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女戰士之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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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輪緩緩入港。
船首有一尊象徵著雙劍的戰士雕像,船身上伸出無數宛如斧槍的巨大船槳,這艘象徵著女戰士的精緻巨輪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此時有一群異邦戰士登陸了。
在面具幼女神的率領下,大量亞馬遜紛紛上岸,周圍那些強壯的漁夫們騷動不已。
「卡莉!!」
此時,身穿泳衣的緹歐涅大聲喝道。
看來她一遇到這艘船,便追著一路趕到了港口,而且緹歐娜也緊隨其後。面對劍拔弩張的姐妹倆,聚攏的人群紛紛讓開了一條道路。
艾絲她們換好衣服趕來的時候,雙方已經對峙已久,現場一觸即發。
「你來這兒做什麼!?」
「明明許久未見,一張口就質問我合適嗎,緹歐涅?」
「少廢話,快回答!!」
「你想多了,我們只是來觀光的。」
面對怒氣衝天的緹歐涅,面具女神——卡莉百無聊賴地進行敷衍。
她在一名亞馬遜耳邊叮嚀了兩句,讓那名亞馬遜去接待慌忙趕來的城鎮職員。只見那名職員遞出了一份好像是早就準備好的入港許可證。
「少胡扯了……!!」
「我沒胡扯哦,我早就厭倦一塵不變的日常了,所以跑過來尋求刺激了哦。」
看到緹歐涅皺緊了眉頭,卡莉只是吊起了嘴角。自始至終沒有插嘴的緹歐娜也繃緊了嘴唇,露出了有些吃驚的表情。
與此同時,艾絲則注視著這群人中緊隨女神兩側的人物。
那是一對,紅髮亞馬遜姐妹。
——很強。
身經百戰的「劍姬」如此直覺。
她眼中的這兩名亞馬遜擁有和第一級冒險者比肩的實力。
(Lv.5……不對,6?)
艾絲的判斷,恐怕就是事實。
對方肯定是都市外的「眷族」。艾絲只了解歐拉麗和地下城所在的世界,不過她很清楚想要在迷宮都市之外的世界升華「器」是極其困難的。考慮到這個前提,所以這對和第一級冒險者比肩的姐妹釋放著顯著的異質感。
從能夠秒殺食人花的身手來看,她們到底跨越了何種試煉呢,這讓艾絲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那個人……一直在盯著緹歐涅。)
那名秒殺食人花的短髮女面無表情,看上去比自己還要沉默寡言。
然而,另一名長髮及腰束著辮子的亞馬遜則目不轉睛地看著與卡莉鬥嘴的緹歐涅,同時嘴角掛著微笑。
她立刻注意到了觀察自己的艾絲,瞥了她一眼。
面對她宛如昆蟲一般黏膩的視線,艾絲自然產生了警戒。
「話說,許久不見……」
卡莉仰頭看著眼前的緹歐涅,雙手握著自己童女體型的胸口,同時看著緹歐涅起伏有致的豐滿雙峰。
「長大了啊……」
「你看哪裡呢……!」
卡莉低喃著看向一旁的緹歐娜。
「啊,你倒是一見如故嘛~」
「你看哪裡呢!?」
看到卡莉有些無趣的樣子,緹歐娜爆發了。
看著她大發雷霆的樣子,艾絲反倒覺得有些懷念。
「其實,妾身對於你們的名聲也有所耳聞。你們現在好像是在『洛基眷族』吧?主神在哪兒呢?」
「在這兒呢。」
洛基撥開人群,穿過鬧個不停的緹歐娜身邊,直面著卡莉。
這名紅髮女神一臉得意洋洋的樣子,同時露出無畏的笑容。
「哼,原來如此……也罷。總之,我就是這孩子的現任監護者,小不點二號,你有何貴幹呢?」
「恩,初次見面……你還真寒酸啊。妾身和緹歐娜還比你強點呢。」
「嗚咕……你這小鬼,初次見面就找打是吧啊啊啊!?」
如此鉤直餌鹹的引戰,洛基竟然輕易上鉤了。看來洛基對她的印象可以說是差到了極點。
蕾菲亞她們發現主神和緹歐娜一樣大發雷霆,慌忙上前勸阻「冷、冷靜點!?」「你吵死了,老實點!」
卡莉徹底無視了被幾個人壓制還不罷休的洛基,再次看向目不轉睛瞪著自己的緹歐涅。
「妾身會在這個鎮上待上幾天。如果你們也是如此的話,那就來日再會咯。」
「開什麼玩笑……」
「妾身看來是被徹底嫌棄了啊……你們就真的那麼恨妾身嗎?」
「哼,我不想再見到你,和你身後的人了……」
緹歐涅看著卡莉,以及她身後的亞馬遜,如此啐道。
看著她如此反應,女神眯細了面具後的雙眼。
接著她帶著亞馬遜掉轉方向,離開了。
「妾身摯愛的孩子們啊,妾身倒是想死你們了。」
她在離去的時候留下這句話,便走出了港口。
「孩子……」
蕾菲亞看著遠去的女神以及杵在原地的緹歐涅,小聲反芻。
她戰戰兢兢地詢問著被壓制著的洛基。
「緹歐涅小姐她們,和那個女神是什麼關係……?」
「……哈,也對,我想你們也稍微察覺到了……」
呼吸混亂的洛基大嘆了一口氣消停下來。
她脫離了蕾菲亞她們的束縛,撓著頭說道。
「那是緹歐涅她們原本所屬的『眷族』。也就是她們加入我們之前的,第一個『眷族』。」
蕾菲亞和艾絲她們聞言目瞪口呆。
一言不發的緹歐娜看著姐姐的背影,然後抬頭仰望著晴朗到讓人生厭的天空。
「『卡莉眷族』就是君臨『特爾斯裘拉』王國的女神所率領的眷族。」
當晚。
在租借來當作調查據點的宿舍大廳中,艾絲她們正在聽里維莉亞和洛基說明緣由。她們正在說明那個和緹歐涅她們關係匪淺的「卡莉眷族」。
「特爾斯裘拉……聽說位於歐拉麗東南很遠的地方吧,好像,是個半島國家?」
「是啊,那是個由大海和絕壁隔斷的陸地孤島……那個國家以亞馬遜國度馳名。應該有很多人都聽說過吧。」
「和某個軍神率領的王國一樣,這也是個標準的國家系『眷族』。不過,我倒是不認為那個小不點二號會乖乖處理政治……」
當貓人安斯和里維莉亞交談的時候,洛基在一旁進行補充。
「不過,我果然和那種囂張蘿莉八字不合。」「那種惡劣小不點光是那個炸薯球胸部就綽綽有餘了……」「還有那個惡趣味的面具,惡~太讓人火大了~!」接著這位主神就憤恨地抱怨個不停,里維莉亞和艾絲她們一律選擇無視。
「聽說那個國家是男人止步的,就算有也是奴隸,說到底也不過是用來傳宗接代的道具罷了。」
「我在學區的時候也略有耳聞,記得說是一個非常野蠻的國家……」
「沒錯哦,聽說那裡終日充滿了怒吼和歡呼,而且整天都在埋頭互相廝殺。是一個充滿血腥和紛爭的國家……人們將其稱為女戰士的聖地。」
里維莉亞接著蕾菲亞的話頭繼續進行說明。
「正因如此,那個國家也擁有出類拔萃的戰力,是為數不多的世界勢力之一。當然不能跟歐拉麗比。不過跟其他國家比起來還是很封閉的,所以外人能夠掌握的情報也受到了限制……」
里維莉亞說到這裡頓了頓。
她環視著坐在長椅上的艾絲她們,繼續說道。
「而且還聽說那對姐妹首領——阿爾迦那和芭切——在這幾年都到達了Lv.6。」
蕾菲亞她們聽了都倒抽了一口氣。
第一級冒險者在歐拉麗中也極為少見,而且她們還是和里維莉亞她們一樣的Lv.6。
這群久居迷宮都市,從而對城牆之外的廣袤世界知之甚少的少女們都感到無比震驚。
「里維莉亞,明明沒有地下城,她們為什麼能如此強大……為什麼能升級呢?」
最先發出質問的,是艾絲。
此時,她回想著白天和自己對峙的那群亞馬遜。那對姐妹自然鶴立雞群,
而其他人也無疑都身懷和上級冒險者比肩的實力。既然她們無法享受地下城帶來的恩惠,那為什麼能強到這種地步呢?這便是艾絲的疑問。
里維莉亞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道。
「她們,每天都在競技場舉行『儀式』……好像是賭上性命的決鬥。不止是她們抓來的怪物……甚至還會有亞馬遜同類相殘。」
聽到她的回答,艾絲她們大吃一驚。
「這些都是某個探險家的見聞錄中記載的。裡面還記載著他潛伏在特爾斯裘拉時命懸一線的逃亡經歷……記得說是『那個國家不分晝夜上演著名為儀式的廝殺』……」
「難道是拉斯特歐·佛倫的大陸異聞錄嗎?」
「沒錯,就是那個。」
「記得我們會館的書庫里好像有啊」洛基聽了里維莉亞的話也點了點頭,接著她好像瞭然於心地回憶著書上的內容。
「『讓我也送上一曲她們的讚歌吧。那個國度的亞馬遜,才是真正的戰士』……這句話,還真是記憶猶新啊。」
洛基話音剛落,整個大廳便歸於沉寂。
不僅是完全不了解特爾斯裘拉這個國度的艾絲她們,還是對其略有耳聞的蕾菲亞她們都一言不發。她們,並不是對女戰士之國的實景感到震撼。
而是因為,她們對於緹歐娜和緹歐涅曾經所屬那種國家——「卡莉眷族」的事實,而感到動搖。
蕾菲亞繃緊了乾燥的喉嚨,小聲問道。
「那、那麼,緹歐娜小姐和緹歐涅小姐是……」
「她們都是特爾斯裘拉出身,那裡就是她們的故鄉。記得在入團之前,她們就是這麼說的吧。」
緹歐娜她們改宗到「洛基眷族」,已經五年了。
洛基靠在椅背上,抬著頭,回憶著往昔。
「我們,可是殺害了無數同胞哦,就算這樣也要邀請我們嗎?」
為了讓她們加入派閥,洛基還親自拜訪,當時緹歐涅就是這麼問的。
當時里維莉亞也和芬恩他們一樣目睹了這一切,回憶起這段往昔的她也閉上雙眼陷入沉默。
「……!」
聽了洛基的話,蕾菲亞她們都無比衝擊。
她們完全不曾料到,如此天真爛漫的緹歐娜,以及不斷向團長發動求愛攻勢的緹歐涅,竟然擁有這種過去。
確實她倆從來沒談論過自己的過去,而且自己好像也從來沒見過她們為此苦惱的瞬間。
(我完全不知道……)
艾絲,也對此一無所知。
當時的艾絲比如今還要埋頭鑽研,並且對外界毫不關心,當緹歐娜她們入團的時候也不過是把她們當作新加入的團員而已。
和她們加深交流,全都是因為緹歐娜一直笑容滿面地向不善言辭沉默寡言的艾絲不停搭話拉近距離的成果。
艾絲認為因為緹歐娜她們的存在,應該說多虧了她們,椿他們如今才會評價自己「圓滑了一點」。艾絲自己也覺得,自己徹底被這對無比樂天的姐妹感化了。
「……」
聽了這些的艾絲,轉頭看著打開的落地窗。
寬闊的陽台上,站著背對著眾人的緹歐涅。
「喂,緹歐涅,我們進去吧。」
緹歐涅靠著扶手俯視著街景,緹歐娜在一旁向她說道。
「洛基眷族」包下的這棟南國旅館靠近港灣小鎮中央,非常大。從這座五層旅館頂端的陽台可以將街景和港口的全貌盡收眼底。
停靠在港口的船隻上放出的燈火宛如鬼火一般點亮了幽暗的湖面。
在海面的東南方可以看到照亮夜空的燈塔。
「……那些傢伙,到底是來幹嘛的。」
緹歐涅俯視著港灣小鎮說道。
她冰冷地質問著那些不知在何處下榻的女神和她的眷族。
「不清楚~考慮這種事也是浪費時間吧。也許她們真的只是來觀光的呢。」
緹歐娜皺著眉頭看著姐姐的側臉,像平時一樣樂天地回答。
緹歐涅猛地瞪著靠著扶手看著自己的妹妹。
「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卡莉,還有那些傢伙怎麼可能來這種沒有紛爭的地方!?」
「……」
「你難道忘了那些傢伙都讓我們做過什麼嗎!?還是說你的腦袋真的壞掉了!!」
面對突然發難的緹歐涅,緹歐娜也惱火地爭執起來。
「那,你想幹嘛?我們來這兒有自己的事吧!難道我們要把正事兒晾在一邊去卡莉那邊找茬嗎!?緹歐涅,你才是腦子壞掉了吧!」
「我沒這麼說吧,笨蛋!別強詞奪理!」
「強詞奪理的是緹歐涅吧!」
「我只是說,我看不慣你那種樂天裝傻的態度!」
「我才沒有!」
陽台上突發的這場激辯甚至驚擾了室內的艾絲她們。
還不等艾絲她們起身出來勸架,緹歐涅便揚長而去。
緹歐涅撥開趕到窗邊的艾絲她們,在雙手繞著後腦勺以及閉上單眼的里維莉亞的注視下衝出了大廳。
看著這對打嘴仗的姐妹,猶豫片刻的艾絲看了沉默不語的緹歐娜一眼,便去追緹歐涅了。
「緹歐娜小姐……沒事吧?」
「恩,沒事……」
艾絲離開房間之後,蕾菲亞和其他團員圍了上來,緹歐娜點了點頭。
「……那個,聽說,緹歐娜小姐,你們曾經是今天遇到的卡莉大人的……」
「沒錯。」
看著支支吾吾的蕾菲亞她們,緹歐娜爽快地承認了。
妖精少女以及其他團員們都倒抽了一口氣。
「那麼,那個,也就是說……」
「抱歉,緹歐涅現在不在,所以我也不清楚,我能不能對你們和盤托出……」
這讓蕾菲亞她們啞口無言,緹歐娜垂下了視線。
現場被沉默所籠罩,「不過」,緹歐娜抬起頭說道。
她遙望著遠方。
「我,真的不希望,緹歐涅和卡莉她們再會。」
「緹歐涅。」
背後傳來了呼喚。
走在昏暗走廊中的緹歐涅側著身子看著追上自己的艾絲。
「真難得,沒想到現在竟然是你來追我。」
平常都是反過來的,緹歐涅避開視線自嘲。
艾絲停下腳步,斷斷續續地說。
「我,給大家添麻煩的時候,緹歐娜和緹歐涅總是會幫我圓場……所以我……」
看來她是想傳達自己的心意吧。這名平時沉默寡言的少女正在拼命遣詞酌句。
但她如今這讓人莞爾的樣子,也讓緹歐涅有些惱火。
「艾絲,你別管我了。我現在,肯定很招人恨。」
「緹歐涅……那個,如果發生什麼的話……」
就和我談談吧,她大概想這麼說吧。
然而,緹歐涅搶先打斷了她。
「我說,你也有瞞著我們的事情吧?」
「!」
「你這樣,不是很狡猾嗎?你對自己的事閉口不談,卻希望我對你坦白一切?」
緹歐涅將艾絲拒絕於千里之外。
艾絲也愣住了。
「抱歉……」
依稀的謝罪消散在走廊之中。
剛才還口無遮攔的緹歐涅咬緊牙關,逃也似地加快腳步離開了艾絲。
「爛透了……」
緹歐涅陷入了無盡的自我厭惡,她並沒有回到分配給自己的房間,而是隨便撞進了一個空置的單間。最後她就直接倒在了這個無主房間的床上。
剛躺好,一股疲勞感瞬間襲來。
「為什麼,又會出現在我們面前呢……」
她緊緊拉扯著床單。
在睡魔的驅使下,緹歐涅閉上了宛如灌了鉛一樣的眼皮。
緹歐涅她們呱呱墜地以來,便身處那個國家。
陸地的孤島,特爾斯裘拉。
在那柱女神降臨之前,那裡便是不斷進行著名為「儀式」的廝殺的——女戰士之國。
在最遙遠的記憶中,依稀記得背部的灼燒感,以及分
不清主人的啼哭聲。
「神之恩惠」,在降生的瞬間,緹歐涅她們便成為了女神眷族的末席。
據說特爾斯裘拉的亞馬遜在學會說話之前,就學會屠殺怪物的方法了。她們憑藉「恩惠」在懂事之前便解放了潛在能力,然後放在怪物的幼崽身邊接受最初的洗禮——也就是求生,而那些剛剛學步的幼兒早已成為了戰士。實際上,緹歐涅在剛懂事的時候握著的並非母親的手,而是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刀劍。
她沒見過自己的親人,甚至連聲音都沒聽過。
她也不關心自己的親人,不過當她看到自己獨一無二的妹妹時,卻立刻理解了對方就是自己的至親。肯定,緹歐娜也是如此。
「緹歐涅是姐姐,緹歐娜是妹妹哦。」
「恩。」
這句告知只不過是區分年幼雙胞胎的標記而已,不過也成為了兩人締結羈絆的關鍵。
特爾斯裘拉只會尊崇「真正的戰士」。
在這個女戰士的聖地,強大即為正義和真理。強者接受稱讚,並且獲得地位和名譽。相反,那些在戰鬥中一敗塗地的敗者則成為了任由國家和強者使喚的勞動力。這場血腥紛爭是成為「真正的戰士」的手段,階梯,以及自古以來的國家風俗。總的來說,特爾斯裘拉是一個將亞馬遜本能具現化的國度。
後來從「古代」到神之時代,在這個國家降臨的女神也很喜歡戰鬥。
她所賜予的「恩惠」以及進化的能力,進一步激化了戰況。賦予她們強大的主神成為了獨一無二的圖騰,結果這個象徵著爭鬥和殺戮的儀式愈發隆重。
然而,緹歐涅她卻完全不會對這種被迫殺戮的日常,感到艱辛。
應該說,她甚至沒有產生一絲疑問。
如果不幹掉襲來的怪物,喪命的就是自己。就是這麼單純,完全出自本能。
而且她是亞馬遜,這就是種族的特性,因戰鬥而高昂的滾燙鮮血確實流淌在緹歐涅的體內。
她完全不討厭這個終日戰鬥並且日漸變強的日常。反過來說,這個年幼的少女只知道這些。在戰場上屠殺怪物,為了衣食住返回石制的大房子。她每天往返於這兩個場所。狂熱同胞的歡呼,以及冰冷的石制競技場,便是緹歐涅所知的唯一的世界。
而讓這個殺戮日常產生龜裂的契機,便是和同胞少女的廝殺。
緹歐涅也是愣了一會兒,才發覺廝殺的對象從怪物變成了亞馬遜。
年齡和身高相近的同胞比以往的對手都要強,緹歐涅最初陷入了苦戰,不過她還是像和那些怪物對戰一樣,手起刀落終結了對方的生命。
「啊——」
緹歐涅這是第一次聽到同胞的慘叫,而且無比稚嫩。
同胞濺出的是和怪物一樣的鮮血,但從中卻感到了一股更為強烈的生氣。
看著為了慶祝儀式而佩戴的面具之後的雙眼失去光澤,緹歐涅感到有些心痛。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當她剛回到石屋,便發現一直鬧騰的妹妹身上也灑滿了同胞的鮮血,這讓她再次受到了衝擊。那天夜裡,緹歐涅下意識地用冰水清洗了身體無數次。
日復一日,緹歐涅和同胞少女的戰鬥愈發頻繁。
用武器斬殺,用雙手毆斃,用技術絞殺。自從懂事以來便只知道戰鬥的年幼少女並沒有構成正常的倫理觀。但是,緹歐涅心中的這份疼痛卻久久揮之不去。她並無法分清這和自己能毫無躊躇斬殺的怪物有什麼區別。毆打肉體的觸感以及切削骨頭的手感一直殘留在掌心。就算戰鬥結束了,在生命隕落的瞬間發出的悲鳴和慘叫也會縈繞在耳畔。
在戰鬥中取勝的緹歐涅沐浴著觀眾席上的女傑們發出的歡呼。只有在弱肉強食中倖存的強者才值得尊敬,她們的行為無不在詮釋著這種觀念。同時,至高無上的主神之位上的女神也俯視著自己,露出不變的微笑。
當時的緹歐涅並不知疲勞為何物。為了逃避心中的這份痛楚和違和,她的感情已經麻痹了。不知從何時開始,如果一整天只和怪物反而會讓自己鬆一口氣。
不過,就算是這樣的日常也存在著一絲光明。
那是一位親如姐姐的亞馬遜,這名只比自己年長兩三歲的姐姐是所有人的大姐頭,非常溫柔,不僅是緹歐涅,緹歐娜和其他少女也都很喜歡她。住在同一個石屋的她每次看到緹歐涅戰畢歸來,都會笑著說「歡迎回來」。她比同室的所有亞馬遜都要強,所以她總是能最先回到這裡來迎接緹歐涅她們。
緹歐涅說不定把她當作母親了吧。她為自己治療傷口的雙手雖然笨拙,但很溫柔。緹歐娜她們熟睡的時候仿佛也會為了追求親人的溫暖雜亂的抱在一起。在那個宛如石牢一般寒冷的大房間,對於緹歐涅而言卻是個「家」。
「儀式」中一個法則,在同一個石屋居住的亞馬遜之間不會戰鬥。這是戰鬥至今的少女們發現的。
緹歐涅因此也安下心來。因為這樣就不用對那位姐姐,也不用和妹妹緹歐涅戰鬥了。這個歸宿將會永遠持續下去。
沒錯,她當時是如此堅信的。
直到五歲生日那天,緹歐涅像往常一樣受到戰場的召喚,在那裡——
「……」
緹歐涅睜開了雙眼。
完全沒有睡著的實感,這都是因為自己夢到了那段回憶。這是兩天前的後續,也是一場最糟糕的夢。
她坐起身子,撩起滿是汗水的劉海,發現旁邊的床上還躺著另外一個人。
是緹歐娜。
自己明明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看來這個妹妹是特地來找到自己,然後就睡在這個房間了吧。
緹歐涅一言不發地看著妹妹的睡顏。
從以前開始,緹歐娜只要發生了什麼就一定會待在自己身邊。她沉默地靠著自己,就好像渴求著親情一樣。
如今就好像回到了當初。
回到了她們加入「洛基眷族」之前。
回到了她們倆相依為命的那段時光。
緹歐涅低頭看著妹妹的臉,然後靜悄悄地離開了房間。
「……」
她剛關上門,緹歐娜就醒了。
在梅連迎接早晨的艾絲她們正在分組行動。
她們如今正在收集在汽水湖出現的食人花的情報。
「食人花?不清楚啊。畢竟海里和湖裡住著很多怪物嘛。」
「要是受損的船隻我們倒還記得,至於被殺的怪物就沒辦法了。而且,正是因為有怪物我們這些船工才能過日子啊。」
「最近好像也沒什麼傷亡事故喵,梅連也越來越和平了喵~」
「就算真有怪物出現,交給『尼約德眷族』的傢伙就行了。那裡的漁夫可比半吊子的冒險者強多了。如果他們還不行的話,那再通過公會向歐拉麗求救也不遲。」
經營露天小販的人類青年,難得一見的妖精少女船工,兜售冰鎮果汁的貓人少女,坐擁酒館的年邁矮人。艾絲和蕾菲亞這些負責打探的團員們正在向梅連的居民們收集信息。
「好像,沒人知道食人花怪物的事情呢。」
「是啊,她們都說,昨天出現的怪物是第一次見到……」
艾絲和蕾菲亞眺望著一如既往熱鬧一片的主街,交換著情報。
其他團員如今也在陰涼處小憩,此時艾絲低喃道,「而且……」
「湖泊和海洋的治安也很可靠……」
「這麼一說,也對……如果那種食人花真的出現的話,肯定會損失慘重。」
如果真有這種連上級冒險者都一籌莫展的食人花出沒,那必定會掀起軒然大波。不過從居民們提供的情報看來,洛洛格湖以及周邊的近海都非常和平。
這點和食人花的目擊情報還是有些矛盾的。
「就目前看來好像他們也不是在發生傷亡前討伐怪物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苦思冥想的蕾菲亞身旁,艾絲默默地看著在街上穿梭的人流。
「地下水路……也沒啥問題。」
貓人安斯和人類麗妮她們離開梅連暫時返回了歐拉麗。
歐拉麗會向與附近相通的河流排水,最後流入洛洛格湖。「雷達魚」之類棲息於汽水湖的怪物也會逆流而上進入都市的地下水路進行繁殖,這也是讓公會頭疼的現象之一。
而且前幾天,洛基和伯特就是在舊地下水路遭遇食人花的。
和湖裡的怪物逆流而
上相反,食人花也有可能從都市的地下水路游到汽水湖。如此判斷的安斯她們便親自到歐拉麗的排水口走了一遭。
「精製金屬柵欄可是把排水口堵得死死的……」
「聽說以前破損被怪物鑽進去以後,公會就立刻進行了修繕。」
眼前矗立著白銀柵欄的巨大圓洞中正源源不斷地噴出水流。這裡正是位於歐拉麗西北緩坡上的都市下水道出水口。
這裡抬頭就可以看見城牆和門衛的哨站,同時也能看到排水口,而且出口就像麗妮說的由一座精製金屬柵欄嚴防死守。體型和大型怪物相近的食人花根本不可能像怪魚之類的中小型怪物那樣出入這裡吧。而且也看不到這裡有破壞的痕跡。
團員們看到的只有,在淨化裝置的作用下毫無異臭的水流被拍到河流中的情景。
「看來食人花並不是通過排水管道侵入汽水湖的……至少,不是最近這段時間離開都市的。」
唔~安斯用手抵著纖細的下巴陷入沉思。
「詭異的食人花……我昨天也確實嚇了一跳。」
尼約德扛著肩上的貨物回答了洛基。
這裡是「尼約德眷族」的根據地,「碼頭之館」。
正如分頭行動的艾絲一行,洛基也在用自己的方法收集情報。在這個設立於正對湖面的漁港倉庫內,她正在和老交情尼約德交談。
「尼約德,你是梅連的地頭蛇吧?難道就不記得一兩個可疑的傳聞?」
「我哪是什麼地頭蛇啊,說白了我只不過負責這一帶的漁業罷了,就是個小角色。可別拿我跟海洋神那幫傢伙相提並論。」
聽了洛基的話,尼約德發出苦笑,「就放這兒吧」,隨後將貨物放在了倉庫的一角。
「至少和漁業相關的領域裡,倒是沒什麼可疑的傳聞哦。」
「太沒用了吧~」
「你饒了我吧。而且我光是聽說你們來到這裡的目的時……就差點嚇尿了。」
說著,尼約德嘆了口氣。
他背對著盤腿坐在木箱上的洛基,雙手環著後腦勺。
洛基則沉默地看著尼約德。
「你問問鎮上的人就知道了吧,這些年來梅連幾乎沒發生過什麼重大事故,一直很和平……不過,也只到昨天為止。」
食人花襲擊「卡莉眷族」的船隻這件事,久違地攪動了港口不安的氣氛,男神如此說道。
雖然是因為緹歐娜她們的戰鬥才導致怪物浮到水面的,不過食人花潛伏於汽水湖中仍是不爭的事實。那種凶暴的食人花竟然沒有襲擊人們,而是無所事事地潛伏於湖底……這種事真的可能嗎?
