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掟上今日子的挑戰狀 第一話 今日子小姐的不在場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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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鯨井並未刻意想要達成完美犯罪。他原本就不是偵探小說的忠實讀者,對於「完美犯罪」這個單字的意思,也沒有正確的理解——在染指犯罪的那一刻,就已經距離完美十萬八千里遠。再說,倘若真有所謂的完美,鯨井就不用退出遊泳界了——發生在他身上這種有付出卻得不到回報的現狀,早已證明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完美的。

  然而要說「即使不完美也必須追求完美」也有一理,縱然無法讓整體都達到完美無瑕,倒也不是無法讓各個部分趨近於完美——鯨井是這麼想的。否則這一切也太辛酸了。而且只要讓一部分完美,或許就能塑造出整體也很完美的假象。

  說得極端一點,不管留下多少證據,不管動機多麼明確——只要嫌犯的不在場證明牢不可破,法律就無法將他定罪。

  不在場證明——沒錯,就是不在場證明。

  案發時不在現場的證據。

  真正需要的,說穿了,只有這點而已。

  因此,為了製造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鯨井在今天下午三點左右走在鬧區街頭——只不過,他並沒有具體的計劃。只是以完美為目標,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採取行動再說,真的沒有什麼縝密的計劃——鯨井有點神經質地想,萬一把行動安排得太仔細,可能會留下他企圖製造不在場證明的痕跡。更何況事情一旦曝光,本來鯨井就是一定會被懷疑的,所以再怎麼神經質也不為過。

  說到最確實的不在場證明,無非是讓不特定多數的人目擊到他,為他證明「他的確在那裡」——然而,世人其實意外地對別人視而不見。鯨井又不是名人,如果要在不特定多數人的「眼」中留下印象,就只能採取怪異的行徑了,例如在大馬路上胡鬧之類的。但是他儘可能想避免如此引人側目的方式。要是以不尋常的方式受到矚目,可能會對後來的行動造成阻礙。

  有鑑於此,他希望儘量能以自然的感覺讓第三者留下印象——第三者。

  是呀,當然必須是第三者才能為鯨井的不在場證明作證——而且愈是無關的第三者,他的不在場證明愈完美。

  聽說用家人的證詞做為不在場證明是不易被採信的。這麼說來,朋友的證詞也絕對不算不上是有力吧。因此,鯨井想找個一不沾親、二不帶故,最好是初次見面的人。

  鯨井一邊思考這件事,一邊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徘徊。突然,他停下了腳步。正確地說,是停下了目光——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名坐在露天咖啡座里閱讀文庫本,一面優雅地喝著咖啡的女性身上。

  簡直是美如畫的身影。因為那一頭白髮,讓鯨井一瞬間錯判了年齡,但是再仔細一看,她似乎是與鯨井年紀相仿的女性。如果是為了追求流行而染白髮也太古怪……然而,及膝的緊身裙搭配七分袖絲質襯衫的打扮,散發出落落大方的氣質。戴著的眼鏡,也有種說不出的知性。

  「……」

  當然,對鯨井來說,證人並不是非她不可——是誰都無所謂。可以是坐在隔壁桌的人,也可以是坐在對面那桌的人。然而,要是在挑三揀四之時,錯過他想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時間——下午三點,那可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想來,那名白髮女子可以說是再適合不過的對象。髮型那麼有特色,改天也比較容易找到才是,再加上她還是個美人胚子。

  她必定能證明我的無辜——鯨井這麼想著,展顏一笑,走上前去。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2

  「請問這裡有人坐嗎?」

  鯨井問道,同時拉開白髮女子正前方的椅子——只見她將視線從正在閱讀的書本里抬起,看了他一眼。

  「請坐。」女子答應得意外爽快。「我正想找人聊聊天。」

  原本想要先發制人的鯨井,結果反而感覺自己像是被將了一軍,但對方既然都這麼說了,沒有理由不坐下——鯨井瞄了一眼手錶,坐下來。

  他接著跟走過來的服務生點飲料——不過,菜單上的品項全部是咖啡,各式品種分類列了一大排,卻沒一種是鯨井聽過的。

  這裡是咖啡專賣店嗎……乍看之下,白髮女子手邊的咖啡杯中毫無加過砂糖或奶精的痕跡。看樣子她喝的是黑咖啡——跟她外表給人的輕柔印象不太一樣。倒也不是要與之抗衡,但鯨井也點了一杯黑咖啡。

  「你一個人嗎?還是正在等人?」

  「一個人。我基本上都是一個人。」

  只見她闔上看到一半的書。

  書本包著看起來應該是手工製作的書衣,所以看不見書名。

  「今天的我下午不用工作,時間多得不知該如何打發。不過嘛,這也是常有的事。」

  「工作……嗯,你的工作是?」

  平日下午坐在這,應該不會是上班族吧——不過,這點鯨井也差不多。

  「嗯,細節請恕我無可奉吿,總之就是受託進行各種調查。只是沒想到今天的調查在中午以前就結束了……工作效率太高也挺傷腦筋的呢。」

  女子悠哉地說道——她的一舉一動看起來優雅從容,一點都不像能夠迅速處理工作的人。調查……是做什麼問卷調查嗎?的確,要是被這麼標緻的美人叫住,無論是什麼問卷,都會停下來回答吧。

  「您又是做什麼的呢?」

  「我在游泳教室當教練。」鯨井表明身分。

  「喔,難怪,我就覺得您身材很健壯,是因為工作所以有練過呀。」

  她這麼說讓鯨井頗意外,自己的打扮應該沒有多強調身體線條才是……

  「該怎麼稱呼你呢?我叫鯨井。」

  「我叫今日子。請多多指教。」

  「今日子小姐。」

  居然這麼輕易地問到名字,把鯨井嚇了一跳,也因此不禁沒頭沒腦地復誦了她的名字。這個人——今日子小姐——對於素未謀面、萍水相逢的男性,難道都沒有戒心嗎?鯨井曾認為只要到時候能幫他做出不在場證明,縱使女子的態度冷若冰霜也無妨……但出乎意料地,這狀況似乎大有可為。不過,與其說是「沒有戒心」,感覺該說她是「遊刃有餘」會比較正確——有種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能靠自己本事解決的從容。

  說不定「今日子」也根本是假名——就算是那樣,鯨井也無所謂。

  「今日子小姐,你常來這家店嗎?」

  鯨井啜飲著店員送上來的咖啡(附帶一提,以鯨井的常識為基準,這杯咖啡的價格貴到匪夷所思)邊問(同樣以鯨井的常識為基準,這杯咖啡的苦澀和酸味也是匪夷所思)。

  這個問題不只是出於好奇。

  萬一今日子小姐是外地人、萬一她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城市的這家店,鯨井擔心接下來要追查她的下落會有困難——或許是他杞人憂天吧,但是為了製造出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還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呵……你猜呢。」

  然而,今日子小姐卻來了個顧左右而言他。

  「看店員的態度,你好像是常客,但其實我也不知道。」

  「……?哼,是嗎?」

  被她微笑著回了這麼一句,鯨井也不曉得接下來該怎麼出招——不過既然中午以前還在這一帶工作,想必應該不至於住得太遠。到底是才剛認識,實在不能連地址都打探……

  考慮到與不在場證明的證人之間應該保有的適當距離感,還是不要問她電話號碼或郵件信箱比較好。應該要謹守與她建立「萍水相逢的關係」。雖然覺得有點可惜,但反正遲早會再見面,現在就耐著性子從長計議吧。總之,現在先專心製造不在場證明。

  「你在看什麼?」

  鯨井指著今日子小姐闔上放在一旁的書——是一本有點厚度的文庫本。老實說,他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是又不能讓話題戛然而止。

  「推理小說。須永晝兵衛的短篇小說……你看過嗎?」

  今日子小姐拉開書衣,讓鯨井看封面,想也知道是他沒看過的書——就連書名也沒聽過。然而「推理小說」這個名詞讓他忍不住心驚肉跳了一下,畢竟他正在製造不在場證明——

  「好看嗎?」

  「很好看喔。我大力推薦。尤其我剛才看完的短篇〈改心刑〉,實在真是篇傑作。」

  「哦?是什麼樣的故事呢?」

  「這我可不能說,說了就破哏了。這可是推理小說的大忌。」

  「有什麼關係,吿訴我嘛。」

  「不行。」

  鯨井其實也沒那麼想知道,只是被如此頑強地一再拒絕,反而會更加好奇也是人之常情

  。

  「那就在不會破哏的範圍內。」

  「因為是短篇小說,不管怎麼說都會破哏的……算了,硬要說的話,就是被捕的兇手後來改過自新的故事。」

  這樣有說也等於沒說。

  只能自己看了嗎……鯨井心想,總之把書名和作者寫進手機的記事本。老實說他不認為自己會有機會看,但或許會有什麼幫助也說不定。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推薦的推理小說嗎?」

  既然她的興趣是閱讀,只要問她對於自己喜歡的書有什麼感想,就足以消磨時間了。但是照這樣看來,推理小說的破哏風險可能會成為瓶頸,讓今日子小姐噤口不言,所以鯨井就像這樣改變了提問的方式——而這個策略似乎奏效了。

  「我喜歡的推理小說都是出版很久的書……這樣也沒關係嗎?」

  「嗯,沒關係。」

  「那麼……」

  今日子小姐於是娓娓道來。

  鯨井則是全神貫注地聽她說話——目的當然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但或許多少也是因為興高采烈地介紹著自己喜歡哪些書的今日子小姐,看起來非常有魅力。

  3

  在那之後,鯨井和今日子小姐講了整整一個小時以上的話。老實說,相得甚歡到讓他想一直跟她聊下去,不過這樣可就本末倒置了。

  「啊……糟了。抱歉,我晚上還有約,得先吿辭了。」

  豈止像是想找藉口離開,根本一整個不自然——但鯨井還是開了口。他拿起兩人份的帳單,起身離席——今日子小姐只應了聲「這樣啊」,也沒有特別挽留。

  說來在臨別之際,今日子小姐雖然笑咪咪地揮著手,卻說出「那麼,下次有緣再見面時,你要再從頭追求我喔」這般難以揣測其用意的詞句。或許鯨井突然離席,還是令她不太開心吧——但這也無可奈何。

  再拖下去,讓別人先發現「現場」可就糟了——第一發現者非得是鯨井不可。甚至說他就是為了成為第一發現者,才企圖製造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也絲毫不為過。鯨井心急如焚地快步走向最近的車站,跳上電車。

  沒花多少時間,鯨井便抵達了目的地——宇奈木住的公寓,並且前往這棟公寓的702號室。那是他過去曾經頻繁造訪的房間,甚至連備份鑰匙都有一份,沒什麼好猶疑的。

  可是儘管這麼想,鯨井還是很緊張。「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肯定還有其他的辦法」之類的誘惑,讓他差點招架不住——然而,他的心裡也很清楚,那都是不可能的。

  已經不可能再回頭了。

  只能做該做的事,布該布的局——他作勢摁下702號室的門鈴,想也知道不會有人應門。再摁了兩、三次之後,才總算從口袋裡拿出備份鑰匙。

  由上而下依序解除兩道鎖,把門打開。在昏暗中脫下鞋子一腳踏進去的瞬間,他就已經下定決心了。不過與其說是下定決心,不如說是他的感情已經死絕了會比較正確。

  自己是第一發現者,所以不用擔心指紋的問題——打開一進屋就可看到的浴室門,沒有半個人——只見插在洗臉台插座上的電線拉成一直線,往泡澡間的方向延伸。通往泡澡間的摺疊式拉門夾著電線,並未完全關緊。

  鯨井照樣拉開那扇門,從洗臉台延伸過來的電線,就這樣伸進水中——連著吹風機浸在偌大的浴缸里。而就如他所料。

  如他所料。

  宇奈木死在浴缸里。

  電死……他的痛苦只是一瞬間嗎?還是持續很久呢?沒有體驗過的鯨井終究無從得知。總之他靜靜地從長褲口袋裡拿出手機,有生以來第一次,打電話到那支不用輸入密碼就能撥打的號碼。

  然後儘可能用充滿慌亂的語氣這麼說。

  「餵……餵?警……警察局嗎!?有人死掉啦!」

  4

  負責偵訊鯨井這個第一發現者的,是個長相猙獰,名叫肘折的警部。因為他長得實在太猙獰了,甚至讓鯨井猶豫了一下該不該解開門鏈——沒想到現實生活中,真的有這種長得活像是漫畫人物的警察,還以為自己闖進了虛構故事的世界裡——但這也可能是因為他還沒有完全回到現實里來。

  肘折警部以從他那外表完全看不出來的紳士態度,向鯨井詢問發現屍體的來龍去脈——還考量鯨井發現「朋友」屍體的心情,多所體恤。該說是人不可貌相,還是人不該心存偏見呢?這讓鯨井甚至產生了罪惡感。

  話說回來,都在做偽證了,會產生罪惡感也只是理所當然。

  「受邀前往對方家,去了以後意外發現『朋友』死在浴室里」——這是鯨井證詞的主旨,此外他也沒多說任何話。想要自圓其說反而會露出馬腳。動腦是警方的工作,不是鯨井的工作。

  想當然耳,警方並未當場問他不在場證明——目前這件事大概還被視為發生在浴室的死亡意外,在驗屍報吿出來以前,也無從推定死亡時間。今天在露天咖啡座製造的不在場證明,大概要等到明後天才會產生效果。

  屆時如果還有機會見到今日子小姐,得要為中途離席的失禮行為道歉才行——鯨井心裡想著這些有點失焦的事,離開了案發現場。

  而該說真不愧是警察嗎?警方的動作比他預想的快很多,肘折警部和兩個部下隔天就找上鯨井的住處。也罷,「在浴室里吹頭髮不慎觸電身亡」這種故事本來就有點牽強,馬上懷疑是兇殺案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要緊。不管故事再怎麼牽強,只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誰都無法判鯨井有罪。

  「鯨井先生,不好意思,你和被害人宇奈木先生之間的關係,似乎稱不上朋友——以前你們之間的友情或許好到他會把備份鑰匙給你,但現在的關係聽說非常惡劣。」

  警方用了被害人這個詞彙。宇奈木那傢伙是被害人嗎……總覺得聽起來有點怪怪的,讓鯨井忍不住想要搖頭。

  「因為宇奈木先生的關係,害你被逐出遊泳界,你似乎見人就抱怨這件事對吧……還聽說你和宇奈木先生這陣子幾乎處於絕交狀態。儘管如此,你昨天還去拜訪宇奈木先生嗎?」

  鯨井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警方只要稍微向宇奈木身邊的人打聽一下,就能輕易地掌握到這個事實——早知如此,他就不該隨便說宇奈木的壞話。只可惜鯨井並沒有預知能力。

