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話「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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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宣告午夜十二點來臨的鐘聲響起。

  木格紙門縫隙間射進的月光,照亮了一名痛苦地打滾的老人。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聲中混著一種像是攪拌聲般的黏膩悶響,令人聽了就不舒服。儘管昏暗的光線下視線不清,但棉被都染成了紅褐色。無可忍受的痛苦讓老人撕抓自己的喉嚨,伸長的手朝空中揮舞求救。呼吸粗重得像在扯風箱,口水從癱軟鬆弛的嘴裡流出。

  或許是有家人聽見呼喊聲,這時傳來了一陣在走廊奔跑的腳步聲。腳步聲在木格紙門前停下,有人朝著房裡喊話:

  「爸爸,爸爸,你怎麼了?」

  「老爸,你怎麼了?」

  是一對中年男女擔憂的詢問聲。他們停在門前想問出房裡的情形,但老人痛苦地呻吟掙扎,沒有餘力回話。

  「老爸,我們要進去了。」

  男子粗暴地拉開紙門,朝房裡一看,男女同時皺起了眉頭。他們最先注意到的,是房裡濃烈的異臭。

  「這臭味是怎麼回事?老爸你吐了嗎?你到底怎麼了?」

  接著映入眼帘的,是棉被上老人受苦的身影。

  「爸爸,你還好嗎?……咿!」

  女性正要扶起痛苦打滾著的老人,卻尖叫一聲往後跳開。她似乎嚇得腿都軟了,癱坐在榻榻米上,只能用手的力量儘量遠離老人。

  「我要開燈了。」

  男子似乎覺得屋內光線太暗無法看清情況,於是伸手去開牆上的開關。老舊的日先燈嫌麻煩似地閃爍著光線照亮室內,這一瞬間,兩人異口同聲發出小小的驚呼聲。

  眼前的這個人物真的是自己的家人嗎?

  眼前一個有如融解蠟像似的物體在掙扎打滾。剝落的血肉把四周染成一片深紅,散發出難聞異臭,而指尖露出的白色物體竟是骨頭。

  「融解、融解了,我的身體全都要融解掉了!」

  老人散發出腐敗的臭氣,喊叫出摻著血的哀嚎。

  1

  「老師到底要到幾時才肯工作?」

  沙耶穿著一身西裝式制服打扮,提著書包走進事務所,看到湊半躺半坐地看著賽馬報紙,於是夾雜著嘆氣聲問出這句話。

  「喂,跑來我家一開口就是這句話?」

  湊也不將視線從賽馬報中抬起,腳仍然放在桌上,一副嫌麻煩的模樣這麼回答。他這種口氣,搭配上邁遢的黑色上衣與傭懶的態度,給人一種看不起人的感覺。

  「你為什麼要我工作?」

  「老師已經整整一個月不工作了。這樣下去會連收入都沒有的。」

  湊得意地舉起賽馬報對她說:

  「靠這個就有收入了。」

  「這不是收入,是支出。」

  湊刻意裝出很虛假的驚訝表情。

  「這太驚人了,我之前都沒發現。」

  而當他看到沙耶的模樣,臉上虛假的驚訝立刻變成真正的驚訝。

  「你穿成這樣是幹嘛?」

  「咦、啊……我今天有圖書委員的工作要忙,所以制服還沒換掉就過來了。」

  沙耶有些靦腆,左右擺動著身體,接著又以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湊。

  「你是要到隔壁再隔壁的角色扮演酒吧打工嗎?我也不是不明白你擔心我沒收入,不過這方法還是留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再用吧!」

  沙耶嘆了一口氣,像說夢話似地重複說著:

  「總之請老師認真工作。」

  「你那麼想工作,就回御蔭神道的阿姨身邊去啊,你想要她怎麼操你都行。最好還順便到總本山去,幫忙照顧那個任性的小鬼。」

  「任性的小鬼是說我?」

  趴在沙發上看漫畫的勇氣坐起上身。

  「說到還只是個小鬼卻在總本山掛名的天才少年,不就只有你一個嗎?」

  「是沒關係啦,這漫畫的下一集在哪?」

  勇氣甩著手上的漫畫,環顧散亂的房間。

  「就堆在這附近吧。找不到的話就到隔壁房間,再找不到就去買。」

  「這間事務所還是該打掃一下啦。啊,沙耶姊姊,你穿制服很好看。跟以前不一樣的裝扮感覺好新鮮。」

  「謝謝你,勇氣。只有勇氣肯這麼說。」

  勇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這種標準答案似的態度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我也沒必要讓你覺得我可愛。你說漫畫放在哪?」

  勇氣在堆得半天高的書、文件、傳單與紙箱堆里翻找,不到一分鐘就聳聳肩膀表示投降。看到這種慘狀,沙耶嘆了今天不知道第幾口的氣。

  「記得十天前我才剛大掃除過。」

  「你想聽我講熵定律(注13)之類老掉牙的答案嗎?只要活動量一多,自然就會弄亂,這有什麼辦法?」

  「老師明明就只坐在那邊看賽馬報吧?」

  勇氣也不理會他們兩人的口角,搬開成堆的書,偶爾再抓起底下露出的書本快速翻閱。沙耶本來也只不經意地看著他,忽然間卻臉色大變,搶過勇氣手上的書。

  「為、為什麼這間事務所里還有這種色情書刊!我上次明明就偷偷丟掉了!」

  沙耶把刊登女性裸照的雜誌拿到湊眼前指責他。

  「果然是你丟的?那,你丟掉之前也偷偷看過了嗎?」

  「我沒有!」

  「那你仔細看過了嗎?」

  「我沒有偷偷看,也沒有仔細看!」

  「算我不對,我應該顧慮到你會討厭這類書刊。畢竟這些書利無可避免會喚起你對自己身材的自卑感啊。」

  「我是說這些書對勇氣的身心發展不好。他還只有十歲啊。」

  但勇氣自己卻完全不當回事。

  「這種東西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長大的地方可是專門對付異怪的總本山,也就是所謂的密宗啊。像是魔羅觀音(注14)啦、男女交合的佛像啦,更誇張的玩意我都看多了,這書根本還差得遠呢!」

  「魔、魔、魔……觀音?」

  注13:熵(entropy)使用於熱力學、化學當中,為一種狀態函數。許多學者也將熵用來做為亂度的度量。

  注14:魔羅觀音是陽具崇拜的信仰之一,「魔羅」即指陽具。

  湊對大為動搖的沙耶回答說:

  「你漏了羅字。」

  「你想叫我說什麼呀?」

  結果是勇氣幫沙耶脫身。

  「沙耶姊姊為什麼想叫這傢伙工作?」

  「勇氣,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都不可以把長輩稱為傢伙。」

  「不管是什麼樣的人這個說法可有點不懷好意啊。」

  沙耶不理湊說些什麼,將話題拉回正軌。

  「是因為我很佩服老師上次的手法。老師使用的方法是御蔭神道不會教的,總本山也不會。我想學習更多能夠對抗異怪的方法,所以想見識見識老師工作的情形。」

  「所以才要我工作?你這想法還真是自私自利。」

  「當然我最擔心的還是老師的生活。從我來到這裡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有人上門討債的次數就多達十三次了。」

  湊把臉藏到賽馬報後方,彷佛想表示他對這話題沒興趣。

  「想學我的方法很簡單,丟掉御蔭神道就對了。把你崇拜的法術、符咒、結界這些老掉牙的歷史遺物全都丟掉。只要把這些無聊的東西全都丟進垃圾桶,赤手空拳去面對異怪就行了。事關生死,自然會從沒幾兩重的腦袋裡絞盡腦汁。這就是我的手法。」

  「御蔭神道是沒用的歷史遺物?」

  沙耶的聲調里蘊含著少見的怒氣。

  「你不高興了?我還自認說得很謙虛呢。」

  「哪裡謙虛了?我怎麼聽都只覺得你看不起御蔭神道。」

  「我是說腦袋沒幾兩重那句,很謙虛呢?」

  「老師,我是認真在問你,也請你認真回答。」

  「我知道了,對不起,那我就認真回答吧。雖然你自己不拿來誇口,但每個人都肯定你是御蔭神道之寶。你的才能從小就受到肯定,卻不恃才傲物,也不怠怱努力,的確是沒得挑剔。看起來是這樣,可是啊,認真絕對不是美德,這樣下去……你這巫女可當不久。」

  出乎沙耶意料之外的坦然讚美,以及突然以認真語氣說出的聳動內容,讓沙耶不由得全身僵硬,連勇氣也聽得探出上半身。

  「我……巫女當不久?這是為什麼?」

  「大眾期待的巫女是惹人憐愛的清純少女。你要小心,年紀這麼輕就處處透出勞心的跡象,可是會老得很快的。」

  勇氣探出上半身聽到這裡,整個人翻轉過來,用剛剛看的漫畫拍著膝蓋大笑。

  「啊哈哈哈哈,說得好。大姊姊的表情真的一直都太正經、太嚴肅了啦!」

  勇氣好不容易笑完,卻還一副側腹部發疼的模樣。

  「我說大姊姊啊,你幹嘛這麼執著?上次只是碰巧的啦。我跟你說,這傢伙根本就只是個無能的凡人。只是他挑漫畫的品味不錯,所以我還挺喜歡這裡的。」

  「老師做出過很多成績,也解決過棘手的異怪事件,這些都是事實吧?」

  「那些還不都是別人說的?又不是你親眼見過。每次都像光的怪物那次一樣,不靠法力也不靠靈力解決?不可能,只是在吹牛罷了。」

  「從某些角度來看,這小子說得對。盲目相信別人給的評價可不好。」

  「我明白了。說穿了就是老師不打算認真跟我們一起做事是吧?」

  「你不幹了嗎?辭呈就不用特地寫了,從明天以後不要再來就行了。我也只是再回去過那種孤獨又寂寞的日子罷了。」

  「老師的口氣聽起來怎麼高興得不得了?」

  「我很悲傷啊。只是我一想到少了你們兩個以後寂寞的日子會是什麼情形,卻發現那些日子是玫瑰色的。」

  沙耶只覺得全身無力,但還是強行打起精神,把一疊文件放到湊眼前。湊看到這疊堆得幾乎和電話簿一樣厚的文件,露出厭煩的表情。

  「廁所衛生紙應該是下禮拜才要兌換吧?」(注15)

  沙耶的手粗暴地拍在文件上。

  「這不是資源回收,是委證工作的文件。都是因為老師一直不看,才會堆到這麼多。」

  「是嗎?我都沒發現。麻煩你寫在封面上,這樣我才容易看出來。」

  湊又要回去看賽馬報,這次換勇氣阻止了他。

  「大姊姊的提議我跟了!大姊姊一定是要讓這傢伙工作,揭穿他的真面目吧?」

  「勇氣,就跟你說不可以用傢伙這種字眼了。」

  「為什麼?什麼法術都不會用的傢伙,根本就只是平凡人啊。」

  湊也不理沙耶與勇氣的爭執,懶洋洋地伸手去拿這疊文件。

  「等一下,要是讓詐欺師自己挑,他肯定會挑對自已有利的委託。」

  勇氣攔住湊的手,不讓他去拿。

  「挑自己擅長的領域來接案是很正確的。總本山和御蔭也都是這樣挑選各自擅長的工作。」

  「應該說是互相把不想做的工作推給對方吧。」

  注15:日本的紙類資源回收可兌換廁所用衛生紙。

  湊看到他們兩人又開始爭執,無可奈何似地提議說:

  「好吧,那我們就這麼做。沙耶,你從這裡面挑出三個案子,我再從這三個裡面挑一個。你要儘量挑離這裡近一點的。」

  「我明白了。」

  沙耶拿起文件一一細讀。要是讓湊用他那馬虎的方法決定,根本不知道會挑什麼案子。但如果可以的話,沙耶希望能仔細見識並學習湊的手腕,為此最好不要選一些太尋常的異怪事件。

  「我決定了。請老師從這三個案子裡面挑。」

  十分鐘後,沙耶頗有自信地將三份檔案放到桌上。湊看著排在眼前的檔案,得意地笑著說:

  「我看看。就挑這個吧。」

  湊伸手去拿的,並非沙耶所選的三份檔案中的任何一份,而是她不選的大堆檔案當中之一。

  「為什麼不是我選的工作?而且老師連看都不看這三個案子,這是在捉弄我嗎?是故意找我麻煩嗎?」

  「不是,我有正當理由。」

  湊聳聳肩膀,彷佛在喊冤。

  「理由?」

  「對,你在挑檔案的時候,就只對這份文件露出厭惡的表情,眉頭皺得特別深。」

  「這不就是在找我麻煩嗎?」

  「根本不是好不好?我是好心要幫你克服你不拿手的領域。」

  沙耶似乎還想抱怨,但湊不理她,開始翻閱檔案。

  「到底是什麼理由讓你討厭呢?」

  當湊開始翻閱檔案,勇氣似乎也有了興趣,從他身後探頭去看,卻又立刻皺起眉頭.

  「嗯嗯,這種的我也討厭啊,誰看了都會皺眉頭好不好?」

  但湊眼中有的卻是好奇。

  「每天晚上身體都會融解而逐漸致死的詛咒?這不是挺有意思的嗎?」

  兩人皺起眉頭,湊卻正好相反,開心地拿起檔案給他們看。

  2

  三人各自懷抱不同的想法,仰望著這間深山裡突然出現的豪宅。這棟老舊的日式住宅散發出歷史的氣息,雄偉的大門後方有著綿延不絕的黑色屋瓦。

  「這就是鬼頭家?這大宅還真是典型到了極點啊。」

  湊悠哉地說出感想,身後的沙耶與勇氣卻臉色鐵青。

  「老師覺得這棟屋子很正常嗎?」

  沙耶以沙啞的嗓音這麼問。

  「怎麼可能?大得離譜又特地蓋在這種深山裡的房子,哪裡會正常?這就叫做愛作怪。」

  勇氣搖了搖頭。

  「遲鈍的凡人真讓人羨慕。你看看我的手,我從剛剛就一直起雞皮疙瘩。這裡讓我呼吸困難,而且又噁心。」

  「不就是你最引以為傲的法力造成的嗎?我說你們也太脆弱啦,礦坑裡的金絲雀(注16)還沒進去就死了,那還有什麼用?」

  「我們會用飛的跑掉,你就在地上用爬的慢慢受苦吧。」

  「鬼頭家是咒術界登峰造極的家族,這裡可是他們的宗家啊。」

  沙耶趁這缺乏建設性的爭論開始前,先修正了話題的方向。

  「對,相信裡面一定有監牢,關著被詛咒的老爺子,跟身材火辣的座敷童子打得火熱。」

  看到湊說得像是十分羨慕,就讓他們越想越懷疑,連這麼強的妖氣都感受不到的人,真的會是優秀的退魔師嗎?

  「那我們就上門拜訪吧。」

  湊在歷史悠久的沉重木門上一推,門就輕易地打開。還正在尋找著門鈴的沙耶趕緊想阻止他,但湊卻完全不在意地直接走了進去。

  「老師?老師知道鬼頭嚴齋是多麼厲害的人嗎?」

  「不清楚。」

  「老師都沒調查過?接了委託卻不事先調查?」

  詛咒並不稀奇。

  從釘稻草人到許許鄉多其他的咒法,都早以化為一般常識普及到社會大眾之間。明治十四年(1881年)所制訂的刑法典《新律綱領》之中,甚至還有著取締詛咒的記載。從這點就足以看出詛咒離人們的生活有多近,人們又是多麼相信、多麼害怕詛咒。

  「你真沒禮貌。他兒子的老婆照片看起來可漂亮了,但老爺子我就不清楚了。要知道這老爺子被人詛咒,身體都融解了耶,要是對這樣的老爺子有興趣,根本就是變態吧。」

  「他可是被譽為鬼頭咒術之祖鬼頭元德再世的人物呢。鬼頭家最頂尖的咒術師,也就等於是全日本最頂尖了。我倒覺得這樣的人物會被詛咒到瀕臨死亡,應該還挺能引起老師興趣的啊?」

  注16:金絲雀對沼氣十分敏威,只要礦坑內稍有一絲絲沼氣,就會焦躁不安、啼叫、甚至死亡,礦工們便可依此及早撤出礦坑保全性命。

  「我看是被人反詛咒了吧。」

  沙耶聽了勇氣的猜測,卻只搖了搖頭。

  「不會的。鬼頭家是負責解咒的家族。他們的工作是咒醫,雖然對咒術很清楚,但不會去詛咒別人,所以才會跟御蔭神道和總本山都有聯繫。」

  湊與勇氣面面相?。

  「所以我才受不了沒見過世面的千金小姐。你以為有著頂尖咒術的家族,只解一些小小的詛咒就會心滿意足?」

  「我倒覺得大姊姊這種不懷疑別人的個性是一種美德。她在御蔭長大卻還能這麼純真,一定是因為那位阿姨細心呵護的關係,讓我越想越羨慕。」

  勇氣以老成的口氣兜著圈子贊同湊。

  「你們是說鬼頭家也做詛咒人的工作?」

  湊與勇氣都不否認,只對看一眼,聳聳肩膀。

  姑且不說湊,連年紀比自己小的勇氣都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讓沙耶大為動搖,但她還是振作起來繼續說下去:

  「就算是這樣,結論還是一樣。我根本想不到有誰可以對鬼頭嚴齋下詛咒或反詛咒。」

  「就說這種事情根本沒輒,畢竟連最強的家族都舉手投降了。」

  離屋子越近,沙耶就越是不安,勇氣的腳步也越來越沉重。相反的湊卻越來越有精神。

  「所以才好啊。解開日本最頂尖的咒術師都解不開的詛咒,那不是

  棒透了嗎?而且還有一件事很有意思。」

  湊以得意的語氣指了指屋子。

  「最頂尖的咒術師被人詛咒了。他們不借讓這種醜聞外揚也要委託外人來解決,這事肯定另有隱情。」

  從玄關前面的迎客松下走過,這次倒是找到了門鈴。沙耶本想叮嚀湊,要他別失禮,湊卻搶先伸手觸碰門鈴。

  「不管怎麼說,做這行都很容易招人怨恨。不管是詛咒人還是反詛咒,都不是什麼好事。換作是我,根本不想生在以這種事為業的家庭里。」

  湊邊按著門鈴講出這幾句話,玄關的門幾乎在同時便打開了。

  「門開得還真快,簡直像是早就有人在監視我們了。」

  沙耶想到剛剛那幾句話可能已經被對方聽到,不禁冒出冷汗,湊卻絲毫不以為意。

  一名年紀約三十五、六歲,身穿和服的女子,拉開華美的拉門露出臉來。一對細長的鳳眼加深了她光艷照人的容貌,散發出一種年輕女性所沒有的媚態。

  「咻~真沒想到會有這種劇情,我本來還以為出來迎接的會是皺巴巴的中年女傭呢。光是能看到這張臉,這一趟就沒白跑啦。」

  看到湊吹著口哨,和服女子皺起眉頭。

  「啊,幸會。」

  沙耶正經地低頭打招呼,勇氣則在她身後輕輕揮手。

  「請問各位是?」

  或許是兩名年少者的反應讓她放鬆了戒心,女性的態度轉趨和緩,露出社交用的客套笑容。

  「我們是接到委託,由總本山派來的人。請問這裡是否就是鬼頭嚴齋先生的居所呢?」

  沙耶一如往常,很有禮貌地應對著。

  「……從總本山來的?」

  女性看著眼前失禮的男子、高中女生與小孩,露出訝異的表情。沙耶覺得她會有這樣的疑問也是理所當然,正要開口解開誤會之時——

  「你是誰?」

  她正準備穩紮穩打地樹立起自己的信用,但有個男的卻輕而易舉地從旁毀了這一切。

  「我是這一家的人,叫鬼頭華子。」

  華子面露不悅,但仍然有問必答。

  「你就是現任家督的太太?你長得很漂亮,不過你的臉不像妻子,比較像情婦。我聽說這個家的老爺子發霉了,所以就來參觀,可以讓我進去看看嗎?」

  拉門被粗暴地拉上,風壓吹得三人的頭髮往旁飄起。

  「果然不應該帶小鬼頭來啊!」

  湊說得臉不紅氣不喘,讓沙耶對他投以冰冷的視線。

  「一點兒也不錯。」

  沙耶並從另一個角度表示贊同。

  「我看這是大叔的計謀吧?他覺得這個案子解決不了,所以想激怒對方,讓對方取消委託。有夠小家子氣的。」

  勇氣輕蔑地嗤之以鼻,但表情卻少了往常的神采,精神顯然很差。沙耶猶豫著不知道是否該握住他的手讓他放心,但少年的背影卻表明拒絕,彷佛在說這種行為是在侮辱他。

  湊在一旁執拗地按著鈴,又粗暴地敲門。

  「喂喂~這樣好嗎?再這樣下去鬼頭嚴三會死啊。」

  「是嚴齋,鬼頭嚴齋。」

  沙耶從旁訂正。

  「我知道,我就是說那個名字,不要小看我的記憶力。喂喂,你們的鬼頭仁齋會死啊。反正也只是早幾年死,就算是發霉到死也不是什麼問題羅?不過老爺子可未必會留下遺囑,把財產分給看護他的媳婦啊。前凸後翹的太太,你都不會在意自己有沒有分到一份嗎?」

  拉門突然打開,讓湊伸出的手撲了個空,只能漫無目的地在空中晃蕩。

  「外子說要見各位。」

  華子待在再度拉開的拉門後,以不悅的語氣傳話。

  「看來果然是威脅分不到財產這招起了作用啊。」

  湊在華子的帶領下走進屋裡,嘴上還輕聲咕噥這句話,讓沙耶瞪了他一眼。

  「老師沒教養、不正經、不莊重、太胡鬧了。」

  「就是說啊。可是他們卻請我進去,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湊得意的笑容讓沙耶注意到事情的不自然之處。

  姑且不論名聲好壞,不靠法術的異端九條湊名頭響亮,對方不可能沒聽過。也許遇到前任家督性命垂危之際,無論來的人多麼無禮,還是會想把希望寄托在對方身上。

  「也許是覺得老師會有辦法解決……之類的?」

  「我很想說就是這樣,但我跟你根本就還沒報上名字,不是嗎?」

  「……啊。」

  「對方連我們的名字都沒問過就請我們進去。無論有什麼理由,這個咒術魔窟的門就是開了。我們走。」

  「我真的很不想進這個家啊……」

  最後才走進屋於玄關的勇氣回首一看,拉門便發出沉重聲響關了起來。

  3

  勇氣一進入屋內就連連後退。

  「哇……」

  他把恐懼藏在陰沉的表情下,強行將試圖退後的雙腳按在原地,但額頭還是滴下冷汗。

  「勇氣?」

  沙耶也察覺到屋內的邪惡氣息比屋外更濃厚,因而全身僵硬。

  唯有湊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邊走還邊胡鬧地說些華子的後頸很性感之類的話。

  「哎呀,這孩子看得見呀?」

  鬼頭華子露出堪稱妖艷兩字的笑容,看了勇氣一眼。而她用舌頭輕舔唇邊的模樣,更令人聯想到蛇。

  「真想讓她舔舔看。」

  扣除掉一個例外,剩下的兩個人都對華子投以警戒的視線。

  「請不要用這麼凶的眼神看我嘛。鬼頭家是駕馭咒術長達數百年的望族,家族裡的人要是平平凡凡,反而不正常吧?」

  華子說著繼續無聲無息地走在老舊的走廊。湊老實不客氣地在廊上踩出的腳步聲,聽起來格外清楚。

  整條走廊就像隔著視野狹小的鏡頭窺視般,給人一種比實際長度更長的印象。屋外的光線從面向庭院的大窗戶照進來,屋裡卻四處都顯得昏暗。

  天氣明明很晴朗,午後的陽光卻十分渾濁,將灰泥色的牆染上更深的一層灰。

  「我帶客人來了。」

  華子來到房門前,隔著紙門對室內說話。

  「進來。」

  房間裡傳來一道很有威嚴的說話聲。華子拉開紙門,退開一步,要他們三人入內。

  說話的是一名壯年男性,穿著繡有家徽的和服外褂。即使獨自坐在寬廣的客廳里,散發出來的存在感卻讓客廳顯得毫不空曠。

  他眯起眼睛,看著華子帶來的三人。他並不是在瞪人,視線當中也不包含任何情緒,就只是筆直望向他們。然而這個人繼承了權威延續數百年之久的家族名號,即使是面無表情的眼神,仍然有著充分的壓迫感。

  「還真是不折不扣的『THE家督』演出,終於進入橫溝正史(注17)的世界啦。」

  兩人顯得退縮,湊卻滿不在乎地礎他們中間穿出,就這麼走進客廳,隔著矮桌在家督的正面盤腿坐下。

  「你們兩個要演稻草人演到什麼時候?過來這邊跟他大眼瞪小眼要好玩更多倍啊。」

  湊說完拍拍自己兩旁的坐墊。兩人客客氣氣地到湊身邊坐下,男子就先報上了自己的名號。

  「我是鬼頭幽山。」

  「哼~」

  聽對方報上姓名,湊卻不跟著報出名字,懶洋洋地拄著臉盯著幽山看。沙耶看到湊擺出這種很顯然在打量對方有幾兩重的視線與徹底瞧不起人的態度,只好開口打圓場。

  「幸會,我叫山神沙耶,謹為我們先前無禮的舉動致歉。我再次表明來意。我們是接到鬼頭家的委託,由總本山派來的。」

  注17:橫溝正史(よこみぞ まさし)為日本小說家、推理作家。以一系列金田一耕助為主角的小說聞名。

  「總本山派來無禮的小伙子、穿學生制服的女人,跟這么小的小孩?」

  幽山以習於蔑視人的眼神看著他們三人。

  「內人說你們來是為了家父的事,但我怎麼看都不覺得你們靠得住啊。」

  「聽說你第一次做咒術的工作是十二歲。」

  湊儘管面臨幽山散發出來的壓迫感,仍然保持一派輕鬆。

  「你完美地把對方的詛咒送回去。施術者死於反詛咒,而你則搖身一變成了名人。」

  「那又怎麼樣?」

  「術者的才能跟年齡沒有什麼關聯,這你應該最清楚。」

  湊說著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勇氣。

  「放心吧,即使這小子刷新了你的最年少紀錄,我們也不會大肆宣揚的。」

  幽山沉默地望了勇

  氣一眼。但他並非瞪視勇氣,比較接近湊那種打量他有幾兩重的眼神。

  「我就問問你叫什麼名字吧。」

  「我叫勇氣,赤羽勇氣。」

  勇氣努力想虛張聲勢,不在氣勢上輸人。幽山接著望向湊,默默示意他報上名字。

  「九條湊。」

  湊一報上姓名,幽山那面無表情的臉孔微微一動。

  「這個名字我聽過。零能者九條湊,聽說是個用接近詐欺的手法解決異怪的詐欺師。」

  「我也聽說過你的第一件案子,其實是父親嚴齋幫你做的。很多人背地裡都說十二歲的小孩子怎麼可能會用法術,一定是鬼頭家想出名才搞出來的把戲。」

  「你的意思是說凰評差就證明能力傑出?」

  「我才想問呢。我確實能力傑出,也不否認你說的傳聞。我這個人老實又率直,心靈太純真,不懂得多疑的人心裡在想什麼。」

  湊身旁的沙耶頓時放鬆下來。湊桀騖不馴的態度固然讓她受不了,但看到他即使面臨威壓感這麼強的人物仍能一如往常,卻也讓她覺得很安心。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所以風評很差,但他真的解決了多起異怪事件。」

  「你又沒親眼看到我做的每一件工作。」

  「老師,我們繼續談正題吧。」

  沙耶不想讓狀況繼續惡化,自然而然加快了說話的速度。

  「看在鬼頭先生眼裡,也許會覺得我們這些年輕人不成材,但我們絕不是世人所說的那種詐欺破邪師。」

  「你幹嘛這麼卑微?花錢的就是大爺?今天是他們求我們幫忙解決啊。」

  看到湊這種態度,幽山仍然無動於衷。

  「我想事情出了差錯。」

  「您說差錯?」

  「對。我並未對總本山提出委託,而且家父受到詛咒的事根本從未泄漏出去,你們為何會對家父受到詛咒的情形這麼清楚?」

  幽山嚴肅地開口之後,說出來的話實在大出沙耶他們的意料之外。

  「請問,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沙耶一頭霧水,但仍然開口詢問。

  「我不必回答。」

  幽山突然站起,身上散發的氣息改變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轉變為攻擊性的氣息,一種叫做敵意的氣息。

  「知道家父受詛咒的只有我們家的人,以及施加詛咒的人。也就是說,你們就是詛咒家父的罪魁禍首。呀喝~這就是你想說的話?」

  幽山指著他們三人正要開口,湊就以開玩笑的口吻搶先說出口。幽山無話可說,一張嘴開了又闔,闔了又開。

  「我想他應該不會喊呀喝。」

  勇氣代替他回答。

  「那呀呼比較好嗎?」

  「不要胡鬧!」

  幽山大喝一聲,指著湊厲聲斥責。

  「九條湊,我聽說你解決異怪事件的手法跟我們不一樣。你不用法術,也不依靠法力。而且不只是法術,你還看不起潛心修行的人,輕視靈力的作用,說根本用不著這些術者。」

  幽山的壓迫感成了一陣狂掃肆虐的暴風。

  「你的手法說穿了就是這樣。先設法捏造異怪事件,然後佯裝不知情加以解決。這樣一來你就不用依靠法術也能解決事件,得到名聲與酬金。你不是什麼天才,就只是個詐欺師。」

  儘管幽山嚴詞指責,湊卻只當馬耳東風,仍然盤坐不動,抬頭看著欄間(注18),喃喃地品評說這雕刻真是華美啊之類的。

  「你對家父做了什麼?你不是用咒術,而是用了你獨門的卑鄙手法嗎?我要你一五一十全部招認。」

  注18:欄間為木造建築中門框與天花板之間的構造。

  幽山伸手到懷裡拿出一個物體,突然擲向沙耶。

  「咦?」

  沙耶一時反應不過來,視野卻被湊的手臂遮住。湊在幽山投擲的同時就動了起來,右手早已伸到沙耶眼前。

  「老師!」

  等沙耶喊出這一聲,湊的手上已經附著了一個小小的物體。

  仔細一看,黏在湊手上的是一隻蟎。它晃動著飽滿得幾乎快要脹破的肚子,正打算咬碎皮膚往裡頭鑽。

  「不要動!」

  沙耶趕緊想伸手去抓,幽山卻以沉重的聲調製止。

  「亂碰會讓它肚子脹破,裡面的毒就會殺了你。」

  正當這句話讓沙耶猶豫之際,捧著一肚子毒液的蟎已經完全鑽進湊右手的皮膚下。皮膚多了個小小的瘤狀隆起,往肩膀的方向前進。

  但湊自己卻只皺著眉頭,喃喃說道:

  「這就是鬼頭家的蠱毒?還真讓人不舒服。」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你用的手法可真殘忍。」

  勇氣也露出憤怒的表情。其間蟎仍然繼續在皮膚下移動,抵達上臂。

  「解開你對家父所施的詛咒,還有說出你們的目的。」

  但湊的回答卻十分冷靜。

  「所謂蠱毒就是把毒蛇或毒蟲裝進一個容器,讓它們互相殘殺,然後拿最後存活下來、毒性最強的一種來加以運用的巫術?」

  「既然知道,就省得我多費唇舌。趕快回答我,不然等這蠱一路爬進心臟,你就必死無疑。」

  「記得鬼頭家用來做蠱毒的生物有蝮、蜈蚣、蜂、蠍、蟖蛛、青蛙?只是我沒想到最後活下來的會是蟎。」

  「你怎麼會知道?」

  聽幽山這麼問,湊只回以壞心眼的笑容。他就這麼起身,從褲子口袋裡拿出小刀。

  「不可以!」

  看到他拿著小刀指向蟎,勇氣以認真的表情阻止。

  「你弄死這蟎,只要沾到一滴蠱毒的毒液,大叔你就會當場斃命啊!」

  「真的嗎?」

  湊嘴角一歪,毫不猶豫地用小刀插向被蟎頂得鼓起的皮膚上。

  「老師!」

  等沙耶抓住湊的手,小刀刀尖已經插進皮膚,傷口流出紅色的血與毒艷的紫色液體。

  「啊啊!」

  沙耶仍抓著湊的手,發出絕望的驚呼聲。由咒殺的名門所製作出來的毒液,眼看就要一口氣侵蝕湊的身體。

  「如果卸下整條手臂,也許還來得及。」

  勇氣緊張得說話都破了聲。沙耶趕緊取出小刀,將刀刃按上湊的肩膀與手臂連接處。湊苦笑著抓住她的手加以制止。

  「喂喂,別把我弄成殘廢。」

  「總比死要好。」

  「我才不會死。」

  湊哼著歌回望幽山。他這種模樣讓幽山大感震驚。

  「為什麼?你為什麼不會死?」

  「你的意思是說,我早就該痛苦掙扎到死了?」

  「人類不可能耐得住蠱毒。」

  「是嗎?那你也太沒知識了。蠱毒這種東西製作過程固然驚悚,但也只是把已知的毒性加強而已。日本自古以來能取得的有毒生物種類有限,也就是說毒的種類有一定的模式可循。既然如此,也就多得是方法可以因應。」

  湊從懷裡拿出一根針筒丟到桌上。

  「我事先打了對所有已知毒性都有效的解毒劑,這樣幾乎就能應付所有的毒了。」

  「……好厲害。」

  沙耶十分感動,勇氣卻從旁冷言冷語:

  「大姊姊,這種時候不應該感動吧。他可沒給我們解毒劑呀。」

  「我只弄得到一劑。」

  湊尷尬地聳聳肩,像是要躲開他們兩人視線似地,轉身面封幽山。

  「別一臉呆樣杵在那兒,坐下吧。這屋子可是用你代代祖先咒殺別人賺來的錢蓋的,不用客氣。」

  看到湊在坐墊上一副跩樣,幽山似乎不知道該怎麼看待他。

  「我們回去吧。」

  這時沙耶卻忽然站起,以隱含怒氣的聲音如此說道。

  「為什麼?好不容易才開始變得有趣了啊。」

  湊的表情就像聽人斷定烏鴉是白的一般訝異。看到他這種表情,沙耶的表情也變得像是聽人斷定雪是黑的一樣地不認同。

  「老師問我為什麼?我們大家剛剛全都差點被他殺了呀。就算懷疑我們,也不構成他可以突然對我們施放蠱毒的理由。連威脅都不是,他就只是個殺人兇手。應該離開的理由多得是,但對這樣一個家族,我們卻沒有半點理由應該留下來或拯救他們。」