洛基認為,可能是怪人中的馴獸師為了某種目的才讓它們潛伏於此的。
「話說,你們和公會還是互相看不順眼嗎?」
「恩?啊啊……還是那樣。有事沒事都讓我們這些漁夫跑腿,而且在我們向都市出口水產時經常蠻不講理地徵收重稅。」
談到這個話題,尼約德顯得有些不快。
這是洛基他們坐船經由梅連進入歐拉麗開始,不對,應該是在那之前就開始的現象了。
「不過,畢竟近在眼前的歐拉麗也是我們最大的客戶。而且那邊好歹也代表了都市的意向,雖然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誑我們就是了。反正我們是被吃得死死的。同樣都是編外配置,我真的很羨慕受到優待的農耕眷族(德墨忒爾)。」
「還真是辛苦你了~」
這個飽經下界滄桑的尼約德口中所提到的公會,並不是歐拉麗的公會——管理迷宮都市的「本部」。
而是存在於這個港灣小鎮的,另一個公會。
「洛基,你們去過『公會支部』了嗎?」
尼約德突然問道。
看到他背對著自己準備再次開始工作,洛基回答說,「去了啊~」
「現在,里維莉亞就在那邊。」
這座石制大廳和歐拉麗的公會本部比起來真的非常狹窄。
這座建築的規模看上去還算寬敞,所以應該說是那個為迷宮管理日理萬機的萬神殿太大了。這裡身穿制服的職員也比本部要少,如今他們大多都沒坐在窗口,而是在四處奔波處理入港手續或者貿易貨物對帳單的事務性工作。
港灣小鎮梅連,公會支部。
這裡基本算是公會本部在歐拉麗外設立的一個據點。而職責也是因地而異,這個梅連支部主要負責監督作為海上玄關的港口,並且管轄魔石製品之類的從都市流通的貨物。
獨自造訪的里維莉亞正側目看著這幅和歐拉麗本部截然不同的光景。
「食人花怪物……?恩……沒聽說過。」
聽到迎面而來的回答,里維莉亞收回了視線。
隔著窗口櫃檯站著一位瓜子臉的人類。他的個子很高,體型消瘦。梳理的一絲不亂的黑髮給人一種神經質的印象。
這為男人名叫雷帕特。
他是這個公會支部的總負責人,也就是支部長。
「真的?」
「你在懷疑我嗎?畢竟歐拉麗……公會本部那邊完全沒有告訴過我那種新型怪物的情報。」
聽了里維莉亞追問,雷帕特有些不耐煩地回答。
這就怪了。就算公會的領導層——主神對外限制了新型怪物的情報,組織內部怎麼可能毫不知情呢。再加上怪物祭和18層的事件,已經有很多人目擊過食人花了,所以再隱藏其存在根本毫無意義。
不過如果對方認為這和都市外的支部無關,那就沒法刨根問底了。
「但是食人花真的出現了。你們也應該設法制定對策進行調查了吧?」
「這些事情交給『尼約德眷族』那幫傢伙就行了。如果我們隨意插手的話,他們肯定會標榜說水域是他們的領地,不讓我們多管閒事。這麼多年來都是如此。」
雷帕特不悅地埋怨著彼此間的交惡。
這是理所當然的,不屬於歐拉麗的派閥沒必要加入公會的麾下。無法對其發揮強制力的「尼約德眷族」自然是公會的眼中釘吧。
對食人花的戰鬥能力了如指掌的里維莉亞認為漁夫們恐怕也不是怪物的對手,不過就算說了對方也不會聽吧。
「比起那種事,你們倒是對那群異國亞馬遜想想辦法吧。」
雷帕特有些非難地吊起眉毛,告知了自己的訴求。
(「比起那種事」嗎……)
支部長並不知道閉上單眼的里維莉亞的想法,繼續顧自說道。
「雖然目前她們沒惹什麼大麻煩,不過再這麼下去居民們肯定會來投訴的。而且很多人語言不通,說不定還會出現搶奪之類的案件……」
「下達入港許可的,不正是你們嗎?」
「照理說,應該如此……」
雷帕特說到這兒不禁有些語塞。
「……不過,這個小鎮有點複雜。其實是公會和小鎮分攤了自治權。」
「難道她們的入港,是小鎮那邊主導的?」
是啊,雷帕特有些不服地點了點頭。
「本來梅連只不過是個深受怪物威脅的漁村罷了。不過後來海洋神大派閥在這裡設置了據點,再配合歐拉麗的繁榮才發展起來的,所以如今才會被譽為迷宮都市的玄關。」
原本作為水棲怪物巢穴的梅連後來有海洋神大派閥直接駐紮,這可以說是世界聞名。他們堵上湖底的洞穴,並且不斷對「蓋子」進行檢查和修繕,為海上的和平鞠躬盡瘁。十五年前施加了「海龍封印」,確保封印萬無一失之後,海洋神才帶著眷族從梅連啟航。他們向世界上的海洋出發去驅逐那些極具威脅的怪物——而「尼約德眷族」則在海洋神大派閥的活躍下接手漁業,為這裡帶來更多恩惠至今——
雖然基本和自己的知識吻合,不過里維莉亞還是聽取了雷帕特的說明。
「公會早就投資過了,甚至幫忙擴大港口……但代代管理梅連的地主很頑固,根本沒有交出自治權。」
畢竟是被奪權啊,誰都會反抗的吧。里維莉亞並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口。
「你也知道。梅連這裡不止有和公會聯手的商會,還有很多異國的共同體出入這裡。所以這也是常有的。」
「也就是說,歐拉麗無法在這裡貫徹管理權咯。」
大規模港口的中立性是至關重要的,一旦過度政治支配,很
容易會使其衰退。
梅連的物資大多都會流向歐拉麗,不過把港口當作中繼點的航船也是很多的。而且這些運往臨近小鎮和都市的貨物是不能無視的。極端的說,如果公會利用港口篩選進出船隻的話,那麼遲早有一天會遭殃的。
所以從外人看來,他們才會盡力避免公會徹底統治梅連吧。
「所以作為妥協,就將自治權一分為二了。準確來說,像貿易這些和歐拉麗相關的事物都通過窗口服務的形式由支部介入……」
「除此之外,都是梅連來處理咯。」
「沒錯。」
雷帕特陰著臉肯定道。
之所以當時會做出這種決定,都是因為有和歐拉麗攜手已久並且獨立在外的海洋神大派閥做後盾,再加上「尼約德眷族」這種友善鄰居才得以成立的。
這就是公會支部長所說的複雜結構成型的始末。
「因為我們並沒有極力反對『卡莉眷族』的入港,所以在這點上我們也有責任……不過主要責任都在迎接他們的小鎮那邊啊,也就是那個讓人不快的馬德克家族的當家。」
雷帕特臉色一沉啐了一口。
「尼約德眷族」基本也是聽命於梅連的。
雖然還不至於對立,但是和梅連水火不容的公會支部在這種情況下自然也不會給尼約德好臉色看。里維莉亞從很久以前就清楚這點了。
「總之……如今的梅連可是把猛獸引到鎮上了。」
「……」
「所以還得請你們『洛基眷族』為你們的管理機關——公會幫個忙。」
聽到雷帕特高高在上的發言,里維莉亞閉著單眼,沉默地點了點頭。
「所以說,我們沒別的意思……只要稍微回答幾個問題就……」
妖精艾麗西亞抽搐著臉頰,拼命擠出空虛的微笑。
「滾。」
不過,眼前這位有些年邁的男人無情地說道。
這個建築物正好位於梅連的西側,就好像和位於東側的公會本部抬槓一樣屹立在這裡。這就是代代管理梅連的馬德克家的宅邸。
為了收集情報造訪此地的「洛基眷族」——艾麗西亞和納爾薇甚至沒有進門,只能在寬廣的玄關和現任家主博魯格·馬德克對峙。
「我對公會走狗無話可談。」
博魯格是一名下巴蓄著白胡的人類。身體粗壯,不過腹部並不鬆弛,和漁夫一樣非常緊質。眼神銳利,雖然謝頂,不過戴上帽子的話卻和童話里登場的船長如出一轍,非常精悍。
「我們發誓來這裡和公會的企圖無關。我們其實,是想打聽……昨天在湖裡出現的食人花的情報。如果您知道什麼的話,能告訴我們嗎?」
「……」
看到不依不饒的艾麗西亞,博魯格陷入了沉默。
他看了看象徵著清廉的真摯妖精,開口說道。
「……滾。」
結果還是如此。
看到博魯格轉身回到房內,艾麗西亞她們也只好就此放棄走出玄關。
「本來還期待鎮長能知道點什麼呢……結果根本就是免談啊。」
「我是聽說梅連和公會支部關係不睦……但沒想到竟然那麼嚴重。沒辦法,暫時放棄和他們的交涉吧。」
納爾薇鼓著臉抱怨,艾麗西亞嘆著氣回答。畢竟兩人也知道雙方的不和比自己的年齡還要悠久,她們就此離開了宅邸。
「……」
博魯格通過房內的窗戶,一臉險峻地瞪著走出庭院的她們。
如日中天的太陽漸漸西斜,下午來臨。
在街上四處打聽的艾絲和蕾菲亞她們再次來到了港口。
這個區域——貿易港區有眾多異國的帆船、客船以及貨船穿梭,穿過這個區域之後就能直接進入尼約德他們管理的漁港。這裡並沒有多少身穿異國服飾的商人和旅者,同時昂首闊步的漁夫越來越多。這是與探索系眷族和商業系眷族截然不同的漁業系「眷族」——可以說是非常罕見的光景,艾絲她們如今再次環顧這裡。
大多數漁夫都是裸露著上半身,最多也就是穿一件短褂。而且種族各異,力量見長的矮人扛著一條讓人瞠目結舌的大魚,掌舵的小人族靈巧地操控著漁船出航。
大量巨黑魚、赤蝦、以及汽水湖出產的淡水魚和水產被打撈上岸,氣勢驚人地砸在了地上,同時也有不少人開始燒烤這些水產大快朵頤。燒烤的香味以及油脂的沸聲交相輝映,這不禁讓還沒有吃午飯的蕾菲亞她們頻頻轉頭。
在大口吞咽著新鮮水產的漁夫中,發現了緹歐娜和緹歐涅的身影。
「你們在幹什麼啊,緹歐娜小姐……」
「我們也在搜集情報哦~不過肚子正好餓了。而且我已經跟他們商量過了,只要付錢就能隨便吃哦。」
蕾菲亞有些驚愕地問,比漁夫們吃得還歡的緹歐娜嘴裡塞滿了魚回過頭來。
緹歐娜她們也和艾絲一樣在四處打探情報,毫無進展的她們目前看來在休息。不僅是緹歐娜和緹歐涅,其他吃完飯的團員也在一旁放鬆。
「……緹歐娜,緹歐涅現在,怎麼樣了?」
「恩,雖然有些不自然,不過應該沒事吧。早上去的地方也沒遇到卡莉她們,她好像也沒擅自行動,而且我一直盯著呢。」
艾絲偷瞄了緹歐涅一眼,悄悄地向緹歐娜詢問。
從昨晚開始緹歐涅就一臉劍拔弩張的樣子。同組的兔人拉科塔以及其他團員看到她也有些坐立不安。
如今她為了掩蓋焦躁在狼吞虎咽。「再來一碗」,眼神犀利的緹歐涅不斷催著旁人舔飯,就來五大三粗的漁夫們都「遵、遵命」地對她敬畏三分。
緹歐娜負責看著緹歐涅和她共同行動,此時她苦笑著說,「好像和平時反過來了~」
「緹歐娜,你沒事吧?」
艾絲有些擔憂地向緹歐娜問道。
「我沒事哦,艾絲。你也知道的吧,我本來就不擅長思考。」
緹歐娜露出熟悉的笑容回答。這清爽的笑容看上去確實就和平時一樣。
這天真無邪的笑容中總覺得透著一絲勉強,這或許只是艾絲的錯覺吧。
不過艾絲卻沒有對此作出追問。
「話說……小姐你們吃的還真多。我也見過不少冒險者,不過第一級冒險者就是不一樣。」
在圍著緹歐娜她們和烤爐的眾多漁夫中,一名身材最魁偉的男性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這是一名黑髮黑眼,身高將近2M的人類。
「這位小姐——『劍姬』大人也這麼能吃嗎?」
「艾絲可不像我們那麼能吃哦~不過她很喜歡炸薯球。」
「請問你是……?」
「我叫羅德。姑且,算是團長吧。」
面對看向自己的艾絲,羅德爽快地回答。
聽到他自稱團長,艾絲頓了頓問道。
「『尼約德眷族』……羅德先生你們,每天都在打漁?」
「是啊,畢竟我們只會這個。我們打漁並不限於洛洛格湖,還經常去海里捕獵。我們在水面上乘風破浪的時間估計比在陸地上還長呢。」
「尼約德眷族」是漁業派閥。這些海洋男兒們對自己的本事應該也頗具自信,不過無論是他們還是主神都對派閥鬥爭和擴大勢力毫無興趣。
與其說他們是派閥,不如說他們只是一群漁夫組成的團體。
「在這個小鎮長大的男人幾乎都會聚集到尼約德大人麾下成為漁夫。」
「有個事我想問一下,難道梅連只有『尼約德眷族』有漁夫嗎?」
「你想獨立也可以哦,不過沒人想這麼幹。畢竟尼約德大人是一位善神,而且他還會授予『恩惠』,這樣就能獲得超越凡人的力量了。」
羅德回答了蕾菲亞的質問,隨著他的視線可以看到倉庫前正有一個身材纖細的人類獨自搬運一張大網。那個人的背上應該也刻著「狀態」吧。
「如果想要靠打漁養家的話,向神宣誓效忠是最快的捷徑。而且要是打算經常出海的話,身懷『恩惠』會更加保險。」
就羅德所說,在如今,漁夫想要自衛的話也必須擁有「神之恩惠」。
畢竟萬一在近海遇難,或者被怪物偷襲的話,幾乎不會有人及時前來救援。
「不過最重要的
就是,我們都很敬愛尼約德大人。那位大人從我們小時候開始就很照顧我們……而且那位大人曾經還和英勇犧牲的老爹和爺爺他們一同保護了這個小鎮。」
畢竟尼約德是從很久以前就在梅連紮根掌管漁業的神明,再加上也沒有新的神明來這裡建立漁業派閥。這些便成了「尼約德眷族」壟斷這裡漁業的理由。
精悍的羅德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看來他對主神充滿了信賴和敬愛。
「羅德先生,你也,擊退過怪物嗎?」
「啊~……是啊。鎮上也會發出委託,所以我在打漁的時候也會順便幫忙收拾了。」
艾絲這是在確認從鎮上打聽到的情報。
獲得「恩惠」的漁夫驅逐這些並非直接來自地城的怪物——經過繁衍已經弱化的地上怪物已經綽綽有餘了。不僅是怪物,強大的他們還能輕易擊退海賊。據說眼前的羅德從小時候到現在已經有幾十年的出海經驗了,跨越了無數修羅場的他成為了Lv.2。而且連艾絲都認為,這裡的一些漁夫都擁有下級冒險者中的頂尖實力。
只要不是太過危險的糾紛,他們都能獨力解決。所以歐拉麗也沒怎麼派遣過冒險者。
「那麼,你們有沒有在海里或者湖裡……看到過食人花怪物?」
「你是說,昨天出現的那個怪物嗎?我是今天早上剛從海里回來的,所以沒見過實物……我先問一句,不是大水蛇吧?」
羅德抱著粗壯的胳膊問道,艾絲她們搖了搖頭。
這名在漁夫中對梅連水域最為精通的男人面露難色地說道。
「其實我也有些印象。在打漁的時候,我在洛洛格湖還有入海口見過幾次。記得是在船底……也就是水中穿過了一個身體修長,像是蛇一樣的黑影。」
「……!」
「當時,我還以為那就是大水蛇呢……」
說到這兒,羅格抬起了頭。
「不過,你們說的這個怪物可從來沒有襲擊過我們啊。」
羅德向四周徵求意見,其他漁夫也點頭同意了他的話。既然沒有襲擊過他們,那麼他們自然也沒見過廬山真面目。
聽了他們的回答,艾絲、蕾菲亞以及緹歐娜她們都有些吃驚。
「……?對了,你腰上的袋子是什麼?我看好像漁夫人手一個的樣子。」
這時,緹歐娜突然問道。
就像她說的,穿梭於漁港中的漁夫們都在腰上掛著一個比冒險者慣用的小包大一點的布袋。
「哦~你注意到了啊!」
聽了緹歐娜的詢問,羅德有些高興地說道。
他就像炫耀著珍藏玩具的小孩一樣,自豪地用右手舉起袋子遞了出來。
「這是魔法粉,只要撒到水裡,怪物們就不敢靠近了!」
「咦咦?」
聽了羅德充滿自信的介紹,緹歐娜和蕾菲亞她們都大吃一驚。
這裡面到底是什麼呢,緹歐娜接過袋子猛地將其打開。
「啊,當心點哦。」
「恩——嗚啊,好臭!?」
撲面而來的遺臭讓拿著袋子的緹歐娜後仰。
唔,艾絲和蕾菲亞她們也趕緊用手遮住鼻子。
「真是的,你早點說啊~!?這裡面~到底是什麼啊~!」
雙眼滲淚的緹歐娜向袋中看去。
蕾菲亞她們也忍耐著臭味和緹歐娜一樣湊了上去。
「這個是,乾貨吧?看上去好像是各種動物磨成粉末混在一起……」
「這個顏色,有些噁心。」
紅、黃、黑,顏色各異摻雜在一起的粉末無論是氣味還是手感都像是無數生物死骸打碎以後攪拌而成的。看著這個閃著微光的神秘粉末,緹歐娜皺著眉頭說道。
「怪物不敢靠近……這種道具,連歐拉麗都沒有吧?」
「不過,有誘餌之類的東西吧?只要混入一些特殊材料,引開那些想要襲擊船隻的怪物~」
當蕾菲亞和緹歐娜在確認袋內的粉末時,其他團員也在小聲議論。
蕾菲亞說的對,歐拉麗中並沒有出售這種可以驅逐怪物的便利道具。不過,艾絲卻對擁有類似效果的道具有些頭緒。
那是在幾天前,九死一生到達18層避難的少年告訴她的。聽說是關係不錯的派閥藥師在機緣巧合下做出的名為「臭袋」的東西。
這個釋放著強烈惡臭的道具能讓「中層」的怪物退避三舍,據說貝爾他們能到達安全樓層也是多虧了這個道具的功效。
也許,這個粉末和臭袋是同種道具吧。
不過……這種程度的異臭,真的能驅逐那些水棲怪物嘛?