  「我說了,是對方找我去的……我想彼此都是大人了,也該忘記過去的仇恨,若能重修舊好也不壞。」

  「聽說你欠宇奈木先生錢是真的嗎?」

  插進來說這句話的,不是肘折警部,而是他身後的部下。瞧他那血氣方剛的表情,他似乎已經認定鯨井就是兇手——這人該不會是宇奈木那傢伙的粉絲吧。

  他不記得自己向宇奈木借過錢,也許在交情還不錯的時候,曾向他借過一些生活費也說不定——可是警方居然會問起這個,感覺有點搞錯方向。

  「查過他的房間之後,發現有大筆現金不見了。鯨井先生,雖然你說自己在運動中心擔任教練,但其實是代班的非正職,幾乎沒有排班——你是否正在為錢煩惱呢?」

  沒想到會被說得像是無業游民一樣,不過,既然對方將滿腹狐疑表現得這麼露骨,他也樂得繼續照劇本演下去。

  「我不曉得。難不成你們是在懷疑我嗎?」

  「抱歉。是我管教不周。」

  肘折令人意外地低頭道歉——面目如此猙獰的警部向他道歉,反而使他亂了方寸。如果射折是故意為之,那還真是不容小覷。

  「我們只是想消除所有的疑惑罷了。所以是否能請鯨井先生說明一下,昨天下午三點左右,你在什麼地方?做些什麼呢?」

  「這是在確認所謂的不在場證明嗎?」

  鯨井噗哧一笑,這麼答道。演技輕佻地就差沒把「還真是跟在刑警片裡看到的一樣呢」說出口——但「那個場景」不過只是日常中的一個鏡頭,

  馬上想起來也不太自然。應該要先假裝回想一下才是。

  「如你所說,我的工作不太穩定。嗯,我的確是想給宇奈木買點伴手禮,所以提早出門,在外面晃來晃去……」

  「伴手禮?」

  「啊,不過我最後什麼也沒買。雖說是久別敘舊,我也不想讓他以為我故意討好他……」

  「你一個人去買東西嗎?」

  管教不周的部下問道。

  「嗯,所以沒有人能為我做不在場證明……」鯨井說到這裡,裝出一副猛然想起似的模樣。「啊,可是,對了,這麼說來……三點左右對吧?宇奈木那傢伙是在這個時間遇害的嗎?」

  「還不確定是否為他殺。別問那麼多,請你回答問題就好。」

  肘折警部制止探出身子威嚇的部下,繼續以充滿紳士風度的態度問道。

  「你剛才說『這麼說來』……請問是什麼意思呢?」

  「我叫住一位女士。大概是三點左右吧……我們聊了一陣子。」

  「女士?是嗎。是你認識的人嗎?」

  「不,是初次見面的人……」

  還去把妹喔——另一個部下不屑地說。到底是幹警察這一行,價值觀有夠死板板。對於被形容成把妹這種下流行為,鯨井也很不以為然。

  「我們只是一起喝咖啡而已,時間也只有一個小時左右。分開的時候也沒向她要電話,應該無法成為不在場證明吧……」

  「不,請鉅細靡遺地吿訴我店名和那位女士的特徵。我想應該可以向她求證。」

  那當然。不行的話就麻煩了。畢竟把求證的工作交給警方,可是這個完美不在場證明的關鍵。

  「不好意思,我不記得那家店的名字了,也忘了有沒有拿收據……」

  「那你記得地點嗎?」

  「記得。畢竟是昨天的事,不可能馬上忘記——」

  鯨井以不至於太刻意的態度,支支吾吾地從最靠近的車站開始說明店的位置。肘折警部的部下立刻用手機的地圖應用程式輕而易舉地找到那家露天咖啡座的地點,看來倒也不是完全管教不周的樣子。

  「嗯。那麼,那位女士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呃……年紀大概跟我差不多,但是滿頭白髮——」

  「什麼!?」

  那一瞬間,始終保持紳士態度對待鯨井這個「嫌犯」的肘折警部突然錯愕地大喊一聲。鯨井對他突來的這一吼大惑不解,但又不曉得是什麼刺激到他,只好繼續說下去。

  「是個滿、滿頭白髮,氣質落落大方,很冷靜,戴眼鏡的時髦女性……邊看推理小說,邊喝著黑咖啡。名字、名字是……」

  「今日子小姐。」

  被搶先一步說出來了。

  鯨井大吃一驚——他怎麼會知道?

  無視於鯨井的驚訝,肘折警部——還有他那兩個部下,全都雙手抱頭,一臉苦悶。

  到底是怎麼回事。從他們的態度來看,他們似乎認識「今日子小姐」,再不然也認識像是今日子小姐的女性。既然如此,求證起來就省事多了。原本是件可喜的事,但又看他們個個抱頭,事情似乎沒這麼簡單。

  還是因為鯨井身為頭號嫌犯的不在場證明想必能成立,所以為此悲嘆不已呢?鯨井這麼想,但是肘折警部好不容易再度開口時,他所說的話卻與鯨井的預期正好相反。

  「鯨井先生,你和那個人喝咖啡是昨天的事吧?那麼,雖然很值得同情,但是你的不在場證明是無法成立的。」

  「啥?」

  「因為那個今日子小姐——掟上今日子小姐是忘卻偵探。」

  忘卻——偵探?

  5

  「什麼?完全不認識。鯨井先生?誰啊?完全不記得。我不記得前天去喝過什麼茶還咖啡。不管是在上午還是下午,我到底做了些什麼,我一概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被請到警察局來的忘卻偵探果然給了這般意料中的回答,肘折警部與昨天在鯨井家門口時同樣,再度抱頭苦悶——忘卻偵探。

  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所長——掟上今日子。

  滿頭白髮,戴眼鏡,氣質落落大方的年輕女性————穿著非常時尚又有品味,據說從來沒有人見她穿過同一件衣服。還有人將她當成偶像崇拜,雖然是所謂的「名偵探」,但在名偵探之中也算是特立獨行的存在。

  「……話說回來,你又是誰?好像找朋友出來一樣找我來,我們以前是在哪見過嗎?」

  她一頭霧水地這樣問——這句話讓肘折警部全身無力。不誇張,過去跟今日子小姐同生共死的棘手案件——像是「三連續綁架撕票案」或是「信號亡命未遂事件」——都是他的警察人生之中印象深刻的記憶。但本人卻每次見面都用這種充滿距離感的態度跟他說話,即使已經聽過再多遍,依舊不是件愉快的事。就算理智知道那是忘卻偵探的特徵,也始終無法淡然處之。

  「我叫肘折,肘折警部。以前曾經和你一起共事過。」

  「是嗎。居然曾協助警方辦案,當偵探實在太好了。這真是我的榮幸。」

  今日子小姐有點答非所問——然而,她又接著說。

  「可是,那些我都已經忘了,所以請不要對我舊事重提。嚴格遵守保密義務是偵探的職責,所以我不能記得任何自己做過的工作。」

  掟上今日子——就是這麼回事。

  肘折警部並非腦部的專家,並不了解這方面的正確理論,只能當成是一個事實——今日子小姐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她無法累積經驗。

  無論度過什麼樣的一天,到了第二天早上便會忘得一乾二淨——無論解決了多麼棘手的案件、介入過什麼樣的機密,都不會記得。

  在這個深怕個人資料或機密情報外泄的時代,再也沒有比這樣更能嚴格遵守保密義務的方法了——所以置手紙偵探事務所在業界內確立了獨樹一格的地位,無人能望其項背。

  雖然不能大聲說,就連警察組織的高層,也曾多次受到她的照顧。警方求助民間的偵探——這種事原本是不容許發生的,不過,反正受到委託的偵探會忘記受託過的事實,所以也不會演變成牽扯不清的利益輸送。

  由此可知,忘卻偵探在某些情況下是非常珍貴的幫手——只不過,一旦要以不在場證明的證人身份參與案件之時,則又另當別論了。

  與其這樣,要是嫌犯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可能還比較好解決——當然,只要仔細詢問那家露天咖啡座的店員,或是檢查附近監視器的影像,也許也能驗證他的證詞,但最重要的那個「和嫌犯面對面說過話的人」如果完全不記得這件事,問題就大了。

  肘折警部這輩子從未見過這麼不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話雖如此,責備眼前的偵探也無濟於事。

  「我明白了。今天這麼一大早就讓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今日子小姐——謝謝你。」

  「好說。沒能幫上你的忙真不好意思。」

  今日子小姐說完,就這麼坐著深深地低下頭去,頭低到幾乎都要撞上桌面了——而且一逕低著頭,遲遲沒有要抬起那滿頭白髮的意思。

  你不用這麼自責——肘折警部正要打圓場,但是仔細想想,今日子小姐根本不記得那件事,自然也沒有感到自責的道理,那麼她這個道歉,應該只是做做樣子而已。

  在肘折警部陷入沉思的當口,今日子小姐終於抬起頭來,笑容可掬地看著他——為何要笑臉相對?

  「……呃,今日子小姐。」

  「有,什麼事?」

  「這……我已經沒有事要請教了,你可以回去了啊?」

  「是嗎。」

  說歸說,但偵探卻絲毫沒有準備打道回府的樣子——甚至不打算站起來。只是保持沉默,用眼神傾訴著什麼。

  「請問,你還有什麼事嗎?」

  「啊,沒有,只是你這樣拼命催我,我也必須斟酌再三才能開口。」

  今日子小姐一副「就在等你這句話」的態度。

  「身為一介市民,我對於無法幫上警方的忙感到非常抱歉。因此,可以讓我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所長——掟上今日子助警部一臂之力嗎?雖然只是棉薄之力,但我可以幫忙調查這個案子喔。」

  「你、你是說……你願意幫忙嗎?」

  「是的,當然我也會嚴格遵守保密義務。」

  今日子小姐說出其身為忘卻偵探的招牌宣傳詞——這可真是充滿魅力的誘惑。可以說是求之不得——不談什麼保密義務,置手紙偵探事務所之所以受到警方重用的理由,主要還是因為這位名叫掟上今日子的偵探,本來就具有出類拔萃的本事——沒本事的話,口風再怎麼緊也無法受到重用。

  無論什麼樣的案子,都能在一天內解決,速度最快的偵探(也是因為如果要花到一天以上,她就會忘記案子的內容)——這樣的今日子小姐,居然願意免費協助調查。

  「咦?什麼免費協助?」

  今日子小姐一臉「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的表情,清楚明確地把醜話說在前頭。

  「大人怎麼可能無償做事?不過要是現在委託的話,我可以給你特別優惠,消費稅我自己吸收。」

  「……這種喊價的方式是違法的。」

  她果然沒有一絲半點無法作證的愧疚,這一切只是大剌剌地在拉生意。以優雅從容的態度,精明能幹地撥著算盤。

  這該說真不愧是職業偵探嗎……今日子小姐並不是基於好奇或關心在解謎的偵探。

  「算了,你能讓我打九折,就要謝天謝地了。好吧,就正式請你幫

  忙,今日子小姐。」

  射折警部說完,伸手出去要和她握手,但當事人卻一臉茫然。

  「消費稅……什麼時候變成百分之十的?」

  6

  雖說只有區區幾個百分比,但是不小心給了比預計還多的折扣,仍然讓今日子小姐痛悔不已。當她還在懊悔之時,肘折警部已經辦好手續。也就是他已經向直屬的上司取得「向民間的偵探業者請求協助」的許可——上司起初雖然面有難色,但一聽到對方是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掟上今日子,態度立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上司也向上司的上司徵求同意,上司的上司繼續向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徵求同意——一個小時後,所有問題全都迎刃而解。

  除了由於忘卻偵探的能力早已受到肯定之外,純粹也是因為警界高層有很多這位才女的粉絲。

  至於直接面對今日子小姐的肘折警部,則無法單純地稱之為粉絲,他反而因為今日子小姐實在很容易惹麻煩,對她有些敬而遠之……儘管如此,為了破案,即使稍微被她的任性耍得團團轉,他認為也不值掛齒。

  「死者叫宇奈木九五——是個游泳選手。你知道這個人嗎?」

  肘折對好不容易才從議價失敗的打擊里恢復過來的今日子小姐說,只見她搖搖頭,說了句「請恕我才疏學淺」輕輕否定。

  這也難怪——或者該說是理所當然。

  對於就連消費稅上漲的事都不知情——正確地說是忘了——記憶無法連貫的今日子小姐而言,她的知識從某個時期開始就沒有再更新。當然不可能會知道最近幾年才逐漸展露頭角的游泳選手宇奈木。

  更別提嫌犯鯨井的事了。

  「二十七歲嗎?還這麼年輕,真可憐。」

  今日子小姐對著死者的大頭照合掌說道。還以為她會默哀個幾秒,沒想到她馬上接著問。

  「死因呢?」

  這方面的情緒切換之迅速,專業得就連警方也甘拜下風。

  「在浴室里觸電身亡……以在自己家裡死亡的案例而言,浴室算是最為常見的地點。但如果死因是觸電身亡,則又另當別論了。」

  肘折警部說著,正要從調查資料里拿出死者的屍體照片,卻頓時猶豫了一下。想到讓女生看這種屍體的照片會不會太刺激,使他有些遲疑。

  「別擔心,警部先生。」反而是今日子小姐開口。「即使看到再悽慘的案發現場照片,我明天就會忘記,所以不會造成心理創傷的。」

  對了,這也是忘卻偵探的優勢之一。忘卻偵探是和這種職業病無緣的——雖然不是非常有自信,但肘折警部的記憶力也還算與常人無異,所以只能從旁地想像——只要以「反正會忘記」的心態面對,或許人就不會再感到恐懼或厭惡了。

  他也不確定這樣是不是一件幸福的事……至少身為偵探,可以冷靜地下判斷,不會受到情感的左右。

  肘折警部遞給她幾張照片——是宇奈木死在浴缸里的照片。

  「哎呀,死者的表情比我想像的還要平靜呢。聽警部先生說是電死的,我還以為死時會雙眼圓睜,嘴巴大張呢。」

  「也是有那樣的……但這次大概沒什麼痛苦吧。」

  「游泳選手居然死在浴缸里,聽起來好諷刺。嗯……但真不愧是運動選手,肌肉好結實。」

  想當然耳,浴缸里的宇奈木是赤赤裸的,對此臉不紅、氣不喘地進行檢視的今日子小姐——肘折警部原本認為這些照片對於女生而言過於刺激,結果似乎就連這點也是多慮。

  「浴缸里的是吹風機嗎?有電線延伸出來……嗯?也就是說,是在泡澡時不小心把吹風機掉進浴缸里,因而觸電身亡?」

  「警方一開始是這樣想的。可是……」

  「不是那樣嗎?」

  肘折警部點點頭。

  不過,當然還無法確定必是如此。世上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人會以令人

  難以置信的方式使用各式各樣的電器。不然家電產品的說明書就不會厚成那樣了——邊泡澡邊用吹風機吹頭髮的行為幾乎與自殺無異,但就算有膽大包天的勇者敢這麼做,或許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然後就算是勇者,也可能會不小心失手讓吹風機掉進浴缸里吧。

  「可是,實在很難想像前途無量的游泳選手會這麼窩囊……抱歉,死得這麼不光采。比起這樣……」

  「比起這樣,假設有個第三者,把吹風機放進宇奈木先生正在泡澡的浴缸里還比較合理,是嗎?」

  這次連點頭都來不及。一再地被搶先一步,總覺得自己的推理很膚淺。

  「若是如此,我也有同感。」或許是體察到肘折警部心中所想,今日子小姐又補了一句。「雖然是很與眾不同的殺人手法,但是比起打死或刺殺身體鍛鍊得很結實的運動選手,趁對方正在洗澡的時候偷襲,某種程度上來說算是很合理。畢竟全身赤裸也比較難反抗……」