  「我要解決連咒術專家都解不開的詛咒,你不覺得光想就讓人興奮嗎?虧你還說想跟我學習,原來你就只有這麼點覺悟?」

  沙耶啞口無言。她早知道湊這種破天荒的個性,但姑且不論異怪,她萬萬沒想到湊就連差點被人殺害也還能笑

  著說有趣。

  「沙耶姊姊,沒用的。就算我們回去,這個大叔也會留下來。」

  「喔?勇氣還比較搞得清楚狀況。果然這種時候女人就是不行,還是男人理解得比較快,省得我解釋。」

  湊以一副深得他心的模樣點點頭,沙耶也只好不情願地坐下。她極度想帶著勇氣回去,但湊多半拉也拉不走,而勇氣也不可能丟下湊跟她回去。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啦。你也看到了,我們全場一致決定接受這委託。嗯?你還站著啊?」

  幽山盯著態度明顯缺乏禮儀的湊,模樣不像在生氣,而是在觀察。

  「你二話不說就想殺了我們,所以至少該老實回答我一些問題吧。你說沒有提出委託,這是真的嗎?」

  幽山猶豫了片刻,隨即坐下來深深點頭。

  「對,我沒有提出委託。」

  「老爺子受人詛咒,性命垂危,這也是真的?」

  「……是真的。」

  「我一開始就覺得不對勁。鬼頭家是咒殺的專家,這樣的專家卻委託外人來幫忙。而且如果是為了現任家督鬼頭幽山也還罷了,受詛咒的卻是已經退隱、時日不多的老爺子,就算他死了也不是什麼大問題。照理說你們應該私下處理,自己找出施咒者,不是嗎?」

  幽山還是不說話,湊把他的沉默當成肯定。

  「提出委託的人,就是期待接下這愚蠢委託的人呆呆現身,受到嚷著說根本沒提出委託的愚蠢家督懷疑。這樣對方就可以哼著歌,更專心投入詛咒了。」

  「所以你要說我是個被施咒者玩弄在手掌心的笨蛋了?」

  「知道就好。」

  「不,我還沒有相信你。」

  「那還用說。要是你這時候說願意相信我,我還要懷疑你是不是瘋了咧!」

  湊的態度始終吃定對方,幽山緊閉的嘴角忽然放鬆。

  「你這人真怪。」

  「比起躲在這種深山裡整天詛咒別人的傢伙,我根本就平凡又無聊啊。」

  湊每次一開口,沙耶都提心弔膽,勇氣則一副看不下去的模樣。

  「好,我就答應讓你們調查家父所中的詛咒。可是你們別忘了,只要你們的行動有任何可疑之處,鬼頭家的詛咒就會要了你們的性命。」

  幽山說話的口氣雖然平靜,但隱含的殺意卻讓沙耶與勇氣都打了個冷顫。唯獨湊仍然一如往常,以悠哉的語氣回答:

  「這我可不能保證啊。畢竟我每次都好端端地就被人當成可疑人物,我自己都很納悶到底是為什麼呢?」

  4

  三人獲准進入受到詛咒的嚴齋所住的房間。

  沙耶與勇氣跟著華子走,湊晚了一步走出客廳。

  當他們兩人的背影轉過走廊的轉角而看不見之後,湊整個人往旁一倒,靠在牆上,一滴滴汗水落到地上濺開。他光靠在牆上仍無法撐住身體,伸手去撐一張放在走廊上的小桌子,卻連桌子一起推倒,桌上的壺因此而打破了,發出響亮的碎裂聲。

  「你逞強逞完啦?」

  幽山從後面看著他。

  「這壺很貴嗎?不過你剛剛還想殺我,就拿這壺扯平吧。」

  「你的命還真便宜。」

  幽山苦笑著伸出手,但湊拒絕他,靠著牆站起。

  「原來如此,就算幫你帶來的女人跟小孩注射解毒劑,他們的身體也承受不了負擔,甚至有可能送命。」

  「那又怎麼樣?我可不是為了保護這些小鬼才這麼做。只是因為有可能被你懷疑,才選了最能有效逼你交涉的方法。」

  湊說得很不高興,但幽山卻笑得老神在在。

  「你討厭別人把你當成好人?」

  「我是討厭被人誤會。被人擅自把幻想加諸在身上,又擅自對我失望,那多不划算。別說廢話了,快點帶我去看那個快發霉的老爺子。就算不是夏天,可不見得發霉速度就會慢下來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

  勇氣的慘叫聲就是這時傳來的。

  「哼。」

  幽山嗤之以鼻,一旁的湊儘管腳步踉嗆,仍然飛奔而去。湊彎過先前他們兩人彎過的轉角,在走廊盡頭又彎過一個轉角。他看到了勇氣與沙耶兩人的背影,他們茫然地站在原地。

  「發生什麼事了?」

  「這個。」

  沙耶只伸手指了指眼前的走廊,勇氣則在她身旁牙關咬得格格作響。

  「如果你們真的是從總本山來的,會怕也很正常。」

  華子以不在乎的表情這麼說。

  湊走到兩人身前,望向前方的走廊。這是一條沒有窗戶、光線相當昏暗的走廊。一條途中沒有紙門或其他任何門窗,像個方筒似的走廊。底端的紙門多半就是通往嚴齋所待的房間。

  通道的牆上與天花板上,用寫有文字的符咒貼得密密麻麻,從符咒的縫隙間露出的部分與地板,也都密密麻麻地寫著文字。

  上面有著漢字跟許多奇怪的符號,也許是外國的文字。湊看不懂這些文字是什麼意思。

  「這是什麼?」

  「多半是齋戒法的一種。是一種關在房間裡鋪設結界,保護自己免於受到邪惡侵犯的方法。可是這……」

  如果沙耶說得沒錯,眼前這異常的走廊應該是用來辟邪的。然而即使看在湊眼裡,也怎麼看都覺得眼前的走廊有著一股又黑又深沉的壓迫感。

  這個貼著無數層符咒的昏暗空間,讓人產生一種有東西在蠢蠢欲動的錯覺。不,也許莫實不是錯覺。

  「這是以毒攻毒。」

  華子似乎覺得好笑而從喉頭髮出笑聲,模樣完全融入了這扭曲的空間。看到她這樣,連湊也閉口不說那些稱讚她性感之類的話了。

  「情形很可怕嗎?不,想也知道很可怕啊。」

  「是,連我都能明白感覺出來。我從來沒看過有哪個地方有著這麼多人的負面情緒,何況還是在有人住的家裡,弄得這麼……」

  沙耶十分害怕,一旁的勇氣則臉色蒼白。

  「弄出這種結界的人根本是瘋了。這結界是用過去被這個家咒殺的人們留下的靈魂做的。竟然反過來利用這種強烈無比的怨恨……」

  沙耶像是要護著勇氣似地站到他身前。

  「勇氣看得比我還清楚,他看得見這些人的樣子,也聽得見他們說話。」

  「在我看來倒只是個膽小的小鬼啊。」

  這時背後傳來一陣嘻笑聲。

  「呵呵呵呵呵,沒出息。」

  「啊哈哈哈哈,好遜喔。」

  是小孩子的聲音。轉身一看,就看到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年紀只有四、五歲。兩人手牽著手,天真地相視而笑。

  「他們說可怕耶。」

  「原來會怕呀。」

  「竟然說這種東西可怕。」

  「好奇怪喔。」

  「可是會被詛咒喔。」

  「是會被詛咒啊。」

  「爺爺就被詛咒了。」

  「會被詛咒到死。」

  如果不是在這樣的地方,他們以可愛的表情嘻笑的模樣肯定是一幅令人莞爾的光景。但兩名孩子在這種空氣渾濁的地方拿死亡這種事來說笑,就只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春雷、春蘭,你們兩個對客人太沒禮貌了。」

  華子柔聲告誡他們。

  「知道了。」

  「知道了。」

  兩名幼兒很有精神地答完話,就這麼用跑的離開了。

  「這是怎樣?是你的小孩嗎?」

  「您、您的孩子真可愛。」

  沙耶聽湊問得失禮,趕緊用禮貌點的說法重說一次。

  「喂,那麼讓人不舒服的小孩會可愛?就算是客套話也太假啦。」

  沙耶十分尷尬,但華子並不在意。

  「男的叫春雷,女的叫春蘭,他們正好五歲,是雙胞胎。」

  「嗯?還有其他親人嗎?」

  「不,沒有了。」

  湊看著兩個小孩跑過去的走廊前方,似乎在思索些什麼,但隨即將視線拉回這條據說有著邪氣的走廊。

  「那我們走吧。」

  湊舉步就要前進,而沙耶趕緊阻止。

  「請等一下,不做任何準備就過去會很危險的。」

  「還不都是嚇唬人?」

  華子加深了笑意,問說:

  「您覺得只是嚇唬人?這可是鬼頭家數百年傳承下來的結界呢。」

  但湊只笑了笑。

  「聽到了嗎?被人馴養幾百年的邪氣,根本就跟家犬沒兩樣,對那嗤之以鼻就對了。而且連嚴齋的詛咒都驅逐不了,這種結界

  有什麼好怕的?」

  「就算這結界真如老師所說只是家犬,也是患了狂犬病的家犬,還是很危險。啊……」

  湊抓住勇氣的衣領將他提起,順勢扛到肩上。

  「好啦小鬼,我們走。」

  「不、不要這樣,放我下來!」

  湊不理會勇氣的掙扎,以強而有力的步伐在走廊上衝鋒陷陣。他行走的模樣威風凜凜,沙耶與華子都看傻了眼。

  「就是因為你們怕了,這些東西才會靠過來,就跟小學男生愛對喜歡的女生惡作劇的心理一模一樣。」

  湊扛著鬧個不停的勇氣往前走,沙耶往前踏了一步想跟上,背脊卻突然竄過一股惡寒,冰冷得幾乎連身體最深處都要凍僵。沙耶覺得只要稍有鬆懈就會軟倒,正要唱出辟邪的禱詞。

  這時,湊停下腳步,打亂了沙耶結的印。

  「笑吧。」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我要講壓箱底的冷笑話了,給我笑。那戶人家正在講電話。我家的貓咪睡著了。隔壁鄰居的圍牆被吹飛了。哎呀~真是毫不褪色的好笑啊。」(注19)

  湊的舉動看似荒唐,其實卻合情合理。開朗的笑是辟邪的手段之一。像地藏菩薩的真言:「唵·訶訶訶·微娑麼曳·莎訶」當中的「訶訶訶」就是「呵呵呵」的笑聲,開朗的情緒正是最簡單的反詛咒法之一。

  沙耶想轉而結法印詠唱禱詞,看似萬全的準備,其實卻也證明了心中有著強烈恐懼,所以湊才會阻止她。

  注19:此處皆為日本的雙關語冷笑話。「那戶人家正在講電話」是取「電話」(でんわ)和「正在講」(でんわ)的諧音。「我家的貓眯睡著了」是取「貓咪」(ねこ」)和「睡著了」(ねこんだ)的諧音。而「隔壁鄰居的圍牆被吹飛了」(塀[へい]がふつとんだ)為湊的誤用,應是「棉被被吹飛了」(布団[ふとん]がふつとんだ)和「鄰居建了圍牆。喔~好厲害」(隣の家に塀ができた。へ~かつこー)。

  「怎麼樣,這種古典笑話對你們這些年輕人來說很新鮮吧?啊哈哈哈哈。」

  湊豪邁地笑了笑。

  「被吹飛的是棉被吧。呆子~」

  笑話實在太無聊,讓勇氣也有氣無力地笑了。

  「隔壁鄰居的圍牆要接『喔~好厲害』,是吧。」

  沙耶也笑了。

  「你們真的才十幾歲嗎?也未免太清楚這些老笑話了吧。」

  「因為我們身邊都是些像你這樣的老人家啊!」

  三人的玩笑似乎讓昏暗的走廊明亮了些。

  5

  湊等人來到房內一看,躺在那兒的一名老人全身就像融開的一團蠟塊,只勉強維持住人類的形狀,他還活著反而讓人覺得神奇。

  三人一走進房裡就同時按住口鼻悶聲低呼。

  「還真臭,臭得我鼻子都要歪了,就算是老人的味道也太臭了。」

  血肉腐敗的臭氣刺激著鼻腔。湊捏著鼻子揮手想漏開臭氣,但臭氣自然不會就這樣消失,讓他只能嘆了口氣,放棄無謂的抵抗。

  「這是家父。這詛咒已經持續兩個禮拜了。」

  幽山從後方跟來,苦澀地說出這句話,接著就對湊投以挑釁的眼神。這眼神彷佛說著「你看得出這詛咒的真相嗎?」而湊則毫不在乎地四兩撥千斤:

  「你們就這樣放著他兩個禮拜不管?」

  「我們盡力了。我們用盡了家族傳承下來的所有手段,試圖解除詛咒,查出詛咒的真相,但家父的病情卻每況愈下,對詛咒的真相我們也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湊用手掩嘴,看了好一會兒。

  「是麻瘋病嗎?可是現在日本極少有患病紀錄。而且他這樣子看來是從體內往外融解,跟麻瘋病不一樣。」

  湊自言自語般說出的話,讓沙耶與勇氣面面相覷,幽山則以氣憤的聲調反駁:

  「這是詛咒,不是生病。」

  「就是啊。」

  「這應該是詛咒吧。」

  沙耶與勇氣也贊同幽山的說法,但即使遭到三人否定,湊仍然繼續思考。

  「我又不是斷言他是生病,只是覺得不應該劈頭就認定這是詛咒。對了,我出個謎題讓你們猜吧,只要答對了,你們今天就不用工作,可以直接回去。」

  湊的言行與「正經」兩字遠遠相差了十萬八千里,讓幽山的表情越來越僵硬,但湊並不予理會,繼續說道:

  「密室里有一男一女。男的頭上流著血已經死了,女的手上拿著槍。女人曾經倒貼男人很多錢,最後卻被拋棄。好了,這男的是怎麼死的?」

  停頓長達數秒。沙耶與勇氣都不明白該怎麼反應才好,湊催促他們說:

  「怎麼啦?這麼簡單的謎題都猜不出來?」

  沙耶無可奈何,只好回答:

  「就算猜對了,工作我還是會做,是女性開槍射他對吧?這樣算是猜謎嗎?」

  「不對啦,是男的自殺,女人只是撿起了男人死前拿在手上的槍。」

  「啊,原來如此,這樣也比較像猜謎。」

  勇氣合乎情理的回答,讓沙耶佩服地點了點頭。但從湊奸笑的模樣看來,這似乎並不是正確答案。

  「你們兩個都答錯了,真遺憾,今天你們得工作。」

  「就說我們根本沒打算放棄工作了。」

  「那正確答案是什麼?」

  勇氣對自己的答案很有把握,表現出不滿。

  「答案是男人跌倒的時候腦袋撞到地板死了。連這種事都猜不出來?」

  「猜謎也要有脈絡可尋啊!你根本只是隨便想些跟我們的答案不一樣的說法吧?那拿槍的女人是幹嘛用的?」

  「除了槍以外,回答什麼死因都算正確答案。有個跟男人有仇的女人手上有槍,不表示她就會開槍。同樣的,就算這裡是詛咒之館,也不表示任何不清楚原因的症狀都是詛咒所造成。我要說的就是這麼回事。這個故事就是在告誡你們這種還沒仔細檢查就斷定答案的態度,這謎題出得很棒吧?」

  不只是幽山,連沙耶與勇氣也開始對湊輕浮的態度表現出不悅,就在這時——

  「哼、哈、哈。」

  他們聽見了幾聲泄了氣一般無力的笑聲。此時,湊、沙耶、勇氣與幽山都沒有笑,所以只剩下一個人。四人的視線自然而然集中到躺著的老人身上。

  「幽山,你帶來的這小子真有意思。」

  已經融成一團的臉孔上有張嘴在動。這張嘴每次一動,都有渾濁的黑血從皮膚上的裂痕中流出,散播更多的臭氣。

  「老爸,原來你醒著?」

  幽山趕緊跑向嚴齋枕邊。他一張臉像是融化的蠟像,但眼瞼一開,就露出一對有著銳利目光的眼睛。這種彷佛把活人的眼球移植到蠟像上的驚悚模樣,讓沙耶不由得別開臉。

  而湊則走到幽山對面的枕邊,像待在自己家似地輕鬆坐下,接著就跟老人寒喧了起來。

  「嗨,老爺子,我來叨擾了。」

  「你是什麼人?」

  老人嘴角漏出摻有血絲又起泡的唾液,慢慢轉動頸子面向湊。只是這麼一個動作,就讓皮膚摩擦剝落。看到這種脆弱又令人不舒服的模樣,湊毫不客氣地大皺眉頭。

  「我是來治好你的。」

  「我花了半世紀以上的歲月研究咒術,本以為已經沒有什麼是我看不出來的……可是我看不出你是什麼人。甚至連你是總本山還是御蔭,又或是根本不屬於這兩派的術者都看不出來。你是誰?使什麼咒術?」

  「哈哈哈,你當然看不出來了,我根本不是什麼術者,沒有半點靈異方面的能力,是平凡到了極點的正常人。好啦,老爺子,讓我看看你這能上『萬國驚奇秀』(注20)的身體吧,不要的話就直說。」