「我倒是聽說這個粉末是歐拉麗的發明哦?」
看到蕾菲亞她們一臉訝異,羅德也有些不可思議。
「咦,不就是那個,在都市裡名聲大噪的,萬什麼的來著……」
「『萬能者』?」
「沒錯沒錯,就是那個人。難道不是那個人做的?」
那個稀有魔道具製作者或許真有這個能耐……蕾菲亞姑且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如果魔法粉的效果真的貨真價實的話,那麼避開迷宮都市在梅連出售的做法卻讓人摸不著頭腦。
「對了,羅德先生,是誰把這種粉末交給你們的?」
「是博魯格的老爺……也就是鎮長。說是在都市裡收購的,免費送給我們。不止是漁夫哦,連經常出入梅連的船隊也有份。好像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那個老爺真的很大方哦。」
羅德爽快地回答了蕾菲亞的疑問。
「不過,就算撒了,偶爾也會有幾條『雷達魚』來襲擊我們,所以也算不上完美……不過多虧了這個粉末,怪物造成的損失減少了很多哦。」
如今每條船都會撒著這些粉末前進,漁夫老大說道。
(昨天,「卡莉眷族」被食人花襲擊……難道是因為,她們沒有這個粉末?)
聽了羅德的話,艾絲陷入沉思。
從梅連出發的漁船,還有經常利用港口的客船和帆船都擁有這種粉末。然而「卡莉眷族」則是第一次入港。
所以她們自然不清楚這種粉末的存在。
「……」
艾絲從緹歐娜手中接過布袋,倒了一點放在手上。
這種散發著微光的粉末混雜著各種顏色,她慢慢將這些粉末倒到另一個手上。
艾絲目不轉睛地盯著灑落的粉末。
「對了……『洛基眷族』的各位,你們能不能,幫忙管管那些亞馬遜?」
「……她們幹什麼了?」
「不,也不是說幹什麼了……不過我們,還有鎮上的人都很怕她們。那些傢伙看上去就很強,走在街上也是不可一世的樣子……」
真是無巧不成書,去公會打聽情報的里維莉亞也收到了類似的請求。綁著頭髮的羅德也就「卡莉眷族」的事提出了委託。緹歐娜聽了一臉微妙,其他漁夫也都不斷倒著苦水。「那些傢伙太可怕了!」「那就是猛獸啊!」看著他們哭訴的樣子,艾絲她們有些不知所措。
「……」
就在此時,沒有參與討論站在一邊的緹歐涅突然眼神銳利地看向小鎮。
「——羅德,不好了!?」
頃刻間,團員和漁夫們的交談就被打斷了。
上氣不接下氣的獸人漁夫衝進了漁港。
在開口詢問之前,青年就急切地喊道。
「亞馬遜在大街上撒野,馬可他們被抓了!」
漁港的喧鬧在瞬間轉為震驚。
在臉色突變的羅德以及漁夫身旁,艾絲她們也目瞪口呆。
現場迅速充滿了動搖,只有緹歐娜趕緊環顧了四周。
「糟了……!」
她立刻喊道。
艾絲晚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怎、怎麼了,緹歐娜小姐,艾絲小姐……?」
「緹歐涅跑了。」
「她肯定衝過去了!」
蕾菲亞有些狼狽地問道,艾絲和緹歐娜同時回答。
扔下面面相覷的團員和吃驚的蕾菲亞,艾絲她們也沖了出去。
「蕾菲亞,洛基在旁邊的會館裡,你去叫她過來!」
「我們先出發了!」
留下指示,兩名第一級冒險者便化為了疾風。
她們不顧慌忙採取行動的羅德以及蕾菲亞他們率先離去,向小鎮飛奔。
如今天空晴朗。
點綴著數朵白雲的藍天正如往常一樣俯視著港灣小鎮。刺眼的陽光在汽水湖的湖面反射著翠綠的光輝。
和這恬靜的晴朗相反,梅連的街上卻沒有往日的喧囂,無比寂靜。
一切喧鬧都靜止了。
不,應該說是停止了。
啞口無言的人們都看著街道中央——一名單手抓著漁夫脖子將其高高舉起的亞馬遜。
「你,找我,有什麼事?」
這名共通語生硬的女人臉上露出了微笑。
及腰的硃砂長發束成了辮子。裸露著褐色肌膚的獨特服飾無疑是亞馬遜特有的,纏在腰上的並非毛皮,而是鱗皮——也就是龍的「掉落道具」。
她擁有傲人的美貌,不過兇狠的眼神和上吊的嘴唇卻充斥著輕蔑。這副嘴臉與妖艷相距甚遠。被她舉起的男人好像也覺得自己成為了巨蛇的獵物。因為她伸出了異於常人的長舌舔舐著嘴唇。
面對這名女性的問話,這名強壯的年輕漁夫卻無法應答。
對方僅憑一根光滑的纖細手腕就能抓住脖子讓漁夫雙腳離地,如今漁夫已經氣若遊絲了。他正在拼命剝離掐著皮膚的手指。
「饒了他吧!?因、因為你太漂亮了,他一時看呆了,所以就不小心撞到你了!?所、所以……!!」
和這名雙腳離地的漁夫同行的夥伴在一旁求情。
聽到這名哭喪著臉的男人說的話,亞馬遜只是轉過頭說道。
「在我的國度,你要是撞了一名戰士……那就意味著開始廝殺。」
聽到她的宣告,男人面色蒼白。
她不斷捏緊掐著脖子的手,漁夫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
此時人群中響起了悲鳴,而和這名女性同行的亞馬遜們卻露出了壞笑。身為姐妹的另一名朱發女則面無表情地旁觀。
這名女性仰視著雙眼泛白手臂下垂的漁夫,眯細了眼睛。
就在此時。
「放手!」
從側面伸出的褐色手掌,抓住了這個女人的胳膊。
是緹歐涅。
「……緹歐涅。」
「我叫你放手,阿爾迦娜。」
承受著幾乎要折斷骨頭的握力,這名女性卻仍舊保持著笑容。而且她的笑意還更深了。
這名女性——阿爾迦娜承受著緹歐娜殺人般的視線,這才放開了漁夫。
咚,當男人摔在地上的同時,阿爾迦娜甩開了緹歐涅的手。
「你和緹歐娜,去哪了?我在找,你們。」
「沒想到,你竟然會說共通語了。本來我以為你只是個滿腦子只想著戰鬥的猿類呢。」
當同伴剛剛拼盡全力把失去意識的漁夫拖走,緹歐涅就看向了使用共通語——而不是種族語言的她,同時氣勢逼人地發出低吼。
阿爾迦娜卻毫不在意,繼續興奮地說道。
「女神大人,教我的。女神大人,無論什麼,都會教給我們。女神大人,賜予了我們變強的喜悅……還告訴我們外界有更多的獵物。」
她看向了周圍的人群。
「我很好奇……被我盯上的獵物會如何吶喊呢?是怒吼?還是求饒?」
看著嗜虐心盡現的阿爾迦娜,緹歐涅有些唾棄地咂舌。
她還是那樣。她只會對強大和血腥的「爭鬥」展露興趣。
看著眼前這名在故鄉中和自己頗具因緣的亞馬遜,緹歐涅感到血氣上涌。
她緊緊地握起了拳頭。
「我聽說了哦,緹歐涅?你在外面的世界,好像變強了不少哦?」
「……」
「我還聽說,你和我一樣——成為了『怒蛇』。」
「——我他媽和你完全不一樣。」
啪嗒,緹歐涅的心中響起了斷線的聲音。
矯正已久的語氣又回到了天生的樣子,臉上也染上了憤怒。
勾起嘴角的阿爾迦娜慢慢歪著腦袋。
「那麼——你到底,強到什麼地步了呢?」
一瞬間,大街上產生了短暫的空白。
下個瞬間。
「「切!!」」
雙方都掄起腳踢砸向對方。
緹歐涅的上段踢被左臂防住了,阿爾迦娜的上段踢也被左臂防住了。
轉眼間,慘烈的肉搏戰就開始了。
「緹歐涅!?」
緹歐娜和艾絲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人們四處逃錯發出悲鳴互相推搡,抱頭鼠竄的中央就可以看到悽慘的肉搏亂舞。黑色和朱色的長髮翻飛交錯,能輕易讓凡人粉身碎骨的拳腳在互毆。伴隨著防禦響起的鈍響讓鼓膜為之戰慄。
平手,不對,緹歐涅她——
看著驅使著如出一轍的體術的兩人,艾絲的心中產生了些微的動搖。
在赤手空拳的情況下,緹歐涅和緹歐娜在「洛基眷族」中也擁有頂尖的實力。力量的話是加雷斯稱雄,速度的話伯特更勝一籌,不過單從「技術」這點來看的話,女戰士特有的武術比任何人都要兇猛。艾絲如果沒有劍的話也會瞬間敗北。
而如此強大的緹歐涅,竟然被敵人——阿爾迦娜逐漸壓制了。
緹歐涅承受著修長四肢施展出的宛如毒蛇一般的連擊,對方的預判很迅速。在緹歐涅反擊之前她就已經展開行動了。她的等級肯定是Lv.6,而且能力也更高。
與雙眼放光的阿爾迦娜相反,緹歐涅的表情扭曲了,這份焦躁加劇了她的憤怒,她不服輸地進一步加快了攻擊的速度。
艾絲和緹歐娜瞬間越過推搡的人群,剛準備衝上去加以制止——
「!」
卻有個人擋在了她們面前。
那是和阿爾迦娜血脈相連的,另一名朱發亞馬遜。
「讓開,芭切!」
「……路·穆。」
緹歐娜吼道,面無表情的芭切卻只從纏著紗巾的嘴中吐出了幾個字。
這是艾絲不了解的語言,但就算聽不懂,她也知道對方在表達拒絕。
緹歐娜吊起眉毛將芭切強行推向右側,艾絲也配合著她沖向左側。面對完美合作的兩名第一級冒險者,面對在地下城中千錘百鍊的默契——芭切卻將兩人同時擋下來了。
芭切單手接住了緹歐娜的鐵拳,與此同時一蹬地掃向了艾絲的頭部。
「「!?」」
緹歐娜被單手舉起扔向了空中,艾絲慌忙躲過犀利的足刀被削下了幾絲金髮。
還來不及感到戰慄。手撐著地板的艾絲她們剛準備站起來重整態勢,芭切卻緊追不捨。芭切就像炮台一樣,從四面八方所有角度放出宛如速射炮一般的鐵拳和腳踢,向左右兩側的艾絲和緹歐娜同時展開攻勢。
——好快!!
和冷峻的眼神相反,芭切不斷放出怒濤般的連擊,這讓艾絲瞠目。
這可不是沒拿武器的劍士能打敗的對手。瞬間領悟這點的艾絲從劍鞘中拔出了備用武器——不滅劍被拿去保養了,但周圍的女戰士們見狀紛紛上來助陣了。
「……!」
看來她們也意識到和兩名進入臨戰態勢的第一級冒險者交戰,芭切會陷入不利,所以也抄起傢伙加入戰鬥。
芭切對緹歐娜,亞馬遜軍團對艾絲。
在持續著激烈格鬥的緹歐娜她們身邊,艾絲也陷入了混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緹歐涅,你變了!你真的變了!」
「切……!」
——同時,緹歐涅正在和發出鬨笑的阿爾迦娜戰鬥,她的憤怒愈演愈烈。
這當中既包含對敵人的激憤,也包含對自己的苛責。技能「憤怒招化」——受到的傷害越大攻擊力越高,同時效果隨著憤怒的程度提升。在這個特異技能的輔助下,她的拳打威力在不斷上升,但阿爾迦娜的防禦技巧卻讓緹歐涅感到震驚,自己的攻擊全都被化解了。就算擁有可以擊碎敵人的攻擊,打不中的話也毫無意義。
在「技巧」方面完勝的阿爾迦娜宛如對照一般驅使著和緹歐涅酷似的體術。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
因為緹歐涅的體術,正是眼前這名亞馬遜少女親手——伴隨著劇痛刻入緹歐涅體內的。
「咕!?」
猛烈的腳踢將緹歐涅踢向了正後方,正好摔在了一個小攤門口。
好不容易防住的緹歐涅不顧麻痹的雙臂,剛準備衝上前去——卻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咦……!」
(小孩!?)
自己的背後,正蹲著一個嚇呆的人類少女。
為什麼會在這裡,這陣焦慮使得她重新恢復了沉迷戰鬥中而喪失的自我,同時呵斥著自己的失態。她現在才意識到,這名少女沒來得及逃跑。
看著淚眼婆娑的小孩,緹歐涅瞬間啞口無言,此時一個黑影突然靠近。
「——」
是阿爾迦娜。她掛著凶笑揮起了拳頭。
現在自己還來得及躲避,但背後的少女是辦不到的。哪怕只是些微的碰擦也會產生不屬於馬車的全速衝撞,她肯定在劫難逃,就算拳頭砸在地上,餘波也能震斷少女纖細的四肢。
而且,對方根本不會介意波及少女。她根本不會猶豫。
這名女戰士的眼裡,只有緹歐涅。
阿爾迦娜毫無躊躇地放出了拳炮。
「——!!」
緹歐涅一把推開少女,結結實實地吃了一拳。
「緹歐涅!?」
伴隨著轟鳴,後方的攤販徹底報銷,甚至還砸進了身後建築物的牆壁中。
緹歐娜和艾絲紛紛停手轉過頭去,只見那裡掀起了大量粉塵。
「嘎……!?」
勉強進行防禦的緹歐涅嵌入了龜裂的牆內,吐血不止。
而放出攻擊的阿爾迦娜眨了眨眼,露出了有些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剛才,是幹嘛……?竟然,保護了那種傢伙?」
她看了一眼九死一生癱坐在一旁顫抖不已的少女,然後收回了視線。
她看著從牆中扯出身體單膝跪地的緹歐涅,說道。
「你變了,你真的變了,緹歐涅……你變強了,也變弱了。」
接著,她露出了失望至極的眼神。
「你,已經不再是戰士了。」
阿爾迦娜釋放的戰意瞬間枯萎消失了。
如今艾絲她們還被牽制著持續戰鬥,緹歐涅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以前的你,可不會保護那種垃圾。果然,你應該,在故鄉,和我們繼續廝殺的。」
「放、屁……!誰他媽的,想留在那種鬼地方……!!」
看到緹歐涅露出怨恨的眼神,阿爾迦娜眯細了雙眼。
接著她的嘴角,露出了嘲笑。
「難道……你,還在對殺了塞爾妲斯的事,感到後悔?」
緹歐涅愣住了。
「正因為殺了她,你才變強的吧?」
緊接著,她的雙眼充血了。
「————————————哈啊!!」
她發出了毫無意義的咆哮。
緹歐涅忘卻了傷痛,任憑狂暴衝動的驅使再次攻了上去。
「——好了,到此為止。」
不過,在她的拳頭觸及蓄勢待發的阿爾迦娜之前。
啪啪,街上響起了拍手的聲音。
這飽含神威的靜謐嗓音,讓緹歐涅的身體反射性地顫抖起來,握緊的拳頭也仿佛取回自我一般停滯了。阿爾迦娜也看向了聲音的源頭。
那裡站著喘氣不止的蕾菲亞,以及帶著眾多冒險者現身的洛基。
「再這麼火熱下去,可是會給其他人惹大麻煩的哦~」
只見從漁港方向——艾絲她們後方出現的女神微微睜開雙眼,制止了戰事。兔人拉科塔動如脫兔地將坐在地上的少女帶離戰場。
和芭切她們交戰的艾絲她們見狀也放下了緊握的拳頭和武器。
「阿爾迦娜,芭切,你們也住手吧。」
在洛基的正對面,也就是距離緹歐涅較近的地方也傳來了聲音。
只見一名女神——卡莉帶著數名亞馬遜出現了。
「抱歉啊,洛基。畢竟好不容易來到外面的時間,這群傢伙也興奮得很。」
真頭疼啊,虛情假意的卡莉看著洛基。
「雙方都吃了不少苦頭吧?你們家『劍姬』不也讓妾身的孩子吃了不少癟嗎?」
「啊~我明白了,走吧,快走。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了。」
和緹歐娜對峙的芭切毫髮無傷,不過其他亞馬遜多多少少都有負傷。遭到反殺的她們都用宛如殺父仇人的眼神瞪著艾絲。而艾絲也因為以少敵多而被徹底絆住這件事感到有些介懷。
快走快走,洛基做出驅趕蚊蟲的手勢露出微笑,卡莉這才轉過身去。
「後會有期,緹歐涅。」
「……」
在艾絲、緹歐娜以及緹歐涅面前,側目望著她們的阿爾迦娜以及一言不發的芭切也平靜地走了過去。亞馬遜集團這才老實地跟著主神離開了這裡。
「艾、艾絲小姐,緹歐娜小姐,你們沒事吧?」
「我,倒是沒事……」
「痛痛痛……我倒是被修理了一頓~」
艾絲向馬不停蹄將洛基叫來的蕾菲亞表達感謝,同時將劍收回劍鞘,緹歐娜則撫這胳膊。她的褐色皮膚上可以看到一些打擊產生的傷痕。
看來緹歐娜也和姐姐一樣被對手壓制了,她雖然也有些悔恨,但如今她轉頭看向了更加讓人擔憂的方向。
「緹歐涅小姐……」
蕾菲亞也看向了那裡。
緹歐涅正背對著大家,站在悄無人煙的街道中央。
直到遠去的亞馬遜徹底消失為止,她都在瞪著她們的背影。
「看上去,比想像的還要嚴重啊……」
洛基的低喃宛如微風一般傳入了緹歐涅的耳中。
黑髮翻飛的少女並沒有擦拭流著血的嘴角,她用手抵在了劇痛不已的胸口。
「……」
塞爾妲斯。
這和僅有的回憶一同塵封至今的名字,在緹歐涅的心中迴響。
這是動盪的禁忌回憶,這是無論如何都不想回首的往昔斷片,這一切都在腦中復甦了。
無處發泄的緹歐涅揚起了頭,看著這片和記憶中神似的廣闊藍天。
那天也是如此晴朗。
飽受灼熱的太陽烘烤的競技場被劇烈的熱氣所籠罩。
在這座揚著沙塵的廣闊戰場上淌滿了鮮血。
「The Wega!The Wega!The Wega!」
周圍歡聲雷動。站在戰場中央的緹歐涅被激情的讚歌所埋沒。
坐在觀眾席上的亞馬遜們送出的祝福刻在了她幼小的身體上。
「The Wega」,這句話在這個國度中也是至高無上的語言。
因為這句話意味著——「你是真正的戰士」。
在這場祝福的暴雨中,緹歐涅的聽覺漸漸麻痹,所有聲音都慢慢消失了,年幼的她走向了眼前的某個存在。她用顫抖的手,拿下了倒在血泊中的同伴——自己親手所殺的亞馬遜的面具。
面具後出現的是自己熟悉的面容。
那是為緹歐涅療傷,和緹歐涅相依而眠,滋潤了緹歐涅心靈的面容。
那是緹歐涅親如姐姐,甚至將其奉為母親的——至親之人。
「塞爾妲斯……」
緹歐涅顫抖地從唇間吐出了這個名字,但是這個人昏暗的雙眸卻毫無反應。
「儀式」確實存在著規則。
但緹歐涅她們都誤解了。
其實很簡單,之所以同住的同胞不會戰鬥,其真正的理由是——等待時機成熟罷了。
在培養名為肉體這個「容器」的同時,也會加深與同居者的羈絆。從而互相產生感情。
隨後,只要讓她們相愛相殺就行了。
這都是為了駕馭憤怒,跨越悲傷,榨乾淚水。
唯有凌駕於感情之上,徹底沉浸於戰鬥中的人才能成為「真正的戰士」。
這一切
,都是為了成為「真正的戰士」的手段。
「啊、啊——」
當緹歐涅拿下了面具的時候,她仿佛聽到了世界碎裂的聲響。
眼前這個至親之人,讓緹歐涅第一次獲得了正常的倫理觀。
在和怪物與同胞的無盡廝殺中,她毫不遲疑地奪去生命——在這個過程中扭曲的倫理觀在此刻得到了矯正。
這名親如姐姐,宛如母親一般存在的女性在這一刻,教導了緹歐涅如此普通卻又如此重要的事。那邊是失去至親所產生的悲傷和痛苦。
同時,緹歐涅也被她深深傷害了。不,嚴格來說並不是她。是這個國家,是這個主神,是這個追求「真正的戰士」的惡習,是這群同胞——
緹歐涅流著血淚,仰天長嘯。
「The Wega!The Wega!The Wega!」
觀戰的同胞們還在沸騰。她們不斷向咆哮的少女送上祝福,仿佛在稱頌著跨越儀式接近神域的古代戰士一般。
亞馬遜的祝福,在緹歐涅聽來不過是無盡的詛咒。
在緹歐涅第五個生日那天,她手刃了摯愛的人,成為了Lv.2。
而從那天開始,她的雙眸失去了光輝。
明月當空,照亮了山,照亮了樹,照亮了湖,照亮了一切。
夜幕包裹了梅連。
在低矮圍牆包圍的港灣小鎮中,可以將東北方聳立的都市巨壁一覽無餘。就算入夜了也是如此。遮擋著視野的城牆中可以看到無數光芒宛如洪水一般噴出。這是名副其實的「世界上最熱鬧的都市」,充滿朝氣的迷宮都市宛如要逆轉晝夜一般點亮了夜空。這是梅連居民習以為常的景色,而為了前往歐拉麗到達這裡的人們也興奮地眺望著這幅光景。
而且梅連的夜景,也擁有不壓抑歐拉麗的喧鬧。
掛在柱子和牆上的魔石燈照亮了周圍,整個主街上都充滿了橙色的光芒。林立著露天小店的市場宛如祭典一般好不熱鬧,行人也川流不息。船塢的工人和漁夫們更是分外惹眼,他們招待遠道而來的旅者吃遍每一家水產料理。
這座異國人光顧的港灣小鎮真的是人山人海。
酒館裡也有大量亞人和少數神明抓著陌生人舉杯暢飲。
「緹歐涅怎麼樣了,里維莉亞?」
這家酒館,正好位於「洛基眷族」包下的宿舍附近。
在這間充滿著顧客喧鬧的店面內,坐在二人圓桌上的洛基向剛剛走進店內的里維莉亞問道。
「緹歐娜和艾絲在陪著她呢……不過,她還是沒冷靜下來。看來精神受到了嚴重打擊。」
里維莉亞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補充說道,「恐怕不太樂觀。」
里維莉亞一直在收集情報並沒有和艾絲她們合流,所以中午沒能及時趕到騷亂現場讓她有些懊悔。
當她和艾麗西亞她們聽說此事趕到時,看到的是狼藉的街道,以及守望著緹歐涅的艾絲她們。
後來她向慌忙趕來的公會負責人——雷帕特致歉,並且組織修繕損壞的店鋪,直到傍晚才搞定了善後事宜。返回宿舍後她立刻開始治療緹歐涅,同時設法開導她。
看著嘆息的里維莉亞,洛基一口喝光了端上來的劣酒。
「既然食人花出現了,那麼調查必須進行下去……現在看來,先讓緹歐涅她們返回歐拉麗比較好吧。」