  「……今日子小姐剛才說游泳選手死在浴缸里是件諷刺的事,其實更諷刺的是,聽說宇奈木先生在粉絲之間素有『泳池畔的鰻魚』之稱呢。」

  「鰻魚(UNAGI)?哦,因為是宇奈木(UNAGI)先生嘛。可是,這有什麼好諷刺的?」

  「欸,因為電鰻……」

  「……原來如此。畢竟觸電身亡。不過,電鰻並不是鰻魚喔。」

  所以要這樣穿鑿附會,有點過於牽強呢——被今日子小姐這麼一說,肘折警部感覺自己實在好糗,可是他馬上重新打起精神。

  「因此,警方認為這可能是與死者關係親近的人刻意所為……於是我們立刻將宇奈木先生身邊的關係過濾一遍,沒想到第一發現者,同時也是死者的朋友,就是最可疑的嫌犯。」

  「對於像我這種偵探而言,懷疑第一發現者就像是常識一般……那位先生就是和我喝咖啡——正確地說是請我喝咖啡的鯨井先生嗎?」

  「是的,就是鯨井留可……他聲稱自己是死者的朋友,但他們的友誼其實已經是過去式了,聽說自從某個時期以後就幾乎沒有往來。」

  「……你是指他們變得疏遠嗎?」

  「不只是疏遠,應該說是交惡,說關係糟透也不為過。雖然還無法判斷是否會因此萌生殺意……但是,這樣的人居然是第一發現者,這點實在不能等閒視之。」

  「的確不能等閒視之呢。」

  今日子小姐聳聳肩說。

  「如果是推理小說,反而會因為太過可疑,不會覺得他有嫌疑……但畢竟那是小說。只是,鯨井先生成為第一發現者並報警的時間,跟死者的推定死亡時間有出入對吧?才會找我替他的不在場證明作證。」

  「你能舉一反三真是太好了。死者的推定死亡時間為下午三點五分。我想請教你的,就是鯨井先生當時的不在場證明。」

  「三點……五分?推定死亡時間可以精準到以分鐘為單位嗎?」

  今日子小姐一臉詫異地問道——這也難怪,只要沒有目擊到死亡的那一瞬間,推定死亡時間通常都會在幾個小時範圍內。即使發現得再早,應該也無法縮小到以分鐘為單位。

  唯有這次,這點是辦得到的。

  「因為屋裡的斷路器跳掉了。大概是在吹風機掉進浴缸里的時候吧。」

  「是喔。」

  「結果搞得室內的電器全都停下來了——這使得從斷路器跳掉的時間,就能判斷出宇奈木先生觸電身亡的時間。」

  「……這樣啊?可以知道斷路器是什麼時候跳掉的嗎……」

  「比如說,像是預錄功能就在那一刻停止錄影啊。只要調查錄下來的電視節目中斷的時間……」

  肘折警部說到一半,發現今日子小姐的白髮四周飛舞著問號——對了,必須先向她解釋預錄功能。那種錄影機和吹風機不一樣,是最近才問世的家電產品,所以不在今日子小姐的記憶範圍內。

  「是喔,原來如此。可以連續幾天,二十四小時完整地錄下電視節目,真是驚人的功能啊。要是我也能有這麼優秀的記性就好了——可是這樣也只是知道斷路器跳掉的時間,不代表就能知道死者的死亡時間吧?」

  「……?這兩者有什麼不同嗎?」

  「可能有,也可能沒有。舉例來說,只要讓預錄功能在某個時刻停下來,或許就能假裝斷路器是在那個時候跳掉的……」

  今日子小姐示範的推理讓肘折警部大吃一驚——當然,若以原理上來說就像是先撥動時鐘指針之後加以破壞那樣,與傳統的不在場證明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是剛剛才知道何謂預錄功能的今日子小姐,竟然能立刻建立起這樣的推理,果然是名不虛傳的名偵探。

  「如果只有預錄功能,或許是這樣沒錯,但今時今日,房間裡多的是家電呢。要讓所有的定時裝置同時停止,我想並

  不容易。」

  「這樣呀?嗯,這部分等一下到了現場再確認就好。鯨井先生……最可疑的嫌犯說他在推定死亡時間——三點五分的時候和我在一起嗎?」

  「是的。」

  「那他就不是兇手啦。」

  「……如果你能證明他的不在場證明的話,的確就不是。」

  先不管今日子小姐在言談之中似乎把這之後要帶她去案發現場當作是前提似的——那個不在場證明的確是個瓶頸。

  即使不完美,嫌犯還是有不在場證明。

  「我的證詞一點也靠不住。所以鯨井先生還是最可疑的嫌犯呢。」

  今日子小姐講來滿不在乎。這麼一來,肘折警部甚至有點同情鯨井了————本來,應該再也沒有比名偵探擔保的不在場證明更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才是。不過這也要他不是殺人犯,才值得同情——誠如今日子小姐所說,眼下他的確還是命案的頭號嫌犯。

  「鯨井先生說是因為死者約他才去對方家吧?這件事求證過了嗎?」

  「求證過了。手機里有通話記錄。最近宇奈木先生主動找過鯨井先生好幾次——通話內容不得而知,但也可能是催他還錢。」

  「如果是那樣,或許真會成為殺意的導火線呢。嗯……只是這麼一來的話,又會產生別的疑問了。」

  「別的疑問?什麼疑問?」

  「嗯,根據這份調查資料,鯨井先生以前曾是可以與宇奈木先生望其項背的游泳選手,目前也仍在運動中心當教練。由此可知,他對體力應該是有自信的。這樣的人會選擇這麼複雜的殺人手法嗎?」

  這倒是肘折警部沒想過的著眼點——從這兩天見到鯨井的印象來看,他自游泳界引退之後,似乎也還毫不懈怠地鍛鍊身體。若說是工作需要,也多少是有需要吧。但是畢竟他那份教練工作也不是正職,或許單純只是現役時代養成的習慣。

  總之,如果假設他採取趁人泡澡時電死對方的殺人手法,是為了避免與宇奈木正面衝突,倒是不太符合鯨井給人的印象。

  「就算是有在練,可能也打不贏現役運動選手的宇奈木先生——或許兇手是這麼判斷的。如果是這樣,膽子還真小呢。」

  「也可能是……為了以防萬一吧。」

  「抑或是——」

  今日子小姐將調查資料整疊放在桌上。看樣子,她已經全部看了一遍。

  「需要用那種殺人手法來製造不在場證明。」

  「用來……製造不在場證明?」

  「雖然我無法作證,但如果鯨井先生的不在場證明是真的,事情應該就是如此——為了讓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成立,他只能用這種方式下手。」

  7

  要帶身為一般民眾的今日子小姐進案發現場需要另行申請許可,所以抵達宇奈木家時已經過了中午。肘折警部鼓起勇氣約她吃午餐,卻被委婉地以「現在沒有那個美國時間」為由拒絕——不過,無法從事一天以上調查的忘卻偵探,沒有時間悠閒吃飯也是事實。也罷,能和她在警車裡排排坐吃甜麵包,就已經要謝天謝地了。

  「一個被視為奧運金牌候選人的運動選手,居然住在這種……該怎麼說呢……還真是普通的公寓啊。因為是名人,我還以為他會住在保全系統更完善的地方。」

  「真的在奧運場上拿到金牌的話,或許又會不一樣了……運動選手這個職業,似乎不像外表給人的感覺那麼有賺頭。」

  當然,比起住在兩層樓老房子的鯨井,宇奈木的生活環境算是好得不得了了……看來知名度似乎不見得一定等於收入。

  「大門不會自動上鎖,出入口也沒有監視器……電梯裡雖然有監視器,但是只要走樓梯,就可以避開了……宇奈木先生的房間在七樓對吧?」

  「是的,因為是702號房。」

  在進入現場以前,今日子小姐就已經開始搜證,直到702號房前——警方的搜證工作已經吿一個段落,所以現在不再管制進出,也沒有人負責監視。肘折警部拿出向管理公司借來的鑰匙開門。

  「宇奈木先生一個人住對吧?以獨居單身男性來說,他還真是租了個很大的房間呢。同樣的租金,應該可以找到設備更完善的套房才是。」

  進屋後,從玄關看到好幾扇門的今日子小姐這麼說。肘折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也有同樣的疑問。

  「他的性格似乎很愛交際,為了可以邀請朋友或後輩來家裡,所以租了大一點的房子……嫌犯鯨井先生以前也經常來,所以才會有備份鑰匙。」

  「照這樣說來,就不只是鯨井先生有備份鑰匙了吧……鯨井先生雖然是頭號嫌犯,但有第二、第三號嫌犯嗎?」

  「這個嘛……從這個角度來看,鯨井先生或許可說是唯一的嫌犯。」

  因此,如果他的不在場證明是真的,就會陷入沒有嫌犯的窘境了。

  「考慮到現金不見這點,也不排除可能是強盜殺人,但因為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也沒有哪扇窗戶被打破——而且浴室里本來就沒有窗戶。」

  「可是,如果他是死於意外,現金不見不就很奇怪了嗎?」

  「這也不一定。畢竟是現金而非金銀珠寶,也可能是他自己花掉了。」

  「換句話說,也不能排除意外死亡的可能性吧——嗯,我瞧瞧。」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打開浴室門,再拉開通往泡澡間的摺疊式拉門,往裡面探頭查看——雖然沒有就這麼穿著襪子直接踩進去,但動線還是一如往常地行雲流水,沒有任何累贅。讓肘折警部甚至心想早知道就該帶部下來,好讓他們向她學著點。

  「浴室也很寬敞……泡澡間跟……浴缸都很大……」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回頭,找到洗臉台旁邊的插座。仿佛正以目測的方式測量距離。

  「我還以為吹風機的電線一般沒有這麼長……這個距離還滿不上不下的。插頭插在洗臉台的插座里時,不見得能拉到浴缸吧。」

  「剛剛好可以拉到喔。」

  「拉是拉得到,但使用起來還是稱不上順手吧。就算急著把頭髮吹乾,也沒必要這麼勉強——如果不是超級樂觀的人,應該都會想到把電線拉得太緊,可能會讓吹風機掉進浴缸里。」

  「那麼,果然不是意外嘍?」

  「天曉得呢……我只是覺得即便是做為殺人的工具,這電線的長度還是挺靠不住的。」

  縱使要偽裝成意外死亡有些勉強,也必須要使用吹風機嗎——今日子小姐邊說邊脫下襪子。雖然只是脫襪子,但是脫的動作卻異常性感,搞得肘折警部下意識地趕緊移開視線——然而再轉頭看,她已經不見人影。原來她光著腳丫,已經在檢視泡澡間。

  「嘿咻。」

  今日子小姐毫不遲疑地坐進浴缸里——因為沒有放水,不會弄濕,但是行動之大膽實在每每令人嘆為觀止。看樣子,她似乎想用跟死者同樣的姿勢來檢驗現場。

  「今日子小姐,你有什麼假設嗎?」

  「沒有,現階段還毫無頭緒。單純是想把所有想到的事都做一遍。」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在浴缸里伸展雙腿,摸摸水龍頭——以她嬌小的身材,這套系統式衛浴的尺寸剛好可以讓她伸直手腳泡澡。不過,竟然敢在才剛剛死過人的地方伸展手腳,只能說她的神經實在太大條了……即使是身經百戰的肘折警部,要他這麼做,也會嚇得裹足不前。

  「嗯……」

  今日子小姐抱著胳膊站起來,看表情顯然傷透腦筋,回到浴室的入口。

  「搞清楚些什麼了嗎?」

  「是搞清楚了一些事,但沒搞懂的事也變多了。」

  今日子小姐說的話才令人搞不清楚,之後她又花了一個小時,翻遍宇奈木的住處——兩房一廳的每個角落。由於警方已經檢查過,所以她並未找到新的證據,但今日子小姐對於自己白忙一場,似乎也沒有太失望的反應。

  「如警部先生所說,也沒有人從窗戶入侵的痕跡……不過,這個房間整理得還真乾淨,以獨居男性而言,似乎也太乾淨了……還是警方在搜證的同時順便整理的呢?」

  「不,警方並不會提供這麼貼心的服務……」

  經她這麼一說,肘折警部才意識到這點。的確,宇奈木的住處十分整潔乾淨。與其說是偵探,這更像是女性特有的觀點——可是,他不覺得這跟命案有什麼關係。

  「還不知道。或許不是宇奈木先生,而是兇手整理的。」

  「為、為了什麼?」

  「要是能知道這點的話,就不需要偵探啦。」

  今日子小姐微微一笑,接著就往客廳里的沙發一坐,簡直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樣,姿勢極為優雅——剩自己一個人站著也不是辦法,所以肘折警部也在她的正前方坐

  下。

  「雖然找不到有力的證據,但若是讓我就印象來說的話……」肘折警部才坐下,今日子小姐就開口。「鯨井先生涉嫌重大。即使不看他是第一發現者這件事,他也太可疑了。」

  「這樣啊……比方說哪裡可疑呢?」

  「摁了好幾次門鈴,都沒有反應,覺得很不對勁,於是用備份鑰匙開門進去——總之先將為什麼他手上有備份鑰匙的疑問擱到一邊,其實到這裡還好。可是當警部先生接獲報案趕到這裡的時候,鯨井先生是先把門打開,然後才解開門鏈的吧?一般人去到別人家,會鎖上門鏈嗎?」

  「嗯……」

  「照理來說,根本不會鎖門吧。如果需要鎖門,會是什麼理由呢?」

  「因為不想受到打擾,或是鯨井先生正在屋子裡從事見不得人的行為——嗎?例如清理現場……」

  「我不認為他有那麼多的時間打掃整個房間……但如果只是在浴室里動些小手腳,或許就有可能了……例如湮滅證據之類的?」

  不過這只是假設——今日子小姐補上這句。

  的確,現階段就算逼問鯨井為何那時要鎖上門鏈,只要他推說「沒想那麼多」,警方就無法再追究下去了。

  即使像推理小說那樣有再多的小疑點或矛盾之處,發生在現實生活中的案子,大部分的疑點矛盾都只要一句「沒想那麼多」就會被解決——這才真是不需要偵探。所以偵探必須著眼於更基本的疑問及矛盾才行。

  「況且無論再怎麼可疑——不,愈是可疑的情況,愈要罪疑惟輕,這是法律的理念。基於無罪推定的原則,就算心證是有罪的,只要缺乏物證,就只能認為鯨井先生是清白的。」

  「……」

  「咦?怎麼?難道法律的理念和原則也像消費稅那樣早已不同,只是我不記得而已?」

  「沒有沒有,不會的,怎麼可能。」

  雖然身為警察不應該有這種想法——然而實際上,警察這一行干久了,就會知道那既不是理念也不是原則,只不過是漂亮話,因此對於這社會感到絕望的同仁也大有所在。

  在某些層面上,偵探的工作其實比警方更介於灰色地帶,今日子小姐居然能天真地說出這種話,著實令人感嘆——或許就算對這社會感到絕望,也能把它忘記的今日子小姐才能說出這種話吧。

  只有忘卻偵探,才能毫無顧忌地體現「惡其意,不惡其人」。

  「全都是一些假設,真不好意思,警部先生。如果鯨井先生的不在場證明成立,現在會是什麼樣情況呢?換句話說,如果我不是忘卻偵探,而是能好好地為鯨井先生的不在場證明作證的話。」

  「那樣的話……」

  又是個假設的問題,而且也不是光憑肘折警部的判斷就可以決定的事,不過基於經驗法則,還是能表達一下自己的見解。

  「應該會把他從嫌犯名單里剔除吧。只要不在場證明成立,不管再怎麼涉嫌重大,都不可能起訴——拘票也申請不下來吧。當然,必須仔細調查不在場證明的證人……也就是你是否為鯨井先生的共犯,是否為了包庇鯨井先生而做出偽證就是了……」

  只是,以現況來說,今日子小姐沒有包庇他的理由——明知毫無意義,為了謹慎起見,還是做了調查,但是都找不到掟上今日子與嫌犯鯨井之間在前天以前的交集,他們兩人完全是初次見面——而且就算更早之前見過面,忘卻偵探也把這事給忘了。

  「既然目前是這種情況,就應該尋找其他的嫌犯不是嗎?」

  「……」

  「嗯……」今日子小姐問到這裡,抱著胳膊,陷入沉思——她該不是在對於自己不能作證,害得別人無從洗清嫌疑一事而感到自責吧?

