
石青聽到我隱含此種意圖的問題後，閉上了嘴巴。
我能夠明白她並非不告訴我……而是在想著某些事情，陷於苦惱才沉默下來。
不過……
「…………我知道……了。」
於是，石青慢慢地說了起來。
「理由有兩個。第一個，是我不信任〈主宰〉。」
這點我也知道。
由於先前的戰爭，王國的一部分堤安信不過〈主宰〉。
石青的師父蘭利先生，以及她以老師稱呼的【大賢者】。
除了這兩人以外，她說不定還有其他家人與朋友亡故，她會不信任〈主宰〉也是難免的。
「不過，拒絕你出手相助的理由就……不一樣了。因為我並不是信不過你。」
這表示她願意相信我。同時也表示她雖然相信我，還是要拒絕我。
「拒絕你的理由……在於去世的父親說過的話。」
「石青的……爸爸？」
「是的，父親……是王國政事的中心人物，關於〈主宰〉從四、五年前開始增加一事，他想了很多。」
四、五年前……是〈Infinite Dendrogram〉的開服時期。
就是以哥哥為首的首波玩家登入遊戲後，許多事件開始發生以及獲得解決的時候。
「父親一直在思考，不會死亡且擁有強大力量的〈主宰〉若這樣繼續增加下去，其力量也持續增強的話，會變得怎樣。」
「你是說他將〈主宰〉視為危險分子嗎？」
「不對，恰好相反……父親認為〈主宰〉不是人類，而是改革世界的存在，能夠將人類引導至更為美好的未來。就像是出自於傳說里的神明使者，或者其他類似的例子。」
「……神明使者啊。」
我頭一次聽到有人用這種例子形容〈主宰〉。
……不同於那個「異大陸船」的，神明與眷屬的傳說嗎？
「所以父親覺得為了戰爭而雇用〈主宰〉並不是件好事。因為他認為以巨額的金錢雇用〈主宰〉參加戰爭，若變成了件理所當然的事，以及『〈主宰〉就是戰力的想法』若蔓延開來，世界將會沒有未來。」
「…………」
這是一種把〈主宰〉的存在捧得很高的想法。
然而，我認為那樣的想法並不符合大多數的〈主宰〉。
因為對於包含我在內的所有〈主宰〉而言，發端皆為遊戲。
縱使有人像我一樣，或是像我所認識的人們一樣，在接觸這款遊戲的過程中開始重視這個世界的生命……
但一開始就想著「將〈Infinite Dendrogram〉的世界引導至良好方向」的人，應該一個也沒有。
即使是身為宗教家的女妖怪學姊八成也是一樣。
石青的父親若是政治的中心人物，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樣的認知誤差就是造就出現狀的理由之一。
因為〈主宰〉……絕非神明的使者。
「而你則不這麼想吧。」
「……是的。但是我要遵守父親的遺志，這是我與父親，最後的……」
石青講到這裡，就沉默了。
石青的父親是在上次的戰爭中亡故的吧。
想必是尚未經過一年的記憶扎在胸口，讓石青無法再說出隻字片語。
「…………」
要講出「亡者的思想困住了你」很容易。
但既然她重視那份回憶，我就絕不應將此話說出口。
所以，我……不會幹涉她的思念。
不過……
「……我在來到這個世界前，有個人曾經這麼說過。」
「咦？」
我決定說一些我的……〈主宰〉的事。
「『不管你要變成英雄還是魔王，要成為王者還是奴隸，當個好人還是壞人，找事情做或是什麼也不做，待在〈Infinite De
ndrogram〉裡頭或是離開〈Infinite Dendrogram〉，全都是你的自由哦。只要你做得到，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這是管理AI柴郡說過的話。
是我詢問在〈Infinite Dendrogram〉里要做什麼時，他回答我的話。
「這句話是……？」
「是我在以〈主宰〉的身分立足於這個世界的前一刻聽到的話。大概幾乎所有的〈主宰〉都聽過類似的話吧。」
負責費加洛先生的管理AI，好像也講了一句「為您的自由生活獻上祝福」並目送他。
對管理AI……對這款〈Infinite Dendrogram〉的經營人員而言，重要的肯定就是這點。
也就是……「自由」。
「〈主宰〉是自由的，要做什麼都由〈主宰〉自己選擇。並不會因為〈主宰〉這個『框架』，而讓世界獲得改變或是遭到毀滅。」
「…………」
「所有的〈主宰〉都是以自己的意志，自由選擇要做什麼。」
〈主宰〉是自由的，可以做出選擇。
推掉他人的事情而放縱任性，是自由的。
即使是伴隨著責任的選擇，選擇與否也是自由的。
許多〈主宰〉一路選擇了過來。
我在至今為止的時間裡，也是重複地做著選擇。
所以現在……我依然要做出選擇。
「我這個〈主宰〉現在要選擇──與石青一同守護卡捷拉坦。」
這就是我現在的選擇。
說不定這會違反石青與她的父親的意志。
不過，我要堅持這樣的選擇。
「……！」
「這並非全體〈主宰〉的意見，也與你爸爸的思想沒有關係……就只是，我的自由與任性。」
即使會被拒絕，我也要以自己的選擇守護石青。
這就是……〈主宰〉的「自由」。
「……你為什麼，這麼關切我呢？」
「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昨天才與石青邂逅。
但我為何會如此關切她呢？
「…………因為你看到了我的裸體？」
「才不是那樣！！我之所以想要守護你……」
我果決地否定這項提問，同時在腦里思考理由。
接著隔了幾秒鐘後，尋獲了像是答案的想法。
「……是因為不能放著你不管……吧。」
「不能、放著我不管？」
「你是我至今為止見過的所有人物中，情緒繃得最緊的人。即使看起來像在閒話家常，也還是有某個地方一直緊繃著……」
對於這點，讓我最強烈地感受到的，是在壁畫廣場發生了那些事時，以及現在。
她不斷把責任扛在自己身上，在仿佛要被壓得攔腰折斷，要緊撐到裂開的狀態下，不停地拼命衝刺。
所以，我才想要支持她，想要守護她。
如果就這樣看著她磨損自己……肯定，會是件讓人心裡極為不是滋味的事。
「因為我的心，想要守護你。除此以外，就沒有其他理由了。」
「…………這樣啊。」
「總而言之，明天我也要負責防衛。我不會叫你捨棄現在的想法與父親的遺志，但明天我要憑著自己的任性待在你的身旁。」
「……你的理由算是精明還是笨拙，我都搞不懂了……搞不懂。」
說出這句話的石青……在哭泣著。
不過，她的嘴角看起來是笑的。
「但是…………謝謝你。」
石青她──一面哭泣，一面笑著。
◇◆◇
幾分鐘後，兩人離開那裡，為了明天而進行準備。
因為包含明天早上要讓〈遺蹟〉內的工廠停止運作，以及擬定對付多錸夫的對策等等，從現在開始，有許多非做不可的事情。
不過……
「…………」
在兩人離去的地方，有某位人物現身了。
「自由，是吧？」
那位人物是──【貓神】湯姆貓。
他也和石青一樣消除氣息，並聽聞所有於此地交談的對話。
玲、石青與瑪利歐的對話，以及玲與石青的對話，都盡收他的耳里……
「看來，他有把話聽進心裡。」
不知為何……他臉上浮現了平靜的微笑。
「聽得懂那句話的，他是繼【犯罪王傑克史】、【冥王貝涅特那許】之後的第三個人，吧……玲果然……嗯，是個好孩子。」
他低語了這句旁人無法知曉個中含意的話語後……也離開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