「緹歐娜應該沒問題,不過緹歐涅現在不可能這麼聽話吧……」
「恩~等會兒我們找她們倆分別談談吧~」
雖然洛基她們還有些擔憂,不過暫時決定將緹歐涅她們的問題放在一邊。
接著她們才開始交換食人花的情報——這是她們特地跑到酒館的目的。
暫時和團員們分頭行動的「眷族」主神和副團長開始了會談。
「總之,我們先整理一下情報吧。緹歐娜她們說湖底的洞穴並沒有異常。封印還健在。雖然沒有對湖底進行地毯式搜索,不過我認為那裡跟地下城的第二出口毫無關係……」
「所以這就是說,昨天出現的食人花應該是通過地面路徑潛入汽水湖的。」
「是啊,食人花本來也是潛伏在歐拉麗的地下水道的。恐怕是都市裡有人搞的鬼,估計專門有一批人把怪物關在箱子或者籠子裡走私到汽水湖……這就是黑幕吧。」
聽了洛基的意見,里維莉亞也點了點頭。
估計這群人和暗派閥殘黨或者怪人集團有所牽連,恐怕如今就潛伏在梅連吧。
「里維莉亞,你今天在鎮子裡收集情報時,有沒有發現什麼蛛絲馬跡?」
「估計和你們差不多吧。水域的治安倒是沒問題,比起怪物反倒是海賊更棘手。至於食人花,除了昨天以外,之前都沒有目擊情報。」
「公會支部那邊呢?」
「接待我的是支部長雷帕特……我認為他有點可疑。」
里維莉亞說完,閉上了一隻眼睛。
「他搞什麼鬼了?」
「就是不太自然。當時還端出了不痛不癢的話題,總之好像刻意想將我的重點從食人花轉移到『卡莉眷族』身上。」
洛基非常信任里維莉亞從雷帕特身上所感到的違和感。
芬恩的頭腦和「直覺」也很靠譜,同樣里維莉亞的洞察力也很敏銳。她那能輕易看透內心漣漪的雙眼,讓親如母子的艾絲都畏懼三分。
「艾麗西亞她們是去鎮長那邊的吧,她們怎麼說?」
「聽說是懷疑她們和公會有關,把她們直接轟走了,結果等於白跑一趟。就目前看來,是一個相當固執的人。」
「嘖……就算我們和公會確實有點關係,但到頭來我們也只是外人啊。」
洛基咂著嘴,有些難以接受。
她嚼著淡綠色橄欖油和醬汁調味的魚肉切片陷入沉思,里維莉亞思忖了片刻反問道。
「你那邊有什麼收穫嗎?你去找尼約德了吧。」
聽了她的問話,洛基沉默了。
她停下了手裡的叉子,瞥了一眼裡維莉亞。
「那個,里維莉亞你認為……尼約德有沒有嫌疑?」
聽到這句話,里維莉亞的翡翠雙眸染上了一絲驚異。
「難道,你,在懷疑尼約德?」
「恩,稍微吧……」
「怎麼可能,難以置信。雖然交流時間不長,但我們進入歐拉麗之前可是一直受到尼約德的照顧啊。他可是正統的神格者。」
聽到眼見為實的王族堅定的語氣,洛基撓了撓紅髮。
從天界就和尼約德相識的她也非常清楚這點。不過和他的交談中有一點讓她無法釋懷。
「和孩子們不同,神幾乎是無法看穿另一個神的謊言的。不過……尼約德那傢伙,太老實了。所以我總覺得……」
她回憶著那個總是側過身子,儘量不和自己對視的男神的側臉。
所以洛基當時才會產生這種疑慮。
「尼約德,大概對我有所隱瞞。」
「……難道,是和食人花相關的事情嗎?」
「這就不清楚了……不過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聽到主神的斷言,里維莉亞還是搖了搖頭「難以置信……」
看著蹙起柳眉的眷族,洛基覺得梅連中洋溢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氣息。
這和平的港灣小鎮中掠過了食人花的殘影。這並不算危險,硬要說的話就是和艾絲她們感到的矛盾類似。大概就是一些違和感,不過正體不明,這是最讓人頭疼的。
洛基感到無比困惑。
「這事情稍微麻煩……不,稍微嚴重了一點啊。」
現在有好幾個嫌疑人。算上人和神的話,一共有三個。
公會支部長雷帕特,鎮長博魯格,以及「尼約德眷族」的主神。
這三個人當中很有可能潛伏著洛基剛才提到的黑幕。
「……關於『卡莉眷族』,你怎麼想?」
對尼約德的嫌疑感到驚訝的里維莉亞突然換了個話題。
洛基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從這個時機看來,很難說毫無關係吧?」
「雖然我很擔心緹歐涅她們,不過我認為她們應該沒有嫌疑。但是,確實不能說毫無關係……」
回答有些繞彎子的
洛基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直覺。
「總覺得,是有人在其中牽『線』。這根『線』還很細,讓人無法看清……是跟麻煩的『線』。」
洛基微微睜開雙眼,仿佛自言自語地說道。
里維莉亞也用手抵著下巴沉思起來。
會話中斷,客人的喧囂拍打著兩人的耳畔。為了整理思緒,洛基拿起劣酒一飲而盡。咂著舌頭的女神揮著空杯喊道「老闆,再來一杯!」
「女神大人,您喝了不少了吧。難道發生什麼了?」
「恩~有點吧。我那些可愛的孩子真是讓我操碎了心~所以就來借酒澆愁嘍~」
狐人店長收走了桌上的空杯,端來了另一杯劣酒。看到老闆過來,滴酒不沾的里維莉亞也點單了,「如果有阿爾瓦清水的話就來一杯。」
「對了,老闆,最近有發生什麼怪事嗎?就算是小事也行,你有沒有什麼在意的事情?」
洛基瞬間喝掉了半杯酒,一臉輕佻地問道。
「我想想……對了,聽你這麼一說……」這位年邁的獸人若有所思地說道。
「最近啊,我好像經常在街上看到亞馬遜……」
「亞馬遜……?」
「是啊,在那個女神率領的『眷族』到達這裡之前就一直這樣了。」
聽到里維莉亞的回應,店長繼續說明。
「畢竟梅連的小巷裡也有很多娼館嘛。不過那些人並不是鎮上的女人,因為都沒見過……這裡好歹是歐拉麗的玄關,所以每天都會有無數的人出入這裡,也許只是我想多了……」
店長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地歪著腦袋。
聽了這話的洛基和里維莉亞對視了一眼。
在這個魔石燈光芒黯淡的房內,到處掛滿了天鵝絨的帳幕。
無論是地毯、水壺還是沙發,房內的一切都是胭脂色的。這件宛如娼館的房內給人一種淫靡的感覺。房內一扇窗都沒有。看上去是一個位於地下的房間。
房內站著大量亞馬遜,她們都是身穿戰鬥服的戰士——「卡莉眷族」。
以阿爾迦娜為首的眷族們威風凜凜地站在四周,側躺在沙發上的卡莉百無聊賴地張開小嘴「哈啊~」地打了聲哈欠。
「……」
突然,沉默寡言站在一旁的芭切突然看向房間的門口。
隨著她的反應,唯一的一扇門被推開了。
「——都到齊了吧。」
門後出現的,是一柱褐色肌膚的女神。
真金白銀的項鍊、耳環、首飾、手環以及腳環。而她身上算得上衣服的也只有腰帶、腰巾以及抹胸而已。豐滿的乳房、秀美的四肢、嫵媚的腰身,女神身上的一切都會煽動男人的情慾。總之,她艷壓群芳。衣服反而會有礙她的「美」,所以她才會如此裸露。
當女神出現的瞬間,這群滿腦子戰鬥的斗國亞馬遜們也都看呆了。
她們本能的理解到,就連「傾國傾城」這個詞也無法徹底形容這柱女神。即便身為同性,在場的人們也都失魂般地張著嘴,紅著臉,陷入了忘我的境界。阿爾迦娜倒是興趣盎然地看著她,芭切則難耐地皺著眉頭,迅速避開了視線。
這股能魅惑蒼生——就連神都難以抵抗的洶湧美艷充滿了整個房間。
女神單手轉著煙管,眯細了蠱惑的雙眸。
「你終於來了啊……可讓妾身好等啊。」
卡莉只是從沙發上微微起身,露出平常的那抹無敵的笑容。
女神的眷族們也隨著主人一同進屋了,她們也都是亞馬遜。
身長超過2M宛如怪物一般的巨女,擁有一雙修長美腿的悍婦。這些身穿強調胸口山谷和性感腰身服飾的女戰士——除了某個例外——都很煽情。而她們滴水不漏的舉止則可以看出她們都是武鬥派。
妖艷女神直接坐在了卡莉對面的沙發上。
阿爾迦娜她們紛紛來到了主神身後,對方的亞馬遜也是如此。
以房間中央的桌子為界,女神和眷族們組成的雙方陣營對峙了。
「事到如今再確認一下。你就是伊絲塔吧?」
「正是。」
聽了卡莉的質問,對面的女神——伊絲塔笑著點頭。
「伊絲塔眷族」。
這是一個在迷宮都市中也擁有雄厚戰力的大派閥。
這個派閥坐擁位於都市東南的「歡樂街」,其過於龐大的勢力圈在歐拉麗中也幾乎是首屈一指的。其中身為戰鬥員的亞馬遜被人們稱為「戰鬥娼婦」,她們的戰力就連上級冒險者都聞風喪當。
這個派閥的主神就是「美神」伊絲塔。
國色天香的她仿佛就是「美」的化身,她是能俘獲萬人的魔性女神。
面對這個割據娼館街的龐大勢力,卡莉卻毫不畏懼地說道。
「竟然特地對身在千里之外的妾身提出『委託』,你也是瘋了啊。」
「我也強調過很多次了吧,我是不擇手段的。」
卡莉她們之所以造訪港灣小鎮,起因就是眼前的伊絲塔。
就在某天,一封女神署名的書信送到了卡莉手中。
「這一切,都是為了打倒那個女神——芙蕾雅。」
伊絲塔的紫水晶雙眸中燃起了黑炎。
伊絲塔非常憎恨那個和「洛基眷族」並稱迷宮都市雙璧的最大派閥的主神——同時也和自己一樣被稱作「美神」的——芙蕾雅。
這名美神不僅將地位和名聲盡數全收,就連自己最為渴望的舉世之美也一併奪走了,這讓人無比嫉恨。
這並不是單純的「女神的嫉妒」。這是在眾神降臨之前就開始的,她們的嫉妒甚至會顛覆人間的走向,為下界招致混亂。
伊絲塔立志要打倒芙蕾雅。
她為了這個計劃,因此提出委託讓卡莉她們協助自己。
「一開始收到密信的時候,妾身還以為這是開玩笑呢。」
伊絲塔是從一年前開始與斗國互通書信的。
「芙蕾雅眷族」的戰力無疑是都市最強的。伊絲塔很清楚僅憑自己的派閥很難將其擊敗。所以她想到可以利用下界中為數不多的世界勢力——和歐拉麗第一級冒險者比肩的「卡莉眷族」,她們的協助是必不可少的。除了書信以外,她還派遣眷族數次前去商談。
最初卡莉她們還對書信的真偽半信半疑,不過當使者帶著貢品——第一等級武裝前來時,才姑且相信了她,決定稍微考量一下伊絲塔的請求。
「哼,不過你們答應得到挺快啊。」
「畢竟千載難逢……而且和那個『芙蕾雅眷族』戰鬥,你也是深思熟慮以後才選擇了妾身的吧?再說你也很了解妾身啊。」
「卡莉眷族」她們之所以不惜出國也要承接伊絲塔的委託,就是因為她們渴望和強者戰鬥。
她們很渴望與在實力頂尖的歐拉麗中也君臨頂點的「芙蕾雅眷族」開戰。
對於渴求爭鬥的卡莉和亞馬遜而言,這是最讓她們歡呼雀躍的事。所以說女神們的利益可以說是不謀而合。
伊絲塔和幼女神相視一笑,翹起了褐色美腿。她的一舉一動頻頻翻弄著卡莉身後的亞馬遜們的視線,隨後拿起了煙管。
「我先把概要告訴你們吧。萬一你們擅自胡鬧我也會很頭疼的。」
「怎麼,信不過妾身?」
「這還用說麼,你們這群野獸?」
看著裝傻的卡莉,伊絲塔口吐紫煙。
抬頭一看,只見站在卡莉身後的阿爾迦娜她們紛紛露出了挑釁的笑容。伊絲塔的眷族們也與之相對。以巨女為首的娼婦們也瞪著她們。雖然雙方結盟了,但房內的氣氛卻一觸即發。
為了化解房內緊繃的氣氛,「莎米拉」,伊絲塔呼喚了自己的眷族。
一名灰發亞馬遜出列,將一個捲軸展開放在女神之間的矮桌上。
這是都市地圖。
「我們的領地在這裡,東南區的歡樂街。而芙蕾雅她們的根據地是南區的繁華街,就位於正中央。至於這座港灣小鎮,位於歐拉麗的西南。」
「恩恩……原來如此。從位置關係看來,已經成為前後夾擊之勢了嘛。」
伊絲塔纖細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探出身子的卡莉頻頻點頭。
「所以,你是想夾擊?」
「沒
錯。」
伊絲塔滿足地笑了。
「開戰之後,我們會吸引芙蕾雅的注意,你們趁機侵入都市,攻其不備。」
伊絲塔之所以沒有聯合都市內的派閥不僅是為了保密,同時也是為了進行奇襲。只要讓都市外的勢力越過城牆發動進攻的話,就算是最大派閥也會措手不及。
如果伏兵中還擁有Lv.6的戰力的話,那就高枕無憂了。
「不過那高的要死的城牆怎麼辦?肯定有門衛看著的吧?」
「有阿爾貝拉的人協助……這是個對我言聽計從的商會。你們只要鑽進貨物瞞過審查就行了。大不了,我可以提前一天親自出馬幫你們開門哦。」
能肆意驅使「魅惑」之力——讓眾人無從反抗的能力——的伊絲塔說完便吊起了嘴角。
「一旦準備就緒,我們就會攻入芙蕾雅的領地……動亂的開始,便是你們行動的信號。」
如今,這名司掌「美」的女神——伊絲塔臉上充滿了「猙獰」。
將都市外的眷族偷渡到城牆之內,這可是非常嚴峻的問題。不過伊絲塔卻不惜與公會為敵。這全都是忍氣吞聲至今的女神無比深邃的執念所致。
聽了伊絲塔敘述的全部計劃,卡莉眯細了雙眼。
「哦哦~女神的嫉妒果然醜陋無比。一旦極致的美和自尊相結合,最終都會成為如此醜惡的感情啊。」
雖然卡莉的外貌和聲音都很稚嫩,但她的語氣和眼神卻宛如無所不知的老翁一般。
卡莉嗤笑著吐出了辛辣的諷刺。
「隨便你怎麼說。」
伊絲塔也隨即一笑置之。
「只要能絆倒那個女人——我可以不擇手段。」
一抹淒絕的淺笑出現在了她的美貌之上。
此時她所迸發出的強烈神威,讓卡莉的亞馬遜們倍受壓迫。
「計劃就這麼簡單。就算是畜牲也能辦到吧?」
「呵呵,你還真敢說。不過也對,單純最好。畢竟雙方今天才初次見面,也指不上互相合作嘛。」
卡莉心情愉悅地感受著對方的神威附和。
接著她又問了個問題,「那麼,最關鍵的日期呢?」
「準備稍微出現了點延遲。在計劃開始實行之前,這棟宿舍隨你們用。」
「挺壕的嘛。」
「我可是好不容易幫你們打點了一切,到時候都幫我賣力點。」
從入港許可證到這棟宿舍,卡莉她們提出的要求都是伊絲塔這邊準備的。所以這些日子伊絲塔的眷族們才會經常偷偷出城造訪梅連。在某個酒館盛傳的亞馬遜正是「伊絲塔眷族」的團員們。
「不過,美食近在眼前卻還得乖乖等著……真想趕緊打一架,對吧,阿爾迦娜?」
「是啊,卡莉。」
卡莉靠著沙發揚起頭說道,站在正後方的阿爾迦娜露出了蛇一般的獰笑。
「而且,我很想會會那個『猛者』。」
「那個豬人是那群孩子中最強的。你們可別去隨便招惹他。」
「明白明白,妾身會乖乖等著的。」
伊絲塔吐著紫煙發出警告,卡莉調皮地擺了擺手。
「對了,伊絲塔。你的孩子都在這兒了?」
「開玩笑,我的『眷族』和你們一樣龐大。大部分都還在城裡呢。這裡都是主力。你問這個幹什麼?」
「雖說是夾擊,但一開始只靠你自己撐得住嗎?那個『猛者』是Lv.7,光能力來說比妾身的阿爾迦娜和芭切還要強。感覺一旦開戰,你會瞬間被秒殺的哦。」
卡莉環顧著伊絲塔的亞馬遜,直言不諱地說道。
沒錯,「伊絲塔眷族」最高只有Lv.5。和擁有Lv.6的卡莉眷族比起來真的很不可靠。
聽到對方女神指責己方戰力不足,亞馬遜們立刻迸發殺氣,主神伊絲塔卻皎潔一笑。
「不必擔心,我們還有『王牌』。」
說完,美神轉頭向斜後方看去。
在成堆的亞馬遜中,站著唯一一個異種族。
她的頭上蓋著純白的斗篷,遮住了樣貌,不過從腰部後方的突起看來應該是獸人特有的尾巴。從站姿看起來應該是少女。從身上的打扮看來,比較像是披著斗篷的祭司,或者是用紗帽遮住樣貌從事神職的巫女。
她身上感覺不到絲毫霸氣,一聲不吭,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哼?」
卡莉興趣盎然地盯著少女。
她凝視著遮擋著面容的斗篷深處,端詳著少女美麗的翡翠雙眸。
長腿女傑立刻一臉險峻地將少女護在身後,擋住了卡莉的視線。
「目前送貨人正在運送必勝法寶。你們就多等一陣子吧……等我拿到那個之後,才是一切的開始。」
隨著伊絲塔的宣告,她的眷族們也露出了危險的笑容。
卡莉的亞馬遜們也跟著一同露出了獰笑。
「你的『王牌』確實讓人在意……不過也罷。妾身大概知道你的計劃了。總之,距離開戰還有些時日咯。」
「沒錯。」
「那麼,伊絲塔,妾身想先跟你確認一下報酬的事。」
伊絲塔甩動著黑紫色的光滑秀髮回應。
「關於報酬,財寶隨你拿,想拿多少都——」
「我不要錢,應該說是妾身改主意了。妾身要換個報酬。」
「?」
「還有,妾身希望你能先支付報酬。」
聽到卡莉瘋狂的發言,伊絲塔不禁繃起了臉。
她眯細雙眼,窺伺著對方的表情。
「……你先說說看吧。」
「現在,『洛基眷族』就在這個鎮上。別急,別誤會了,這跟妾身無關哦。只是偶然罷了,聽說她們好像在追蹤一個叫做食人花的怪物。」
「食人花……?啊啊,那個啊……」
伊絲塔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
「然後呢?莫非,你們想……」
「沒錯,妾身想和她們打一場。」
聽到卡莉肯定,伊絲塔突然吊起了眉毛。
「開什麼玩笑,那幫傢伙可是和芙蕾雅的眷族一樣棘手。而且真要這樣的話,還沒等我們和芙蕾雅開戰就曝光了。」
這樣一定會功虧一簣,伊絲塔厲聲說道,卡莉舉起雙手制止了她。
「抱歉抱歉。那個『眷族』,這是妾身表述上的失誤。妾身想要的……是那對姐妹。」
卡莉剛說完,站在她背後的阿爾迦娜笑了。
「妾身的孩子現在在洛基那兒。哦,應該說是原本的孩子。當時妾身網開一面放了她們……現在倒是有點後悔了。」
「……你是說那對亞馬遜雙胞胎?」
「沒錯,就是那對姐妹,妾身想讓她們和阿爾迦娜以及芭切打一場。」
訝異的伊絲塔看向了卡莉身後。
只見這對朱發姐妹,一人難掩喜色,一人沉默不語。
雖然她們的反應大相逕庭,不過兩人都迸發出了升騰的戰意。
「一邊是從妾身手裡遠走高飛的姐妹,另一邊是留在妾身手邊的姐妹……到底哪邊比較強呢?哪邊能倖存下來,超越極限,並最終升華『器』呢……」
卡莉說著說著,就好像陷入獨白一般看向了虛空。
「妾身想目睹爭鬥。」
「妾身想目睹血腥。」
「到底哪邊的選擇才是正確的呢……妾身想親身體會血潮之雨,親眼目睹這一切。」
她不斷地炙熱而靜謐的語氣訴說著。
恍惚間她輕嘆一口氣,面具後的雙眸閃著光芒。
卡莉——司掌血腥和殺戮的「戰神」,她所露出的些許本性如今讓伊絲塔的亞馬遜戰慄。她們這才領悟眼前的女神真正渴求的並不是「戰鬥」,而是「廝殺」。
卡莉的娛樂——她降臨下界的目的就是「爭鬥的本質」。
而其本質正是廝殺,就某種意義而言令人毛骨悚然。因為她目的單純所以伊絲塔也能任意使喚……不過面對這扭曲無比的戰神本質,美神也不禁咂舌。
那個披著斗篷的獸人少女,也膽怯地倒抽一口氣,這聲音在房間中異常刺耳。
「除了那對姐妹,妾身希望你們能幫忙牽制其他人。雖然今天阿爾迦娜她們確實占了上風,不過『
巨輪緩緩入港。
船首有一尊象徵著雙劍的戰士雕像,船身上伸出無數宛如斧槍的巨大船槳,這艘象徵著女戰士的精緻巨輪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此時有一群異邦戰士登陸了。
在面具幼女神的率領下,大量亞馬遜紛紛上岸,周圍那些強壯的漁夫們騷動不已。
「卡莉!!」
此時,身穿泳衣的緹歐涅大聲喝道。
看來她一遇到這艘船,便追著一路趕到了港口,而且緹歐娜也緊隨其後。面對劍拔弩張的姐妹倆,聚攏的人群紛紛讓開了一條道路。
艾絲她們換好衣服趕來的時候,雙方已經對峙已久,現場一觸即發。
「你來這兒做什麼!?」
「明明許久未見,一張口就質問我合適嗎,緹歐涅?」
「少廢話,快回答!!」
「你想多了,我們只是來觀光的。」
面對怒氣衝天的緹歐涅,面具女神——卡莉百無聊賴地進行敷衍。
她在一名亞馬遜耳邊叮嚀了兩句,讓那名亞馬遜去接待慌忙趕來的城鎮職員。只見那名職員遞出了一份好像是早就準備好的入港許可證。
「少胡扯了……!!」
「我沒胡扯哦,我早就厭倦一塵不變的日常了,所以跑過來尋求刺激了哦。」
看到緹歐涅皺緊了眉頭,卡莉只是吊起了嘴角。自始至終沒有插嘴的緹歐娜也繃緊了嘴唇,露出了有些吃驚的表情。
與此同時,艾絲則注視著這群人中緊隨女神兩側的人物。
那是一對,紅髮亞馬遜姐妹。
——很強。
身經百戰的「劍姬」如此直覺。
她眼中的這兩名亞馬遜擁有和第一級冒險者比肩的實力。
(Lv.5……不對,6?)