  老人尚未回答,湊就抓起棉被粗暴地一掀,一陣強得幾乎連眼睛都要刺痛起來的濃烈臭氣瀰漫丁整個室內。血肉的腐臭中混著糞尿的臭氣,老人身上穿的浴衣(注21)沾染上了血肉,已經完全變色。

  「不可以動家父的身體,會弄爛的。」

  湊對站在房間入口的兩人招招手。

  「怎麼啦?你們站在那種B級座位,又沒有帶看歌劇用的望遠鏡,根本看不清楚吧?觀眾席最前排的座位空著呢,趕快過來。」

  「好、好的。」

  沙耶用手帕按住口鼻,在棉被旁蹲下。

  「好啦,幫老爺子脫掉浴衣。」

  注21:萬國驚奇秀(萬圍びつくリシヨ—)是日本的一個綜藝節目。節目名稱取自1970年於日本舉行的世界博覽會。節目內容介紹令人嘖嘖稱奇、一般人無法做到的奇特才藝等。

  注22:浴衣是一

  種輕便的和服,主要為夏季時穿著。

  「我來脫?」

  「沒錯。你是女人,至少應該知道男人的衣服怎麼脫吧?要是不知道,就從今天開始學。喂,那邊那個小鬼,你的工作就是一臉呆樣站在那兒嗎?過來這邊做些搞不清楚方向的白痴猜測,才是你該做的事。知道了就捏住鼻子趕快過來吧。」

  勇氣不情願地走過來,在沙耶身旁坐下。

  沙耶戰戰兢兢地伸手去脫浴衣。

  「失禮了。……請問,可以嗎?」

  「沒什麼可不可以的。你應該是御蔭的巫女吧,沒想到到了這把年紀,還能讓年輕女子幫我脫衣服。」

  沙耶不明白該怎麼反應才好,在困惑下露出無力的笑容,隨即開始動手解開老人的衣帶。每次動到嚴齋的身體,都會聽到黏膩的濕潤悶響,讓人打從生理上產生厭惡感,但沙耶仍然小心地護著老人的身體解開衣帶。

  「技術挺不錯的嘛,你去當看護或護理人員應該很適合。我看你根本選錯職業了吧?可是為什麼現在叫小護士會被抗議啊?這豈不是害我少了住院時的夢想嗎?」

  「那我們就把巫女這個詞也廢除吧。」

  「不要再奪走我的夢想了。」

  「真沒想到,老師竟然對我抱有夢想。」

  「所謂對巫女的夢想,指的是巫女服領口的衣服被豐滿胸部擠得微微敞開的狀態,那是個跟你無緣的世界。」

  「大叔,你實在很吵。」

  勇氣在一旁幫忙沙耶,一副真的嫌吵的模樣撂下這句話。

  「這會是什麼詛咒呢?只要仔細查查,應該查得出好幾種會讓身體腐壞的詛咒。」

  「可是,這會是調伏法嗎?還是反詛咒?」

  看到沙耶與勇氣面面相覷的模樣,老人笑著說:

  「白費工夫。」

  「請問為什麼是白費工夫?」

  沙耶問歸問,老人卻笑而不答。

  湊一直從旁看著,不高興地說了聲:

  「這應該不是詛咒。」

  說著說著他手不經意地往前一伸,手指深深陷入嚴齋的腹部,讓老人發出痛苦的哀嚎。

  「終於不再笑得那麼討人厭啦?」

  湊在眾人的震驚環視之下,陷進皮膚的手指繼續畫圖鑽動,每次都讓嚴齋的哀嚎聲升高,老邁的身體痛得打滾。

  「你、你在做什麼!」

  沙耶揮開他的手,而從疼痛中得到解脫的老人無力地倒下。

  「還不就是痛了點而已?我只是有事情想弄清楚。」

  湊說著用棉被擦去手上沾到的血肉。

  「那就是老爺子笑他們白費工夫的理由。你應該有事瞞著我吧?」

  最後這句話是對幽山說的。突然被湊指名回答,幽山苦澀地點了點頭:

  「對,我忘了說。可是你怎麼知道?」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聽到幽山的回答,沙耶想叫湊說明。

  「他肚子裡有硬塊。」

  說著湊指了指先前他用手指按下嚴齋肚子上的部位。

  「一摸就摸到位置的確巧了點,總之這裡有個很大的硬塊。你們摸摸自己的肚子,應該摸不到這種硬塊。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

  「詛咒的根源?」

  勇氣對自己的答案似乎很沒自信。倘若是詛咒的根源,就無法解釋剛才湊與幽山的問答了。

  「不對,大概是癌。我不是醫師,所以不能斷定,但既然腫瘤長到那麼大,應該已經轉移到全身了。也就是說,即使解開詛咒,老爺子也無法痊癒。不是嗎?」

  「沒錯。他的身體頂多只能再撐幾個月。」

  「是醫師說的嗎?」

  「對,兩個月前醫師做出了這樣的診斷。」

  回答他的是幽山。

  「有誰知道這件事?」

  「我們請三名醫師來診斷過,而且也並未對外保密。只要對我們家族稍加調查,應該馬上就查得出來。」

  湊露出不能接受的表情,看了嚴齋的身體一眼。

  「施加詛咒的人當然也應該調查過你們家族了。不經過周全的準備,根本無法對咒殺的專家下手。對方當然也該知道癌症的事,但這個咒術師明知放著不管,老爺子也活不了多久,卻還特地咒殺他。」

  「我看只是這人太恨他,恨到光看他死還不夠吧?會覺得不能容他安穩病死也是理所當然的啊。看看這個家的怨念就知道了。」

  勇氣似乎受到湊的影響,在這家人面前說話的口氣也越來越不客氣。

  「小鬼說的話也有些道理。老爺子所中的詛咒,就只是讓身體慢慢融解嗎?」

  「不是這樣。每到深夜他就會突然開始痛苦不已,詛咒的症狀也會惡化。他會痛苦整整一個小時以上,到了早上才會平息下來。」

  沙耶想像著那般情景,表情登時變得沉重。

  「這老爺子還可以活幾天?你是專家,應該很清楚吧?」

  「頂多再一個禮拜左右,最多活不過十天。連內臟都快要融解了。」

  「是慢慢生效的詛咒?那太好了。」

  「你說這樣太好了?」

  幽山先前對湊的種種失禮言行都不予追究,但聽到這句話實在忍無可忍。

  「是啊,太好了。那不就表示我們還有時間慢慢欣賞今晚的詛咒表演嗎?」

  6

  「好啦,要解決這次的詛咒,該怎麼做才好?」

  三人一來到分配給他們的客房,湊立刻開始問話。

  「無聊。」

  撂下這句話的是勇氣。

  「在你這年紀就要對自己的人生悲觀也未免太早啦。」

  湊一臉沒興趣的表情躺到坐墊上。

  「誰跟你說我在講我自己了!我是指這件委託。既然這個家的老爺爺生了病,活不了多久,救他也沒有意義。而且這個案子根本不是正式的委託,我們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勇氣一口氣無處發泄,拿坐墊扔向湊。

  「會弄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為你做事太馬虎。明明是從總本山接的委託,你為什麼不事先跟孝元先生說要接?」

  「系知道一棟屋子裡可能有殺人犯,過去之前還會先跟他們報備說等一下有警察要去嗎?想也知道對方會跑掉好不好?」

  「哼~?所以你要說包括解毒劑那件事在內,所有事情從一開始都是照你的盤算在進行?要是時機差了那麼一瞬間,沙耶姊姊就會死掉耶,你知道嗎?」

  湊輕輕接過扔來的坐墊,當作枕頭墊著。

  「怎麼啦?你突然怕起來啦?遇到異怪的時候你明明還那麼勇往直前。」

  「就跟你說這兩者從根本上就不一樣。異怪不是人,就算異怪再詭異,我也不會覺得怪。可是詛咒和兇殺案一樣,兇手一定是人,跟異怪靠吃人來填飽肚子不一樣。」

  「不管是提供個人諮詢,還是為壞事做盡卻在臨死前說要出家的人給予幫助,應該都是和尚的工作吧?不過沒關係啦,不喜歡就儘管回去。我要留下來,相信應該可以拿到一大筆錢,這樣就可以還債,還有資金可以賭賽馬。」

  「像大叔這麼遲鈍的凡人,解決之後也只會被滅口啦。」

  沙耶端正地跪坐著聽他們說話,發現他們的爭論似乎不會結束,於是以低調的語氣表達自己的意見:

  「癌症跟詛咒之間也許並不是沒有關聯。」

  「這話怎麼說?」

  「有沒有可能是詛咒造成癌症呢?不是說因為他得了癌症所以詛咒他也沒有意義,而是因為被詛咒了才會得癌症。」

  對這個看似合理的推測提出異議的是勇氣。

  「不是啦!這詛咒不是那種類型的。雖然的確也是直接影響到身體,但病變跟詛咒的變異從根本上就不一樣。」

  「就是啊沙耶,你這說法就好像拿車禍撞成肉泥的屍體,跟跳樓自殺弄成肉泥的屍體來比較,然後就說這兩者死因相同。重要的不是結果,是過程。」

  儘管沙耶不喜歡這個比喻,對結論倒很認同,再加上他們兩人爭論也已經結束,沙耶也不想繼續堅持自己的意見。

  「我說大叔,看你跩得很,可是你真的有看出什麼端倪嗎?還是你想躺在這裡擺擺盤子,只讓我們動腦筋,等解決以後再搶去當自己的功勞?」

  湊躺在坐墊上打呵欠的態度,讓勇氣越想越光火。

  「我們非做不可的事,不是去救那種自作自受、惡貫滿盈的壞人,而是想辦法讓這個家的怨靈成佛。」

  「哦~要讓怨靈成佛?看來你小歸小,但終究是個和尚啊。」

  湊的語氣顯然是在拿他說笑。

  「夠了。」

  勇氣說完便站了起來,伸手去拉紙門。

  「你要去哪?」

  「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不受你指揮。你愛在這邊午睡還是幹嘛都隨你高興!」

  話一說完,他就粗暴地拉上紙門出去了。

  「老師,我也贊成勇氣的意見。我認為淨化受困的靈魂,遠比解除這個家的詛咒更有意義,也應當更優先。」

  沙耶終於忍不住對湊提出抗議。

  「依你們的理論,就像是在說如果惡貫滿盈的死刑犯患了末期癌症的話,見死不救也無所謂。這可真過分啊。」

  「老師說的話也很有道理,可是……」

  沙耶說到這裡,放棄說服湊。

  自己與勇氣再怎麼說也是神職人員,從小就被灌輸要驅逐魔物與邪惡,消災解厄,打倒異怪,解救死不瞑目的靈魂。

  他們感覺得到,也看得見靈魂與邪念這類不屬於陽間的事物。

  但湊沒有這樣的能力。世人揶揄他是零能者,這種說法在這一個部分上是對的。

  既然看不見也感覺不到,那麼會覺得應該去救眼前性命垂危的人而不是拯救可悲的靈魂,反而很自然。

  那麼這就不是他們跟湊哪一邊有錯的問題,爭論下去只會白費唇舌。

  在接受這個想法的同時,一股像是對湊感到失望的情緒在沙耶心中暈開。一察覺到這樣的情緒,就讓她莫名地感受到一絲落寞。

  「老師真的打算在這裡睡午覺嗎?」

  「不,我早就決定該做些什麼事了。」

  湊慢慢起身,把帶來的包包扛到肩上。

  「老師明明可以在勇氣生氣以前就開始做的。」

  看到沙耶嘆了已經數不清是第幾口的氣,湊則以一副饒富深意的語氣說:

  「他有他該做的事。」

  說著露出了往常那看不起人的微笑。

  7

  看到湊做的第一件事,沙耶與幽山都露出訝異的表情。

  湊在嚴齋睡覺的房問打開包包,拿出各式各樣的器材開始裝設。

  沙耶也並未聽湊說起他帶了什麼來,又要做些什麼,所以在一旁看得興致盎然。

  「這些是什麼?」

  幽山也不能只讓湊這夥人待在嚴齋的房間,所以陪同在場。

  「是攝影機。躲在這種深山裡太久,就會連這種隨處可見的文明利器都很少見?這是可以拍攝Full High Vision影片的好東西,你知道Full High Vision是什麼嗎?可不是說讓一個叫做Vision的傢伙變得又Full又High啊。」

  「這些我知道。我是問你為什麼要在家父的房間裝設這些東西。」

  「當然是為了拍攝今晚的表演啦。我要拍下來仔細檢視。」

  「我無意挑剔你的手法,可是這種事情還是自己親眼見證最有效。我過去也解決過多達數百起詛咒,但從來不曾依靠這樣的玩意兒。」

  「我很想說你的想法太落伍,不過我完全贊成你的說法。感受到現場氣氛的人,眼睛可以看到攝影機捕捉不到的東西。」

  那為什麼需要裝設攝影機呢?兩人都覺得湊的行動令人費解。

  「但人難免會有疏忽。我就是要拍下這些疏怱掉的部分。為了仔細觀察老爺子詛咒發作的情形,我要把不想漏看的部分拍下來。」

  這就是湊的手法嗎?沙耶這時覺得有點期望落空,但這時的她,並未注意到自己已經被湊給騙了。

  8

  「那傢伙果然爛透了。只要拿得到錢,又覺得事情有趣,就什麼事都能做?他絕對只是個詐欺師。」

  他解決上次的事件肯定只是碰巧。勇氣一股悶氣無處宣洩,握緊拳頭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幽山基本上允許他們在屋子裡自由活動。他們明明有嫌疑,被懷疑可能是施加詛咒的元兇,卻得到這樣的待遇。從某個角度來看,倒也可以解釋成對方藐視他,認為他一個小孩子反正也做不出什麼大不了的事。

  勇氣巡視屋裡的走廊,查看各個房間,將檐廊與屋檐都仔細檢查,逐步在腦中完成整棟屋子的平面圖。只是這麼點工程,就讓勇氣累得滿頭大汗。

  「這裡到底是怎樣……」

  每個地方都有狀似詛咒的邪惡氣息。不只是走廊盡頭、房間角落或天花板之類空氣不流通的地方,連原本用來採光的檐廊與裝飾華美的壁寵也不例外,到處都有著怨念。

  之前湊說很豪華的欄間雖然確實是精雕細琢,但上面雕的卻不是花鳥,而是令人看了就不舒服的昆蟲與蛇。

  再仔細看看那些空氣不流通的地方,更是到處都可以看到扭曲的人臉,還聽得見咒罵的聲音。雖然聽得不是很清楚,但這些人臉確實在說話。也不知道是在喊救命、說要殺了他,還是要他快逃。

  「是被咒殺的人們留下的遺恨啊。」

  竟然拿恨他們的人所發出的怨念來設結界,怎麼想都覺得這家人瘋了。即使聽不見怨靈說話,怨恨的思念也會傳進心裡。要在這種地方生活,也未免太可怕了。

  問題還不只這些。當初進門的時候他就注意到,屋裡重要的房間全都朝向鬼門的方向,其餘房間也都設計成可以透過走廊遇見來自鬼門的事物。

  「哈哈哈,這冷笑話還挺好笑的。」

  「下次輪到老師了。」

  從傳來笑聲的走廊方向一看,湊與沙耶正好從嚴齋的房間走出來。

  「是怎樣啦,我一離開就開始行動。是喔,這樣喔,原來我礙著你們就對了。」

  沙耶不安地走在湊身後強顏歡笑,白嫩的手卻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似地抓著湊的衣角不放。一看到這幅光景,勇氣心中的不滿更加高漲,讓他咬緊了嘴唇。

  「嘻嘻嘻嘻嘻嘻,你在做什麼呢?」

  「啊哈哈哈哈哈,你在看什麼呀?」

  突然有人從身後對他說話,讓他心臟怦然一跳。

  勇氣轉身一看,剛才見到的那對雙胞胎正以好奇的眼光看著他。他們的眼睛睜得很大,就像是在觀察手腳被拔掉的昆蟲掙扎似的,有種天真無邪的可怕。

  「幹嘛啦?不要嚇我好不好。」

  他鬆了一口氣。

  「誰叫那個大哥哥每次經過,都講些很無聊的話還笑得很高興。」

  「這樣很好玩,所以我們就來看。」

  這對一男一女的雙胞胎儘管長相不一樣,表情卻如出一轍,讓人覺得他們果然是雙胞胎。

  勇氣忽然發現一件令他好奇的事。

  「你們走得過那條走廊?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只是那條走廊,這條走廊也是。」

  雙胞胎對看一眼,嘻嘻直笑。

  「救命啊,救命啊。」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

  「我恨你,我恨你。」

  雙胞胎接連說出許多可怕的話。

  「難不成……你們也看得見那些東西?」

  「有好多好多的臉。」

  「大家都在喊救命。」

  他們嘻嘻直笑。他們看得見被詛咒致死而懷恨在心的靈魂,卻還笑得這麼天真,這種光景讓勇氣覺得一股冰涼的感覺從背脊上竄過。

  如果他們生來就看得見,也許不會對怨靈產生恐懼的情緒,但雙胞胎的反應仍然逾越常理。

  勇氣也是從小就看得見一般人看不見的事物,從這點來看,可說他的境遇與這對雙胞胎相同。但勇氣能自然地看見這些事物,對散發邪惡氣息的事物仍會產生厭惡。至少他並未扭曲到面對不斷散發負面情緒的怨念,還能這樣嘻笑。勇氣心想,這應該歸功於細心呵護他長大的祖母。