  從肘折警部的角度來看,事到如今,反而覺得這個差點就成立的不在場證明充滿了斧鑿的痕跡——關於這點,當然還是得採取罪疑惟輕的原則。不管是理念,還是漂亮話什麼的。

  然而今日子小姐卻這麼說:「我這就去向因為我的緣故,使得他無法從嫌犯名單除名的鯨井先生道歉吧。」

  她一臉歉意——才怪,硬要歸類的話,不折不扣是惡作劇的表情。

  8

  純就「讓警方調查陷入混亂停滯」這點來說,鯨井的不在場證明還不算是一敗塗地,但是想當然耳,此時此刻的他也很難靜下心來過日子。

  因為鯨井實在沒想到,他選來做為自己不在場證明的證人,居然會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但因為實在不可能設想到世上居然有忘卻偵探這種職業,也沒什麼好反省的。

  這個世界還真是無奇不有。

  既然眼下還沒有被限制行動,看來他的不在場證明暫時還不算是失敗的吧……雖然不算失敗,但也不夠完美,這使他覺得前途茫茫。要是能取得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無論自己再怎麼可疑,一切也就僅止於懷疑……

  昨天為了排解煩悶,在網路上買了她看的那本書,當天就收到了書,一直看到深夜。與其說是排解煩悶,這個行為其實是為了證明他前天的確見到了那位白髮的女子,和她說過話——不過別說是推理小說,鯨井連鉛字本身也看得不是很習慣,結果光看完一篇短篇就精疲力盡了。

  那天她看的那篇短篇小說,說很有趣要推薦紿他的作品——須永晝兵衛的〈改心刑〉。

  那是個奇妙的故事。

  內容大幅度地偏離了鯨井過去看過的那些寥寥可數的推理小說、連續劇及電影等影像作品給他帶來的印象——鯨井在懸疑推理這方面並沒有深入的造詣,所以不敢說得太肯定,但他覺得這篇小說比起懸疑推理,更像是科幻或奇幻類的作品。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大壞蛋——是個只能用大壞蛋來形容,生來就是罪大惡極的人。傳說他把六法全書里所有的犯罪全都幹過一輪,世上所有的犯罪都是他幹的好事,總之是個惡貫滿盈的人。

  那樣的人也得迎接伏法之日。

  被逮捕、被起訴、被判定有罪,當然也被判處了極刑——就算是堅決反對死刑的人權論者,也無不贊成他的死刑。

  只有一個人例外。

  那個人名叫反峰,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心理學家兼外科醫生兼法官,一口咬定就算是像他那種大壞蛋,也不該只是處死了事。如果因為他是大壞蛋,才要殺死他的話,那麼只要他不再是大壞蛋就行了——

  只要讓他「改心」就行了。

  當然,大壞蛋之所以會是大壞蛋,就是因為從沒想過要改過向善,但反峰口中的「改心」,也並不是單純的「改過向善」之意,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要把他「改造成有良心」。

  最後,反峰不顧世人呼籲——像是「別做那種拖泥帶水的事,應該立刻執行死刑」之類的反對意見,為大壞蛋進行外科手術。

  結果大壞蛋還真的重生了。

  成了個懂得理解別人的心情、願意相信別人、為別人盡力、從純真的角度看事情、跟弱者站在同一邊、不傷害任何人、謙虛且心地善良的人——改頭換面成了一個好人。

  於是,獲釋的大壞蛋變成大好人——

  「有人在嗎?」

  正當鯨井回想短篇小說的故事到一半,耳邊傳來敲門聲和女性的聲音。因為那聲音聽來悠悠,害他也沒想太多就把門打開。站在走廊上的是面目猙獰的肘折警部,還有就算對方忘了他——他也絕對不會忘記對方,滿頭白髮的「今日子小姐」。

  「啊……呃。」

  必須使盡全力,才能隱藏內心的動搖——不,別慌。今天那兩個管教不周的部下沒有跟來——顯然不是申請了拘票要來逮捕鯨井的。

  相反地,他還帶著鯨井不在場證明的關鍵人物今日子小姐同行——從這點看來,或許不是那麼悲觀的展開——雖說已經忘了他,但是看到他的臉,說不定就會想起來,因此才帶她來找自己嗎?

  如果是那樣,態度可不能太差。在當面對質的時候,態度最好還是友善一點。

  「警部先生,還有……今日子小姐,對吧?請問有什麼事?是案情有什麼進展了嗎?」

  「沒有,還在全力調查中……怎麼樣,今日子小姐?」

  肘折警部這麼問她——是來當面對質的嗎?

  「嗯……果然見了面還是想不起來呢。初次見面,我是掟上今日子。」

  今日子小姐說道,低頭行了個禮。

  真像是個惡劣的玩笑啊……若非這樣面對面,鯨井依舊半信半疑,可是她似乎真的把那天發生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原本內心還有些彆扭,感覺對方是在嘲笑自己是個不值得記住的無聊男人,但想必事情並非如此——記憶每天都會重置的忘卻偵探。

  你要再從頭追求我喔——臨別之際,她曾經這麼說。當時要是能

  更認真地傾聽這句話就好了,但現實就是千金難買早知道。

  「我叫鯨井留可……雖然並非初次見面,你好,初次見面。」

  「鯨井先生,前天下午三點左右和你說過話的女性,就是她吧?」

  「是的,沒錯。」

  鯨井如是回答肘折警部的再三確認——雖說只有鯨井單方面記得她,不在場證明是無法成立的,但是這麼有特色的女性,他也不可能認錯。

  「今日子小姐,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鯨井還是試著問了問。

  「完全不記得,一點也不記得。」沒想到卻慘遭今日子小姐非常用力的否認。「對不起,鯨井先生。要是我能為你的不在場證明作證就好了——可以讓我們進去嗎?」

  「咦?」

  「進屋裡。外面好冷。」

  「啊,嗯……可以是可以。」

  「謝謝,」

  由於對方拜託得太過於自然,於是鯨井也很自然地答應了,但是想想因為好冷就要求進到別人家裡,實在是個厚臉皮的要求。而且不只今日子小姐,還讓警察——肘折警部進到家裡,這顯然是個失策。

  屋子裡並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所以鯨井覺得讓他們進來也無所謂,只是碰上這個白髮女子,自己總是會亂了方寸。

  並不是總被她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岔開——而是感覺老是被她不動聲色地踏進自己的世界。實際上,她也就這樣踏進自己的房間裡了……

  「警部先生,你要喝咖啡嗎?今日子小姐是黑咖啡吧?」

  鯨井一面準備飲料,一面不著痕跡地在談話里夾帶前天見過面的訊息——今日子小姐趁他準備飲料的時候在屋裡東張西望,不知道是在看什麼。

  「不過真是嚇了我一跳呢。沒想到今日子小姐竟然是個偵探。」

  「前天的我沒說嗎?」

  「你沒說。啊,不過,你說你的工作是調查……」

  「是的。因為是偵探,調查就是我主要的工作。」

  雖然覺得話都是她在說,但的確是鯨井自己誤以為她在做問卷調查。偵探……回想前天的對話,今日子小姐好像很愛看推理小說,難道是因為崇拜名偵探,所以才會從事這份工作嗎?那樣的話,她或許正好來到為了「偵探的理想與現實」所苦的年紀也說不定。

  雖然看起來似乎完全不以為苦……

  忘卻偵探——嗎?

  「我想請教鯨井先生兩、三個問題,可以嗎?」

  當鯨井端出三人份的飲料放上矮桌的時候,開口問他的不是肘折警部,而是今日子小姐。

  「嗯……好的,請說。」

  鯨井又輕易地答應她了。

  並不是他掉以輕心,只是今日子小姐發問的時機太巧妙了。

  「可以請你詳細地吿訴我,你發現宇奈木先生的遺體當時的狀況嗎?」

  「我已經向這位警部先生說過一次了……」

  「我是指詳細的說明。一字一句,鉅細靡遺的。」

  「……」

  雖然百般不願,但也找不到適當理由來拒絕——心想絕不能露出馬腳,卻反而因此更無法不答應她的要求。

  鯨井一五一十地將發現當時的狀況吿訴他們。而且還由於希望讓調查更加陷入混沌,故意說明得比今日子小姐所要求的還要鉅細靡遺。當然,關鍵部分依舊是隱瞞不表——對方應該不會注意到——不可能注意到的。

  「唉,居然會發現朋友的遺體,一定很難受吧。還請節哀。」

  今日子小姐如是說。在鯨井交代來龍去脈的過程中,她始終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比起他講了什麼,似乎更關注他怎麼講——至於感想則就像這樣,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嗯,我還想說久別重逢,心裡期待得很呢……」

  「想說久別重逢,心裡期待得很——卻在去見他之前,向正在喝咖啡的我搭訕嗎?」

  啊,打斷你說話真不好意思——今日子小姐裝糊塗。鯨井則心裡一驚。就連他自己也知道,這點在製造不在場證明上確實有些勉強——該說是沒辦法,或說這原本就是有些為難的部分,像自己這種血氣方剛的男人,居然會放棄繼續和今日子小姐這種女性聊天的機會,去赴宇奈木的約……

  一般人大概會選擇放同性朋友鴿子,繼續和今日子小姐聊天吧——更何況宇奈木不過只是「以前的朋友」。

  要是不在場證明能完美成立,鯨井認為這是個人心證,縱使有點可疑,也算不上瑕疵,但如今不在場證明變得這麼不完整,就只會剩下疑點。

  話說回來,當他在露天咖啡座向正在看書的今日子小姐搭話的那一刻,心裡其實想著就算被她拒絕也無妨——鯨井原本打的如意算盤是想死皮賴臉地糾纏一個人喝咖啡的女性,這樣她本人和四周的人都會留下印象,只是做夢也沒想到,她居然會爽快地同意讓他並桌,還聊得挺投機的。現在想來這實在不是不幸中的大幸,而是大幸中的不幸。

  「請別介意,是看到充滿魅力的今日子小姐,忍不住主動找你說話的我不好。聊得一起勁,當我想起和宇奈木有約,還真的倒抽了一口氣。」

  雖然有點勉強,但也只能用這個藉口撐下去了。當然心裡也有「稱讚對方很有魅力時沒有人會不領情」的算計。然而今日子小姐只是一臉笑咪咪,對此沒什麼特別反應。

  「可是,如果鯨井先生沒和我聊天,早點去找宇奈木先生的話,或許就能避免他死於意外了。」

  「不,還是來不及吧。因為我和今日子小姐說話時,似乎就是那傢伙把吹風機掉進浴缸里的時候。」

  由於今日子小姐用了「死於意外」這個詞彙,鯨井反射性地順著她的話說,但是一旁的肘折警部卻一副嚴肅表情。面對那種表情所帶來的無言壓力,鯨井忍不住東想西想了起來。莫非這就是傳說中「好警察壞警察(good cop/bad cop)」那種白臉黑臉戰法吧——不,今日子小姐並不是警察……可是她向鯨井問話的內容,絕不輸給警方的偵訊。

  「你上次造訪宇奈木先生的住處,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嗯……好幾年前吧?太久了,我不記得了。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也就是說,鯨井先生終究沒能在宇奈木先生的生前再見他一面嘍?只通了電話?」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問題,我只是在一一排除細小的疑點而已——無法為鯨井先生的不在場證明作證,我覺得非常抱歉,所以就想說能否來幫你洗清嫌疑。」

  「喔……」

  「畢竟調查是偵探的拿手好戲,希望能在這方面貢獻一份心力。」

  「……」

  她願意幫忙的話自然是感激不盡,但是鯨井還沒有單細胞到聽美人這麼說,就把她說的話照單全收。更何況今日子小姐剛才問的那些問題,無疑只是加深了鯨井的嫌疑。

  「可是,電話呀……當然是行動電話吧?」

  鯨井無法揣測「當然」是什麼意思,不過她剛才在室內東張西望,看來就是在檢視有沒有家用電話。說不定她也曾這樣檢視過宇奈木的家。

  「你在約好的時間摁了好幾次門鈴,都沒有人應門,你覺得不太對勁,所以就用備份鑰匙開了門進去——是這樣嗎?」

  「是這樣沒錯。」

  鯨井把差點又要脫口而出的「有什麼問題嗎」吞回去——要是一直試探發問的用意,反而會很可疑。

  「為何在進入宇奈木先生的家之前,不先打通電話給他呢?」

  糟了——鯨井心想,不曉得臉上有沒有露出破綻——他連忙用「啊,說得也是。我一下子沒想到」來辯駁。事實上,要是被對方一下就逼問「即使是有備份鑰匙的人,沒打電話就擅自進入宇奈木的房間,豈不是非常奇怪的行為嗎」之類的,就會變成致命的失誤了。

  明知沒人在看,還裝模作樣地摁了好幾次門鈴,既然都演到這地步,就算知道對方不會來應門,也該打通電話的……但那又怎樣,還是可以用「我一下子沒想到」矇混過去。

  「不管怎樣,宇奈木那傢伙那時候已經死了。」

  「說得也是呢。死在浴室里——只是,鯨井先生,有件事務必請你吿訴我,你是怎能發現宇奈木先生遺體的呢?」

  「……?怎能發現……?嗯,你這什麼意思?」他是真的不明白。宇奈木的屍體又不是藏在地板底下或天花板上——是躺在浴缸里,又沒有蓋蓋子,就連五歲小孩也能發現。

  「不不,五歲小孩才發現不了呢。你就別謙虛了——因為一般人進屋找人的時候,可不會從浴室開始找啊,通常會先從客廳或餐廳找起吧。」

  「啊……這個啊。」

  鯨井瞥了一眼肘折警部。前天在案發現場接受他的偵訊時,自己是這麼說的——用備份鑰匙進到屋裡,馬上就發現浴室里的屍體——當時是判斷儘量不要說一些無謂謊言……要假裝現在才想起來嗎?自己只是沒說,但是在進浴室查看以前,已經先看過客廳和餐廳了嗎?或許對方會說這種事怎麼可能忘記,不過眼前就有個因為忘記而無法為鯨井證實不在場證明的忘卻偵探,要指責他這種說詞缺乏說服力也說不過去。

  然而,如果說他檢查過客廳和餐廳,那些房間就必須留有鯨井的指紋才行——真是進退兩難。

  「沒什麼,只是巧合罷了。因為摁門鈴沒反應,我下意識地猜想他該不會是在洗澡吧。以前我們感情還很好的時候,也遇過好幾次他這樣……該說那傢伙懶還是邋遢呢?他可是個會在洗澡時睡到不省人事的傢伙哪。」

  他的確是個會在洗澡時睡著的傢伙,但遇過好幾次他睡著則是騙人的。不過已經是以前的事了,旁人無法判斷其真偽。

  「只是碰巧最先查看的是浴室而已,沒什麼可讓偵探小姐參考的。」

  「畢竟浴室門是離玄關最近的嘛。」

  「嗯,沒錯沒錯。」

  「宇奈木先生經常會在傍晚才開始泡澡嗎?」

  「是呀。那傢伙運動完以後不只是會沖個澡,還會泡澡……與其說是愛乾淨,我猜他是想要多放鬆一些吧。」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鯨井滿心以為今日子小姐接受了這套說詞,正要放下心中大石,沒想到她卻更又加逼近。

  「可是,這麼一來就更令人費解了。因為如果是這麼想,反而一下就會放棄進浴室找人吧。」

  「……?」

  什麼意思?她該不會是要說向正在洗澡的人搭話是不禮貌的行為吧?如果對方是女性,或許真的不太禮貌,但對方是男的,而且彼此都是男的,到底有何不妥?要雞蛋裡挑骨頭也不是這種挑法吧。

  「不是不是,不是要挑什麼啦,鯨井先生。畢竟宇奈木先生當時已經因為吹風機掉進浴缸里電死了啊?」

  「這、這我知道啊。」

  「也就是說——在那時候,屋子裡的斷路器開關是跳掉的。」

  即使她這麼說,鯨井還是沒有概念。開關跳掉又怎樣?雖說會問這個倒是不怎麼意外,實際上,浴室里的燈也的確沒打開——沒開嗎?