艾絲的判斷,恐怕就是事實。
對方肯定是都市外的「眷族」。艾絲只了解歐拉麗和地下城所在的世界,不過她很清楚想要在迷宮都市之外的世界升華「器」是極其困難的。考慮到這個前提,所以這對和第一級冒險者比肩的姐妹釋放著顯著的異質感。
從能夠秒殺食人花的身手來看,她們到底跨越了何種試煉呢,這讓艾絲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那個人……一直在盯著緹歐涅。)
那名秒殺食人花的短髮女面無表情,看上去比自己還要沉默寡言。
然而,另一名長髮及腰束著辮子的亞馬遜則目不轉睛地看著與卡莉鬥嘴的緹歐涅,同時嘴角掛著微笑。
她立刻注意到了觀察自己的艾絲,瞥了她一眼。
面對她宛如昆蟲一般黏膩的視線,艾絲自然產生了警戒。
「話說,許久不見……」
卡莉仰頭看著眼前的緹歐涅,雙手握著自己童女體型的胸口,同時看著緹歐涅起伏有致的豐滿雙峰。
「長大了啊……」
「你看哪裡呢……!」
卡莉低喃著看向一旁的緹歐娜。
「啊,你倒是一見如故嘛~」
「你看哪裡呢!?」
看到卡莉有些無趣的樣子,緹歐娜爆發了。
看著她大發雷霆的樣子,艾絲反倒覺得有些懷念。
「其實,妾身對於你們的名聲也有所耳聞。你們現在好像是在『洛基眷族』吧?主神在哪兒呢?」
「在這兒呢。」
洛基撥開人群,穿過鬧個不停的緹歐娜身邊,直面著卡莉。
這名紅髮女神一臉得意洋洋的樣子,同時露出無畏的笑容。
「哼,原來如此……也罷。總之,我就是這孩子的現任監護者,小不點二號,你有何貴幹呢?」
「恩,初次見面……你還真寒酸啊。妾身和緹歐娜還比你強點呢。」
「嗚咕……你這小鬼,初次見面就找打是吧啊啊啊!?」
如此鉤直餌鹹的引戰,洛基竟然輕易上鉤了。看來洛基對她的印象可以說是差到了極點。
蕾菲亞她們發現主神和緹歐娜一樣大發雷霆,慌忙上前勸阻「冷、冷靜點!?」「你吵死了,老實點!」
卡莉徹底無視了被幾個人壓制還不罷休的洛基,再次看向目不轉睛瞪著自己的緹歐涅。
「妾身會在這個鎮上待上幾天。如果你們也是如此的話,那就來日再會咯。」
「開什麼玩笑……」
「妾身看來是被徹底嫌棄了啊……你們就真的那麼恨妾身嗎?」
「哼,我不想再見到你,和你身後的人了……」
緹歐涅看著卡莉,以及她身後的亞馬遜,如此啐道。
看著她如此反應,女神眯細了面具後的雙眼。
接著她帶著亞馬遜掉轉方向,離開了。
「妾身摯愛的孩子們啊,妾身倒是想死你們了。」
她在離去的時候留下這句話,便走出了港口。
「孩子……」
蕾菲亞看著遠去的女神以及杵在原地的緹歐涅,小聲反芻。
她戰戰兢兢地詢問著被壓制著的洛基。
「緹歐涅小姐她們,和那個女神是什麼關係……?」
「……哈,也對,我想你們也稍微察覺到了……」
呼吸混亂的洛基大嘆了一口氣消停下來。
她脫離了蕾菲亞她們的束縛,撓著頭說道。
「那是緹歐涅她們原本所屬的『眷族』。也就是她們加入我們之前的,第一個『眷族』。」
蕾菲亞和艾絲她們聞言目瞪口呆。
一言不發的緹歐娜看著姐姐的背影,然後抬頭仰望著晴朗到讓人生厭的天空。
「『卡莉眷族』就是君臨『特爾斯裘拉』王國的女神所率領的眷族。」
當晚。
在租借來當作調查據點的宿舍大廳中,艾絲她們正在聽里維莉亞和洛基說明緣由。她們正在說明那個和緹歐涅她們關係匪淺的「卡莉眷族」。
「特爾斯裘拉……聽說位於歐拉麗東南很遠的地方吧,好像,是個半島國家?」
「是啊,那是個由大海和絕壁隔斷的陸地孤島……那個國家以亞馬遜國度馳名。應該有很多人都聽說過吧。」
「和某個軍神率領的王國一樣,這也是個標準的國家系『眷族』。不過,我倒是不認為那個小不點二號會乖乖處理政治……」
當貓人安斯和里維莉亞交談的時候,洛基在一旁進行補充。
「不過,我果然和那種囂張蘿莉八字不合。」「那種惡劣小不點光是那個炸薯球胸部就綽綽有餘了……」「還有那個惡趣味的面具,惡~太讓人火大了~!」接著這位主神就憤恨地抱怨個不停,里維莉亞和艾絲她們一律選擇無視。
「聽說那個國家是男人止步的,就算有也是奴隸,說到底也不過是用來傳宗接代的道具罷了。」
「我在學區的時候也略有耳聞,記得說是一個非常野蠻的國家……」
「沒錯哦,聽說那裡終日充滿了怒吼和歡呼,而且整天都在埋頭互相廝殺。是一個充滿血腥和紛爭的國家……人們將其稱為女戰士的聖地。」
里維莉亞接著蕾菲亞的話頭繼續進行說明。
「正因如此,那個國家也擁有出類拔萃的戰力,是為數不多的世界勢力之一。當然不能跟歐拉麗比。不過跟其他國家比起來還是很封閉的,所以外人能夠掌握的情報也受到了限制……」
里維莉亞說到這裡頓了頓。
她環視著坐在長椅上的艾絲她們,繼續說道。
「而且還聽說那對姐妹首領——阿爾迦那和芭切——在這幾年都到達了Lv.6。」
蕾菲亞她們聽了都倒抽了一口氣。
第一級冒險者在歐拉麗中也極為少見,而且她們還是和里維莉亞她們一樣的Lv.6。
這群久居迷宮都市,從而對城牆之外的廣袤世界知之甚少的少女們都感到無比震驚。
「里維莉亞,明明沒有地下城,她們為什麼能如此強大……為什麼能升級呢?」
最先發出質問的,是艾絲。
此時,她回想著白天和自己對峙的那群亞馬遜。那對姐妹自然鶴立雞群,
而其他人也無疑都身懷和上級冒險者比肩的實力。既然她們無法享受地下城帶來的恩惠,那為什麼能強到這種地步呢?這便是艾絲的疑問。
里維莉亞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道。
「她們,每天都在競技場舉行『儀式』……好像是賭上性命的決鬥。不止是她們抓來的怪物……甚至還會有亞馬遜同類相殘。」
聽到她的回答,艾絲她們大吃一驚。
「這些都是某個探險家的見聞錄中記載的。裡面還記載著他潛伏在特爾斯裘拉時命懸一線的逃亡經歷……記得說是『那個國家不分晝夜上演著名為儀式的廝殺』……」
「難道是拉斯特歐·佛倫的大陸異聞錄嗎?」
「沒錯,就是那個。」
「記得我們會館的書庫里好像有啊」洛基聽了里維莉亞的話也點了點頭,接著她好像瞭然於心地回憶著書上的內容。
「『讓我也送上一曲她們的讚歌吧。那個國度的亞馬遜,才是真正的戰士』……這句話,還真是記憶猶新啊。」
洛基話音剛落,整個大廳便歸於沉寂。
不僅是完全不了解特爾斯裘拉這個國度的艾絲她們,還是對其略有耳聞的蕾菲亞她們都一言不發。她們,並不是對女戰士之國的實景感到震撼。
而是因為,她們對於緹歐娜和緹歐涅曾經所屬那種國家——「卡莉眷族」的事實,而感到動搖。
蕾菲亞繃緊了乾燥的喉嚨,小聲問道。
「那、那麼,緹歐娜小姐和緹歐涅小姐是……」
「她們都是特爾斯裘拉出身,那裡就是她們的故鄉。記得在入團之前,她們就是這麼說的吧。」
緹歐娜她們改宗到「洛基眷族」,已經五年了。
洛基靠在椅背上,抬著頭,回憶著往昔。
「我們,可是殺害了無數同胞哦,就算這樣也要邀請我們嗎?」
為了讓她們加入派閥,洛基還親自拜訪,當時緹歐涅就是這麼問的。
當時里維莉亞也和芬恩他們一樣目睹了這一切,回憶起這段往昔的她也閉上雙眼陷入沉默。
「……!」
聽了洛基的話,蕾菲亞她們都無比衝擊。
她們完全不曾料到,如此天真爛漫的緹歐娜,以及不斷向團長發動求愛攻勢的緹歐涅,竟然擁有這種過去。
確實她倆從來沒談論過自己的過去,而且自己好像也從來沒見過她們為此苦惱的瞬間。
(我完全不知道……)
艾絲,也對此一無所知。
當時的艾絲比如今還要埋頭鑽研,並且對外界毫不關心,當緹歐娜她們入團的時候也不過是把她們當作新加入的團員而已。
和她們加深交流,全都是因為緹歐娜一直笑容滿面地向不善言辭沉默寡言的艾絲不停搭話拉近距離的成果。
艾絲認為因為緹歐娜她們的存在,應該說多虧了她們,椿他們如今才會評價自己「圓滑了一點」。艾絲自己也覺得,自己徹底被這對無比樂天的姐妹感化了。
「……」
聽了這些的艾絲,轉頭看著打開的落地窗。
寬闊的陽台上,站著背對著眾人的緹歐涅。
「喂,緹歐涅,我們進去吧。」
緹歐涅靠著扶手俯視著街景,緹歐娜在一旁向她說道。
「洛基眷族」包下的這棟南國旅館靠近港灣小鎮中央,非常大。從這座五層旅館頂端的陽台可以將街景和港口的全貌盡收眼底。
停靠在港口的船隻上放出的燈火宛如鬼火一般點亮了幽暗的湖面。
在海面的東南方可以看到照亮夜空的燈塔。
「……那些傢伙,到底是來幹嘛的。」
緹歐涅俯視著港灣小鎮說道。
她冰冷地質問著那些不知在何處下榻的女神和她的眷族。
「不清楚~考慮這種事也是浪費時間吧。也許她們真的只是來觀光的呢。」
緹歐娜皺著眉頭看著姐姐的側臉,像平時一樣樂天地回答。
緹歐涅猛地瞪著靠著扶手看著自己的妹妹。
「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卡莉,還有那些傢伙怎麼可能來這種沒有紛爭的地方!?」
「……」
「你難道忘了那些傢伙都讓我們做過什麼嗎!?還是說你的腦袋真的壞掉了!!」
面對突然發難的緹歐涅,緹歐娜也惱火地爭執起來。
「那,你想幹嘛?我們來這兒有自己的事吧!難道我們要把正事兒晾在一邊去卡莉那邊找茬嗎!?緹歐涅,你才是腦子壞掉了吧!」
「我沒這麼說吧,笨蛋!別強詞奪理!」
「強詞奪理的是緹歐涅吧!」
「我只是說,我看不慣你那種樂天裝傻的態度!」
「我才沒有!」
陽台上突發的這場激辯甚至驚擾了室內的艾絲她們。
還不等艾絲她們起身出來勸架,緹歐涅便揚長而去。
緹歐涅撥開趕到窗邊的艾絲她們,在雙手繞著後腦勺以及閉上單眼的里維莉亞的注視下衝出了大廳。
看著這對打嘴仗的姐妹,猶豫片刻的艾絲看了沉默不語的緹歐娜一眼,便去追緹歐涅了。
「緹歐娜小姐……沒事吧?」
「恩,沒事……」
艾絲離開房間之後,蕾菲亞和其他團員圍了上來,緹歐娜點了點頭。
「……那個,聽說,緹歐娜小姐,你們曾經是今天遇到的卡莉大人的……」
「沒錯。」
看著支支吾吾的蕾菲亞她們,緹歐娜爽快地承認了。
妖精少女以及其他團員們都倒抽了一口氣。
「那麼,那個,也就是說……」
「抱歉,緹歐涅現在不在,所以我也不清楚,我能不能對你們和盤托出……」
這讓蕾菲亞她們啞口無言,緹歐娜垂下了視線。
現場被沉默所籠罩,「不過」,緹歐娜抬起頭說道。
她遙望著遠方。
「我,真的不希望,緹歐涅和卡莉她們再會。」
「緹歐涅。」
背後傳來了呼喚。
走在昏暗走廊中的緹歐涅側著身子看著追上自己的艾絲。
「真難得,沒想到現在竟然是你來追我。」
平常都是反過來的,緹歐涅避開視線自嘲。
艾絲停下腳步,斷斷續續地說。
「我,給大家添麻煩的時候,緹歐娜和緹歐涅總是會幫我圓場……所以我……」
看來她是想傳達自己的心意吧。這名平時沉默寡言的少女正在拼命遣詞酌句。
但她如今這讓人莞爾的樣子,也讓緹歐涅有些惱火。
「艾絲,你別管我了。我現在,肯定很招人恨。」
「緹歐涅……那個,如果發生什麼的話……」
就和我談談吧,她大概想這麼說吧。
然而,緹歐涅搶先打斷了她。
「我說,你也有瞞著我們的事情吧?」
「!」
「你這樣,不是很狡猾嗎?你對自己的事閉口不談,卻希望我對你坦白一切?」
緹歐涅將艾絲拒絕於千里之外。
艾絲也愣住了。
「抱歉……」
依稀的謝罪消散在走廊之中。
剛才還口無遮攔的緹歐涅咬緊牙關,逃也似地加快腳步離開了艾絲。
「爛透了……」
緹歐涅陷入了無盡的自我厭惡,她並沒有回到分配給自己的房間,而是隨便撞進了一個空置的單間。最後她就直接倒在了這個無主房間的床上。
剛躺好,一股疲勞感瞬間襲來。
「為什麼,又會出現在我們面前呢……」
她緊緊拉扯著床單。
在睡魔的驅使下,緹歐涅閉上了宛如灌了鉛一樣的眼皮。
緹歐涅她們呱呱墜地以來,便身處那個國家。
陸地的孤島,特爾斯裘拉。
在那柱女神降臨之前,那裡便是不斷進行著名為「儀式」的廝殺的——女戰士之國。
在最遙遠的記憶中,依稀記得背部的灼燒感,以及分
不清主人的啼哭聲。
「神之恩惠」,在降生的瞬間,緹歐涅她們便成為了女神眷族的末席。
據說特爾斯裘拉的亞馬遜在學會說話之前,就學會屠殺怪物的方法了。她們憑藉「恩惠」在懂事之前便解放了潛在能力,然後放在怪物的幼崽身邊接受最初的洗禮——也就是求生,而那些剛剛學步的幼兒早已成為了戰士。實際上,緹歐涅在剛懂事的時候握著的並非母親的手,而是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刀劍。
她沒見過自己的親人,甚至連聲音都沒聽過。
她也不關心自己的親人,不過當她看到自己獨一無二的妹妹時,卻立刻理解了對方就是自己的至親。肯定,緹歐娜也是如此。
「緹歐涅是姐姐,緹歐娜是妹妹哦。」
「恩。」
這句告知只不過是區分年幼雙胞胎的標記而已,不過也成為了兩人締結羈絆的關鍵。
特爾斯裘拉只會尊崇「真正的戰士」。
在這個女戰士的聖地,強大即為正義和真理。強者接受稱讚,並且獲得地位和名譽。相反,那些在戰鬥中一敗塗地的敗者則成為了任由國家和強者使喚的勞動力。這場血腥紛爭是成為「真正的戰士」的手段,階梯,以及自古以來的國家風俗。總的來說,特爾斯裘拉是一個將亞馬遜本能具現化的國度。
後來從「古代」到神之時代,在這個國家降臨的女神也很喜歡戰鬥。
她所賜予的「恩惠」以及進化的能力,進一步激化了戰況。賦予她們強大的主神成為了獨一無二的圖騰,結果這個象徵著爭鬥和殺戮的儀式愈發隆重。
然而,緹歐涅她卻完全不會對這種被迫殺戮的日常,感到艱辛。
應該說,她甚至沒有產生一絲疑問。
如果不幹掉襲來的怪物,喪命的就是自己。就是這麼單純,完全出自本能。
而且她是亞馬遜,這就是種族的特性,因戰鬥而高昂的滾燙鮮血確實流淌在緹歐涅的體內。
她完全不討厭這個終日戰鬥並且日漸變強的日常。反過來說,這個年幼的少女只知道這些。在戰場上屠殺怪物,為了衣食住返回石制的大房子。她每天往返於這兩個場所。狂熱同胞的歡呼,以及冰冷的石制競技場,便是緹歐涅所知的唯一的世界。
而讓這個殺戮日常產生龜裂的契機,便是和同胞少女的廝殺。
緹歐涅也是愣了一會兒,才發覺廝殺的對象從怪物變成了亞馬遜。
年齡和身高相近的同胞比以往的對手都要強,緹歐涅最初陷入了苦戰,不過她還是像和那些怪物對戰一樣,手起刀落終結了對方的生命。
「啊——」
緹歐涅這是第一次聽到同胞的慘叫,而且無比稚嫩。
同胞濺出的是和怪物一樣的鮮血,但從中卻感到了一股更為強烈的生氣。
看著為了慶祝儀式而佩戴的面具之後的雙眼失去光澤,緹歐涅感到有些心痛。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當她剛回到石屋,便發現一直鬧騰的妹妹身上也灑滿了同胞的鮮血,這讓她再次受到了衝擊。那天夜裡,緹歐涅下意識地用冰水清洗了身體無數次。
日復一日,緹歐涅和同胞少女的戰鬥愈發頻繁。
用武器斬殺,用雙手毆斃,用技術絞殺。自從懂事以來便只知道戰鬥的年幼少女並沒有構成正常的倫理觀。但是,緹歐涅心中的這份疼痛卻久久揮之不去。她並無法分清這和自己能毫無躊躇斬殺的怪物有什麼區別。毆打肉體的觸感以及切削骨頭的手感一直殘留在掌心。就算戰鬥結束了,在生命隕落的瞬間發出的悲鳴和慘叫也會縈繞在耳畔。
在戰鬥中取勝的緹歐涅沐浴著觀眾席上的女傑們發出的歡呼。只有在弱肉強食中倖存的強者才值得尊敬,她們的行為無不在詮釋著這種觀念。同時,至高無上的主神之位上的女神也俯視著自己,露出不變的微笑。
當時的緹歐涅並不知疲勞為何物。為了逃避心中的這份痛楚和違和,她的感情已經麻痹了。不知從何時開始,如果一整天只和怪物反而會讓自己鬆一口氣。
不過,就算是這樣的日常也存在著一絲光明。
那是一位親如姐姐的亞馬遜,這名只比自己年長兩三歲的姐姐是所有人的大姐頭,非常溫柔,不僅是緹歐涅,緹歐娜和其他少女也都很喜歡她。住在同一個石屋的她每次看到緹歐涅戰畢歸來,都會笑著說「歡迎回來」。她比同室的所有亞馬遜都要強,所以她總是能最先回到這裡來迎接緹歐涅她們。
緹歐涅說不定把她當作母親了吧。她為自己治療傷口的雙手雖然笨拙,但很溫柔。緹歐娜她們熟睡的時候仿佛也會為了追求親人的溫暖雜亂的抱在一起。在那個宛如石牢一般寒冷的大房間,對於緹歐涅而言卻是個「家」。
「儀式」中一個法則,在同一個石屋居住的亞馬遜之間不會戰鬥。這是戰鬥至今的少女們發現的。
緹歐涅因此也安下心來。因為這樣就不用對那位姐姐,也不用和妹妹緹歐涅戰鬥了。這個歸宿將會永遠持續下去。
沒錯,她當時是如此堅信的。
直到五歲生日那天,緹歐涅像往常一樣受到戰場的召喚,在那裡——
「……」
緹歐涅睜開了雙眼。
完全沒有睡著的實感,這都是因為自己夢到了那段回憶。這是兩天前的後續,也是一場最糟糕的夢。
她坐起身子,撩起滿是汗水的劉海,發現旁邊的床上還躺著另外一個人。
是緹歐娜。
自己明明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看來這個妹妹是特地來找到自己,然後就睡在這個房間了吧。
緹歐涅一言不發地看著妹妹的睡顏。
從以前開始,緹歐娜只要發生了什麼就一定會待在自己身邊。她沉默地靠著自己,就好像渴求著親情一樣。
如今就好像回到了當初。
回到了她們加入「洛基眷族」之前。
回到了她們倆相依為命的那段時光。
緹歐涅低頭看著妹妹的臉,然後靜悄悄地離開了房間。
「……」
她剛關上門,緹歐娜就醒了。
在梅連迎接早晨的艾絲她們正在分組行動。
她們如今正在收集在汽水湖出現的食人花的情報。
「食人花?不清楚啊。畢竟海里和湖裡住著很多怪物嘛。」
「要是受損的船隻我們倒還記得,至於被殺的怪物就沒辦法了。而且,正是因為有怪物我們這些船工才能過日子啊。」
「最近好像也沒什麼傷亡事故喵,梅連也越來越和平了喵~」
「就算真有怪物出現,交給『尼約德眷族』的傢伙就行了。那裡的漁夫可比半吊子的冒險者強多了。如果他們還不行的話,那再通過公會向歐拉麗求救也不遲。」
經營露天小販的人類青年,難得一見的妖精少女船工,兜售冰鎮果汁的貓人少女,坐擁酒館的年邁矮人。艾絲和蕾菲亞這些負責打探的團員們正在向梅連的居民們收集信息。
「好像,沒人知道食人花怪物的事情呢。」
「是啊,她們都說,昨天出現的怪物是第一次見到……」
艾絲和蕾菲亞眺望著一如既往熱鬧一片的主街,交換著情報。
其他團員如今也在陰涼處小憩,此時艾絲低喃道,「而且……」
「湖泊和海洋的治安也很可靠……」
「這麼一說,也對……如果那種食人花真的出現的話,肯定會損失慘重。」
如果真有這種連上級冒險者都一籌莫展的食人花出沒,那必定會掀起軒然大波。不過從居民們提供的情報看來,洛洛格湖以及周邊的近海都非常和平。
這點和食人花的目擊情報還是有些矛盾的。
「就目前看來好像他們也不是在發生傷亡前討伐怪物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苦思冥想的蕾菲亞身旁,艾絲默默地看著在街上穿梭的人流。
「地下水路……也沒啥問題。」
貓人安斯和人類麗妮她們離開梅連暫時返回了歐拉麗。
歐拉麗會向與附近相通的河流排水,最後流入洛洛格湖。「雷達魚」之類棲息於汽水湖的怪物也會逆流而上進入都市的地下水路進行繁殖,這也是讓公會頭疼的現象之一。
而且前幾天,洛基和伯特就是在舊地下水路遭遇食人花的。
和湖裡的怪物逆流而
上相反,食人花也有可能從都市的地下水路游到汽水湖。如此判斷的安斯她們便親自到歐拉麗的排水口走了一遭。
「精製金屬柵欄可是把排水口堵得死死的……」
「聽說以前破損被怪物鑽進去以後,公會就立刻進行了修繕。」
眼前矗立著白銀柵欄的巨大圓洞中正源源不斷地噴出水流。這裡正是位於歐拉麗西北緩坡上的都市下水道出水口。
這裡抬頭就可以看見城牆和門衛的哨站,同時也能看到排水口,而且出口就像麗妮說的由一座精製金屬柵欄嚴防死守。體型和大型怪物相近的食人花根本不可能像怪魚之類的中小型怪物那樣出入這裡吧。而且也看不到這裡有破壞的痕跡。
團員們看到的只有,在淨化裝置的作用下毫無異臭的水流被拍到河流中的情景。
「看來食人花並不是通過排水管道侵入汽水湖的……至少,不是最近這段時間離開都市的。」
唔~安斯用手抵著纖細的下巴陷入沉思。
「詭異的食人花……我昨天也確實嚇了一跳。」
尼約德扛著肩上的貨物回答了洛基。
這裡是「尼約德眷族」的根據地,「碼頭之館」。
正如分頭行動的艾絲一行,洛基也在用自己的方法收集情報。在這個設立於正對湖面的漁港倉庫內,她正在和老交情尼約德交談。
「尼約德,你是梅連的地頭蛇吧?難道就不記得一兩個可疑的傳聞?」
「我哪是什麼地頭蛇啊,說白了我只不過負責這一帶的漁業罷了,就是個小角色。可別拿我跟海洋神那幫傢伙相提並論。」
聽了洛基的話,尼約德發出苦笑,「就放這兒吧」,隨後將貨物放在了倉庫的一角。
「至少和漁業相關的領域裡,倒是沒什麼可疑的傳聞哦。」
「太沒用了吧~」
「你饒了我吧。而且我光是聽說你們來到這裡的目的時……就差點嚇尿了。」
說著,尼約德嘆了口氣。
他背對著盤腿坐在木箱上的洛基,雙手環著後腦勺。
洛基則沉默地看著尼約德。
「你問問鎮上的人就知道了吧,這些年來梅連幾乎沒發生過什麼重大事故,一直很和平……不過,也只到昨天為止。」
食人花襲擊「卡莉眷族」的船隻這件事,久違地攪動了港口不安的氣氛,男神如此說道。
雖然是因為緹歐娜她們的戰鬥才導致怪物浮到水面的,不過食人花潛伏於汽水湖中仍是不爭的事實。那種凶暴的食人花竟然沒有襲擊人們,而是無所事事地潛伏於湖底……這種事真的可能嗎?