  覺得他們也許跟自己很相像的念頭,一瞬間就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正因為有著同樣的境遇,勇氣才更能這樣斷定。

  突然間,他想到也許能從這對雙胞胎身上問出些什麼。既然這兩個小孩這麼不平凡,可以看見怨念,也許他們曾經感受到一些蛛絲馬跡。

  「你們兩個,我有事想問你們,可以嗎?」

  「你想問什麼事?」

  「什麼事?」

  「關於你們的爺爺被人詛咒這件事,你們知道些什麼嗎?」

  雙胞胎互望了一眼,嘻嘻地笑著。

  「爺爺哭了。」

  「哭著對我們道歉。」

  「道歉的時候摸我們的頭。」

  「黏答答的手好噁心喔。」

  「就是說啊。」

  聽雙胞胎說出這麼殘酷的話卻還有說有笑,勇氣還是覺得他們令人發毛

  。

  9

  她一直覺得有人在看她。要是勇氣在場,也許就能更明白地告訴她是怎麼回事,但沙耶無法看得這麼清楚。至於一如往常大步走在前面的湊,則似乎完全沒有感覺。

  「喔喔,就是這裡。」

  湊敲敲紙門邊緣當作敲門,門接著被拉開了,門後出現了一位身穿中衣(注22)、年約三十五、六歲的美女。稍濃的妝與香水味刺激鼻腔。

  注22:中衣(襦袢),為穿著和服時,會在內衣與外衣間穿著的襯衣。

  「哎呀?」

  華子一看到湊就嫣然一笑。

  「我有話想問你,所以過來一趟,我是不是來錯時候了?」

  單薄的中衣遮掩不住乳房的形狀。說穿了跟只穿內衣褲見人也沒有什麼兩樣。

  「不要緊的,請進來吧。」

  華子一邊綁著頭髮,一邊走到房間深處,就這麼身形一斜,坐到坐墊上。

  「呀!」

  沙耶從湊的脅下窺視著房內,立刻發出驚呼聲。

  「沙耶,你會不會突然想起有急事要辦就先離開?」

  「絕對不會。」

  華子發現沙耶在場,於是對她也招了招手。她的一舉一動從身體到指尖都散發著女人香,連同性的沙耶都看得紅了臉。

  「外子吩咐過只要是為了治好公公,要我什麼忙都要幫。」

  「是嗎?那就好辦了。我有一件事要問你。」

  「請說。」

  「你為什麼跟鬼頭幽山結婚?憑你這樣的美女,那個遜遜的大叔實在配不上。」

  「這件事跟調查詛咒有關?」

  「關係可大了。最有可能的動機就是為了財產。這個家族在做見不得人的工作,錢多到可以淹死人。」

  華子也不生氣,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因為我愛外子』這個答案不能讓你滿意?」

  「是不滿意。你看起來不像是會把自己的人生託付在這種幻想上的人。」

  華子用鼻音笑了笑,換翹起另一條腿,讓中衣下伸出的雙腿直露到大腿處。從某個角度來看,倒也有點像是在色誘。

  「我啊,本來是保倉家的人。這個姓氏你們可曾聽過?」

  她說話的口氣變得乾脆多了。湊沉吟一聲,摸摸下巴,興味盎然地回視華子。

  「記得大約在八年前消失的一個咒術家族,就是這個姓氏。」

  「對,就是這個保倉家。他們為什麼會消失呢?」

  「謠言說是被生意上的對手,也就是被這個家給毀了。」

  「怎麼會?這怎麼可能?」

  沙耶先前一直保持靜觀,此時忍不住插嘴。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華子夫人可是嫁進了這個家呀。」

  華子只以冰冷的眼神看著沙耶,不承認也不否認。

  「你的想法真的很幼稚。你知道小孩子不是幸福之鳥提來的嗎?」

  沙耶看著華子想聽她否認,但華子只是壞心眼地看著沙耶。

  「沒錯,唯獨我一個人活下來。不是因為同情我,而是因為他們在打垮生意上的對手時,還想順便得到能生下優秀子孫的女人。」

  「哈哈哈哈哈,所以你這個美女不是傾國傾城,只是傾家了?」

  沙耶既無法了解湊為什麼聽到這件事笑得出來,也無法了解華子是出於什麼樣的思考才會如此冰冷地談起這件事。

  如果是在戰國時代,遇到抄家滅族,丈夫與父親被殺的情形下,媳婦或許真的會再度被當成工具利用。沙耶自己就置身於御蔭神道這個深受傳統與慣例束縛的組織,在很多方面都與現代的價值觀水火不容。

  但到要嫁到殺了自己父母手足的家族,甚至還與對方生下子女,沙耶對此情景則是連想像都不願意。

  「你們知道鬼頭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嗎?他們不斷屠殺,整整殺了四百年,死者的靈魂到現在還困在這個家裡得不到解脫。尤其公公嚴齋更是被譽為開山祖師再世的人物,不只是我的家族,真不知道他們到底殺了多少人。」

  沙耶不舒服地環顧室內,隨即立刻告誡自己不可以去意識那些柬西。

  「在我看來倒只是個老得發霉的家啊。」

  「我反而很佩服你竟然什麼都沒感覺到。」

  看湊說得滿不在乎,華子傻眼之餘卻也覺得佩服。她不改臉上富有深意的笑容,起身走向房間角落。

  「你沒發現嗎?我的家人也是鬼頭家殺的。有我的父親、母親、祖父母,還有年紀還小又可愛的弟弟。」

  華子說著將手伸向房間角落空無一物的空間,彷佛那裡有人在。

  「還有我哥哥,他原本是最有本事能繼承保倉家的人。」

  她的笑容里含有瘋狂,愛憐地撫摸著比自己視線還高的地方。看到她這般姿態,沙耶不禁打了個冷顫。因為她覺得害怕的同時,卻也覺得這樣的華子很美。

  「嚴齋那種老頭子,那樣的死法還太便宜他了……」

  華子表情彷佛結了霜,以低沉的聲音這麼說。落向腳邊的視線里有著闇黑而深沉的憎惡。

  「看樣子你們不是什麼相愛的夫妻啊。」

  湊的這句話讓沙耶回過神來。之前她看著華子的模樣看得出神,彷佛靈魂都被牽走了。

  「是啊。可是這樣的夫妻也沒什麼稀奇吧?」

  華子微微一笑,瘋狂從臉上消失,改以帶了面具似的表情看著湊與沙耶。

  「而且如果要懷疑出軌,也應該懷疑外子。」

  「是喔?如果換做是我,至少會整整迷上你三個月。」

  「我跟外子結婚已經七年了。」

  「那就算他出軌也沒辦法。你有什麼根據說他出軌?」

  「是香水。他突然開始擦起古龍水,之前他明明從來沒擦過。」

  「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一個禮拜前吧。」

  「那不是在老爺子中了詛咒以後嗎?」

  「是啊,也說不定他外遇的對象,就是施詛咒的咒術師。」

  「反正這些也不重要。」華子說完這句話後,目光落向房間的角落,彷佛在對死去的家人所待的空間微笑著。

  10

  ——救命啊。救命啊。

  不成聲的聲音在呼救。

  勇氣呆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中央,望向四周。到處都傳來負面的思念。跟雙胞胎談過以後,讓他更加在意,心中產生了恐懼。

  ——就是因為在這種地方生活,才會連小孩子都不正常。

  他全身汗水冒個不停,寒氣侵蝕著身體。

  ——救命啊。救命啊。

  一直聽見這不成聲的聲音。勇氣一直不予理會,不去聽,但他再也忍不住了。

  勇氣望向走廊角落,看見一個狀似幼兒的人影。這個才剛學會走路的幼兒被周圍的怨念圍住,頻頻呼救。也不知道這幼兒在這裡喊了幾年,不,說不定已經幾百年了。

  理智要自己別理會,不然會有危險。但勇氣實在再也忍不下去了。

  「我馬上就救你。」

  他仔細查探四周,確定沒有這個家族的人在場。

  接著手結法印,詠唱真書。

  「南無  三滿多  無馱南……」

  幼兒的身體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一道陽光射下,眼看通往天上的道路就要開啟。幼兒笨拙地踏出腳步,但四周的怨念立刻纏上幼兒,阻礙幼兒行走。

  幼兒連連呼救,不成聲的聲音迴蕩在勇氣的腦海中。他額頭冒汗,繼續詠唱真言。然而無論陽光怎麼指出道路,始終有源源不絕的怨念纏上來干擾。這些錯綜交雜的遺恨靈魂,已經可以說是一個共同體。真不知道困在這整個家裡的靈魂到底有多少。

  ——糟糕,再這樣下去……

  自信的喪失造成了一瞬間的破綻。許多靈魂這次改纏上勇氣,伸手去抓他。

  「糟了!」

  無數隻手拉扯著勇氣的衣服。有男人的手,也有女人的手;有老人的手,也有年輕人的手。

  其中小小的手,是先前哭喊的幼兒伸出來的。

  「嗚!」

  這就是保護鬼頭家的結界嗎?一旦想對這個家的人出手,就會受到無數怨念攻擊。想對這家人下咒,就會受到多達幾十倍、幾百倍的怨靈攻擊,即使是想救他們也不例外。

  「嗚、嗚!」

  勇氣不斷抗拒。再這樣下去,自己也會淪為保護這個家的怨靈之一。

  但身體已經從手腳末端開始轉為冰冷,漸漸失去知覺。

  「救、救命啊……」

  一陣清涼的風從

  掙扎的勇氣眼前吹過。抓住他的手戰慄退縮,消失在牆上。

  「勇氣!」

  拿著梓弓的沙耶跑過來,讓勇氣猜出從眼前掠過的那陣風其實是沙耶放的箭。

  「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沙耶的手在他身上到處撫摸,仔細檢查。

  「嗯,我沒事。謝、謝……」

  自己出醜的醜態被她看見了,還被她救了。這樣的念頭妨礙了勇氣,讓他說不出該說的話。

  「喂喂,被人救了就該道謝吧。」

  湊慢慢走來,一副拿他沒輒似的模樣攤開雙手。勇氣越想越覺得他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麼可恨,咬緊牙關瞪了湊一眼。看到勇氣這樣,沙耶趕緊打圓場說:

  「是老師主動提說勇氣也許有危險的喔。」

  「我是這麼說的嗎?記得我是說那個小鬼說不定會自作聰明,白白陷入危機,所以你最好先準備一下。結果你果然自作聰明,陷入危機,我很有慧眼吧?」

  緩頰的話變成火上加油,讓勇氣心中某種東西應聲崩斷。

  「你看不見那些受苦的靈魂,才會說這種話!就連你旁邊的牆壁、腳下,還有天花板,都有一大堆人在受苦。甚至有比我還小,就只是嬰兒的小孩……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受苦!所以我才……我才……」

  話說到一半,情緒急遽萎縮,讓他越說越小聲。雖然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但勇氣就是覺得好不甘心,好沒出息,嗓音不由得發抖,眼淚更讓視野一片模糊。

  沙耶輕輕抱住勇氣的肩膀,看了湊一眼。

  「我也不能接受。」

  「喂喂,你們兩個什麼時候變成這種關係啦?」

  沙耶不理會湊的胡鬧,投以尖銳的眼神。

  「我是指解救鬼頭嚴齋這件事。真正非救不可的,應該是困在這個家裡成了犧牲品的靈魂才對吧?」

  「你以為我救人是在做慈善事業?你說的靈魂會付我錢嗎?而且起初就是你要我工作賺錢還債的。」

  沙耶失望地搖搖頭。

  「我本來以為你是個更善良的人。」

  「所以我才討厭這樣。我討厭別人擅自把理想強加在我身上,又擅自對我失望。我一直都只是愛怎麼做就怎麼做而已。」

  沙耶看著湊,過了一會兒後才死了心似地別開臉。

  「明天我會跟勇氣兩個人下山。就請你儘管留在這裡,任由好奇心驅使,把這個事件加油添醋搞得熱鬧非凡吧。」

  「我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湊冷漠的口氣,讓沙耶抓著勇氣肩膀的手用力得泛白。

  11

  「Ladies and Gentlemen,非常感謝各位參加今晚的詛咒折磨秀。令天的來賓就是這幾位。」

  湊用拿來充當手杖的傘朝房間正中央一指,就看到無力閃爍的日光燈照亮了躺在被窩裡的鬼頭嚴齋。

  室內籠罩著沉默好一陣子。不只是在場見證的幽山與華子,連勇氣與沙耶也都白眼看著湊。

  「老師,胡鬧也該有個限度。」

  沙耶的語氣中充滿責難。湊要她看完今晚詛咒的情形再走,於是才來到這裡,但她現在已經開始後悔了。

  「我只是想說這個房間太陰森,才想讓場面上的氣氛明亮一點啊。」

  湊絲毫不顯得愧疚,反而擺出覺得冤枉的表情。這讓沙耶垂頭喪氣。

  嚴齋躺在被窩裡動也不動,要不是胸口微微起伏,甚至會讓人誤以為他已經死了。

  「你平常都是這個樣子嗎?」

  幽山與妻子華子以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湊。

  現在不在這房間裡的,就只有那對雙胞胎姊弟。兩人年紀還小,已經上床就寢。

  「就快到十二點啦。」

  柱鍾彷佛在等湊說出這句話,發出了宣告十二點來臨的鐘聲。鍾慢慢地、規律地刻下十二次鐘聲。每當鐘聲響。充斥在室內的緊張感就更加高漲。

  第二聲鐘響。嚴齋在房間正中央靜靜地睡著。

  第三聲鐘響。幽山雙手環胸,一動也不動地站著。

  第四聲鐘響,華子不安地依偎在丈夫身旁;第五聲鐘響,沙耶吞了吞口水,握住勇氣的手。

  第六聲鐘響。勇氣繃緊神經,不想錯過任何異狀。

  第七聲鐘響。湊面無表情,又或者是覺得無聊,茫然看著室內。

  第八聲、第九聲、第十聲、第十一聲。鐘聲在緊張感中一聲聲響起。

  第十二聲鐘響完畢,沉默籠罩住室內。鐘聲餘音未消,每個人都不發一語。

  這種狀態持續了十分鐘以上。

  「什麼事都沒發生呢。」

  沙耶受不了這種緊張感,小聲喘了口氣。

  「也許是我們來了,所以咒術師也怕了?」

  勇氣也以稍微閱朗了些的表情這麼回答。

  就在這個時候,嚴齋的身體彈跳弓起。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痛苦而伸展開來的手腳噴出血沫,讓腐臭充斥了整個房間。皮膚表層就像遇熱的蠟一樣融化開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痛苦而張開的上下唇之間拖著絲線,融解的皮膚滴落在被窩中,形成了灘灘污漬。

  這太過驚人的光景讓沙耶與勇氣看得啞口無言。面對這悽慘的模樣,他們既無法上前,也無法撇開視線,只能茫然呆站原地。

  連已經看過好幾次同樣光景的華子也說不出話來,幽山也表情僵硬。

  「開始啦。」

  唯獨湊發出冷靜的評語,冷靜得幾乎讓人覺得他冷血。

  「勇氣,你看得出這詛咒是從哪來的嗎?」

  「我不知道啦。這個家裡充滿了詛咒,根本看不出跟哪個詛咒有關。」

  「這小孩子不懂也不能怪他,就連我都看不出詛咒的源頭。」

  幽山冒著汗,看著嚴齋的情形。

  嚴齋受苦的情形繼續維持了一個小時左右。他痛得喊叫、打滾、血肉四濺,幾乎要讓人納悶他這把老骨頭怎麼撐得住。這實實在在可說是來自地獄般的苦楚。

  即使詛咒結束,眾人仍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湊停下攝影機,開始收拾器材。

  「但願你有拍到什麼線索啊。」

  幽山的口氣有些諷刺。

  「從家父開始受苦以來,我每天晚上都在一旁看著。我做咒醫的工作做了幾十年,卻絲毫看不出這詛咒是怎麼回事。我完全看不出家父是在何時、在哪裡,又是如何遭人詛咒。」

  這幾乎可說是幽山在向湊挑戰,彷佛在問他說難道憑他就辦得到?