  「……如果浴室里的燈沒開,一般都會認為裡頭沒人吧?」

  肘折警部語重心長地說——看他的反應,似乎也是現在才想到。

  「那間浴室並沒有窗戶,如果不開燈洗澡,就會暗到什麼都看不見。」

  「……」

  「要是我,就算懷疑宇奈木先生在洗澡,但在推開浴室門的時候,就會判斷他『應該不在這裡』吧。就算要再檢查一次浴室,也會是在檢查過客廳和餐廳以後——然而,你卻在當下選擇更進一步檢查泡澡間,進而發現了宇奈木先生,真是了不起的調查能力。換作是我,可能在看到走廊上一片漆黑的時候,就認為他不在家,掉頭走人了。」

  「呃,別這樣稱讚我啦,真是難為情。」

  雖然從她的話里只感受到嘲諷,但鯨井還是這麼回答,總之只能笑著矇混過去。冷靜點——根本沒有任何物理上不可能的矛盾,根本證明不了他是因為知道那裡有屍體,所以才會一進門就從浴室開始找。

  「搞不好是宇奈木那傢伙在呼喚我吧。或許想引導我找到他……」

  鯨井試圖將話題帶往這種怪力亂神的方向來自圓其說。

  「但結果還是沒有救到他的命。」

  卻被今日子小姐毫不留情的一句完全否定。

  「啊,難不成你是看到電線了?看到吹風機的電線從洗臉台延伸到泡澡間,所以才覺得不對勁。」

  今日子小姐給了鯨井一個根本是下台階的假設,他差點就不假思索地咬住這個餌,但又想到不管洗臉台或走廊上都是一片漆黑,在那種情況下,怎能說是看見吹風機的電線?當然,因為真的看見了,就應該說看見了吧?雖說是一片漆黑,卻也不是完全伸手不見五指——只是,那也可能是因為他早就知道有東西在那裡,所以才會「看得見」也說不定——那樣的話,這時如果聲稱看見了,將會是致命的失誤。所以,鯨井只慎重地回了一句「我也不清楚」。

  「這樣啊。話說回來,發現宇奈木先生的遺體之後,鯨井先生做了些什麼事呢?」

  「……當然是馬上報警啊。用手機……」

  「然後呢?」

  「什麼然後?」

  「嗯,沒什麼,你什麼都沒做就好——人有時也會毫無理由,下意識地鎖上大門和門鏈的。」

  今日子小姐微微一笑,如此說道——意味深長,但是鯨井並不明白她的用意。雖然不明白,可是有一點他很清楚,就是「不能再跟她講下去」。雖說逃得了一時也逃不過一世,總之必須扭轉被她帶著走的步調。

  「……不好意思,警部先生。」

  鯨井對今日子小姐的問題視若無睹,轉向肘折警部。

  「我今晚還得去游泳池,差不多該開始準備了……」

  「游泳池……是工作嗎?」

  「不,不是工作,只是不想荒廢例行訓練……」

  其實才不是訓練這么正式的行程,不過預定要去健身房游泳倒是真的。

  「這樣啊,那我們也叨擾太久了,真對不起。」

  今日子小姐站起身——對著似乎還有問題想問的肘折警部講了聲「我們走吧,警部先生」之後,以平靜的笑容對鯨井說道。

  「打擾了,鯨井先生。能向你請教真是太好了。請放心,我一定會證明你的清白——只要你真的是無辜的。」

  「……謝謝,那就全靠你了。」

  我或許找了一個不得了的對象來為我的不在場證明作證哪——鯨井第一次這麼想。

  9

  肘折警部和今日子小姐離開鯨井的公寓之後,直接前往電器行——為了購買吹風機。先是今日子小姐提到想要買一把「和讓死者喪命的吹風機同樣機種的新品」來實地測量電線長度,於是肘折警部就陪她來了。

  最新型家電的新奇感讓今日子小姐顯得興高采烈,看在射折警部眼中,卻是令他不禁莞爾的景象(對於完全無法吸收新知的今日子小姐來說,來到電器行大概就像是來到未來吧)——買完東西,再回到宇奈木的住處時,剛好是傍晚五點。

  傍晚五點——正是鯨井前天發現宇奈木屍體的時刻。雖然不是特地鎖定這個時間前來,可是如果要確認狀況的話,現在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進到屋內,沒打開走廊的燈,就直接走向浴室——如同今日子小姐對鯨井所說,真是一片漆黑。看到這個光景,實在不會想到有人正在裡頭洗澡。

  「肘折先生,麻煩給我吹風機。」

  「啊,好的。」

  從紙袋裡拿出吹風機,拆開包裝。雖然還是請店員開了收據,但是能不能以經費報銷,目前還很難說。

  「請用,小心喔。」

  「感謝你的提醒。不過,吹風機本身應該不是那麼危險的物品吧……浴室現在也是乾的。」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把插頭插進洗臉台的插座,將吹風機拿進泡澡間,直接把吹風機輕輕地往浴缸里放。

  不出所料,電線長度雖然勉強拉得到浴缸旁,卻無法讓吹風機構到浴缸底部——只能垂掛在浴缸邊緣。

  「這個構圖跟警部先生當天看到的一樣嗎?」

  「是一樣……不過,如果是這樣,插頭可能會因為吹風機本身的重量而鬆脫吧。」

  「當浴缸里放滿水的時候,因為有浮力,倒不至於會脫落……不過,就算能拉到浴缸這邊,要吹頭髮還是有點問題。如果是在浴缸外面也就算了,但是在浴缸里,還是過於勉強呢。更何況……」

  嘿呀——今日子小姐拿住垂掛在浴缸邊緣的吹風機,打開開關。吹風機送出熱風,吹動了今日子小姐的白髮。

  「嗯……」

  今日子小姐拿著吹風機讓熱風從四面八方吹拂著自己的頭髮——但頭髮原本就沒有濕,因此白髮輕柔飄逸地隨風翻飛。

  還以為她會玩上好一陣子,卻見她慢條斯理地關掉吹風機,回到浴室外面。肘折警部雖然默不作聲地看著她,但完全不懂這些行動有何意義。

  「你在做什麼?吹風機的風力測試嗎?」

  肘折警部半開玩笑地問,今日子小姐回了一句「是呀,是風力測試呢」之後,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道。

  「最近的吹風機,性能都好好哦,嚇了我一跳。」

  「呃,今日子小姐。我知道你對家電的進化很感興

  趣,但是時間……」

  肘折警部指著手腕上的表。害她手忙腳亂固然不好,但是忘卻偵探是有時間限制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的掟上今日子,無法花一天以上的時間調查同一個案子——現在已經過了下午五點。雖然還不用開始焦急,但也不是可以慢慢磨蹭的時間了。

  「不,是說——警部先生,你需要這把吹風機嗎?」

  「喔,結束搜查之後,如果你想帶回家的話……」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只是要吹乾頭髮,需要用到這麼多的功能嗎?」

  「啊。不用。」

  還以為自己很貼心,結果卻是個籃外大空心——為了掩飾自己的羞赧,

  肘折警部趕緊用「我用便宜貨就好」回答她的問題,但就連這個回答,其實也是挺死要面子的虛言,肘折警部洗完頭髮,根本不用吹風機,通常都是放著自然干。就算會要面子,他也不是會在意體面的性格。

  「就是說呀,即使是我這樣的長度,也不需要這麼大的風力——這個,該不會是長發女生用的吧?」

  「……啊。」

  今日子小姐的白髮是及肩的鮑伯頭,就連這種髮型也用不到的吹風機,身為運動選手,而且還是游泳選手的宇奈木——會需要嗎?

  回想他泡在浴缸里的屍體,的確是還不到平頭,但也是非常短的短髮。雖然不自覺地接受了浴室與吹風機的組合——可是世上也有完全不需要吹風機的人。

  那個長度,只要用厚一點的浴巾就能擦乾了吧?

  「……嗯?那這又意味著什麼呢?」

  「就是意味著一種可能而已。當然,即使是短髮,也可以用吹風機,或許也有會在浴缸里吹頭髮的怪咖——可是,若要把這些極端可能性也考慮進去,那麼造成宇奈木先生死亡的這把吹風機,也可能不是他的東西。」

  「……你說這可能是兇手帶來的兇器嗎?一開始就決定拿這個當兇器,所以儘可能選擇風力最大的機種?」

  若是如此,這就是物證了。不是在案發現場拿宇奈木的私人物品來用,而是兇手帶私人物品進來——就算不是兇手的私人物品,假設是兇手事先準備好的東西……

  「嗯……」

  終於找到與兇手有關的細微線索,令肘折警部雀躍不已,然而發現這條線索的今日子小姐本人卻一臉陰鬱的表情。

  「怎……怎麼了嗎?接下來只要追溯鯨井先生最近的行蹤,調查有沒有購買吹風機的記錄就行了……」

  這樣的話,由於會演變成地毯式搜索,就不是一天兩天可以搞定了。不過能走到這裡,忘卻偵探已經是十分盡責了。

  「嗯,該怎麼說才好呢?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才好。宇奈木先生在浴室里吹頭髮,不小心讓吹風機掉進浴缸里,因此觸電身亡——這是兇手想編的故事吧?」

  「是的。」

  「這個故事的疑點在於——有人會冒著就連小孩也知道的危險,坐在浴缸里吹頭髮嗎?就當作真的是在浴缸里使用吧,吹風機的電線是不是太短了點?還有剛才提到的,宇奈木先生需要風力這麼大的吹風機嗎?」

  「沒錯,簡單整理起來是這樣沒錯。」

  所以才可疑。

  一開始被認為是意外身亡的這起命案,之所以會產生兇殺案的疑慮,不只是因為第一發現者很可疑。

  「可是,可是喔,假設有人——不見得是鯨井先生,假設有人利用吹風機當兇器,殺死正在泡澡的宇奈木先生的話呢?」

  「嗯,我正在思考這個可能性。」

  「能消除剛才提到的任何一個疑點嗎?」

  「……?這個嘛……」

  應該可以吧——她嘴上雖這麼說,肘折警部卻感覺到或許實不盡然。

  假使兇手打算將這起命案偽裝成因為死者本人不小心而造成的意外,那麼兇手應該比任何人——當然包括今日子小姐、肘折警部在內,都會先注意到這些疑點,並妥善處理才對。

  「難道是『為了讓人以為是意外』這個前提錯了嗎?關於電線長度,我也是來到現場才發現的。兇手總不可能隨身攜帶延長線,或許到客廳找找也會有,但考慮到萬一宇奈木先生在那時洗好澡走出來的風險……」

  「如果不是為了讓人以為是意外,應該會把吹風機帶回去……因為如你所說,吹風機會變成物證。只是,如果想要偽裝成意外,卻又特地帶死者平常沒有在用的吹風機來現場,就很奇怪了。無論是視為意外還是他殺,都無法解釋宇奈木先生的死所呈現的疑點和矛盾之處。」

  「……可是,鯨井先生的確很可疑吧?」

  「很可疑。」

  關於這點,今日子小姐倒是毫不遲疑地斷定。

  「鯨井先生身為第一發現者所採取的行動,只有可疑兩字能形容——剛才和他本人聊過之後,說他的嫌疑愈發重大也不為過。他雖然試圖自圓其說,但他在這房間裡的舉動,卻很明顯是『知道宇奈木先生已經死在浴室里』的人才會有的舉動……可疑到這個地步,他的不在場證明也顯得很刻意,或該說是頗奸詐吧?」

  「奸詐?」

  「假如我不是忘卻偵探,鯨井先生的不在場證明確實成立的話——如此一來他向我搭話的時間就剛好是推定死亡時間,這不是太湊巧了嗎?」

  雖然「第一發現者一定有問題」並非不成文的規定,但「不在場證明過於完美的人反而可疑」倒是推理小說的鐵則之一。

  「那麼,鯨井先生向今日子小姐搭話,是有意要製造不在場證明嗎?」

  「這麼想,一切就說得通了。比起認為是偶然會更合理。」

  「但要是這麼想,鯨井先生的不在場證明結果仍然會成立。因為他在死者的推定死亡時間,主動找今日子小姐說話的事是千真萬確的。」

  「沒錯。所以我推測他是不是用了什麼詭計,在浴室和吹風機上裝了機關……」

  「詭計?這麼說來,你剛剛有提過。」

  「換句話說,為了實現那個詭計,就算有點牽強,也必須使用吹風機作為兇器……就是……我猜可能是定時裝置之類的吧。」

  「定時裝置?」

  今日子小姐點點頭,提出假設。

  「鯨井先生在案發當天的中午時分,來到這個房間,利用某種手段讓宇奈木先生昏過去。可能是直接訴諸於暴力,也可能是使用藥物。然後脫光宇奈木先生的衣服,把他放進浴缸。再把吹風機的定時裝置安裝在浴室里,離開這棟大樓,搭電車來到幾站外的大街上——然後在下午三點左右,定時裝置開始運作時,製造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他可能想,最好是挑個初次見面,具備日後要找也很容易找的特徵……例如挑個滿頭白髮的年輕女人,向她搭話就應該還滿理想的吧。然後在適當的時間吿辭,回到這棟大樓——藉此成為第一發現者。確定宇奈木先生已經照計劃死去,再向警方報案,趁警方抵達之前,將定時裝置處理掉。如何?」