洛基認為,可能是怪人中的馴獸師為了某種目的才讓它們潛伏於此的。
「話說,你們和公會還是互相看不順眼嗎?」
「恩?啊啊……還是那樣。有事沒事都讓我們這些漁夫跑腿,而且在我們向都市出口水產時經常蠻不講理地徵收重稅。」
談到這個話題,尼約德顯得有些不快。
這是洛基他們坐船經由梅連進入歐拉麗開始,不對,應該是在那之前就開始的現象了。
「不過,畢竟近在眼前的歐拉麗也是我們最大的客戶。而且那邊好歹也代表了都市的意向,雖然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誑我們就是了。反正我們是被吃得死死的。同樣都是編外配置,我真的很羨慕受到優待的農耕眷族(德墨忒爾)。」
「還真是辛苦你了~」
這個飽經下界滄桑的尼約德口中所提到的公會,並不是歐拉麗的公會——管理迷宮都市的「本部」。
而是存在於這個港灣小鎮的,另一個公會。
「洛基,你們去過『公會支部』了嗎?」
尼約德突然問道。
看到他背對著自己準備再次開始工作,洛基回答說,「去了啊~」
「現在,里維莉亞就在那邊。」
這座石制大廳和歐拉麗的公會本部比起來真的非常狹窄。
這座建築的規模看上去還算寬敞,所以應該說是那個為迷宮管理日理萬機的萬神殿太大了。這裡身穿制服的職員也比本部要少,如今他們大多都沒坐在窗口,而是在四處奔波處理入港手續或者貿易貨物對帳單的事務性工作。
港灣小鎮梅連,公會支部。
這裡基本算是公會本部在歐拉麗外設立的一個據點。而職責也是因地而異,這個梅連支部主要負責監督作為海上玄關的港口,並且管轄魔石製品之類的從都市流通的貨物。
獨自造訪的里維莉亞正側目看著這幅和歐拉麗本部截然不同的光景。
「食人花怪物……?恩……沒聽說過。」
聽到迎面而來的回答,里維莉亞收回了視線。
隔著窗口櫃檯站著一位瓜子臉的人類。他的個子很高,體型消瘦。梳理的一絲不亂的黑髮給人一種神經質的印象。
這為男人名叫雷帕特。
他是這個公會支部的總負責人,也就是支部長。
「真的?」
「你在懷疑我嗎?畢竟歐拉麗……公會本部那邊完全沒有告訴過我那種新型怪物的情報。」
聽了里維莉亞追問,雷帕特有些不耐煩地回答。
這就怪了。就算公會的領導層——主神對外限制了新型怪物的情報,組織內部怎麼可能毫不知情呢。再加上怪物祭和18層的事件,已經有很多人目擊過食人花了,所以再隱藏其存在根本毫無意義。
不過如果對方認為這和都市外的支部無關,那就沒法刨根問底了。
「但是食人花真的出現了。你們也應該設法制定對策進行調查了吧?」
「這些事情交給『尼約德眷族』那幫傢伙就行了。如果我們隨意插手的話,他們肯定會標榜說水域是他們的領地,不讓我們多管閒事。這麼多年來都是如此。」
雷帕特不悅地埋怨著彼此間的交惡。
這是理所當然的,不屬於歐拉麗的派閥沒必要加入公會的麾下。無法對其發揮強制力的「尼約德眷族」自然是公會的眼中釘吧。
對食人花的戰鬥能力了如指掌的里維莉亞認為漁夫們恐怕也不是怪物的對手,不過就算說了對方也不會聽吧。
「比起那種事,你們倒是對那群異國亞馬遜想想辦法吧。」
雷帕特有些非難地吊起眉毛,告知了自己的訴求。
(「比起那種事」嗎……)
支部長並不知道閉上單眼的里維莉亞的想法,繼續顧自說道。
「雖然目前她們沒惹什麼大麻煩,不過再這麼下去居民們肯定會來投訴的。而且很多人語言不通,說不定還會出現搶奪之類的案件……」
「下達入港許可的,不正是你們嗎?」
「照理說,應該如此……」
雷帕特說到這兒不禁有些語塞。
「……不過,這個小鎮有點複雜。其實是公會和小鎮分攤了自治權。」
「難道她們的入港,是小鎮那邊主導的?」
是啊,雷帕特有些不服地點了點頭。
「本來梅連只不過是個深受怪物威脅的漁村罷了。不過後來海洋神大派閥在這裡設置了據點,再配合歐拉麗的繁榮才發展起來的,所以如今才會被譽為迷宮都市的玄關。」
原本作為水棲怪物巢穴的梅連後來有海洋神大派閥直接駐紮,這可以說是世界聞名。他們堵上湖底的洞穴,並且不斷對「蓋子」進行檢查和修繕,為海上的和平鞠躬盡瘁。十五年前施加了「海龍封印」,確保封印萬無一失之後,海洋神才帶著眷族從梅連啟航。他們向世界上的海洋出發去驅逐那些極具威脅的怪物——而「尼約德眷族」則在海洋神大派閥的活躍下接手漁業,為這裡帶來更多恩惠至今——
雖然基本和自己的知識吻合,不過里維莉亞還是聽取了雷帕特的說明。
「公會早就投資過了,甚至幫忙擴大港口……但代代管理梅連的地主很頑固,根本沒有交出自治權。」
畢竟是被奪權啊,誰都會反抗的吧。里維莉亞並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口。
「你也知道。梅連這裡不止有和公會聯手的商會,還有很多異國的共同體出入這裡。所以這也是常有的。」
「也就是說,歐拉麗無法在這裡貫徹管理權咯。」
大規模港口的中立性是至關重要的,一旦過度政治支配,很
容易會使其衰退。
梅連的物資大多都會流向歐拉麗,不過把港口當作中繼點的航船也是很多的。而且這些運往臨近小鎮和都市的貨物是不能無視的。極端的說,如果公會利用港口篩選進出船隻的話,那麼遲早有一天會遭殃的。
所以從外人看來,他們才會盡力避免公會徹底統治梅連吧。
「所以作為妥協,就將自治權一分為二了。準確來說,像貿易這些和歐拉麗相關的事物都通過窗口服務的形式由支部介入……」
「除此之外,都是梅連來處理咯。」
「沒錯。」
雷帕特陰著臉肯定道。
之所以當時會做出這種決定,都是因為有和歐拉麗攜手已久並且獨立在外的海洋神大派閥做後盾,再加上「尼約德眷族」這種友善鄰居才得以成立的。
這就是公會支部長所說的複雜結構成型的始末。
「因為我們並沒有極力反對『卡莉眷族』的入港,所以在這點上我們也有責任……不過主要責任都在迎接他們的小鎮那邊啊,也就是那個讓人不快的馬德克家族的當家。」
雷帕特臉色一沉啐了一口。
「尼約德眷族」基本也是聽命於梅連的。
雖然還不至於對立,但是和梅連水火不容的公會支部在這種情況下自然也不會給尼約德好臉色看。里維莉亞從很久以前就清楚這點了。
「總之……如今的梅連可是把猛獸引到鎮上了。」
「……」
「所以還得請你們『洛基眷族』為你們的管理機關——公會幫個忙。」
聽到雷帕特高高在上的發言,里維莉亞閉著單眼,沉默地點了點頭。
「所以說,我們沒別的意思……只要稍微回答幾個問題就……」
妖精艾麗西亞抽搐著臉頰,拼命擠出空虛的微笑。
「滾。」
不過,眼前這位有些年邁的男人無情地說道。
這個建築物正好位於梅連的西側,就好像和位於東側的公會本部抬槓一樣屹立在這裡。這就是代代管理梅連的馬德克家的宅邸。
為了收集情報造訪此地的「洛基眷族」——艾麗西亞和納爾薇甚至沒有進門,只能在寬廣的玄關和現任家主博魯格·馬德克對峙。
「我對公會走狗無話可談。」
博魯格是一名下巴蓄著白胡的人類。身體粗壯,不過腹部並不鬆弛,和漁夫一樣非常緊質。眼神銳利,雖然謝頂,不過戴上帽子的話卻和童話里登場的船長如出一轍,非常精悍。
「我們發誓來這裡和公會的企圖無關。我們其實,是想打聽……昨天在湖裡出現的食人花的情報。如果您知道什麼的話,能告訴我們嗎?」
「……」
看到不依不饒的艾麗西亞,博魯格陷入了沉默。
他看了看象徵著清廉的真摯妖精,開口說道。
「……滾。」
結果還是如此。
看到博魯格轉身回到房內,艾麗西亞她們也只好就此放棄走出玄關。
「本來還期待鎮長能知道點什麼呢……結果根本就是免談啊。」
「我是聽說梅連和公會支部關係不睦……但沒想到竟然那麼嚴重。沒辦法,暫時放棄和他們的交涉吧。」
納爾薇鼓著臉抱怨,艾麗西亞嘆著氣回答。畢竟兩人也知道雙方的不和比自己的年齡還要悠久,她們就此離開了宅邸。
「……」
博魯格通過房內的窗戶,一臉險峻地瞪著走出庭院的她們。
如日中天的太陽漸漸西斜,下午來臨。
在街上四處打聽的艾絲和蕾菲亞她們再次來到了港口。
這個區域——貿易港區有眾多異國的帆船、客船以及貨船穿梭,穿過這個區域之後就能直接進入尼約德他們管理的漁港。這裡並沒有多少身穿異國服飾的商人和旅者,同時昂首闊步的漁夫越來越多。這是與探索系眷族和商業系眷族截然不同的漁業系「眷族」——可以說是非常罕見的光景,艾絲她們如今再次環顧這裡。
大多數漁夫都是裸露著上半身,最多也就是穿一件短褂。而且種族各異,力量見長的矮人扛著一條讓人瞠目結舌的大魚,掌舵的小人族靈巧地操控著漁船出航。
大量巨黑魚、赤蝦、以及汽水湖出產的淡水魚和水產被打撈上岸,氣勢驚人地砸在了地上,同時也有不少人開始燒烤這些水產大快朵頤。燒烤的香味以及油脂的沸聲交相輝映,這不禁讓還沒有吃午飯的蕾菲亞她們頻頻轉頭。
在大口吞咽著新鮮水產的漁夫中,發現了緹歐娜和緹歐涅的身影。
「你們在幹什麼啊,緹歐娜小姐……」
「我們也在搜集情報哦~不過肚子正好餓了。而且我已經跟他們商量過了,只要付錢就能隨便吃哦。」
蕾菲亞有些驚愕地問,比漁夫們吃得還歡的緹歐娜嘴裡塞滿了魚回過頭來。
緹歐娜她們也和艾絲一樣在四處打探情報,毫無進展的她們目前看來在休息。不僅是緹歐娜和緹歐涅,其他吃完飯的團員也在一旁放鬆。
「……緹歐娜,緹歐涅現在,怎麼樣了?」
「恩,雖然有些不自然,不過應該沒事吧。早上去的地方也沒遇到卡莉她們,她好像也沒擅自行動,而且我一直盯著呢。」
艾絲偷瞄了緹歐涅一眼,悄悄地向緹歐娜詢問。
從昨晚開始緹歐涅就一臉劍拔弩張的樣子。同組的兔人拉科塔以及其他團員看到她也有些坐立不安。
如今她為了掩蓋焦躁在狼吞虎咽。「再來一碗」,眼神犀利的緹歐涅不斷催著旁人舔飯,就來五大三粗的漁夫們都「遵、遵命」地對她敬畏三分。
緹歐娜負責看著緹歐涅和她共同行動,此時她苦笑著說,「好像和平時反過來了~」
「緹歐娜,你沒事吧?」
艾絲有些擔憂地向緹歐娜問道。
「我沒事哦,艾絲。你也知道的吧,我本來就不擅長思考。」
緹歐娜露出熟悉的笑容回答。這清爽的笑容看上去確實就和平時一樣。
這天真無邪的笑容中總覺得透著一絲勉強,這或許只是艾絲的錯覺吧。
不過艾絲卻沒有對此作出追問。
「話說……小姐你們吃的還真多。我也見過不少冒險者,不過第一級冒險者就是不一樣。」
在圍著緹歐娜她們和烤爐的眾多漁夫中,一名身材最魁偉的男性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這是一名黑髮黑眼,身高將近2M的人類。
「這位小姐——『劍姬』大人也這麼能吃嗎?」
「艾絲可不像我們那麼能吃哦~不過她很喜歡炸薯球。」
「請問你是……?」
「我叫羅德。姑且,算是團長吧。」
面對看向自己的艾絲,羅德爽快地回答。
聽到他自稱團長,艾絲頓了頓問道。
「『尼約德眷族』……羅德先生你們,每天都在打漁?」
「是啊,畢竟我們只會這個。我們打漁並不限於洛洛格湖,還經常去海里捕獵。我們在水面上乘風破浪的時間估計比在陸地上還長呢。」
「尼約德眷族」是漁業派閥。這些海洋男兒們對自己的本事應該也頗具自信,不過無論是他們還是主神都對派閥鬥爭和擴大勢力毫無興趣。
與其說他們是派閥,不如說他們只是一群漁夫組成的團體。
「在這個小鎮長大的男人幾乎都會聚集到尼約德大人麾下成為漁夫。」
「有個事我想問一下,難道梅連只有『尼約德眷族』有漁夫嗎?」
「你想獨立也可以哦,不過沒人想這麼幹。畢竟尼約德大人是一位善神,而且他還會授予『恩惠』,這樣就能獲得超越凡人的力量了。」
羅德回答了蕾菲亞的質問,隨著他的視線可以看到倉庫前正有一個身材纖細的人類獨自搬運一張大網。那個人的背上應該也刻著「狀態」吧。
「如果想要靠打漁養家的話,向神宣誓效忠是最快的捷徑。而且要是打算經常出海的話,身懷『恩惠』會更加保險。」
就羅德所說,在如今,漁夫想要自衛的話也必須擁有「神之恩惠」。
畢竟萬一在近海遇難,或者被怪物偷襲的話,幾乎不會有人及時前來救援。
「不過最重要的
就是,我們都很敬愛尼約德大人。那位大人從我們小時候開始就很照顧我們……而且那位大人曾經還和英勇犧牲的老爹和爺爺他們一同保護了這個小鎮。」
畢竟尼約德是從很久以前就在梅連紮根掌管漁業的神明,再加上也沒有新的神明來這裡建立漁業派閥。這些便成了「尼約德眷族」壟斷這裡漁業的理由。
精悍的羅德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看來他對主神充滿了信賴和敬愛。
「羅德先生,你也,擊退過怪物嗎?」
「啊~……是啊。鎮上也會發出委託,所以我在打漁的時候也會順便幫忙收拾了。」
艾絲這是在確認從鎮上打聽到的情報。
獲得「恩惠」的漁夫驅逐這些並非直接來自地城的怪物——經過繁衍已經弱化的地上怪物已經綽綽有餘了。不僅是怪物,強大的他們還能輕易擊退海賊。據說眼前的羅德從小時候到現在已經有幾十年的出海經驗了,跨越了無數修羅場的他成為了Lv.2。而且連艾絲都認為,這裡的一些漁夫都擁有下級冒險者中的頂尖實力。
只要不是太過危險的糾紛,他們都能獨力解決。所以歐拉麗也沒怎麼派遣過冒險者。
「那麼,你們有沒有在海里或者湖裡……看到過食人花怪物?」
「你是說,昨天出現的那個怪物嗎?我是今天早上剛從海里回來的,所以沒見過實物……我先問一句,不是大水蛇吧?」
羅德抱著粗壯的胳膊問道,艾絲她們搖了搖頭。
這名在漁夫中對梅連水域最為精通的男人面露難色地說道。
「其實我也有些印象。在打漁的時候,我在洛洛格湖還有入海口見過幾次。記得是在船底……也就是水中穿過了一個身體修長,像是蛇一樣的黑影。」
「……!」
「當時,我還以為那就是大水蛇呢……」
說到這兒,羅格抬起了頭。
「不過,你們說的這個怪物可從來沒有襲擊過我們啊。」
羅德向四周徵求意見,其他漁夫也點頭同意了他的話。既然沒有襲擊過他們,那麼他們自然也沒見過廬山真面目。
聽了他們的回答,艾絲、蕾菲亞以及緹歐娜她們都有些吃驚。
「……?對了,你腰上的袋子是什麼?我看好像漁夫人手一個的樣子。」
這時,緹歐娜突然問道。
就像她說的,穿梭於漁港中的漁夫們都在腰上掛著一個比冒險者慣用的小包大一點的布袋。
「哦~你注意到了啊!」
聽了緹歐娜的詢問,羅德有些高興地說道。
他就像炫耀著珍藏玩具的小孩一樣,自豪地用右手舉起袋子遞了出來。
「這是魔法粉,只要撒到水裡,怪物們就不敢靠近了!」
「咦咦?」
聽了羅德充滿自信的介紹,緹歐娜和蕾菲亞她們都大吃一驚。
這裡面到底是什麼呢,緹歐娜接過袋子猛地將其打開。
「啊,當心點哦。」
「恩——嗚啊,好臭!?」
撲面而來的遺臭讓拿著袋子的緹歐娜後仰。
唔,艾絲和蕾菲亞她們也趕緊用手遮住鼻子。
「真是的,你早點說啊~!?這裡面~到底是什麼啊~!」
雙眼滲淚的緹歐娜向袋中看去。
蕾菲亞她們也忍耐著臭味和緹歐娜一樣湊了上去。
「這個是,乾貨吧?看上去好像是各種動物磨成粉末混在一起……」
「這個顏色,有些噁心。」
紅、黃、黑,顏色各異摻雜在一起的粉末無論是氣味還是手感都像是無數生物死骸打碎以後攪拌而成的。看著這個閃著微光的神秘粉末,緹歐娜皺著眉頭說道。
「怪物不敢靠近……這種道具,連歐拉麗都沒有吧?」
「不過,有誘餌之類的東西吧?只要混入一些特殊材料,引開那些想要襲擊船隻的怪物~」
當蕾菲亞和緹歐娜在確認袋內的粉末時,其他團員也在小聲議論。
蕾菲亞說的對,歐拉麗中並沒有出售這種可以驅逐怪物的便利道具。不過,艾絲卻對擁有類似效果的道具有些頭緒。
那是在幾天前,九死一生到達18層避難的少年告訴她的。聽說是關係不錯的派閥藥師在機緣巧合下做出的名為「臭袋」的東西。
這個釋放著強烈惡臭的道具能讓「中層」的怪物退避三舍,據說貝爾他們能到達安全樓層也是多虧了這個道具的功效。
也許,這個粉末和臭袋是同種道具吧。
不過……這種程度的異臭,真的能驅逐那些水棲怪物嘛?