  「在何時、在哪裡,又是如何遭人詛咒?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事?」

  湊的回答出乎幽山意料之外,讓他微微睜大眼睛。

  「你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湊沒回答這個問題。並不是他故意不予理會,而是因為注意到有腳步聲接近這個房間。輕快的腳步聲與年幼的笑聲,同時,這個家裡目前只有兩個人不在場,就是那對雙胞胎。

  神情訝異的華子正想拉開紙門,一名幼兒卻搶先拉開紙門現身。

  「媽媽,嫣媽,你聽我說,聽我說。」

  天真無邪的聲音迴蕩在悽慘的現場。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笑容與興奮的聲音反而讓眾人覺得有幾分寒意。

  「是雙胞胎裡面的哪一個?記得你的名字叫春菊。你說話重複兩次,是在幫不在場的另一半說的嗎?」

  「他是春雷,是男生。」

  勇氣訂正湊的話。

  「春雷,你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春蘭沒跟你一起嗎?」

  「春蘭她呀,春蘭她呀,好糟糕,真的好糟糕。可是好好玩,因為她跟爺爺一樣。」

  聽到這句話,華子登時臉色鐵青,但春雷臉上仍然掛著形成鮮明對比的笑容。

  「春蘭她融掉了。就跟爺爺一樣融掉了。」

  12

  「到底為什麼會弄成這樣……」

  華子哭腫了臉,看著躺在被窩裡的春蘭。要伸手去摸她時還不至於需要猶豫,因為春蘭的症狀比嚴齋輕得多了,儘管身體表面微微融解,但並未嚴重到出血。

  「姊姊,你痛嗎?痛嗎?融解是什麼感覺?我也好想融解,好想融解喔。」

  春雷在一旁嘻嘻直笑。姊姊顯然在受苦,春雷卻一直在笑。

  「春雷!你安靜點!」

  連華子也受不了,對他吼了幾句。

  「春蘭會死嗎?死了會怎麼樣?會是什麼感覺?」

  「不要緊的。春蘭不會死。」

  但皮膚開始融解的事實不會改變,而且要是這個症狀繼續惡化,就會在女生身上留下疤痕,而且要是拖太久,當然也會危及性命。

  幽山先說出這句話,接著做出判斷:

  「頂多半個月啊。」

  華子抬起頭來凝視丈夫的臉。她瞪大眼睛,一臉難以置信地逼問幽山:

  「騙人,你是騙人的吧?你是在開玩笑吧?」

  華子抓著幽山不放,聲淚俱下地逼問他。

  「不要這麼簡單就說自己的小孩會死!她跟爸爸不一樣啊!這孩子明明根本就沒生病!」

  「不要亂了方寸。你這樣怎麼當鬼頭家的人?」

  「我才要問你,你這樣怎麼為人父母?」

  華子只投以憎恨的眼神,其中摻雜著近似殺意,不,是摻雜著不折不扣的殺意,幽山則只是默默承受她的視線。

  「呼啊啊啊啊啊啊,」

  緊迫的氣氛下,唯猾湊發出狀況外的呵欠聲。

  「我得奉陪這齣廉價的戲到什麼時候?你們吵架就能解決小孩受的詛咒嗎?」

  鬼頭家的家督與妻子同時瞪向湊。

  「喔喲,如果你們要說這是鬼頭家嶄新的反詛咒法,那我的確不該插嘴。可是如果不是這樣,你們現在非做不可的事應該不是夫妻吵架吧?」

  華子朝湊走上幾步,開始指責湊:

  「都是你們害的。從你們來了以後,春蘭才開始不正常。」

  「你倒是把狀況判斷得挺妥當的嘛。在這個狀況下,我們的確最可疑。」

  「老師……」

  沙耶的擔心落了空。湊將錯就錯的態度似乎讓華子產生疑問,反而恢復了冷靜。

  「現在我不能讓你們離開這裡了。如果你們真的是來調查這詛咒,那就請查個水落石出。」

  幽山以不容分說的語氣這麼宣告。

  「兩個小鬼離開應該也無所謂吧?反正他們什麼都辦不到。」

  「不行,不可以。」

  「你懷疑沒用的人要幹嘛?」

  「我不能答應。如果你們還是要離開這屋子,我也會用上該用的手段。」

  幽山以嚴厲的語氣拒絕湊的討價還價。

  「呼,你們聽到了吧?就是這麼回事,我們就再多享受一下停留在這個家的假期吧。」

  湊事不關己似地聳聳肩膀表示無奈。

  13

  「你幹嘛那樣挑釁他?」

  勇氣最先吼了出來。

  「都是因為你講那種話,才會平白被懷疑。」

  「我這個人就是這樣,看到笨蛋不說他是笨蛋就不痛快。」

  「笨蛋是你好不好!」

  沙耶只好開口調解。

  「勇氣,你現在生氣也沒用。越笨的人越喜歡說別人笨,你收斂一點。」

  「我總覺得你講這話是在諷刺我啊。」

  「老師也請自重,你都是成年人了。」

  由於得到沙耶支持,勇氣的怒氣也暫時消退。

  「原來詛咒這種事情真的存在啊。」

  但等兩人不再爭執,卻換沙耶露出沮喪的模樣。多半是看到連那么小的小孩都受到詛咒侵襲,在她心裡造成沉重的負擔。

  「你都是御蔭的人了,還說這種話?都看過異怪了,就別覺得詛咒有多稀奇。」

  「我不是覺得稀奇。只是因為詛咒是人的惡意結晶……」

  沙耶說得含糊其辭。對希望相信人性的沙耶來說,多半很難肯定有所謂的惡意結晶存在。

  「別這麼嫌棄。我就教你個乖。你知道搞祭拜的跟咒術師,在中國叫做巫官或巫師嗎?就是日語說的巫女。也就是說,詛咒的根源之一和你們巫女一樣。」

  沙耶的表情變得更加嫌惡,緊緊閉上嘴。

  「用不著一臉跩樣在那邊秀這種小知識。你看出了什麼嗎?」

  「我接下來才要開始看。要看嗎?」

  湊拿出來給他們看的,是架設在嚴齋房間裡的攝影機。

  「憑這種玩意哪看得出什麼線索?」

  「到底看不看得出來,我們仔細看看攝影機拍到的影片就知道。」

  湊把攝影機接上電視,以熟練的動作按下播放鈕。

  「說得也是。也許拍到了一些我們沒發現、但是很重要的詛咒線索。」

  沙耶抱著一絲希望這麼說,但湊搖搖頭反駁。

  「應該不會。有咒術專家跟兩個前程似錦的新秀看著,更重要的是我也在看,會有遺漏才讓人吃驚。」

  「那你為什麼要拍下來?」

  勇氣丟出的疑問很有道理。他臉上不高興的表情並未消失,但湊這種令人難以理解的行動似乎還是令他相當好奇。

  「攝影機又不是只拍到老爺子。」

  湊按下播放鈕,畫面上顯示出嚴齋房間內的情形。畫面邊緣顯示出拍攝的日期時間,框內則拍到躺著的嚴齋,湊等人與鬼頭家的人則不時在畫面上進進出山。

  「喔,拍得很清楚啊。」

  「老師是什麼時候對攝影機比出勝利手勢的?」

  剛開始畫面上幾乎沒有比較大的變化。但等十二點的鐘聲響起,嚴齋開始發作,場面立刻變得忙亂。

  『勇氣,你看得出這詛咒是從哪來的嗎?』

  『我不知道啦。這個家裡充滿了詛咒,根本看不出跟哪個詛咒有關。』

  湊跟勇氣的聲音也錄得很清晰。

  與三人記憶相符的事情就在畫面內發生。沙耶無法將目光從受苦的嚴齋身上移開,勇氣則一副不怎麼有興趣的模樣冷眼旁觀。

  影片放了一小時左右之後結束。沙耶瞪大了雙眼看完整段影片,遺憾地垂頭喪氣。

  「對不起,我沒能發現任何線索。」

  「我想也是。」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開始就對沙耶不抱期望,讓她更加沮喪。

  「我看出來了。」

  「你從剛剛的影片裡看出線索了?」

  「不是,我是看出這傢伙想幹嘛了。」

  勇氣說著看了湊一眼。

  「大叔他啊,不是在拍嚴齋那老頭,是拍他的家人。我沒說錯吧?」

  沙耶問說這是怎麼回事,得到的回答是:

  「外人要施詛咒會很辛苦,但如果是同屬鬼頭家的人,應該就有辦法下詛咒吧?所以他才會去拍家人的模樣,想找出他們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舉動。不過還真遺憾啊,就我看到的部分,每個人都沒有做出什麼可疑的舉動。」

  勇氣說話的時候,湊一直看著螢幕,從態度上看不出他到底有沒有在聽。但等勇氣說完,湊卻在他額頭上一戳。

  「六十分。要是你只想出這麼點東西就以為自己很行,那你一輩子都只會是自稱天才。」

  「我才沒有自稱!」

  勇氣倔強地反駁。

  「我都沒發現。」

  「別這麼在意。知道自己笨的笨蛋,總比自以為聰明的笨蛋要好。」

  沙耶與勇氣都只能一臉尷尬。

  「那我要發表正確答案了。這台是表面工夫攝影機。」

  說著朝攝影機一指。

  「然後這台是真心話攝影機。」

  說完湊從背包里拿出另一台攝影機,那是他們兩人都完全不曾看過的。

  「這哪來的?」

  湊默默將線材接上電視,按下播放鈕。電視畫面同樣顯示出嚴齋的寢室,但角度卻不一樣,拍到了整個房間,可以看到嚴齋與室內每一個人的舉動。

  「你到底裝在哪?我根本沒看到。」

  「想也知道不會裝在馬上就被人發現的地方吧?這可是要拍真心話的攝影機啊。」

  湊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解釋。

  「老師是什麼時候裝的?至少在你跟我一起進去的時候還沒裝。」

  「是在一開始裝完攝影機,離開房間以後。」

  「老師自己一個人經過那條走廊去到他房間?可是我沒聽到笑聲……」

  沙耶說到這裡,發現不對。

  「難道說不用笑也過得去?要我們笑是騙人的?」

  「不是騙你們的,但不必出聲,只要用愉快的心情過去就好。如果大家都像你這樣,以為我經過走廊時一定會大笑,那我就更好辦事。而且勇氣正好擅自行動,也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

  勇氣抱怨說竟然拿他當誘餌,但湊完全不理他。

  「當他們站在拍到嚴齋的表面工夫攝影機前,都會小心避免露出馬腳,但離開這個範圍就會鬆懈。這兩部攝影機就是要拍出表面工夫跟真心話。順便告訴你們,這部還是夜視攝影機。」

  「難道老師一開始的胡鬧,也是……」

  沙耶想起了湊先前說什麼Ladies and Gentlemen的胡鬧話。

  「我想試試看在黑暗中能不能看見他們的真心話,所以我需要關燈的理由。如果他們覺得受不了我、看不起我,那就更完美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要那樣胡鬧,我也覺得很心痛啊。」

  「這句話絕對是騙人的。」

  「喂,不要一秒鐘就毀了我的表面工夫。廢話少說,專心看影片。仔細看看他們以為沒被攝影機拍到時鬆懈下來的樣子。」

  接下來幾分鐘,三人就在沉默中看著影片。

  「這個。」

  勇氣按下停止鈕,指著一個人物。影片播放到嚴齋開始痛苦五分鐘左右的時候。

  「果然沒錯,我一開始就覺得她有問題了。」

  勇氣指著的人是華子。她從攝影機的畫面退開後立刻泄了氣似地嘆了一口氣。

  「可是……」

  沙耶想起白天跟華子說話時的情形,覺得無法理解。她根本不掩飾對這個家的憎恨。

  「說不通啊。」

  湊似乎也想起了白天的情形,露出思索的表情。

  「啊,這樣啊,我比你先找出可疑的人,你就不高興了。」

  勇氣露出覺得沒趣的表情。

  但湊不理他,一直看著靜止的電視畫面。

  「勇氣,不是這樣的。」

  沙耶說出白天與華子見面時的情形,勇氣就露出更加覺得沒趣的表情。

  「那她不就更可疑了嗎?她有明確的理由要詛咒這個家的人。」

  但湊完全不理會他的主張。

  「你忘了最重要的事。華子她……」

  湊的話說到一半,勇氣就站了起來。

  「是我找到的線索,由我來查清楚,我來解決。看我怎麼證明你耍詐。」

  勇氣說完就走出房間,粗暴地拉上紙門。

  「這情勢發展還挺有趣的嘛。」

  沙耶正要去追勇氣,背後卻傳來湊的這句話。

  「老師不想離開這屋子嗎?」

  「你打算丟下這些可憐的靈魂?」

  湊顯然在拿沙耶的困惑取樂。

  「真的沒有辦法嗎?」

  沙耶本來就很在意這件事,直接對湊問了出來。

  「要怎麼解決?就是因為沒人能對他們出手,鬼頭家才能坐穩最強咒術家族的寶座啊。」

  「可是他們被人詛咒了。」

  「沒錯,這就是這次的詛咒事件里最可疑的地方。只是還有一件事也一樣可疑。憑幽山這種功力的咒術師,自己的孩子遭到詛咒,再怎麼說都應該會發現。他為什麼沒發現?」

  沙耶找不出湊這個問題的答案。

  「如果是幽山本人施的詛咒呢?這就不是有沒有發現的問題了吧。」

  這句話出乎沙耶意料之外,讓她睜大眼睛,露出不能信服的表情。

  「詛咒自己的女兒?怎麼可能?」

  「如果不是自己的女兒呢?」

  「這話怎麼說?」

  「我是說,不管怎麼想都不覺得那個夫人會乖乖生下幽山的小孩,就算是跟情夫生的也不稀奇。然後幽山發現這件事,就對女兒下了詛咒。」

  沙耶對這種不合倫常的說法覺得很不舒服,臉色變得難看。

  「可是這不構成連自己的父親嚴齋都要詛咒的理由。」

  「原來外遇對象竟然是老爺子!看他那副德行,那方面肯定很行。」

  「華子夫人不是不想留下鬼頭家的血統嗎?這樣就本末倒置了。」

  「嗯,就是這裡奇怪。那她為什麼生下了小孩?你不覺得很多事情都兜不攏嗎?看似說得通,仔細一想卻有問題。有個齒輪錯了位。」

  「齒輪……是嗎?」

  「沒錯,所以你要跑一趟。」

  「去哪裡?」

  「找華子啊。把這些都跟她談談,看她的反應怎麼樣。好啦,再發呆就會追不上勇氣啦。」

  14

  沙耶跟著勇氣並肩行走,勇氣仍然不停發著牢騷。

  「那傢伙沒把握只靠自己解開詛咒,才故意讓我們回不去。一定是這樣。」

  「我倒覺得老師的肚量不會小到這種程度。」

  這說法也有點像是在說他的肚量還是有點小。

  「我看他只是想偷懶吧?」

  「沙耶姊姊你看起來像個好人,可是有時候說話還挺毒的耶。」

  「咦?怎麼會?」

  「你剛剛那樣說,不就等於暗地裡承認那傢伙為人很糟糕?」

  「可是我想他是有實力的。」

  「你看,你都不否認。」

  沙耶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而且有沒有實力這點也很可疑啊。」

  沙耶無話可答之際,他們已經來到要前往的房間。是雙胞胎的房間。從紙門外朝裡頭打招呼,就聽到華子疲憊的回答。

  「失禮了。」

  拉開紙門一看,華子面容憔悴至極,陪在睡著的春蘭身邊。

  「春蘭的情形怎麼樣了?」

  憔悴的臉孔抬了起來,茫然地看著沙耶。她的臉上沒有先前逼問湊與幽山時那種瘋狂的神色,就只是空洞無神。

  沙耶等人猶豫地進入房間,她也不加以制止。

  「她的臉色比剛才好些了。」

  沙耶仔細觀察春蘭的臉色,這才鬆了一口氣。皮膚的損傷也不如沙耶意料中嚴重,但即使症狀遠比嚴齋要輕,憑幼兒的體力,怎麼想都不覺得經得起詛咒摧殘多少次。

  「我有事想請教阿姨,不知道方不方便?」

  勇氣稱她為阿姨,讓沙耶想到理彩子這位阿姨對這個稱呼會有什麼反應,嚇得全身一僵。但華子卻自然地微微一笑,回答說:

  「我沒關係,你想問什麼?」

  沙耶心想原來獨身女性跟母親對這個訶的反應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內心大感佩服。

  「是阿姨下詛咒……」

  「勇氣!」

  沙耶強行打斷勇氣的問題。勇氣多半是想直接問她是不是下手的元兇。也許他不是做事不經大腦,而是想突如其來提出問題,藉此造成對方動搖。但他並未顧慮到華子面容憔悴的情形。

  ——不是她。

  沙耶半出於直覺而有了這樣的確信。她怎麼想都不覺得鬼頭華子會下這種連自己的小孩都牽連進去的詛咒。

  「是阿姨下詛咒時出了差錯,把小孩子也牽連進來嗎?」

  「是那個男的叫你們來問我?」

  華子收起慈母的表情,換上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種隱含了可怕事物的表情。

  「不是,是我想到的。還是說其實不是出了差錯,是故意下了比較輕的詛咒?畢竟大家都覺得沒有母親會狠心對自己的小孩下詛咒。」

  「是嗎?你這個年紀竟然就想得到這點,真了不起。」

  「這麼說來,果然是……」

  「可是你要記得,小鬼頭的聰明叫做小聰明。小孩終究只是小孩。」

  「可是攝影機拍到阿姨你一點都不在乎的模樣呀。」

  「我甚至想在公公眼前笑他呢。」

  華子冷酷的笑容讓他們兩人毛骨悚然。

  「他活該。鬼頭家的人最好全都死光光。是啊,小弟弟你說得沒錯,如果可以,我想親手詛咒他們。」

  這是詛咒的言語,裡頭灌注了濃度極高的憎恨。

  「可是我不會對自己的孩子下詛咒。如果我要殺他們,大可在懷孕的時候就殺。」

  在懷孕的時候殺了孩子,這句話血淋淋的程度讓沙耶毛骨悚然。從她的口氣聽來,儘管並未付諸實行,但多半曾經想過。

  「我是自願生下這兩個孩子。我絕對不會做出在這個家動用咒術的愚昧舉動。」

  華子轉過身去,沙耶與勇氣都再也找不到什麼話來跟她說。

  15

  沙耶與勇氣一走出房間,正好撞見湊踩著毫不客氣的腳步聲從走廊過來。

  「你們在這種地方摸什麼魚啊?我要查一件很重要的事,跟我來。」

  勇氣還來不及抱怨,湊已經從他身邊快步走過。

  「你要去哪?」

  「去找他。」

  「他是誰?」

  沙耶朝著這個把這裡當自己家一樣走得光明正大的青年背影發問。

  勇氣跟在最後面,不讓自己掉隊。

  「竟然能這麼沒神經地走在這裡,真

  不知道他神經到底是有多粗?」

  湊也不把勇氣的牢騷放在心上,一看到幽山就朝他揮手。

  「啊,有了有了,我有點事想問你。」

  他怎麼能像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樣,那麼輕鬆地找幽山攀談?沙耶心想湊這種粗神經,說不定就是他最了不起的才能,不由得對這些無關緊要的小細節佩服起來。