  「……聽起來無可挑剔。」

  如此就連「為何在肘折警部等人到達之前,第一發現者鯨井會把門鏈鎖上」這個問題也能得到解釋。

  「可以挑的地方多的是呢!就警部先生給我看的調查資料,宇奈木先生的遺體並沒有外傷,似乎也沒有服用藥物——即使暫且不論這部分,鯨井先生也無法確定宇奈木先生不會在自己離開現場的時候醒過來吧。至於遠距離操縱的定時裝置什麼的,做為殺人手法來說也太粗糙了。」

  「……這、這麼說倒也是。」

  「再說,什麼遠距離操縱的定時裝置啦,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呀?」

  這樣問他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因為直到今日子小姐提出這個想法之前,肘折警部從沒想過世上會有這種東西。

  「假設剛才那個隨口胡謅的推理之中有什麼可以拿來參考的地方,就只有『必須使用吹風機做為兇器』這點了吧。只要用吹風機作為兇器,就可以在宇奈木先生死亡同時,讓斷路器跳掉、讓預錄功能等等中斷或停下,確實鎖定推定死亡時間——是最適合用來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殺人手法。」

  「我從沒這麼想過……不過,要是承認這點,感覺對於偵辦進度而言是不進反退哪。」

  承認「不在場證明是蓄意製造的」和「不在場詭計是存在的」,並且以此為前提的話,就等於是承認「嫌犯鯨井有不在場證明」一樣——也等於離破案愈來愈遙遠。

  「原本還以為是單純的意外,但愈是深入思考,案情愈撲朔迷離。這樣下去,真不知道這個案子明天會有什麼樣的進展?」

  「明天——是嗎?」

  「啊……呃,抱歉。」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跟她提到明天或許是相當失禮的事。但她看也不

  看正打算道歉的肘折警部一眼,突然擅自開始行動。今日子小姐走向走廊的盡頭,打開寢室的門。

  「今……今日子小姐?」

  「我先睡了。」

  「什麼?」

  「我要來小睡一下。肘折警部,一個小時後請叫我起床。」

  10

  「肘折警部,你說的沒錯,我們現在想的是稍微嫌太多了些。自顧自地把事情想得太複雜,自顧自地闖進迷宮中。所以不妨整個重新來過。」

  今日子小姐說得輕鬆。

  宛如在黑板上寫算式,發現計算出錯了,就要把板書全部擦掉,從頭開始計算一般——說得輕輕鬆鬆。

  不,一直理不出個頭緒倒也是事實,肘折警部也想整個重新來過,但要是想重來就能重來,就不用這麼辛苦了——話到嘴邊,卻想到對忘卻偵探今日子小姐而言,要重來的確並不是什麼難事。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

  她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說得更嚴謹一點,該說是她晚上睡覺,早上起床時就會把昨天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更進一步地說,這個法則並不局限於早晚。就是今日子小姐睡一覺醒來,就會忘記入睡以前的事——不管是打盹還是睡午覺,基本上都適用於這個法則。

  也就是說,若是今日子小姐於此時此地,在宇奈木的寢室里小睡一個小時,就可以讓今天經歷過的事——被肘折警部叫到警察局之後經歷過的所有事,對她而言都會變成「沒有這回事」。

  簡直像是可擦式原子筆——只不過,跟可擦式原子筆不同,記憶消失以後就無法再恢復原狀了。

  「可是,這麼一來,就等於今日子小姐也要放棄好不容易累積到現在的推理嘍?」

  「是的,包括既有的推理,整個重新來過——看來從一開始,我介入這件事的方式就不甚妥當。要我本身兼具不在場證明證人的身分參與偵辦,就不可能冷靜面對案情了。偵探一定得是與案子無關的第三者才行——」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拍拍宇奈木睡過的床和枕頭,像是在檢查夠不夠格作為自己安眠的寢具。看樣子是及格了,只見她把眼鏡摘下來放在床邊,然後以極為自然的動作往床上躺。

  「那麼,晚安了,肘折警部。」

  「等……請等一下。你在這裡睡著,我會很為難的——對你來說,等於是在陌生的地方、被陌生的男人叫醒吧?我這長相會嚇到你的。」

  肘折警部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外表會給人帶來壓迫感——因此雖然他能在查案時積極使其發揮最大效果,但是並不認為適合用來叫人起床。更不用說對方可是忘卻偵探,到時候絕不是「嚇到」二字就能收場的。

  「哎呀,這倒是。那麼……」

  今日子小姐坐起來,從放在旁邊的筆筒里拿起粗字簽字筆——然後捲起袖子,在自己的左手臂上寫下了「我是掟上今日子,白髮,偵探。現在正和肘折警部一起辦案」。

  清楚明白的訊息。

  原來如此,先寫下這些訊息,醒來的時候比較容易進入狀況——畢竟是自己的筆跡,沒什麼好懷疑的。肘折警部本來還以為她會繼續寫下命案的梗概,但今日子小姐蓋上筆蓋,把簽字筆放回筆筒里。

  「叫醒我以後,請讓我看你的警察手冊。這樣我應該就會相信警部先生了。」說完,她又躺回床上。「接下來,請再吿訴我案情梗概——不過,請不要跟我說我自己就是不在場證明的證人這件事。」

  「好、好的……」

  看樣子,她是打算徹徹底底地重新來過——可是,如果要隱瞞「今日子小姐是不在場證明的證人」這件事,會不會冒出其他也必須隱瞞的事?

  「我是說,就當鯨井先生順利完成了他的計劃……或許不是計劃,而是湊巧的偶然也說不定。總之,就當作他下午三點的不在場證明是成立的——他的不在場證明完美地成立了。某個在露天咖啡座喝茶的女生沒有忘記,確實證明了他不在場。」

  「我不太會說謊,但我會照做的。還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

  「一定要說的話,可以請你去買晚餐嗎?如果能再加上紅豆冰棒當甜點,就更完美了。」

  今日子小姐說完這句話,蓋好被子,閉上雙眼。幾秒鐘後似乎就進入夢鄉——令人猝不及防的展開,讓肘折警部完全錯失向她道晚安的時機。

  該怎麼說呢……

  從以前就覺得她是個精神十分強韌的人,跟她那看似有些迷糊、溫和敦厚的氣質一點都不搭軋,但是居然在案發現場——而且還是死者床上睡大頭覺,實在已經超出神經大條的範圍,根本是臉皮太厚。

  說是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為過——然而,對於她的膽大包天,與其說是佩服,反倒有種「為了查明真相,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的感覺。

  今日子小姐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貫徹自己是為偵探的身分,難道有什麼苦衷嗎——但肘折警部不過是區區一介委託人,也不便再深入。

  他現在所能做的事,頂多就只有照著她的吩咐去買晚餐——當然,也沒忘了紅豆冰棒。

  11

  「原來如此。原來事情是這樣啊。」

  一小時後。

  被肘折警部叫醒的今日子小姐理所當然地——如同她自己的預料,把「昨天的今日子小姐」做過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也多少看來有些心惶惶。然而,她隨即看到自己寫在左手臂上的訊息,然後又看了肘折警部的警察手冊,與生俱來的冰雪聰明似乎便掌握了狀況——今日子小姐一邊享用肘折警部趁她睡著時去買回來的便利商店便當,一邊默默地聽他敘述案子的概要,最後說出這句話,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原……『原來如此』是什麼意思?」

  關於鯨井的不在場證明,肘折警部則說了謊話,所以聽她說著原來如此,只覺得自己是在欺騙她……雖說,這也是今日子小姐自己選擇要受騙,他僅是照著吩咐做而已。

  「會說『原來如此』是表示我大致明白了。雖然還有幾個必須向當事人確認的問題……但是已經大概能推理出設置在浴室的不在場詭計,以及鯨井先生企圖製造的不在場證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

  肘折警部心裡一驚。

  她的態度充滿了自信——那是一個小時前還看不到的篤定。

  「哎唷,這只是基本中的基本啊!警部先生。」

  「是……是喔……」

  直到剛才還和肘折警部一起在死胡同里徘徊的今日子小姐,冒出一句簡直像是故事裡的名偵探才會說的台詞——也罷——他決定不要追究。

  「你是說……類似遠距離操縱的定時裝置嗎?」

  「遠距離操縱的定時裝置?我這樣說的嗎?嗯……雖然沒那麼誇張,但要講是說得妙嘛,還真的是滿妙的。好吧,就算她及格好了。」

  獨自走出了「想太多」的迷宮,今日子小姐展現出遊刃有餘的態度——可是她面對過去的自己時未免也太高高在上了吧。而且對於還在迷宮裡彷徨的肘折警部來說,這樣的從容實在是難以理解。

  「……那麼,你已經看穿這件事的真相了嗎?」

  今日子小姐在寢室里醒來到現在還不到三十分鐘。不,若是從今天早上肘折警部請她到警察局那時開始算,還不到十二個小時——即便如此,她卻已經掌握住命案的真相。

  最快的偵探。

  無論什麼案件都會在一天以內解決——

  「哪裡哪裡,別對我有太高的評價,我會不知所措的。至少在目前這個階段,推理還只是推理,因為還沒有確切的證據。」

  「具體來說,你認為他使用了何種詭計呢?鯨井先生究竟是怎麼製造不在場證明的?」

  「還沒具體到可以拿出來說。聯想——不,只算是跳躍式思考吧。」

  「……?」

  「勉強要說的話,因為嫌犯鯨井先生和死者宇奈木先生都是游泳健將,所以我猜,嗯,大概就是那樣吧。」

  真的還滿勉強的,聽了也只覺得更莫名其妙。站在今日子小姐的角度,可能是認為面對警察不能隨便說出不確定的結論,並不是想要賣關子吧,但肘折警部的心情還是頗為焦慮不安。

  因為鯨井和宇奈木都是游泳健將——自己的確是跟已經不存在的「昨天的今日子小姐」說過「游泳選手宇奈木死在浴缸里實在很諷刺」之類的話,但那又怎樣。

  今日子小姐從袋子裡拿出紅豆冰棒就一口咬下,然後問。

  「我不是說,還有幾個必須向當事人確認的問題嗎……那幾個癥結不是用推理可以解開的。鯨井先生現在人在哪裡呢?」

  「我想想……他說晚上要去游泳池,應該是去練習游泳吧……聽起來也有點像是為了趕我們

  走的藉口,但應該沒有說謊……所以明天早上我們兩個再一起去找他嗎?」

  「我沒有理由等到明天早上——而且,要是忘了好不容易才想出來的推理也不好。肘折警部,很抱歉我老是提出這麼任性的要求,最後還有一件事要請你幫忙。」

  「什麼事?沒問題,都幫到這了,我什麼都願意幫的,儘管說吧。」

  「謝謝。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那麼……」

  今日子小姐說道。

  「可以請你陪我去買泳衣嗎?」

  12

  鯨井在水中游——已經不曉得在五十公尺的游泳池裡來回過多少趟了。他完全不管速度的分配與肌肉的極限,只是一個勁兒地游著自由式。

  他只是純粹地喜歡游泳,即使在已經退出第一線的現在,也依舊沒有改變。喜歡游泳的理由,是因為在游泳時可以不去想一切不需要去想的事,只是唯獨今天,不管游再多趟,還是會去想。

  想起老朋友宇奈木的事——和那個白髮偵探的事。

  雖然今天成功地把他們趕走了,可是明天就不會這麼順利了吧——後天肯定會變得更困難。嘴裡說要證明鯨井無辜,但那個偵探擺明在懷疑他。再這樣下去,可以想見情況會變得愈來愈糟。

  話雖如此,鯨井也無計可施——他原本只是想製造不在場證明,並未打算說更多的謊。在無法製造出完美不在場證明那一刻——在好死不死竟挑了忘卻偵探當證人的那一刻,就已經鑄下大錯了。

  該怎麼辦?鯨井邊游邊想——在原本可以什麼都不想的時間裡,想了又想,然後隨即得出了結論。

  要逃走嗎?

  要放棄一切遠走高飛嗎——為了自己的名譽。

  要是逃亡,或許會加重自己的嫌疑,但現在不是這麼冷靜的時候吧——如果話說得愈多就愈是露出多馬腳,那麼只要拒絕對話就好。

  這麼一想,自己現在這種幾乎處於失業的狀態倒不失為一件好事——好,不用等到明天的太陽升起,現在回家立刻打包行李,出門旅行吧。乾脆去國外好了。游泳選手時代經常南征北討,多少還能講一點英語。

  一旦下定決心,這種逃亡生活反而令他躍躍欲試——接下來就可以專心地游泳,不用再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雖然總算有了結論,但他還是慢了一步——不,是慢了一拍。或許他不該停下思考——或許該停下的其實是游泳,應該要早早上岸離開才是。

  「初次見面,鯨井先生。」

  當鯨井游完一整條水道,從游泳池裡爬上岸的時候,有個不速之客等著他。她摘下了眼鏡,所以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但鯨井絕不會錯認,站在泳池邊的不是別人,正是穿著幾乎令人不敢直視的雪白連身泳裝,但髮絲比泳裝更白的忘卻偵探——掟上今日子。

  13

  她說初次見面。

  也就是——記憶又重置了吧。鯨井無從得知忘卻偵探的忘卻法則之類的個人細節,但是明顯以面對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的今日子小姐,讓他本能地這麼想。

  自己藉由埋頭游泳,好讓思緒重整——這個忘卻偵探應該是藉由遺忘來讓思緒重整吧——能聯想到這點,自己還真是聰明。鯨井略帶自嘲笑了笑。

  不過,肘折警部似乎沒有跟著一起來……

  「可以聊兩句嗎?」

  今日子小姐微笑著問他。這種感覺似曾相識——簡直是前天那場露天咖啡座邂逅的翻轉版。雖說是可愛的連身泳裝,但是穿著暴露的泳裝這樣誘惑他,怎能不答應——然而,鯨井畢竟曾為游泳選手,倒也還沒這麼衝動。

  「不好意思,我正在練習。」

  「哎呀,真冷淡。可是現在已經結束了吧?你好像遊了很久呀……」自己好像被觀察了很久。

  鯨井裝糊塗地說了句「我只是想把之前的空白稍微補回來」之後又回到泳池裡,接著明白吿訴她。

  「我還要再游五十趟,如果你願意等的話。」

  當然,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游上五十趟——這已經不是啥軟釘子,而是露骨地賞了張鐵板。鯨井重新戴上蛙鏡,正要一腳踹向游泳池的池壁。

  就在那時候。

  噗通一聲,今日子小姐跳進隔壁的水道——從那文靜的外表完全想像不到,她行動起來居然如此活潑。

  光是她找到游泳池來這件事本身,就好像已經被先將了一軍——不只是動作非常迅速,反應也很快。鯨井像是個教練般地提醒她。

  「……沒先熱身就突然跳進水裡,可能會引起心臟麻痹的。」

  「啊哈哈。心臟麻痹啊,就像觸電那樣嗎?」

  「……」

  「別擔心,我已經做過暖身操了——我說鯨井先生。」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拿下固定在連身泳裝肩帶處的泳帽和蛙鏡戴上。

  「可以請你和我比賽嗎?比五十公尺的自由式。如果我先抵達終點,請你給我五分鐘的時間。」

  「……你的攻勢真的很凌厲呢。你是所謂的肉食系嗎?」

  「我是職業偵探。」

  「是嗎。」

  要是你能一開始就這麼吿訴我的話多好——鯨井心中多少會這麼想,但該說是悔不當初嗎?總之已經後悔莫及。

  「那如果我贏了,今日子小姐,你願意和我約會嗎?」

  「可以啊,我喜歡約會。」

  今日子小姐很乾脆地答應鯨井挑釁般的要求。

  既然她都答應了,他也不好再說什麼。

  「那就來比賽吧。」

  今日子小姐轉身面對水道,準備就緒。

  看她的動作,似乎不是毫無經驗的外行人……說不定游得比一般的男人還快。但鯨井倒也不認為她能游得比曾經是游泳選手的自己還快。

  話雖如此,想必今日子小姐也不會毫無勝算,就對鯨井下這麼有勇無謀的戰書吧……然而她剛才似乎一直在看自己游泳,難道是以為他累了嗎?