「我倒是聽說這個粉末是歐拉麗的發明哦?」
看到蕾菲亞她們一臉訝異,羅德也有些不可思議。
「咦,不就是那個,在都市裡名聲大噪的,萬什麼的來著……」
「『萬能者』?」
「沒錯沒錯,就是那個人。難道不是那個人做的?」
那個稀有魔道具製作者或許真有這個能耐……蕾菲亞姑且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如果魔法粉的效果真的貨真價實的話,那麼避開迷宮都市在梅連出售的做法卻讓人摸不著頭腦。
「對了,羅德先生,是誰把這種粉末交給你們的?」
「是博魯格的老爺……也就是鎮長。說是在都市裡收購的,免費送給我們。不止是漁夫哦,連經常出入梅連的船隊也有份。好像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那個老爺真的很大方哦。」
羅德爽快地回答了蕾菲亞的疑問。
「不過,就算撒了,偶爾也會有幾條『雷達魚』來襲擊我們,所以也算不上完美……不過多虧了這個粉末,怪物造成的損失減少了很多哦。」
如今每條船都會撒著這些粉末前進,漁夫老大說道。
(昨天,「卡莉眷族」被食人花襲擊……難道是因為,她們沒有這個粉末?)
聽了羅德的話,艾絲陷入沉思。
從梅連出發的漁船,還有經常利用港口的客船和帆船都擁有這種粉末。然而「卡莉眷族」則是第一次入港。
所以她們自然不清楚這種粉末的存在。
「……」
艾絲從緹歐娜手中接過布袋,倒了一點放在手上。
這種散發著微光的粉末混雜著各種顏色,她慢慢將這些粉末倒到另一個手上。
艾絲目不轉睛地盯著灑落的粉末。
「對了……『洛基眷族』的各位,你們能不能,幫忙管管那些亞馬遜?」
「……她們幹什麼了?」
「不,也不是說幹什麼了……不過我們,還有鎮上的人都很怕她們。那些傢伙看上去就很強,走在街上也是不可一世的樣子……」
真是無巧不成書,去公會打聽情報的里維莉亞也收到了類似的請求。綁著頭髮的羅德也就「卡莉眷族」的事提出了委託。緹歐娜聽了一臉微妙,其他漁夫也都不斷倒著苦水。「那些傢伙太可怕了!」「那就是猛獸啊!」看著他們哭訴的樣子,艾絲她們有些不知所措。
「……」
就在此時,沒有參與討論站在一邊的緹歐涅突然眼神銳利地看向小鎮。
「——羅德,不好了!?」
頃刻間,團員和漁夫們的交談就被打斷了。
上氣不接下氣的獸人漁夫衝進了漁港。
在開口詢問之前,青年就急切地喊道。
「亞馬遜在大街上撒野,馬可他們被抓了!」
漁港的喧鬧在瞬間轉為震驚。
在臉色突變的羅德以及漁夫身旁,艾絲她們也目瞪口呆。
現場迅速充滿了動搖,只有緹歐娜趕緊環顧了四周。
「糟了……!」
她立刻喊道。
艾絲晚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怎、怎麼了,緹歐娜小姐,艾絲小姐……?」
「緹歐涅跑了。」
「她肯定衝過去了!」
蕾菲亞有些狼狽地問道,艾絲和緹歐娜同時回答。
扔下面面相覷的團員和吃驚的蕾菲亞,艾絲她們也沖了出去。
「蕾菲亞,洛基在旁邊的會館裡,你去叫她過來!」
「我們先出發了!」
留下指示,兩名第一級冒險者便化為了疾風。
她們不顧慌忙採取行動的羅德以及蕾菲亞他們率先離去,向小鎮飛奔。
如今天空晴朗。
點綴著數朵白雲的藍天正如往常一樣俯視著港灣小鎮。刺眼的陽光在汽水湖的湖面反射著翠綠的光輝。
和這恬靜的晴朗相反,梅連的街上卻沒有往日的喧囂,無比寂靜。
一切喧鬧都靜止了。
不,應該說是停止了。
啞口無言的人們都看著街道中央——一名單手抓著漁夫脖子將其高高舉起的亞馬遜。
「你,找我,有什麼事?」
這名共通語生硬的女人臉上露出了微笑。
及腰的硃砂長發束成了辮子。裸露著褐色肌膚的獨特服飾無疑是亞馬遜特有的,纏在腰上的並非毛皮,而是鱗皮——也就是龍的「掉落道具」。
她擁有傲人的美貌,不過兇狠的眼神和上吊的嘴唇卻充斥著輕蔑。這副嘴臉與妖艷相距甚遠。被她舉起的男人好像也覺得自己成為了巨蛇的獵物。因為她伸出了異於常人的長舌舔舐著嘴唇。
面對這名女性的問話,這名強壯的年輕漁夫卻無法應答。
對方僅憑一根光滑的纖細手腕就能抓住脖子讓漁夫雙腳離地,如今漁夫已經氣若遊絲了。他正在拼命剝離掐著皮膚的手指。
「饒了他吧!?因、因為你太漂亮了,他一時看呆了,所以就不小心撞到你了!?所、所以……!!」
和這名雙腳離地的漁夫同行的夥伴在一旁求情。
聽到這名哭喪著臉的男人說的話,亞馬遜只是轉過頭說道。
「在我的國度,你要是撞了一名戰士……那就意味著開始廝殺。」
聽到她的宣告,男人面色蒼白。
她不斷捏緊掐著脖子的手,漁夫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
此時人群中響起了悲鳴,而和這名女性同行的亞馬遜們卻露出了壞笑。身為姐妹的另一名朱發女則面無表情地旁觀。
這名女性仰視著雙眼泛白手臂下垂的漁夫,眯細了眼睛。
就在此時。
「放手!」
從側面伸出的褐色手掌,抓住了這個女人的胳膊。
是緹歐涅。
「……緹歐涅。」
「我叫你放手,阿爾迦娜。」
承受著幾乎要折斷骨頭的握力,這名女性卻仍舊保持著笑容。而且她的笑意還更深了。
這名女性——阿爾迦娜承受著緹歐娜殺人般的視線,這才放開了漁夫。
咚,當男人摔在地上的同時,阿爾迦娜甩開了緹歐涅的手。
「你和緹歐娜,去哪了?我在找,你們。」
「沒想到,你竟然會說共通語了。本來我以為你只是個滿腦子只想著戰鬥的猿類呢。」
當同伴剛剛拼盡全力把失去意識的漁夫拖走,緹歐涅就看向了使用共通語——而不是種族語言的她,同時氣勢逼人地發出低吼。
阿爾迦娜卻毫不在意,繼續興奮地說道。
「女神大人,教我的。女神大人,無論什麼,都會教給我們。女神大人,賜予了我們變強的喜悅……還告訴我們外界有更多的獵物。」
她看向了周圍的人群。
「我很好奇……被我盯上的獵物會如何吶喊呢?是怒吼?還是求饒?」
看著嗜虐心盡現的阿爾迦娜,緹歐涅有些唾棄地咂舌。
她還是那樣。她只會對強大和血腥的「爭鬥」展露興趣。
看著眼前這名在故鄉中和自己頗具因緣的亞馬遜,緹歐涅感到血氣上涌。
她緊緊地握起了拳頭。
「我聽說了哦,緹歐涅?你在外面的世界,好像變強了不少哦?」
「……」
「我還聽說,你和我一樣——成為了『怒蛇』。」
「——我他媽和你完全不一樣。」
啪嗒,緹歐涅的心中響起了斷線的聲音。
矯正已久的語氣又回到了天生的樣子,臉上也染上了憤怒。
勾起嘴角的阿爾迦娜慢慢歪著腦袋。
「那麼——你到底,強到什麼地步了呢?」
一瞬間,大街上產生了短暫的空白。
下個瞬間。
「「切!!」」
雙方都掄起腳踢砸向對方。
緹歐涅的上段踢被左臂防住了,阿爾迦娜的上段踢也被左臂防住了。
轉眼間,慘烈的肉搏戰就開始了。
「緹歐涅!?」
緹歐娜和艾絲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人們四處逃錯發出悲鳴互相推搡,抱頭鼠竄的中央就可以看到悽慘的肉搏亂舞。黑色和朱色的長髮翻飛交錯,能輕易讓凡人粉身碎骨的拳腳在互毆。伴隨著防禦響起的鈍響讓鼓膜為之戰慄。
平手,不對,緹歐涅她——
看著驅使著如出一轍的體術的兩人,艾絲的心中產生了些微的動搖。
在赤手空拳的情況下,緹歐涅和緹歐娜在「洛基眷族」中也擁有頂尖的實力。力量的話是加雷斯稱雄,速度的話伯特更勝一籌,不過單從「技術」這點來看的話,女戰士特有的武術比任何人都要兇猛。艾絲如果沒有劍的話也會瞬間敗北。
而如此強大的緹歐涅,竟然被敵人——阿爾迦娜逐漸壓制了。
緹歐涅承受著修長四肢施展出的宛如毒蛇一般的連擊,對方的預判很迅速。在緹歐涅反擊之前她就已經展開行動了。她的等級肯定是Lv.6,而且能力也更高。
與雙眼放光的阿爾迦娜相反,緹歐涅的表情扭曲了,這份焦躁加劇了她的憤怒,她不服輸地進一步加快了攻擊的速度。
艾絲和緹歐娜瞬間越過推搡的人群,剛準備衝上去加以制止——
「!」
卻有個人擋在了她們面前。
那是和阿爾迦娜血脈相連的,另一名朱發亞馬遜。
「讓開,芭切!」
「……路·穆。」
緹歐娜吼道,面無表情的芭切卻只從纏著紗巾的嘴中吐出了幾個字。
這是艾絲不了解的語言,但就算聽不懂,她也知道對方在表達拒絕。
緹歐娜吊起眉毛將芭切強行推向右側,艾絲也配合著她沖向左側。面對完美合作的兩名第一級冒險者,面對在地下城中千錘百鍊的默契——芭切卻將兩人同時擋下來了。
芭切單手接住了緹歐娜的鐵拳,與此同時一蹬地掃向了艾絲的頭部。
「「!?」」
緹歐娜被單手舉起扔向了空中,艾絲慌忙躲過犀利的足刀被削下了幾絲金髮。
還來不及感到戰慄。手撐著地板的艾絲她們剛準備站起來重整態勢,芭切卻緊追不捨。芭切就像炮台一樣,從四面八方所有角度放出宛如速射炮一般的鐵拳和腳踢,向左右兩側的艾絲和緹歐娜同時展開攻勢。
——好快!!
和冷峻的眼神相反,芭切不斷放出怒濤般的連擊,這讓艾絲瞠目。
這可不是沒拿武器的劍士能打敗的對手。瞬間領悟這點的艾絲從劍鞘中拔出了備用武器——不滅劍被拿去保養了,但周圍的女戰士們見狀紛紛上來助陣了。
「……!」
看來她們也意識到和兩名進入臨戰態勢的第一級冒險者交戰,芭切會陷入不利,所以也抄起傢伙加入戰鬥。
芭切對緹歐娜,亞馬遜軍團對艾絲。
在持續著激烈格鬥的緹歐娜她們身邊,艾絲也陷入了混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緹歐涅,你變了!你真的變了!」
「切……!」
——同時,緹歐涅正在和發出鬨笑的阿爾迦娜戰鬥,她的憤怒愈演愈烈。
這當中既包含對敵人的激憤,也包含對自己的苛責。技能「憤怒招化」——受到的傷害越大攻擊力越高,同時效果隨著憤怒的程度提升。在這個特異技能的輔助下,她的拳打威力在不斷上升,但阿爾迦娜的防禦技巧卻讓緹歐涅感到震驚,自己的攻擊全都被化解了。就算擁有可以擊碎敵人的攻擊,打不中的話也毫無意義。
在「技巧」方面完勝的阿爾迦娜宛如對照一般驅使著和緹歐涅酷似的體術。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
因為緹歐涅的體術,正是眼前這名亞馬遜少女親手——伴隨著劇痛刻入緹歐涅體內的。
「咕!?」
猛烈的腳踢將緹歐涅踢向了正後方,正好摔在了一個小攤門口。
好不容易防住的緹歐涅不顧麻痹的雙臂,剛準備衝上前去——卻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咦……!」
(小孩!?)
自己的背後,正蹲著一個嚇呆的人類少女。
為什麼會在這裡,這陣焦慮使得她重新恢復了沉迷戰鬥中而喪失的自我,同時呵斥著自己的失態。她現在才意識到,這名少女沒來得及逃跑。
看著淚眼婆娑的小孩,緹歐涅瞬間啞口無言,此時一個黑影突然靠近。
「——」
是阿爾迦娜。她掛著凶笑揮起了拳頭。
現在自己還來得及躲避,但背後的少女是辦不到的。哪怕只是些微的碰擦也會產生不屬於馬車的全速衝撞,她肯定在劫難逃,就算拳頭砸在地上,餘波也能震斷少女纖細的四肢。
而且,對方根本不會介意波及少女。她根本不會猶豫。
這名女戰士的眼裡,只有緹歐涅。
阿爾迦娜毫無躊躇地放出了拳炮。
「——!!」
緹歐涅一把推開少女,結結實實地吃了一拳。
「緹歐涅!?」
伴隨著轟鳴,後方的攤販徹底報銷,甚至還砸進了身後建築物的牆壁中。
緹歐娜和艾絲紛紛停手轉過頭去,只見那裡掀起了大量粉塵。
「嘎……!?」
勉強進行防禦的緹歐涅嵌入了龜裂的牆內,吐血不止。
而放出攻擊的阿爾迦娜眨了眨眼,露出了有些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剛才,是幹嘛……?竟然,保護了那種傢伙?」
她看了一眼九死一生癱坐在一旁顫抖不已的少女,然後收回了視線。
她看著從牆中扯出身體單膝跪地的緹歐涅,說道。
「你變了,你真的變了,緹歐涅……你變強了,也變弱了。」
接著,她露出了失望至極的眼神。
「你,已經不再是戰士了。」
阿爾迦娜釋放的戰意瞬間枯萎消失了。
如今艾絲她們還被牽制著持續戰鬥,緹歐涅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以前的你,可不會保護那種垃圾。果然,你應該,在故鄉,和我們繼續廝殺的。」
「放、屁……!誰他媽的,想留在那種鬼地方……!!」
看到緹歐涅露出怨恨的眼神,阿爾迦娜眯細了雙眼。
接著她的嘴角,露出了嘲笑。
「難道……你,還在對殺了塞爾妲斯的事,感到後悔?」
緹歐涅愣住了。
「正因為殺了她,你才變強的吧?」
緊接著,她的雙眼充血了。
「————————————哈啊!!」
她發出了毫無意義的咆哮。
緹歐涅忘卻了傷痛,任憑狂暴衝動的驅使再次攻了上去。
「——好了,到此為止。」
不過,在她的拳頭觸及蓄勢待發的阿爾迦娜之前。
啪啪,街上響起了拍手的聲音。
這飽含神威的靜謐嗓音,讓緹歐涅的身體反射性地顫抖起來,握緊的拳頭也仿佛取回自我一般停滯了。阿爾迦娜也看向了聲音的源頭。
那裡站著喘氣不止的蕾菲亞,以及帶著眾多冒險者現身的洛基。
「再這麼火熱下去,可是會給其他人惹大麻煩的哦~」
只見從漁港方向——艾絲她們後方出現的女神微微睜開雙眼,制止了戰事。兔人拉科塔動如脫兔地將坐在地上的少女帶離戰場。
和芭切她們交戰的艾絲她們見狀也放下了緊握的拳頭和武器。
「阿爾迦娜,芭切,你們也住手吧。」
在洛基的正對面,也就是距離緹歐涅較近的地方也傳來了聲音。
只見一名女神——卡莉帶著數名亞馬遜出現了。
「抱歉啊,洛基。畢竟好不容易來到外面的時間,這群傢伙也興奮得很。」
真頭疼啊,虛情假意的卡莉看著洛基。
「雙方都吃了不少苦頭吧?你們家『劍姬』不也讓妾身的孩子吃了不少癟嗎?」
「啊~我明白了,走吧,快走。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了。」
和緹歐娜對峙的芭切毫髮無傷,不過其他亞馬遜多多少少都有負傷。遭到反殺的她們都用宛如殺父仇人的眼神瞪著艾絲。而艾絲也因為以少敵多而被徹底絆住這件事感到有些介懷。
快走快走,洛基做出驅趕蚊蟲的手勢露出微笑,卡莉這才轉過身去。
「後會有期,緹歐涅。」
「……」
在艾絲、緹歐娜以及緹歐涅面前,側目望著她們的阿爾迦娜以及一言不發的芭切也平靜地走了過去。亞馬遜集團這才老實地跟著主神離開了這裡。
「艾、艾絲小姐,緹歐娜小姐,你們沒事吧?」
「我,倒是沒事……」
「痛痛痛……我倒是被修理了一頓~」
艾絲向馬不停蹄將洛基叫來的蕾菲亞表達感謝,同時將劍收回劍鞘,緹歐娜則撫這胳膊。她的褐色皮膚上可以看到一些打擊產生的傷痕。
看來緹歐娜也和姐姐一樣被對手壓制了,她雖然也有些悔恨,但如今她轉頭看向了更加讓人擔憂的方向。
「緹歐涅小姐……」
蕾菲亞也看向了那裡。
緹歐涅正背對著大家,站在悄無人煙的街道中央。
直到遠去的亞馬遜徹底消失為止,她都在瞪著她們的背影。
「看上去,比想像的還要嚴重啊……」
洛基的低喃宛如微風一般傳入了緹歐涅的耳中。
黑髮翻飛的少女並沒有擦拭流著血的嘴角,她用手抵在了劇痛不已的胸口。
「……」
塞爾妲斯。
這和僅有的回憶一同塵封至今的名字,在緹歐涅的心中迴響。
這是動盪的禁忌回憶,這是無論如何都不想回首的往昔斷片,這一切都在腦中復甦了。
無處發泄的緹歐涅揚起了頭,看著這片和記憶中神似的廣闊藍天。
那天也是如此晴朗。
飽受灼熱的太陽烘烤的競技場被劇烈的熱氣所籠罩。
在這座揚著沙塵的廣闊戰場上淌滿了鮮血。
「The Wega!The Wega!The Wega!」
周圍歡聲雷動。站在戰場中央的緹歐涅被激情的讚歌所埋沒。
坐在觀眾席上的亞馬遜們送出的祝福刻在了她幼小的身體上。
「The Wega」,這句話在這個國度中也是至高無上的語言。
因為這句話意味著——「你是真正的戰士」。
在這場祝福的暴雨中,緹歐涅的聽覺漸漸麻痹,所有聲音都慢慢消失了,年幼的她走向了眼前的某個存在。她用顫抖的手,拿下了倒在血泊中的同伴——自己親手所殺的亞馬遜的面具。
面具後出現的是自己熟悉的面容。
那是為緹歐涅療傷,和緹歐涅相依而眠,滋潤了緹歐涅心靈的面容。
那是緹歐涅親如姐姐,甚至將其奉為母親的——至親之人。
「塞爾妲斯……」
緹歐涅顫抖地從唇間吐出了這個名字,但是這個人昏暗的雙眸卻毫無反應。
「儀式」確實存在著規則。
但緹歐涅她們都誤解了。
其實很簡單,之所以同住的同胞不會戰鬥,其真正的理由是——等待時機成熟罷了。
在培養名為肉體這個「容器」的同時,也會加深與同居者的羈絆。從而互相產生感情。
隨後,只要讓她們相愛相殺就行了。
這都是為了駕馭憤怒,跨越悲傷,榨乾淚水。
唯有凌駕於感情之上,徹底沉浸於戰鬥中的人才能成為「真正的戰士」。
這一切
,都是為了成為「真正的戰士」的手段。
「啊、啊——」
當緹歐涅拿下了面具的時候,她仿佛聽到了世界碎裂的聲響。
眼前這個至親之人,讓緹歐涅第一次獲得了正常的倫理觀。
在和怪物與同胞的無盡廝殺中,她毫不遲疑地奪去生命——在這個過程中扭曲的倫理觀在此刻得到了矯正。
這名親如姐姐,宛如母親一般存在的女性在這一刻,教導了緹歐涅如此普通卻又如此重要的事。那邊是失去至親所產生的悲傷和痛苦。
同時,緹歐涅也被她深深傷害了。不,嚴格來說並不是她。是這個國家,是這個主神,是這個追求「真正的戰士」的惡習,是這群同胞——
緹歐涅流著血淚,仰天長嘯。
「The Wega!The Wega!The Wega!」
觀戰的同胞們還在沸騰。她們不斷向咆哮的少女送上祝福,仿佛在稱頌著跨越儀式接近神域的古代戰士一般。
亞馬遜的祝福,在緹歐涅聽來不過是無盡的詛咒。
在緹歐涅第五個生日那天,她手刃了摯愛的人,成為了Lv.2。
而從那天開始,她的雙眸失去了光輝。
明月當空,照亮了山,照亮了樹,照亮了湖,照亮了一切。
夜幕包裹了梅連。
在低矮圍牆包圍的港灣小鎮中,可以將東北方聳立的都市巨壁一覽無餘。就算入夜了也是如此。遮擋著視野的城牆中可以看到無數光芒宛如洪水一般噴出。這是名副其實的「世界上最熱鬧的都市」,充滿朝氣的迷宮都市宛如要逆轉晝夜一般點亮了夜空。這是梅連居民習以為常的景色,而為了前往歐拉麗到達這裡的人們也興奮地眺望著這幅光景。
而且梅連的夜景,也擁有不壓抑歐拉麗的喧鬧。
掛在柱子和牆上的魔石燈照亮了周圍,整個主街上都充滿了橙色的光芒。林立著露天小店的市場宛如祭典一般好不熱鬧,行人也川流不息。船塢的工人和漁夫們更是分外惹眼,他們招待遠道而來的旅者吃遍每一家水產料理。
這座異國人光顧的港灣小鎮真的是人山人海。
酒館裡也有大量亞人和少數神明抓著陌生人舉杯暢飲。
「緹歐涅怎麼樣了,里維莉亞?」
這家酒館,正好位於「洛基眷族」包下的宿舍附近。
在這間充滿著顧客喧鬧的店面內,坐在二人圓桌上的洛基向剛剛走進店內的里維莉亞問道。
「緹歐娜和艾絲在陪著她呢……不過,她還是沒冷靜下來。看來精神受到了嚴重打擊。」