  「你想問什麼?」

  「老爺子被詛咒弄得很痛苦的時候,你臉上僵硬的表情讓我覺得有問題,所以我就來找你問清楚理由。」

  「看到我父親那麼慘的樣子,表情不僵才奇怪。」

  「就是說啊。我也說不奇怪,可是我的女助手說她覺得不對勁,硬是不聽我的勸。」

  「咦?」

  幽山朝完全無辜的沙耶瞪了一眼。當他視線移開的瞬間,湊的手指陷進幽山的側腹部。幽山短哼一聲,當場跪了下去。

  「老師,你做什麼!」

  沙耶趕緊制止,但為時已晚。

  沙耶看到衣服上被湊戳到的部位滲出黑色污漬,當場臉色鐵青。

  「……事情嚴重了。」

  幽山額頭冒汗,瞪了湊一眼。

  「你這傢伙。」

  但湊絲毫不在意,嗅了嗅手指上的氣味。

  「果然沒錯。」

  勇氣見狀也吼說:

  「什麼叫做果然沒錯!你弄傷他幹嘛?」

  「弄傷?誰弄傷他了?我只是把他本來就有的傷給翻出來而已。」

  「就算是這樣,老師的行動也有問題。就算是本來就有的傷……是什麼傷?」

  湊不回答,將戳了幽山的手指移向沙耶的鼻子,沙耶立刻皺起眉頭搗住鼻子。接著再讓勇氣聞,他也做出了同樣的反應。

  「這臭味……」

  「難道說……」

  湊看到兩人驚訝的模樣,滿意地點點頭,對還蹲在地上十分難受的幽山發問:

  「你當時之所以表情僵硬,並不是因為老爺子在受苦。而是因為你,也在同一時間、同一個時刻,受到會讓身體腐敗的詛咒折磨。」

  幽山口中並未吐出否認的話,就只是尷尬地撇開視線。

  「所以儘管你似乎沒表現在臉上,但衣服里卻已經殘缺得厲害啦?你擦古龍水應該就是為了掩飾腐臭吧。」

  16

  「這樣一來,老爺子、家督跟孫女,祖孫三代都被下詛咒,真是可喜可賀的天倫之樂啊。」

  一回到客廳,湊就生龍活虎地暢談起來。

  「一點都不可喜可賀。老師為什麼說話總是這麼不莊重?」

  沙耶皺起眉頭,但湊也不在意。

  「老爺子的詛咒是從兩個禮拜前開始,家督是八天前,孫女是昨晚。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詛咒幾乎是以同樣的間隔時段發動。還有更巧的,症狀最重的是老爺子,接著是家督,最輕的則是孫女。」

  湊彷佛把自己當成了講台上的老師。

  「好了,山神沙耶同學,如果你要詛咒這三個人,會照什麼樣的順序、使用什麼樣的方式來詛咒?」

  「我才不會詛咒別人。」

  「只是比喻,你多少通融一下。」

  沙耶露出無奈的表情,想了一會兒後回答:

  「我會先挑小孩。我會挑馬上就會死亡的詛咒,不讓他害怕或痛苦。」

  「我有時候實在覺得你很可怕耶!」

  「為、為什麼!」

  「當然是首先就要確實殺了小孩這一點啊。」

  湊無視於啞口無言的沙耶,接著改問勇氣:

  「好了,下一個。赤羽勇氣同學,是你的話會怎麼殺?」

  「為什麼連我都要回答?」

  勇氣不高興地玩著壁龕的花。花是今天早上沙耶自己摘來的,只有這裡散發出清新的空氣。

  「我是想請教總本山天才少年的意見。趕快給我說。」

  勇氣沒辦法,只好轉身回答。他想到要幫湊就不高興,但正好趁這個機會揮開陰沉的心情。

  「換做是我,一定會同時詛咒三個人。詛咒一被發現就沒搞頭了,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不只是敵人,也不能讓自己人發現。要是分出先後順序,等於是特地提供機會讓對方發現而造成詛咒失敗。」

  「沒錯。詛咒時還分出順序並不明智。如果只是想把鬼頭家的人殺得乾乾淨淨,就應該同時下咒。如果想慢慢折磨嚴齋到死,來發泄累積長年的怨恨,最有效的方法應該是先詛咒孫女,再來是兒子,最後才詛咒嚴齋,但這次的順序卻相反。我總覺得事情說不通。這當中像是有意志介入,又像沒有。就是讓我有這種不自然的感覺。」

  勇氣聽湊這麼說完,似乎也覺得不對勁,面色凝重地開始思索。反倒是沙耶說出不同的意見。

  「不管怎麼說,竟然會對人下詛咒,真是太可怕了。」

  「會嗎?這根本是家常便飯吧?每個人都在做。每到新年不管哪一間神社,都可以看到寫了詛咒的繪馬(注23)排得滿滿的。」

  「如果這種神社真的到處都是,那就傷腦筋了。」

  湊搔著下巴說:

  「看來你沒聽懂啊。」

  「我沒聽懂什麼?」

  「我想想……」

  沙耶看到湊側臉上的思索表情中摻進了壞心眼的神色,恍然察覺到他是在想些壞心眼的事。

  「舉例來說,祈求戀情開花結果,就是最典型的一種詛咒。」

  「祈求跟心上人結為連理,哪裡是詛咒了?」

  沙耶反駁表示完全不能信服。

  「要是對方沒有這個意思,會變成怎樣?要是天神一時興起實現了這個願望,對方就得跟自己完全沒有興趣的對象交往。」

  這道理沙耶懂,但她不能接受。

  「其他常見的願望里,就有祈求考試上榜這一項對吧?自己上榜,也就表示另有別人落榜。祈求必勝跟生意興隆也是一樣,都是要把競爭對手踢下去。」

  注23:繪馬是放置於神社用的祈福木牌。過去相傳祭祀時要奉上讓神明騎乘的「神馬」,但由於馬匹價格不菲,所以人們改將馬繪於扁額或木板上,之後漸漸演變成現在的形式。

  這些道理沙耶也懂,但果然還是不能接受。

  「不管是直接或間接,願望這種東西都是在祈求其他人不幸。不管是願望還是詛咒,實現了就算是功德圓滿,本質都是一樣的。」

  「無病無災呢?」

  勇氣吐槽了。

  「那不就會讓醫師失業嗎?而且往往都是一些讓人不希望他們活著的人最長命。不過也是啦,我也沒有壞心到會把這種事也說成詛咒。」

  「老師已經夠壞心了。」

  沙耶有氣無力地說出這句話,但湊裝作沒聽見。

  幽山來到湊他們的房間時,話題正好中斷。幽山散發出來的氣息中蘊含了可怕的感覺,讓沙耶與勇氣自然而然不再說話。

  「怎麼啦?看你一臉緊張樣,好像下了什麼決心似的。是打算對太太招認你外遇嗎?」

  幽山無視於湊的捉弄,一一望向他們三人的臉。等到他終於開口,已經是他現身後將近一分鐘的事。

  「今晚我要進行反詛咒。我要你們也在場,免得你們玩花樣。」

  幽山交代完,也不等他們回答就離開房間。

  「他說要反詛咒?做得到嗎?」

  勇氣指著幽山離開的紙門,對湊與沙耶這麼發問。

  17

  幽山選來進行反詛咒儀式的場地,是屋子中央一間平凡無奇的房間。

  「好啦,就讓我們見識見識他反詛咒的本領吧。」

  湊興味盎然地看著儀式場地的每一個角落。房間正中央用注連繩圍出一塊方形的空間,正中央設有座位。

  窒內除了湊等三人外,只有華子在場。不只雙胞胎與嚴齋,就連該在場的幽山都不見人影。

  「他到底要讓我們等到什麼時候?」

  過了三十分鐘左右,湊打了大大的呵欠,就看到幽山身穿儀式用的裝扮,拉開紙門進來。

  「這……」

  沙耶看到他的裝扮,不由得啞口無言,表情中有的是困惑,也或許是一種接近屈辱的神色。

  「這可有意思。」

  湊好奇地看著幽山的模樣。

  幽山身上的裝扮很像神道教的正裝。對沙耶而言無異是在侮辱她的信仰。

  「你冷靜點,小心皺紋變多。」

  沙耶被湊在背上輕輕一拍,才總算靜靜吐出一口氣。這時幽山走到房間中央,從注連繩下鑽過,在正中央坐下。

  「現在開始

  進行反詛咒儀式。對我下詛咒的咒術師,將會受反射回去的詛咒所苦,後悔不應該跟鬼頭家作對。」

  說完幽山靜靜地開始詠唱。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

  「嗚啊……」

  勇氣突然開始難受地呻吟。

  「你怎麼了?」

  沙耶注意到勇氣情形不對勁,一問之下,勇氣就將死人般慘綠的臉轉過來面向她說:

  「現在……有好多怨念聚集在這裡。有好幾千,說不定有好幾萬。」

  勇氣說完就抱住自己的身體開始發抖。

  「勇氣!」

  沙耶被他不尋常的模樣嚇到,但隨即又發現另有異狀。

  「什……麼……」

  整個房間裡都有東西在動。從牆壁、天花板到地板,都有東西蠢蠢欲動。意識到這點,原本看到的模糊景象就逐漸變得清晰。

  是人臉、人頭、人手、人身。

  無數的身體部位填滿一個又一個的房間,每張臉都痛苦得扭曲,手腳也在痛苦掙扎扭動。

  這些怨靈在叫喊。儘管聽不見它們的聲音,仍然讓她想搗住耳朵。即使聽不見,也知道它們在喊什麼。它們在用詛咒的話語,喊出被殺的怨恨、悲傷與癘苦。

  「難道,這就是鬼頭家所用的結界詛咒?」

  腳上傳來一陣黏稠濕滑的感覺。一種怎麼想都像是用人類身體胡亂綁成一整束的東西,像蛇似地纏上沙耶的腳踝。

  「……咿、咿!」

  一種像是蛞蝓在身上爬的驚悚觸感,從腳踝一路上到小腿肚、大腿,連伸出去想拍掉的手也被纏住。這些東西發出叫聲,想吞沒沙耶。凡是它們碰到的地方,都漸漸失去力氣。

  不知道勇氣是否也中了同一招,才會蹲下去不動。

  「老、老師……」

  她朝獨自若無其事坐在身旁的湊伸出手。

  「怎麼啦?」

  湊以一如往常的語氣、一如往常的聲調回答。

  「這些靈魂……把我們……」

  沙耶光說這句話就費盡了力氣。如今怨靈已經爬遍她全身,從她身上奪走生氣。沙耶失去力量,就這麼倒向一旁。身體使不上力,還像感冒了似地發燙。

  「喂喂。」

  「老師……你快逃……」

  湊抱起沙耶的身體,明明看到她在自己懷裡癱軟無力,卻露出惡作劇的笑容,把臉靠向她。

  「啊……」

  他的臉近在眼前,近得可以感覺到他的體溫。湊的嘴唇繼續接近,沙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不……」

  湊的嘴唇就這麼從旁繞過,接著抓准沙耶鬆了一口氣,並因期望落空而鬆懈的瞬間,在她脖子上舔了一下。頸子上竄過一股清楚鮮明的濕潤感覺,令她根本顧不得怨靈的存在。

  「呀啊啊啊!」

  沙耶大吃一驚,從湊身上跳開。

  「老師,你、你做什麼……!」

  湊從方寸大亂的沙耶身旁走過,接著坐到勇氣身前。

  「你冷得像是冬天困在山上一樣啊。好好好。」

  湊整個人壓上去抱住蜷曲身子蹲倒在地的勇氣,接著往他耳邊吹了一口氣。

  「哇啊!你幹嘛啦,噁心死了!」

  勇氣掙扎著從湊的身體下爬出來,按住耳朵躲到沙耶背後,看來他非常討厭湊剛才的舉動。

  「我是看你很冷,才好心想用體溫幫你保溫,莫非你是希望由沙耶來幫你?不過啊,背上貼著的東西那麼沒料,只會越貼越冷啊。」

  沙耶覺得湊似乎在對自己說很失禮的話,但注意到先前纏住自己的怨靈都已經不見,於是連連活動自己的手腳。勇氣也是一樣,對已經正常的身體十分驚訝。

  「詛咒的矛頭不是指向我們。只是因為它們經過的時候跟你們對眼互望,才會跑來找碴。好啦,不吵了,靜靜聽大叔表演反詛咒儀式吧。你們也不想被說小孩子太吵不准入場吧?」

  「你才是最幼稚的小孩。」

  沙耶與勇氣再次坐下,觀看儀式。勇氣或許是情緒憤慨,怨靈都不再去纏他;沙耶也或許是因為受到脖子被舔的震撼,根本沒心思去在意怨靈。兩人都不再受怨靈糾纏。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華子靜靜地看著幽山祈禱,沙耶緊張得額頭冒汗,湊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就在這時,有些東西從幽山身上剝落,冉冉上升。

  「成功了嗎!」

  沙耶嚇了一跳,起身起了一半。

  從幽山身上冒出來的事物,遭周圍的怨靈纏住、淹沒、吞食。

  「朝鯉魚池裡灑飼料,大概就會變成這樣吧。」

  湊的感想里並未包含絲毫震驚,冷靜得令人納悶到底要做什麼事才能讓他吃驚。

  但進行到一半,幽山開始出現異狀。他在祈禱,身體卻往旁一倒,用手撐在地上。在他頭上啃食雲霧的怨靈開始進入幽山的身體。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幽山口中發出野獸似的嚎叫,吐出大團血塊。榻榻米被染成紅色,幽山的上半身就落在這片紅色之上。他痛苦掙扎伸出的手上,前端的血肉融解滴下。

  「不會吧,失敗了嗎?」

  「怎麼可能,竟然……」

  沙耶與勇氣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湊則與他們形成鮮明的對比。

  「原來如此啊。」

  他只興味盎然地眯起眼睛。

  18

  「我本來以為儀式成功了。」

  「嗯,我也沒想到做出那麼厲害的反詛咒,竟然還會失敗。」

  把幽山抬進寢室後,湊聽著他們兩人的談話好一會兒,這時對他們提出疑問。

  「真的是失敗嗎?」

  「成功的話詛咒就會送回去。這怎麼看都是失敗。」

  「就是啊。看到那種情形還覺得成功,根本就是有毛病。」

  兩人異口同聲反駁,但湊不但不改變看法,還加上新的看法。

  「你們別忘了有唯一一種狀況是會變成那樣的,那就是原本詛咒就是幽山對自己所下的情形。如果是這樣,就算送回詛咒,還是會回到幽山身上。」

  「你白痴啊?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老師,這個意見我實在不能苟同。」

  也不知道湊是不是接受了他們的說法,他改變了話題的方向。

  「我說勇氣,你之所以被譽為天才少年,不就是因為能判斷出對異怪最適切的處理法嗎?那你應該看得出什麼手段才能適切解決老爺子的詛咒吧?」

  勇氣似乎對話題被扯開一事覺得不滿,沉默了一會兒,但湊不停催問,他只好回答:

  「那種事我不知道。這裡有很多種詛咒跟怨念在翻來覆去,太多東西混在一起,搞不清楚哪個是哪個,也不知道該對抗哪一種才對。」

  「我想也是。到頭來小鬼終究只是小鬼啊。」

  湊笑著用力在勇氣頭上摸來摸去。勇氣顯得很懊惱,但就算回嘴也改變不了事實,於是強忍下這口氣。

  「那我們就請這一大批礙事的小角色消失吧。」

  「咦?」

  由於湊的下一句話實在太出勇氣意料之外,讓他只發得出這種跟不上狀況的回應。

  「要它們消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管是通往老爺子房間的那條煞氣很重的走廊、屋子裡每個角落都少不了的詭異氣息,還有籠罩整棟屋子的陰氣,都清個一乾二淨,就像用馬桶衝掉一樣。等到看不見多餘的東西,你應該也會比較容易看出這融解身體的詛咒真相吧?」