  當然,因為剛才真的什麼都沒想,任憑自己隨性遊了非常久,鯨井現在固然無法再使出全力,但也不至於連區區五十公尺都游不好——

  「預備——開始!」

  今日子小姐自己發號施令,一腳踹上池壁——毫無預警,自顧自地開始遊了起來。不過,他覺得這點差距就當是適度的放水,讓讓也無妨。

  鯨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展開追擊——用跟剛才同樣,絲毫不見疲態的自由式,開始往前游。

  游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想。

  只是有感。

  雖然今日子小姐有點不按牌理出牌,但是鯨井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和別人一起比賽游泳了,絕對不可能無感——他很討厭因此感到開心的自己。說來在選手時代,也經常和宇奈木以這種方式比試哪——他不曉得該怎麼去感受這件事才好。

  唯一千真萬確的,只有再也無法和那傢伙比肩而游的事實——然而游著游著,就連這樣的感傷也沒有了。

  「呼哈!」

  為了換氣把臉抬出水面時,自認已經超越她的鯨井望向隔壁水道——但在他的視線範圍內,卻不見今日子小姐的身影。

  因為只是一瞬間,再加上戴著蛙鏡,原本以為只是沒看見,可是再一次換氣時,仍舊不見她的泳姿。

  該不會是溺水了吧?為了贏得比賽,游得太過拼命而導致腳抽筋——難不成真的心臟麻痹了?

  「……今、今日子小姐!?」

  鯨井停下划水,從水裡抬起頭來,四下張望——沉在哪裡?得趕快救她才行……這個游泳池很深,以今日子小姐的身高,腳可能踩不到底。救生員到底是在幹什麼吃的?

  鯨井驚慌失措,事實上,今日子小姐也的確沉在游泳池底。說得更正確一點,她是潛在游泳池底。潛著——並且游著。

  「我贏了!」

  伴隨著這一聲歡呼,她終於浮出水面——然後輕觸水道末端的池壁。還站在水道正中央的鯨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總之,他以相當大的差距輸掉了……

  「這……比自由式的時候,潛水是犯規的。」

  14

  「真是難以理解的規定呢。如果要想游得更快,把全身沉在水面下,以潛水的方式游泳應該才是最適當的,卻又規定不可以這樣游……你不覺得很不合理嗎?」

  今日子小姐說得面不改色——為求獲勝不擇手段到這個地步,反而給人率直到極點的印象,要反駁她都覺得太麻煩。

  而且她說的倒也沒錯,如果想游得最快,潛水無疑是最好的方法——若遵守規則,維持讓身體的一部分露出水面,只會增加空氣阻力。

  今日子小姐摘下泳帽,重新綁在肩帶上,

  用毛巾擦拭她微微帶銀色的滿頭白髮。

  「也就是說,游泳其實是一種必須吸引目光的迷人競技——要是選手們全都在游泳池底部潛水前進,觀眾就無法加油,也無從炒熱氣氛了。」

  今日子小姐坐在設置於游泳池畔的長椅上說——鯨井也做好心理準備,在她旁邊坐下。能夠坐在穿著泳裝的美女身旁,真是無上光榮。比起游泳,今日子小姐才是迷人。

  「不止是游泳,我想田徑也有些類似之處。沿著跑道轉來轉去,跑個步卻九彎十八拐,其實造成很多無謂損耗,不是嗎?倘若真要追求速度,就算是四十二點一九五公里的全馬,也應該跟百米賽跑一樣,用一直線的跑道來計時才對。」

  「不可能準備那種跑道的。人只能在有限的範圍內,做有限的事。」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嗯,真的,你這滿好的呢。」

  「嗯?」

  他還正在想是什麼滿好,但這個話題似乎已經結束了。今日子小姐指著鯨井濕漉漉的頭髮——指著他雖然濕漉漉的,不過看來似乎不需拿毛巾來擦也會幹的短髮。

  「我也曾經想剪一次非常短的髮型來試試,但卻遲遲下不了決心……不過,突然變成超短髮的話,明天的我早上起床肯定會嚇一大跳吧,光是想像就覺得好好玩。」

  「……不管是什麼樣的髮型,都會很適合你的,今日子小姐。」

  「真高興你這麼說。」

  今日子小姐微笑。

  無論什麼髮型都很好看這句話,是鯨井真心真意的感想,而感覺今日子小姐閃耀著銀色光芒的濡濕髮絲實在莫名性感,這也是他真心真意的感想。與她那天真無邪的表情之間的落差,令鯨井臉紅心跳。

  「呵呵。」

  今日子小姐把用來擦頭髮的毛巾披上自己的肩膀。

  「還好我不用像鯨井先生或宇奈木先生那樣頻繁地下水游泳呢。真是好久沒有聞到氯的味道了。」

  「氯……對我來說是很習慣的味道了,但女生可能會擔心傷發質吧?」

  「我可沒那麼神經質。至於頭髮。反正也不可能再糟了。」

  今日子小姐不以為意地說。

  這到底算不算是個敏感的問題呢——鯨井無從判斷,所以放棄繼續深究——雖然很難想像白髮與忘卻之間有關聯。

  「那麼,鯨井先生,我們可以進入正題了嗎?你答應過我,只要我贏了,就給我五分鐘的時間。」

  「嗯……我會遵守約定的。」

  鯨井邊說邊瞥了設置在游泳池畔的比賽用碼錶一眼。本來是給人計算游泳時間用的——如今有了一個新的任務。

  「不過,在那之前我可以先問你一件事嗎?」

  「可以啊,什麼事?」

  「你應該已經忘了,我第一次見到今日子小姐的時候,你曾推薦給我一本書。裡頭有須永晝兵衛這位作家的短篇小說〈改心刑〉……」

  「哦,的確是我會推薦給別人的呢,我也看了好幾次,是我很喜歡的故事——你看過了嗎?」

  「只看了那一篇而已。」

  「好高興。畢竟就連在閱讀愛好者之間,平常也很少有人會願意看別人推薦的書呢。」

  是這樣嗎?確實,鯨井之所以會看那個短篇也是另有目的。

  要不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

  「你看完之後有什麼感想?」

  「我就是想問你這個。大壞蛋改過向善……被改面革心,我還以為故事就會那樣結束了,但並非如此。」

  該怎麼說呢?結局非常糟糕。

  要說是悲劇收場,或該說是難以理喻。

  變成大好人的大壞蛋,後來因為相信人而被騙,因為幫助人而負債,放感情之後遭到背叛,對自己基於善意的價值觀與一般人大相逕庭感到絕望,最後身心俱疲,死於非命。

  「改心刑」就是這樣的懲罰——改造惡人的心,使其與善人同樣,落得悲慘下場的懲罰。

  比死刑更狠心的極刑——改心刑。

  ……真是個匪夷所思的故事。究竟是要讀者從這個故事裡,得到什麼樣的教訓呢?

  「心狠手辣的大壞蛋最後落得悲慘的下場,從隱惡揚善的角度來看,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要是如此,這故事的前提不就是『好人不得善終』了嗎?懲罰的關鍵居然在於把大壞蛋變成大好人,使其落得悲慘的下場……這種感覺實在是糟透了。」

  我該做何感想?

  鯨井只感到如坐針氈——所以才會覺得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問問今日子小姐的想法。而下午見面時卻錯失了這個機會……

  「若說我有點意外或許是頗失禮,但鯨井先生,你還挺正直的呢。」

  今日子小姐如是說,笑得開心——看她這樣的反應,感覺自己好像說了什麼非常狀況外的話。實際上現在提這種事也的確是狀況外吧。

  「不,我只是不常看書,尤其是推理小說。所以才會不曉得該怎麼去理解那種故事才好。」

  「即使是常看書的人,有時也會陷入同樣的迷惘呢。就連我也不例外——可是啊,鯨井先生。看書的時候,其實不用想著要得到什麼教訓、學到什麼東西、將來要如何運用等等,畢竟又不是在上國語課。」

  今日子小姐面向鯨井,豎起食指。動作就像個國文老師,但是脫口而出的,卻不是老師該說的話。

  「原來有人想著這麼有趣的事啊……只要這麼想,再闔上書就行了。」

  「……」

  「那麼,可以開始解謎了嗎?別擔心,真的只要五分鐘就結束了以合理的說明,用最快的速度。」

  15

  「鯨井先生,你於前天下午三點左右,在某家露天咖啡座向某位女性搭話。然後兩人一起喝茶,度過約一小時的愉快時光。」

  「……」

  她拐彎抹角地用「某位女性」來代稱自己這點,讓鯨井頗為在意——就算因為她是忘卻偵探而忘了那天的事,但是為何要講得如此事不關己。

  「好巧不巧,那個時間偏偏是鯨井先生的好對手宇奈木先生的推定死亡時間——也就是說,你有不在場證明。」

  「那真是太好了,好得不得了。」

  鯨井回得敷衍,她這是在諷刺挖苦自己嗎?今日子小姐的證詞幾乎是無效的,搞得他的不在場證明有跟沒有一樣……難道是取得店員或其他客人的證詞了嗎?

  「只是,如果不在場證明這麼剛好成立,要視為偶然總覺得有點太巧合了呢。與死者關係決裂,卻又是第一發現者的你……」

  「偶爾也會有這種程度的巧合不是嗎?就像我和今日子小姐奇蹟般的相遇般。」他試著模糊焦點。

  「的確會有也說不定,但也說不定其實並沒有。」結果也被模糊回應。「不管如何,只要看到不在場證明就會想去推翻它——這也是偵探的天性。尤其當那個不在場證明愈是完美,就會愈想要去徹底瓦解它。」

  「還真是令人傷腦筋的天性啊……」

  與其說是天性,真是天作孽。

  早知道會遇上這種怪咖,鯨井大概就不會想要製造什麼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吧——可是追根究柢,把這種怪咖攪和進這件事的不是別人,正是鯨井自己,所以也怨不得人。

  可是,今日子小姐這一副好似鯨井擁有完美不在場證明的態度,也令他著實不解……

  「所以呢?你推翻我的不在場證明了嗎?」

  「以這種情況來說,有幾種可能性。一是你下午三點的不在場證明是假的。一是推定死亡時間是錯的。」

  「……嗯,還滿合邏輯的。」

  不是合邏輯,而是在羅列。

  一一驗證所有可能性——偵探工作似乎比鯨井以為的更要苦幹實幹。

  「所以是哪個呢?」

  「哪個都不是。這兩個推想都無法推翻你的不在場證明。所以,最後一個可能性就浮上檯面——假設不在場證明是真的,推定死亡時間也是正確的,那就只能認為是某種遠距離遙控定時裝置導致宇奈木先生喪命了。」

  就按照常理,認為「鯨井不是兇手」不是很好嗎……還搬出什麼遠距離遙控定時裝置,究竟是在想什麼。

  「說得也太誇張。」

  「似乎是『昨天的我』這麼說的。先不談這些……你在案發現場的浴室安裝了定時機關,當那個機關啟動時,你則在其他地方製造不在場證明。這樣你的不在場證明就無法成立了——但要說是無法成立,不如說是會變得沒有意義。」

  「你無論如何都想把我當成兇手嗎?今日子小姐,比起懷疑這種可能,我認為快去找其他兇手還比較快。」

  他試著綿里藏針地說,但今日子小姐似乎絲毫

  不以為忤。

  「如果鯨井先生不是兇手,那當然是最好不過了。更何況,就算沒有不在場證明,也不等於就是兇手。」

  被她笑容滿面地這麼說,他也很難再做出更犀利的反駁。

  鯨井之所以不愛看推理小說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他不太懂為何犯下滔天大罪的兇手,都會乖乖地聽偵探講解推理。但是當自己實際站在聽講的立場時,卻發現感覺其實也還不壞。

  任人解釋、批評自己的行為。

  因此,鯨井反而主動慫恿今日子小姐進攻。

  「……」

  「所以呢?你說的定時裝置又是什麼?難不成我是製作了像骨牌般的機關,讓吹風機在預定時間噗通一聲掉進浴缸里嗎?而我之所以成為第一發現者,也是為了要回收那個機關嗎?」

  這不是慫恿,而是挑釁了——但偵探並沒有上勾。

  「不,倒不至於。機關愈複雜,會留下愈多的證據。就算是要製造不在場證明,但如果因此增加證據的話,實在很不聰明——不過,我認為你之所以會成為第一發現者的理由,大概就是你自己說的那樣,否則就沒有必要刻意成為第一發現者了。」

  機關還是簡單一點比較好——今日子小姐說道。

  「說是遠距離遙控的定時裝置,好像會讓人不自覺地聯想到複雜的詭計,但其實並不需要額外小道具,只要有奪走宇奈木先生性命的那把吹風機就夠了。」

  「……你是想說那把吹風機有定時功能嗎?時下的吹風機也太進步了吧。但我不用吹風機,所以不是很清楚就是了。」

  「沒錯,像鯨井先生這種短髮的男性,的確不需要——宇奈木先生當然也不需要吧。還是宇奈木先生平常也會用吹風機呢?」

  「天曉得……那傢伙和我不一樣,是個愛打扮的潮男,偶爾會吹吹也不奇怪吧。」

  鯨井裝迷糊地聳聳肩。

  「作為兇器的吹風機沒有定時功能。」今日子小姐表情嚴肅地回答。「而且也沒有這個必要,只要儘可能選擇高功率的吹風機就好。」

  「那不就需要其他機關了嗎?等下午三點的時間一到,讓吹風機掉進浴缸里的裝置——」

  「不需要。」

  今日子小姐強調。

  「既不需要裝置,也不需要讓吹風機掉進浴缸里。因為吹風機打從一開始就在浴缸里。」

  「一開始就在浴缸里?喂喂,你在說什麼啊……高功率吹風機一旦掉進浴缸里,在那瞬間就會放電了吧,根本不成機關。」

  「我起先想到純水這個可能性。」

  「純……純水?」

  「是的。」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指著游泳池。

  「游泳池會在水裡摻氯,而純水則正好相反——簡言之,是指沒有混入任何雜質的水。這種狀態的水,寫成化學式是H2O,幾乎不導電。倘若浴缸里的水是純水,即使把吹風機丟進去,也不會放電。」