里維莉亞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補充說道,「恐怕不太樂觀。」
里維莉亞一直在收集情報並沒有和艾絲她們合流,所以中午沒能及時趕到騷亂現場讓她有些懊悔。
當她和艾麗西亞她們聽說此事趕到時,看到的是狼藉的街道,以及守望著緹歐涅的艾絲她們。
後來她向慌忙趕來的公會負責人——雷帕特致歉,並且組織修繕損壞的店鋪,直到傍晚才搞定了善後事宜。返回宿舍後她立刻開始治療緹歐涅,同時設法開導她。
看著嘆息的里維莉亞,洛基一口喝光了端上來的劣酒。
「既然食人花出現了,那麼調查必須進行下去……現在看來,先讓緹歐涅她們返回歐拉麗比較好吧。」
「緹歐娜應該沒問題,不過緹歐涅現在不可能這麼聽話吧……」
「恩~等會兒我們找她們倆分別談談吧~」
雖然洛基她們還有些擔憂,不過暫時決定將緹歐涅她們的問題放在一邊。
接著她們才開始交換食人花的情報——這是她們特地跑到酒館的目的。
暫時和團員們分頭行動的「眷族」主神和副團長開始了會談。
「總之,我們先整理一下情報吧。緹歐娜她們說湖底的洞穴並沒有異常。封印還健在。雖然沒有對湖底進行地毯式搜索,不過我認為那裡跟地下城的第二出口毫無關係……」
「所以這就是說,昨天出現的食人花應該是通過地面路徑潛入汽水湖的。」
「是啊,食人花本來也是潛伏在歐拉麗的地下水道的。恐怕是都市裡有人搞的鬼,估計專門有一批人把怪物關在箱子或者籠子裡走私到汽水湖……這就是黑幕吧。」
聽了洛基的意見,里維莉亞也點了點頭。
估計這群人和暗派閥殘黨或者怪人集團有所牽連,恐怕如今就潛伏在梅連吧。
「里維莉亞,你今天在鎮子裡收集情報時,有沒有發現什麼蛛絲馬跡?」
「估計和你們差不多吧。水域的治安倒是沒問題,比起怪物反倒是海賊更棘手。至於食人花,除了昨天以外,之前都沒有目擊情報。」
「公會支部那邊呢?」
「接待我的是支部長雷帕特……我認為他有點可疑。」
里維莉亞說完,閉上了一隻眼睛。
「他搞什麼鬼了?」
「就是不太自然。當時還端出了不痛不癢的話題,總之好像刻意想將我的重點從食人花轉移到『卡莉眷族』身上。」
洛基非常信任里維莉亞從雷帕特身上所感到的違和感。
芬恩的頭腦和「直覺」也很靠譜,同樣里維莉亞的洞察力也很敏銳。她那能輕易看透內心漣漪的雙眼,讓親如母子的艾絲都畏懼三分。
「艾麗西亞她們是去鎮長那邊的吧,她們怎麼說?」
「聽說是懷疑她們和公會有關,把她們直接轟走了,結果等於白跑一趟。就目前看來,是一個相當固執的人。」
「嘖……就算我們和公會確實有點關係,但到頭來我們也只是外人啊。」
洛基咂著嘴,有些難以接受。
她嚼著淡綠色橄欖油和醬汁調味的魚肉切片陷入沉思,里維莉亞思忖了片刻反問道。
「你那邊有什麼收穫嗎?你去找尼約德了吧。」
聽了她的問話,洛基沉默了。
她停下了手裡的叉子,瞥了一眼裡維莉亞。
「那個,里維莉亞你認為……尼約德有沒有嫌疑?」
聽到這句話,里維莉亞的翡翠雙眸染上了一絲驚異。
「難道,你,在懷疑尼約德?」
「恩,稍微吧……」
「怎麼可能,難以置信。雖然交流時間不長,但我們進入歐拉麗之前可是一直受到尼約德的照顧啊。他可是正統的神格者。」
聽到眼見為實的王族堅定的語氣,洛基撓了撓紅髮。
從天界就和尼約德相識的她也非常清楚這點。不過和他的交談中有一點讓她無法釋懷。
「和孩子們不同,神幾乎是無法看穿另一個神的謊言的。不過……尼約德那傢伙,太老實了。所以我總覺得……」
她回憶著那個總是側過身子,儘量不和自己對視的男神的側臉。
所以洛基當時才會產生這種疑慮。
「尼約德,大概對我有所隱瞞。」
「……難道,是和食人花相關的事情嗎?」
「這就不清楚了……不過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聽到主神的斷言,里維莉亞還是搖了搖頭「難以置信……」
看著蹙起柳眉的眷族,洛基覺得梅連中洋溢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氣息。
這和平的港灣小鎮中掠過了食人花的殘影。這並不算危險,硬要說的話就是和艾絲她們感到的矛盾類似。大概就是一些違和感,不過正體不明,這是最讓人頭疼的。
洛基感到無比困惑。
「這事情稍微麻煩……不,稍微嚴重了一點啊。」
現在有好幾個嫌疑人。算上人和神的話,一共有三個。
公會支部長雷帕特,鎮長博魯格,以及「尼約德眷族」的主神。
這三個人當中很有可能潛伏著洛基剛才提到的黑幕。
「……關於『卡莉眷族』,你怎麼想?」
對尼約德的嫌疑感到驚訝的里維莉亞突然換了個話題。
洛基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從這個時機看來,很難說毫無關係吧?」
「雖然我很擔心緹歐涅她們,不過我認為她們應該沒有嫌疑。但是,確實不能說毫無關係……」
回答有些繞彎子的
洛基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直覺。
「總覺得,是有人在其中牽『線』。這根『線』還很細,讓人無法看清……是跟麻煩的『線』。」
洛基微微睜開雙眼,仿佛自言自語地說道。
里維莉亞也用手抵著下巴沉思起來。
會話中斷,客人的喧囂拍打著兩人的耳畔。為了整理思緒,洛基拿起劣酒一飲而盡。咂著舌頭的女神揮著空杯喊道「老闆,再來一杯!」
「女神大人,您喝了不少了吧。難道發生什麼了?」
「恩~有點吧。我那些可愛的孩子真是讓我操碎了心~所以就來借酒澆愁嘍~」
狐人店長收走了桌上的空杯,端來了另一杯劣酒。看到老闆過來,滴酒不沾的里維莉亞也點單了,「如果有阿爾瓦清水的話就來一杯。」
「對了,老闆,最近有發生什麼怪事嗎?就算是小事也行,你有沒有什麼在意的事情?」
洛基瞬間喝掉了半杯酒,一臉輕佻地問道。
「我想想……對了,聽你這麼一說……」這位年邁的獸人若有所思地說道。
「最近啊,我好像經常在街上看到亞馬遜……」
「亞馬遜……?」
「是啊,在那個女神率領的『眷族』到達這裡之前就一直這樣了。」
聽到里維莉亞的回應,店長繼續說明。
「畢竟梅連的小巷裡也有很多娼館嘛。不過那些人並不是鎮上的女人,因為都沒見過……這裡好歹是歐拉麗的玄關,所以每天都會有無數的人出入這裡,也許只是我想多了……」
店長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地歪著腦袋。
聽了這話的洛基和里維莉亞對視了一眼。
在這個魔石燈光芒黯淡的房內,到處掛滿了天鵝絨的帳幕。
無論是地毯、水壺還是沙發,房內的一切都是胭脂色的。這件宛如娼館的房內給人一種淫靡的感覺。房內一扇窗都沒有。看上去是一個位於地下的房間。
房內站著大量亞馬遜,她們都是身穿戰鬥服的戰士——「卡莉眷族」。
以阿爾迦娜為首的眷族們威風凜凜地站在四周,側躺在沙發上的卡莉百無聊賴地張開小嘴「哈啊~」地打了聲哈欠。
「……」
突然,沉默寡言站在一旁的芭切突然看向房間的門口。
隨著她的反應,唯一的一扇門被推開了。
「——都到齊了吧。」
門後出現的,是一柱褐色肌膚的女神。
真金白銀的項鍊、耳環、首飾、手環以及腳環。而她身上算得上衣服的也只有腰帶、腰巾以及抹胸而已。豐滿的乳房、秀美的四肢、嫵媚的腰身,女神身上的一切都會煽動男人的情慾。總之,她艷壓群芳。衣服反而會有礙她的「美」,所以她才會如此裸露。
當女神出現的瞬間,這群滿腦子戰鬥的斗國亞馬遜們也都看呆了。
她們本能的理解到,就連「傾國傾城」這個詞也無法徹底形容這柱女神。即便身為同性,在場的人們也都失魂般地張著嘴,紅著臉,陷入了忘我的境界。阿爾迦娜倒是興趣盎然地看著她,芭切則難耐地皺著眉頭,迅速避開了視線。
這股能魅惑蒼生——就連神都難以抵抗的洶湧美艷充滿了整個房間。
女神單手轉著煙管,眯細了蠱惑的雙眸。
「你終於來了啊……可讓妾身好等啊。」
卡莉只是從沙發上微微起身,露出平常的那抹無敵的笑容。
女神的眷族們也隨著主人一同進屋了,她們也都是亞馬遜。
身長超過2M宛如怪物一般的巨女,擁有一雙修長美腿的悍婦。這些身穿強調胸口山谷和性感腰身服飾的女戰士——除了某個例外——都很煽情。而她們滴水不漏的舉止則可以看出她們都是武鬥派。
妖艷女神直接坐在了卡莉對面的沙發上。
阿爾迦娜她們紛紛來到了主神身後,對方的亞馬遜也是如此。
以房間中央的桌子為界,女神和眷族們組成的雙方陣營對峙了。
「事到如今再確認一下。你就是伊絲塔吧?」
「正是。」
聽了卡莉的質問,對面的女神——伊絲塔笑著點頭。
「伊絲塔眷族」。
這是一個在迷宮都市中也擁有雄厚戰力的大派閥。
這個派閥坐擁位於都市東南的「歡樂街」,其過於龐大的勢力圈在歐拉麗中也幾乎是首屈一指的。其中身為戰鬥員的亞馬遜被人們稱為「戰鬥娼婦」,她們的戰力就連上級冒險者都聞風喪當。
這個派閥的主神就是「美神」伊絲塔。
國色天香的她仿佛就是「美」的化身,她是能俘獲萬人的魔性女神。
面對這個割據娼館街的龐大勢力,卡莉卻毫不畏懼地說道。
「竟然特地對身在千里之外的妾身提出『委託』,你也是瘋了啊。」
「我也強調過很多次了吧,我是不擇手段的。」
卡莉她們之所以造訪港灣小鎮,起因就是眼前的伊絲塔。
就在某天,一封女神署名的書信送到了卡莉手中。
「這一切,都是為了打倒那個女神——芙蕾雅。」
伊絲塔的紫水晶雙眸中燃起了黑炎。
伊絲塔非常憎恨那個和「洛基眷族」並稱迷宮都市雙璧的最大派閥的主神——同時也和自己一樣被稱作「美神」的——芙蕾雅。
這名美神不僅將地位和名聲盡數全收,就連自己最為渴望的舉世之美也一併奪走了,這讓人無比嫉恨。
這並不是單純的「女神的嫉妒」。這是在眾神降臨之前就開始的,她們的嫉妒甚至會顛覆人間的走向,為下界招致混亂。
伊絲塔立志要打倒芙蕾雅。
她為了這個計劃,因此提出委託讓卡莉她們協助自己。
「一開始收到密信的時候,妾身還以為這是開玩笑呢。」
伊絲塔是從一年前開始與斗國互通書信的。
「芙蕾雅眷族」的戰力無疑是都市最強的。伊絲塔很清楚僅憑自己的派閥很難將其擊敗。所以她想到可以利用下界中為數不多的世界勢力——和歐拉麗第一級冒險者比肩的「卡莉眷族」,她們的協助是必不可少的。除了書信以外,她還派遣眷族數次前去商談。
最初卡莉她們還對書信的真偽半信半疑,不過當使者帶著貢品——第一等級武裝前來時,才姑且相信了她,決定稍微考量一下伊絲塔的請求。
「哼,不過你們答應得到挺快啊。」
「畢竟千載難逢……而且和那個『芙蕾雅眷族』戰鬥,你也是深思熟慮以後才選擇了妾身的吧?再說你也很了解妾身啊。」
「卡莉眷族」她們之所以不惜出國也要承接伊絲塔的委託,就是因為她們渴望和強者戰鬥。
她們很渴望與在實力頂尖的歐拉麗中也君臨頂點的「芙蕾雅眷族」開戰。
對於渴求爭鬥的卡莉和亞馬遜而言,這是最讓她們歡呼雀躍的事。所以說女神們的利益可以說是不謀而合。
伊絲塔和幼女神相視一笑,翹起了褐色美腿。她的一舉一動頻頻翻弄著卡莉身後的亞馬遜們的視線,隨後拿起了煙管。
「我先把概要告訴你們吧。萬一你們擅自胡鬧我也會很頭疼的。」
「怎麼,信不過妾身?」
「這還用說麼,你們這群野獸?」
看著裝傻的卡莉,伊絲塔口吐紫煙。
抬頭一看,只見站在卡莉身後的阿爾迦娜她們紛紛露出了挑釁的笑容。伊絲塔的眷族們也與之相對。以巨女為首的娼婦們也瞪著她們。雖然雙方結盟了,但房內的氣氛卻一觸即發。
為了化解房內緊繃的氣氛,「莎米拉」,伊絲塔呼喚了自己的眷族。
一名灰發亞馬遜出列,將一個捲軸展開放在女神之間的矮桌上。
這是都市地圖。
「我們的領地在這裡,東南區的歡樂街。而芙蕾雅她們的根據地是南區的繁華街,就位於正中央。至於這座港灣小鎮,位於歐拉麗的西南。」
「恩恩……原來如此。從位置關係看來,已經成為前後夾擊之勢了嘛。」
伊絲塔纖細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探出身子的卡莉頻頻點頭。
「所以,你是想夾擊?」
「沒
錯。」
伊絲塔滿足地笑了。
「開戰之後,我們會吸引芙蕾雅的注意,你們趁機侵入都市,攻其不備。」
伊絲塔之所以沒有聯合都市內的派閥不僅是為了保密,同時也是為了進行奇襲。只要讓都市外的勢力越過城牆發動進攻的話,就算是最大派閥也會措手不及。
如果伏兵中還擁有Lv.6的戰力的話,那就高枕無憂了。
「不過那高的要死的城牆怎麼辦?肯定有門衛看著的吧?」
「有阿爾貝拉的人協助……這是個對我言聽計從的商會。你們只要鑽進貨物瞞過審查就行了。大不了,我可以提前一天親自出馬幫你們開門哦。」
能肆意驅使「魅惑」之力——讓眾人無從反抗的能力——的伊絲塔說完便吊起了嘴角。
「一旦準備就緒,我們就會攻入芙蕾雅的領地……動亂的開始,便是你們行動的信號。」
如今,這名司掌「美」的女神——伊絲塔臉上充滿了「猙獰」。
將都市外的眷族偷渡到城牆之內,這可是非常嚴峻的問題。不過伊絲塔卻不惜與公會為敵。這全都是忍氣吞聲至今的女神無比深邃的執念所致。
聽了伊絲塔敘述的全部計劃,卡莉眯細了雙眼。
「哦哦~女神的嫉妒果然醜陋無比。一旦極致的美和自尊相結合,最終都會成為如此醜惡的感情啊。」
雖然卡莉的外貌和聲音都很稚嫩,但她的語氣和眼神卻宛如無所不知的老翁一般。
卡莉嗤笑著吐出了辛辣的諷刺。
「隨便你怎麼說。」
伊絲塔也隨即一笑置之。
「只要能絆倒那個女人——我可以不擇手段。」
一抹淒絕的淺笑出現在了她的美貌之上。
此時她所迸發出的強烈神威,讓卡莉的亞馬遜們倍受壓迫。
「計劃就這麼簡單。就算是畜牲也能辦到吧?」
「呵呵,你還真敢說。不過也對,單純最好。畢竟雙方今天才初次見面,也指不上互相合作嘛。」
卡莉心情愉悅地感受著對方的神威附和。
接著她又問了個問題,「那麼,最關鍵的日期呢?」
「準備稍微出現了點延遲。在計劃開始實行之前,這棟宿舍隨你們用。」
「挺壕的嘛。」
「我可是好不容易幫你們打點了一切,到時候都幫我賣力點。」
從入港許可證到這棟宿舍,卡莉她們提出的要求都是伊絲塔這邊準備的。所以這些日子伊絲塔的眷族們才會經常偷偷出城造訪梅連。在某個酒館盛傳的亞馬遜正是「伊絲塔眷族」的團員們。
「不過,美食近在眼前卻還得乖乖等著……真想趕緊打一架,對吧,阿爾迦娜?」
「是啊,卡莉。」
卡莉靠著沙發揚起頭說道,站在正後方的阿爾迦娜露出了蛇一般的獰笑。
「而且,我很想會會那個『猛者』。」
「那個豬人是那群孩子中最強的。你們可別去隨便招惹他。」
「明白明白,妾身會乖乖等著的。」
伊絲塔吐著紫煙發出警告,卡莉調皮地擺了擺手。
「對了,伊絲塔。你的孩子都在這兒了?」
「開玩笑,我的『眷族』和你們一樣龐大。大部分都還在城裡呢。這裡都是主力。你問這個幹什麼?」
「雖說是夾擊,但一開始只靠你自己撐得住嗎?那個『猛者』是Lv.7,光能力來說比妾身的阿爾迦娜和芭切還要強。感覺一旦開戰,你會瞬間被秒殺的哦。」
卡莉環顧著伊絲塔的亞馬遜,直言不諱地說道。
沒錯,「伊絲塔眷族」最高只有Lv.5。和擁有Lv.6的卡莉眷族比起來真的很不可靠。
聽到對方女神指責己方戰力不足,亞馬遜們立刻迸發殺氣,主神伊絲塔卻皎潔一笑。
「不必擔心,我們還有『王牌』。」
說完,美神轉頭向斜後方看去。
在成堆的亞馬遜中,站著唯一一個異種族。
她的頭上蓋著純白的斗篷,遮住了樣貌,不過從腰部後方的突起看來應該是獸人特有的尾巴。從站姿看起來應該是少女。從身上的打扮看來,比較像是披著斗篷的祭司,或者是用紗帽遮住樣貌從事神職的巫女。
她身上感覺不到絲毫霸氣,一聲不吭,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哼?」
卡莉興趣盎然地盯著少女。
她凝視著遮擋著面容的斗篷深處,端詳著少女美麗的翡翠雙眸。
長腿女傑立刻一臉險峻地將少女護在身後,擋住了卡莉的視線。
「目前送貨人正在運送必勝法寶。你們就多等一陣子吧……等我拿到那個之後,才是一切的開始。」
隨著伊絲塔的宣告,她的眷族們也露出了危險的笑容。
卡莉的亞馬遜們也跟著一同露出了獰笑。
「你的『王牌』確實讓人在意……不過也罷。妾身大概知道你的計劃了。總之,距離開戰還有些時日咯。」
「沒錯。」
「那麼,伊絲塔,妾身想先跟你確認一下報酬的事。」
伊絲塔甩動著黑紫色的光滑秀髮回應。
「關於報酬,財寶隨你拿,想拿多少都——」
「我不要錢,應該說是妾身改主意了。妾身要換個報酬。」
「?」
「還有,妾身希望你能先支付報酬。」
聽到卡莉瘋狂的發言,伊絲塔不禁繃起了臉。
她眯細雙眼,窺伺著對方的表情。
「……你先說說看吧。」
「現在,『洛基眷族』就在這個鎮上。別急,別誤會了,這跟妾身無關哦。只是偶然罷了,聽說她們好像在追蹤一個叫做食人花的怪物。」
「食人花……?啊啊,那個啊……」
伊絲塔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
「然後呢?莫非,你們想……」
「沒錯,妾身想和她們打一場。」
聽到卡莉肯定,伊絲塔突然吊起了眉毛。
「開什麼玩笑,那幫傢伙可是和芙蕾雅的眷族一樣棘手。而且真要這樣的話,還沒等我們和芙蕾雅開戰就曝光了。」
這樣一定會功虧一簣,伊絲塔厲聲說道,卡莉舉起雙手制止了她。
「抱歉抱歉。那個『眷族』,這是妾身表述上的失誤。妾身想要的……是那對姐妹。」
卡莉剛說完,站在她背後的阿爾迦娜笑了。
「妾身的孩子現在在洛基那兒。哦,應該說是原本的孩子。當時妾身網開一面放了她們……現在倒是有點後悔了。」
「……你是說那對亞馬遜雙胞胎?」
「沒錯,就是那對姐妹,妾身想讓她們和阿爾迦娜以及芭切打一場。」
訝異的伊絲塔看向了卡莉身後。
只見這對朱發姐妹,一人難掩喜色,一人沉默不語。
雖然她們的反應大相逕庭,不過兩人都迸發出了升騰的戰意。
「一邊是從妾身手裡遠走高飛的姐妹,另一邊是留在妾身手邊的姐妹……到底哪邊比較強呢?哪邊能倖存下來,超越極限,並最終升華『器』呢……」
卡莉說著說著,就好像陷入獨白一般看向了虛空。
「妾身想目睹爭鬥。」
「妾身想目睹血腥。」
「到底哪邊的選擇才是正確的呢……妾身想親身體會血潮之雨,親眼目睹這一切。」
她不斷地炙熱而靜謐的語氣訴說著。
恍惚間她輕嘆一口氣,面具後的雙眸閃著光芒。
卡莉——司掌血腥和殺戮的「戰神」,她所露出的些許本性如今讓伊絲塔的亞馬遜戰慄。她們這才領悟眼前的女神真正渴求的並不是「戰鬥」,而是「廝殺」。
卡莉的娛樂——她降臨下界的目的就是「爭鬥的本質」。
而其本質正是廝殺,就某種意義而言令人毛骨悚然。因為她目的單純所以伊絲塔也能任意使喚……不過面對這扭曲無比的戰神本質,美神也不禁咂舌。
那個披著斗篷的獸人少女,也膽怯地倒抽一口氣,這聲音在房間中異常刺耳。
「除了那對姐妹,妾身希望你們能幫忙牽制其他人。雖然今天阿爾迦娜她們確實占了上風,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