  「……那,泡在浴缸里的吹風機會一直不放電嗎?」

  「不會一直。只要純水不再是純水的狀態,那一瞬間就會放電了。」

  「也就是……這就是你剛才所說的定時功能嗎?是要說我確實預測了純水的狀態變化嗎?沒有化學知識的我,卻知道一小時後大概會通電?」

  「不是不是,我可沒要這麼說……我只是說自己一開始想到的,其實是這樣荒謬可笑的可能性罷了。就算是偵探,也不可能預測到純水隨著時間經過的狀態變化——而且,放滿在浴缸里的水也不是純水吧。」

  「我想也是。」

  「與其這麼說,裡頭根本沒有水吧?」

  先提出一個荒誕不經的假設,再切入重點——似乎是忘卻偵探的手法。

  「吹風機只是垂掛在空空如也的浴缸里,後來才扭開水龍頭——也不是全部打開,而是只開一點點。這麼一來,浴缸就會慢慢地放滿水,等到垂掛在浴缸的吹風機接觸到上升的水面……」

  就會放電了——今日子小姐十分肯定地說。

  16

  「計算浴缸的容積和水龍頭的出水量,算出放滿浴缸的時間,這只是小學生的算數問題。鯨井先生,你身為第一發現者,在等待警察抵達之前所做的事——非做不可的事——就是拴緊打開的水龍頭。」

  除此之外,當然還有其他要做的瑣事——今日子小姐說。

  「這就是你必須成為第一發現者的原因。」

  「……你是認真的嗎?今日子小姐。」

  「我是認真的。」

  今日子小姐一本正經地說。

  「還是說,這個推理有瑕疵嗎?你有什麼想反駁的?」

  「當然有。」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鯨井其實已經死心了。這只不過是應觀眾要求的反駁,為了讓今日子小姐便於說明,於是無奈粉墨登場敲邊鼓。

  「第一,要把吹風機垂掛在沒有水的浴缸里,考量吹風機的重量會是可行的嗎?吹風機會因為本身的重量而從插座上鬆脫吧?就更別說開關還是開著的了。第二,宇奈木怎麼可能沒注意到這個機關?你不會要說那傢伙是默不作聲地眼睜睜看著風力調到最大的吹風機就這麼開著吧?第三,那傢伙沒事坐在空蕩蕩的浴缸里做什麼?」

  「是。是。是。」

  今日子小姐捧場地一一點頭——大概是打算待會兒再一次回答吧。於是鯨井也毫不保留地說出最後一個,也是最根本的疑問。

  「第四,就像你剛才講的,假設真的有設下那樣的機關——也不能證明我就是兇手。」

  雖然他的不在場證明可能無法成立,不過那原本就與完美相距甚遠。

  「我身為第一發現者,就算把涓涓細流的水關掉,或許也只是『沒想那麼多』就關了它不是嗎?即使沒有明確的理由或必然性,但是看到沒關的水龍頭,平常不是也會想要把它拴緊嗎?」

  「是會想要拴緊呢。因為我是那種看不慣邋遢的性子。」

  「既然如此……」

  「你可能誤會了,我從頭到尾可都沒說過一句『鯨井先生是殺害宇奈木先生的兇手』這種話喔。」

  「欸?」

  的確——沒說過。一句都沒有。

  「我只是看到不在場證明就想要推翻而已——事實上,我也這麼做了。剛才說『就算沒有不在場證明,也不等於就是兇手』,你大可以當作完全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只不過——如同鯨井先生仔細條列指出的那些疑點,這個不在場的詭計有很多牽強之處。是呀,以定時裝置來說雖然很簡單,也做得很好,但是以殺害手法來說,未免也太多破綻。如果真要用這種方法殺死一個人,至少要先補強吹風機的插頭,以免它因為本身的重量脫落,而且也必須讓宇奈木先生昏迷,將他固定在浴缸里才行。」

  「……像是把他綁起來,或是用藥迷昏他之類的嗎?」

  「因為只要把吹風機踢到浴缸外就能得救了,所以除非把他五花大綁,否則這個詭計是無法成功的。而且不管是用藥物還是用什麼手段,就算讓宇奈木先生睡著……」

  今日子小姐用手指比出手槍的形狀……不,那不是手槍的形狀,似乎是暗喻吹風機。

  「那把吹風機的風力很大,會發出很大的聲音。要是熟睡到那玩意兒在超級近距離之內轟隆作響還醒不過來,遺體上應該會留下些痕跡。」

  但卻完全沒有被綁的勒痕,也沒有藥物的殘留——今日子小姐說道。

  「總歸一句話,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而用這種方法殺人,實在是愚不可及。如果一定要成功,則會增加許多非做不可的工作,或許真的能夠殺死對方,可是搞到不在場證明不成立的可能性也太大了。」

  今日子小姐斷言。

  實際上,鯨井的不在場證明的確也沒能成立……雖然原因完全與她說的完全無關。但是先不管這些——

  「今日子小姐,距離說好的五分鐘,只剩下一分鐘嘍。」

  鯨井指著游泳池畔的時鐘說道。

  「十分足夠了。」

  今日子小姐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回答。

  「用這種方法殺人實在太蠢了——但若因此就認為是意外,事到如今也是同樣蠢。頭髮很短的宇奈木先生在浴缸里用電線不夠長的吹風機吹頭髮,未免也太不自然了。就連小學生也知道那樣很危險——巧的是肘折警部打從一開始就這麼說了呢。他說邊洗澡邊吹頭髮,根本是自殺行為。」

  「……」

  「自殺行為……沒錯,正是如此。宇奈木先生的死是自殺。鯨井先生——我想你當然是知道的。」

  17

  「自殺……這麼想來,一切就都合情合理了,至少可以解決鯨井先生剛才

  提出的所有問題。如果是自行躺進沒有水的浴缸里等待水放滿,就不需要捆綁或藥物,吹風機的噪音也只要靠自己的意志力忍耐就好——然後自己用手捧著吹風機,就能讓插頭不會因為吹風機本身的重量而鬆脫。」

  雖然會留下指紋,但既然是自己的指紋,也沒什麼問題吧——今日子小姐終於把一直比成吹風機形狀的手指收攏。

  「換句話說,吹風機既是定時裝置,也是自殺時使用的輔助工具。身為第一發現者,你所做的僅僅是收拾自殺現場——對吧?最近之所以會和宇奈木先生有電話聯繫,也是宇奈木先生要拜託你這件事吧?」

  「……你的想法太天馬行空了,我一整個跟不上哪。前途一片光明的奧運代表候選人,怎麼會想自殺?」

  「以獨居的單身男性而言,他的房間整理得過度乾淨。可是若將那視為要走上黃泉之路的準備,就一點都不牽強了。」

  今日子小姐接著問鯨井。

  「錢之所以不見,是他當作酬勞給了你嗎?」

  會這麼問,表示忘卻偵探也不是對一切都瞭然於心。

  「我怎麼知道。不是早揮霍光了,就是捐出去了吧。」

  「這樣啊?好吧,就當是這樣好了。」

  關於錢的去向,鯨井是真的不知道,所以只能打馬虎眼,但今日子小姐倒是非常乾脆地不再追問。他正覺得奇怪,她又接著說。

  「我並不認為你這麼做是為了錢。」

  「說得好像你都知道似的。」

  「因為我真的知道啊。」

  「假設宇奈木是自殺的,為何我非得拼命製造不在場證明呢?不就是因為我殺了宇奈木,才必須製造不在場證明嗎?」

  「之所以需要製造不在場證明,並不是因為你殺了他,而是因為你會被懷疑。因為你和宇奈木的關係原本就不和睦,偏偏你又是第一個發現遺體的人——所以不在場證明是絕對必要的。正因為你不是兇手,才需要可以證明這一點的證詞。」

  「假設……我只是假設,假設我和宇奈木真有這樣的協議,難道是宇奈木打電話給我,好心給了我像是『嗨,我決定要去死了。所以我死掉的時候,你要做好不在場證明喔』之類的忠吿嗎?」

  「他大概真的這麼說了吧,可能幾乎就是照你說的那樣。」

  原本是想要挑釁她的,結果行不通。

  看似溫婉文靜,但內心相當有主見。

  「他或許還說了『相對地,有件事想請你幫忙』之類的吧?就是要你收拾自殺現場。」

  「乍聽之下是很合理,但這也太奇怪了吧。要是那樣,根本不需要搞那些機關。大可不用等熱水一點一滴地放滿,直接在跟我約好的時間把吹風機丟進浴缸里就好了。既然已經證明有人玩弄這種詭計,不就等於是證明了這個案子是起殺人案嗎?」

  「不是等於,而是近似於。」

  「近似於?」

  「意思是宇奈木先生的目的,就是要讓大家這麼想——使用平常不用的吹風機、採取如果視為意外就會留下疑點的死法,用假裝遭人殺害般的方式自殺。不但不留下遺書——還拜託你前往現場善後。」

  因為宇奈木先生不希望別人知道他是自殺的——今日子小姐若有所指,

  語氣凝重地說道。

  「如同你剛才說的,他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奧運金牌候選人——所以才不願讓世人知道他的內心會軟弱到選擇自殺。」

  「……我真羨慕你呀,今日子小姐。」

  「什麼?」

  「我是說我很羨慕你,羨慕你可以這樣毫不遲疑地說別人自殺是因為內心軟弱,今日子小姐。」

  像我就沒辦法說得這麼白。

  因為我也曾經見過地獄。

  他完全沒有立場指責偵探,所以幾乎只是遷怒於她——但鯨井還是無法不這麼說。

  「像這種游泳池底潛水前進的游法,我就沒辦法。」

  「正因為你無法這麼做,宇奈木先生才會不計前嫌地請你幫忙吧。」

  今日子小姐絲毫不以為意,微微一笑。

  「像是請朋友幫個忙似的——拜託你拴緊水龍頭。」

  「……你只說錯了一件事。」

  鯨井從長椅上站起來說道。那只是一件芝麻綠豆大的小事,或許根本不該說,但是聽她這種好像鯨井和宇奈木其實現在也還有交情的說法,讓他覺得坐立難安,不說點什麼不痛快。

  「那傢伙拜託我的,不只是拴緊水龍頭而已——真要說的話,那不過只是附帶的。」

  「附帶的?那他主要的訴求是什麼?」

  「你看過宇奈木屍體的照片嗎?」

  今日子小姐搖頭。

  就算看過,可能也忘了。

  「那麼,麻煩你去看一下。那傢伙死時表情可是十分平靜的,平靜到難以想像是電死的端正死相。那也是當然,因為是我動手整理過了。」

  雖說是整理,也只是把睜開的眼睛闔上,讓嘴巴也閉上罷了……但光是這樣,給人的印象就會截然不同。

  「我不是說過嗎?他是個很愛打扮的潮男。就連自己死後的評價也在意得不得了——我則對那傢伙的這一點恨之入骨。」

  「……真不合理呢。」

  可是,今日子小姐卻這麼說。

  「不過吸引目光也是游泳選手的職分——別人怎麼看是很重要的吧。」

  「今日子小姐,我會被判什麼罪呢?損毀屍體……嗎?」

  「我不曉得。我對法律不熟,只知道理念和原則。」

  「偵探這樣不行吧?」

  「因為我就算學過也會忘記呢。我所能依據的,淨是一些傳統的古老價值觀。」

  今日子小姐說完,也站起身來。

  「你把遺體整理得體面,與損毀兩字給人的印象應該是相去甚遠——就連協助自殺能否成立都很難說。因為你只是知情卻沒有阻止而已……不過,把水關掉或許會構成湮滅證據,這點還請找肘折警部商量,我想他一定不會害你的。」

  「那真是太好了……今日子小姐。」

  鯨井說到這裡,看向時鐘——剛好五分鐘。雖然還有事想問、還有話想說,但還是在這裡畫下句點才識相吧。

  然而還有一件事想問——他說服自己這可以當作是傷停時間(Additional Time),繼續詢問身穿泳裝的偵探。

  「雖然剛才我說了一些責怪你的話……但是就連我,也不是很明白宇奈木的心情。對於那傢伙結束自己生命的行為,也不是很能接受——關於這件事,我不曉得該抱持什麼樣的感想才好……我可以同樣用『原來也有人想著這麼有趣的事啊』,來為這樣的結局做個結嗎?」

  「不行喔,因為這是現實。」

  請永遠這麼煩惱下去吧。

  今日子小姐嚴峻而冷酷地說。

  「雖然我明天就會忘記了——但是不管再怎麼不情願,還請你永遠記得宇奈木先生。」

  「……」

  「那麼,鯨井先生。」

  今日子小姐頂著還沒全乾的白髮,轉向鯨井,深深地一鞠躬。

  「下次有緣再見面時——你要再從頭追求我喔。」

  18

  「如同今日子小姐所言,宇奈木先生身為運動選手的最佳紀錄最近似乎一直無法更新。只不過,再怎麼說,那也只是數字上的停滯。詢問過他身邊的教練及朋友,都不認為他會自殺。」

  在健身房外與今日子小姐會合的肘折警部邊走邊向她報吿,因為在游泳池裡遊了泳,今日子小姐的眼睛變得紅紅的,加上那一頭白髮,感覺有點像是兔寶寶。她似乎不怎麼意外的樣子,只是微微頷首。

  「或許對愈是親近的人,愈無法坦白內心所想也說不定。所以只能向與自己撕破臉的鯨井先生求助——大概是這樣吧。」

  「鯨井先生答應這件事的理由呢?應該沒有牽扯到金錢交易吧?」

  「但好像也不是基於友情。硬要說的話,可能是種男子氣概……也可以說是想耍帥吧。這點倒是和『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死是自殺』的宇奈木先生頗有異曲同工之妙——或者該說是物以類聚哪。」

  「……他們到底算是朋友,還是不算朋友啊?」

  「大概都算是小男生吧。」

  今日子小姐聳聳肩,微微一笑——語氣聽起來頗為愉悅,或許只是開玩笑。不管到底是怎樣,接下來都是警方的工作了……既然沒有能馬上把他帶走的證據,肘折警部也只能等鯨井主動投案吧。

  他已經不會逃跑了——今日子小姐為他背書。

  「那麼,肘折警部。這件事到此吿一個段落,我沒有要催你的意思,

  但是你差不多該付錢了。」

  到了車站,今日子小姐的角色從偵探變成了經營者——現在是晚上十點,「今天」只剩下兩個小時。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收費原則,基本上是在當天以現金支付——因為到了第二天就會忘記,所以不得不這麼做。

  「我當然知道。你看看,我早在白天就已經準備好了。請點收一下。可以給我收據嗎?」

  肘折警部說著,從西裝內側口袋掏出信封,鄭重其事地遞給她——今日子小姐先是用比美經驗老到銀行員般的手勢清點裡頭的紙鈔,接著有些狐疑地側著頭。

  「不好意思,肘折警部。這樣我不能開收據給你。」

  「咦?奇怪,是數目不對嗎?」

  今日子小姐的口吻固然平靜有禮,卻以一種比起指出事件真相時還要凌厲的視線直指肘折警部的疏忽,害他有點招架不住。

  「我應該有如數準備好你要求的金額才對……啊,對了,我想起來了。你可能弄錯了啊,今日子小姐。你不是說過,願意免收消費稅,也就是定價打九折嗎?」

  肘折警部糾正她。

  「我哪有說過。我完全不記得。」

  忘卻偵探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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