  「你白痴啊?你倒是說說要怎麼去除這裡的詛咒。貿然動手可是會被不得了的詛咒反咬啊,你忘了我之前差點就被怨念拖走嗎?」

  「就是啊,老師。就算想要解開詛咒來淨化靈魂,這些詛咒也彼此變纏著,這麼錯綜複雜,根本就沒辦法解開。」

  「不對,你們錯了。只要確實照正確的步驟進行,就有辦法解放這裡的所有詛咒。」

  湊從書架上拿出幾本書,重重放到矮桌上。

  「假設這些書就是受詛咒的靈魂。」

  說著湊把一本書擺到其他地方。

  「這是第一個受到詛咒的靈魂,算來應該有幾百年了。」

  接著又堆了一本上去。

  「然後這是第二個犧牲者。」

  接二連三堆上的書本成了一座高塔。

  「然後這是最新鮮的犧牲者靈魂。」

  把最後一本放到書塔頂端後,湊就滿意地看著這座書塔。

  「這就是這個家裡詛咒的本質。」

  沙耶與勇氣露出不明

  白的表情。

  「這又怎麼了?」

  「我現在就告訴你們,你們的失敗是怎麼回事。」

  湊隨手從堆起的書塔中間一抓,試圖抽出這些書。這麼一來就讓書塔大幅度晃動,感覺隨時都會倒下。

  「啊!」

  勇氣驚訝得站起,露出有所領悟的表情。

  「你也太晚發現啦。我提議的方法就是這樣。」

  湊從堆起的書塔頂端,一本一本照順序拿走。

  「累積了幾百年的詛咒也許很沉重,但新的詛咒卻往往不如想像中那麼沉重吧?」

  「的確……照這個方法,的確有可能解開所有詛咒。」

  勇氣喃喃自語。對湊提出的嶄新方法所產生的興趣,壓過了對湊的心結。

  「可是辦不到的啦。你知不知道這個家裡貼了多少張符咒?一個靈魂就有一張,整整有幾萬張啊。要找出最新的一張根本是天方夜譚。」

  勇氣想了一會兒,得出的是這樣的結論。

  「去問華子夫人如何?只要我們說有可能解放她家人的靈魂,也許她會肯幫忙。」

  「幽山應該也知道華子恨鬼頭家,我怎麼想都不覺得他會把這種事告訴華子。」

  「如果能知道最上面的符咒,只要第一張就夠了。只要知道這一張,之後就可以找出串連的順序來解放那些靈魂了……」

  湊笑著望向懊惱的勇氣。

  「我查得出最新的一張。」

  湊得意地拿出幾樣東西。是筆型手電筒與一枝筆。他哼著歌在書上塗鴉。

  「老師……」

  沙耶正要告誡他,卻說到一半就停住。湊明明用筆在書上寫了些東西,但書上並未留下任何痕跡。

  「是墨水用完了嗎?」

  「不是。」

  湊用手電筒朝書本一照,就看到留白的白色部分浮現出文字。不知道為什麼,他在上面寫的是日行一善。

  「這是會對紫外線起反應的特殊墨水。」

  「這我明白了,但是這跟查得出最新的符咒有什麼關係?」

  「猜謎時間來羅。我昨天用這枝筆在一個地方亂寫了一些東西,你們猜猜是哪裡?」

  沙耶與勇氣對看一眼。

  「難不成是在符咒上?」

  「沒錯,我在一疊疑似備用的符咒上寫了編號。只要用手電筒一照,就可以查出哪一張符咒是最新的。你們以為幽山昨天為什麼要找我們去看反詛咒儀式?該不會以為他是歡迎我們,才讓我們看那麼重要的儀式吧?」

  「所以他是在進行不想被我們看到的工作了?而他也不希望被我們知道他當時在做這些不想被別人看到的工作。」

  「可是幽山為什麼要用新的符咒?那些符咒不是用來捕捉靈魂的嗎?」

  「大概是覺得詛咒是魂魄吧?他起了貪念,想反過來使役這些魂魄。」

  「……他用了符咒。」

  湊拿出兩支手電筒,交給他們兩人。

  「好啦,快樂的抄家時間,更正,是尋寶時間到了。你們就用這手電筒照亮家裡的每一張符咒,找出最新的一張來吧。」

  說完湊躺了下去。

  「老師要做什麼?」

  沙耶接過手電筒,問出這句話。

  「手電筒只有兩支。很遺憾的,我得在這裡待命。哎呀呀,我真的很遺憾。」

  勇氣把手電筒開關按得格格作響,傷腦筋地說:

  「大叔,這支手電筒壞了,不會亮。」

  湊老神在在地說:

  「不用擔心,我當然沒忘了準備好備用的。」

  說著從背包里又拿出一支同樣的手電筒。

  「明明就有,你也給我乖乖工作!」

  勇氣點亮之前他說點不亮的手電筒,朝湊扔了過去。

  手電筒一一照亮每一張符咒。

  「這裡也沒有。」

  勇氣一臉下能信服的表情,照湊的吩咐做事。但他之所以肯安分地做下去,是因為湊所說的方法讓他能夠信服。

  「這邊的符咒也不是。」

  沙耶正經地一張張照亮符咒檢查。她的眼神之所以那麼拚命,是因為覺得也許有辦法拯救這許多靈魂。

  「這麼麻煩的辦法到底是誰想出來的啊?」

  湊一副不想做的模樣,拿著手電筒馬虎地一路照過去。

  「你好意思講這種話?」

  勇氣說得厭煩,但並不停手。

  「你認真點找啦。像你找得這麼馬虎,不管找多久也找不到啦。」

  「怎麼?你有把握比我先找到?」

  「是有。至少我不覺得會輸給你這種找法。」

  湊嗤之以鼻,出口挑釁:

  「那我們就來比賽吧。」

  「正合我意。我不可能會輸。」

  「要賭點心吃的豆沙饅頭嗎?」

  「好!」

  無論是湊幼稚的態度,還是勇氣動輒鑽牛角尖的態度,都讓沙耶只能搖頭。她心想至少自己要正經尋找,逐一檢查每一張符咒。

  「那邊那個拿手電筒在玩的大小姐,有空的話就幫我們喊一聲開始。」

  反駁也只是浪費時間,於是沙耶決定照做。她心想既然要比賽,相信他們兩個也會加快腳步,認真尋找。

  「唉……那就開始。」

  「我找到了!豆沙饅頭是我的了!」

  就在沙耶絲毫不重視地喊出開始的同時,湊也喊出這句話。

  「咦?」

  「啥?」

  湊用手電筒照亮的符咒上,浮現出用特殊墨水隨手寫下的數字1。

  「你、你出老千。」

  勇氣說不出話來。

  「原來老師早就找到了呀。」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湊裝傻裝得很露骨。

  「好啦,輪到赤羽勇氣同學出場啦。你要鬧彆扭鬧到什麼時候啊?這可是只有你才做得到的工作。」

  湊難得以正經的表情這麼說,勇氣也就打起精神,站在第一張符咒前。

  「我知道。就是要從這裡找出詛咒累積的順序對吧?」

  他順著第一張符咒,尋找怨靈之間的聯繫。

  光想到怨靈多達數萬,就覺得天昏地暗,但腦中浮現的卻是先前他無力拯救的哭泣幼兒。相信這次應該可以讓他成佛,不,是一定要讓他成佛。

  一想到這裡,勇氣就一點也不覺得害怕或痛苦。

  19

  沙耶慢慢做了幾次深呼吸。

  用手指以梳理般的動作順齊頭髮,既是她的習慣,同時也是對頭髮灌注靈力的作業。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沙耶的一頭黑髮總是烏黑亮麗。

  「你從哪挖出這種衣服的?」

  湊在一旁打著大大的呵欠,以眼角含淚的鬆弛表情,盯著身穿巫女裝束的沙耶看。

  「這是執行神聖工作時要穿的正裝。一穿上這套衣服,身心都會繃緊。」

  「人類這種生物鬆弛一點才比較剛好啊。」

  沙耶以眼角餘光看著又邊說話邊打呵欠的湊,嘆了一口氣。

  「老師太鬆弛了。」

  「是你太緊繃,所以我這樣剛好。你差不多準備好了嗎?」

  沙耶正專心讓心情平靜下來,一時答不出話。湊也不再開她玩笑或催促,只靜靜站在原地。沙耶心想他這個人的想法真的大大超出常理。不久前還覺得自己也許太高估他而萌生的失望,也在同時慢慢轉變為希望。

  「我們開始吧。」

  隔了幾十秒後,沙耶做出了回答。

  這次的委託是要解除詛咒,但隨著詛咒的全貌慢慢揭曉,沙耶心中的想法也慢慢轉變成希望設法解救這些受困的靈魂。相信勇氣也是一樣,但她對湊則有一半早已死心,因為她心想湊既然看不到靈魂受苦的模樣,也就不能指望他會有同樣的心意。

  但湊構思的這個手段,卻順了沙耶與勇氣的意思。他在符咒上做記號是前一天的事,這也就表示早從那個時候開始,湊的腦中就已經料到現在的事態發展。

  沙耶盯著湊的臉看。

  他的表情吊兒郎當,令人無從捉摸,很難從中看出他的真心。

  「怎麼啦?我臉上有東西嗎?」

  「不,什麼都沒有。我要彈響梓弓,這是為了讓這些靈魂做好接受淨化的心理準備。」

  湊默默點頭。

  沙耶的手半卷半搭地扣上弓弦,順勢往後一拉一放。弓弦發出振動,奏出一種人耳聽不見,只有靈魂聽得見的音色,讓整棟屋子掀起一股小小的騷動聲浪。

  籠罩著整棟屋子

  的不淨氣息變得更濃厚了。它們在抗拒梓弓的音色。

  「我要開始了。」

  沙耶右手往垂到身前的一束頭髮上一梳,手指之間就多了一枝用頭髮編成的箭。

  她以莊嚴肅穆的心情拉弓。這箭是為了替這些持續了幾百年的詛咒打上休止符而發的。

  「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好的。」

  沙耶嘴上這麼回答,但仍不由得緊張。她一共要射一百二十四箭,來解放受困的靈魂。要射完數萬張符咒是不可能的,但換個角度來看,既然符咒多達數萬張,就一定有一些地方是樞紐,只要精確地擊碎這些要地就行了。

  這條路線幾乎全是勇氣一個人查出來的。找出最新一張符咒的人是湊,但之後找出所有順序、判斷應往何處射箭來當楔子,則都是勇氣完成的。

  沙耶率直地覺得佩服,心想真虧他小小的身體能做到這麼了不起的事。勇氣面對怨念一整晚之久,到早上就累得一頭倒到床上昏睡。

  ——我一定會完成淨化。

  沙耶在決心中放出箭。梓弓接連射出淨化之箭,從新到舊,將詛咒一一解放。

  「一。」

  沙耶射出下一箭。

  「二。」

  每一箭射出,都有許多靈魂從咒縛中掙脫。

  20

  幽山躺在棉被裡動彈不得,瞪著天花板。明明感覺得出反詛咒成功了,但不知不覺間身體卻受到詛咒侵蝕而痛苦不堪。

  「到底是什麼地方、什麼事做錯了?」

  他自問自答,但就是找不答案,甚至連自己到底是何時受到詛咒都不明白。這是多麼失敗、多麼難堪?

  「怎麼了?」

  屋子裡的情形不正常。受困的靈魂在騷動,過去從未有過這樣的情形。

  「一百一十七。」

  房外傳來少女堅毅的喊聲,幾乎就在同時更傳來一陣破風聲,受困的靈魂得到解放。

  「難不成……」

  他們想踐踏鬼頭家持續了四百年以上的歷史?

  「一百一十八。」

  聲音越來越接近,紙門應聲拉開——門後出現的是臉上微微冒汗舉著弓的少女沙耶。

  「失禮了。」

  她輕輕一鞠躬,執起梓弓,從頭髮中創造出箭。

  「住手!」

  箭從急忙起身的幽山身旁射過,插在他背後的牆上。箭風拂過之處,充斥在室內的怨靈紛紛得到解放。

  幽山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這個從他呱呱落地以來就一直存在的咒術結界,理應不容任何人侵犯,現在卻輕而易舉地遭到破解。

  「一百一十九。」

  沙耶平淡地數著射出的箭數,再度朝室內彎弓搭箭。

  「不要射。」

  幽山正要念咒,箭已經射了出來。保護這個房間的怨靈接連得到解放而消散。

  「一百二十。」

  沙耶冷靜地數著數字。

  「你這丫頭!」

  幽山取出做為媒介的狗形紙張,念誦咒語。黑影罩上狗形紙張後不斷膨脹,從中出現數隻以黑影為形體的巨型狗。這是一種叫做犬神的咒法,是透過活埋狗來製作的。有著黑色形體的狗影,想必一口就能撕開這小丫頭的咽喉。

  但沙耶喊聲中射出的箭卻接連射穿犬神的眉心,讓黑影當場消散,只剩下撕破的狗形紙張。

  「謝謝您的協助。」

  沙耶說完這句詁,就轉身背向幽山。這種絲毫不把他放在眼裡的待遇,讓幽山覺得極為屈辱,強拖著腐敗的身體朝沙耶背後跟去。身體輕盈得出乎意料之外,看來要逮到這個囂張的小丫頭會比想像中簡單。

  「好了,到此為止。」

  幽山伸去抓沙耶肩膀的手,被一隻從旁伸來的手抓住,手指在他手腕上深深陷進皮膚。

  「你腐敗得可真厲害,不要緊嗎?」

  這個以輕浮口氣和他說話的人是湊。

  「你,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幽山咬緊牙關強忍疼痛,滿臉怒容瞪著湊,融解的臉孔所形成的表情十分悽厲。

  「別一臉凶樣瞪我嘛,這是在清除你們的詛咒。」

  「別開玩笑了!」

  「我不是開玩笑。嗯?家督先生看起來倒是比我想像中更有精神啊。」

  湊胡鬧的臉上摻進了少許正經的表情。

  「果然如此啊?我就知道。」

  湊自言自語地說了些令人莫名其妙的話,很乾脆地放開了幽山的手。

  幽山恨不得立刻就殺了他,然而——

  「一百二十二。」

  走廊前方傳來沙耶的喊聲,這才是真正緊急的事。

  「嗚!」

  幽山拖著疼痛的身體向沙耶背後追去。在前方等著他的,是整棟屋子的中心,也就是通往嚴齋房間的那條詛咒最為濃密的走廊。

  沙耶伸手輕梳頭髮—幽山心想還來得及。沙耶將頭髮中出現的箭搭上弓,拉緊弓弦;幽山邊跑邊念咒。沙耶舉弓瞄準,要讓箭的軌道貫穿籠罩著詛咒的走廊正中央;幽山的手即將碰上沙耶的肩膀。

  忽然間腳下一絆,讓幽山當場摔倒。走廊的結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這種地方應該沒有任何東西會絆倒人。

  他朝腳下一看。

  看到的是自己腐朽的腳趾。

  幽山還來不及發呆,箭已經從沙耶手中射了出去。

  沙耶射出的箭一路撕開濃密的詛咒,讓多達數十條、數百條發出怨恨喊聲的靈魂接連消失,走廊上褪色似的昏暗氣氛逐漸散去。

  箭繼續往前飛,插在正前方嚴齋房間的紙門上。

  「啊,啊啊……」

  幽山看到這條通道變成一條尋常的老舊走廊,也只能發出哀嚎。得到解放的靈魂紛紛消散,沒過多久就完全消失。

  被箭射中的紙門順勢往房內倒下,可以看到嚴齋躺在房間正中央,一對瞪大的眼睛彷佛隨時都會從嚴重融解的臉上滾落。

  「一百二十四。」

  最後一枝箭射向天花板。箭穿過天花板朝天空射去,無數靈魂追著這枝箭一路上升,拖出像煙火般的光軌在空中灑開。

  「大姊姊,你成功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的勇氣稱讚沙耶。

  「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是否就真的能夠看出鬼頭家所中的詛咒是怎麼回事呢?儘管心中有著一抹不安,但沙耶完成這個重責大任,仍然鬆了一口氣。

  21

  所有人都聚集在嚴齋躺著的房間。

  既然嚴齋沒辦法移到其他地方,要讓所有人都在場,也就只能選這裡了。

  「完蛋了。鬼頭家完蛋了……」

  幽山垂頭喪氣,喃喃說個不停。

  他身旁的華子從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彷佛看到丈夫的模樣讓她高興得不得了。

  裹著毛毯被華子抱著的是春蘭。她本來受詛咒所苦,現在卻露出活力充沛的表情。

  她旁邊的雙胞胎弟弟春雷也露出同樣的表情。

  「差不多該結束了說。」

  「該結束了說。」

  「可是是什麼要結束?」

  「會是什麼要結束呢?」

  「應該是因為大家都不見了吧?」

  「不知道大家跑哪兒去了?」

  雙胞胎一如往常地你一言我一語。

  待在房間中央的是嚴齋。湊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坐起上半身的模樣。

  勇氣隔著嚴齋躺的棉被,坐在鬼頭家的人正對面。他休息過後,現在表情已經有精神多了。

  坐在他身旁的沙耶則正好相反,微微顯出疲態。發射一百二十四枝灌注靈力的箭,破除了整棟屋子裡的邪氣,固然令她十分疲勞,但她仍然露出笑容,因為她正感受著完成任務的充實感。她成功地淨化了受困的靈魂。

  「每射一箭都要拔頭髮,將來不會禿頭嗎?」

  說完這句話就打起呵欠的是湊。

  「才不會。」

  沙耶說著卻還是不由得手按頭頂,多半是因為她其實還是有些擔心。

  「每個人都聚到這兒來,到底是怎麼啦?為什麼解除了屋子裡的詛咒?」

  嚴齋以嚴肅的表情看著湊這夥人。

  湊一站起來,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他身上。

  「這次的詛咒事件,有一件事讓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老師是指根本不會有人詛咒得了鬼頭家這種詛咒界的權威吧?」

  沙耶說出心中的答案,但湊卻搖搖頭。

  「不對,不是這樣。只

  要把範圍擴大到海外,相信總會找得到一兩個有本事詛咒鬼頭家的人。問題不在這裡。」

  湊交互看著嚴齋與幽山。

  「不對勁的是堂堂鬼頭家家督,為什麼會沒有發現遭到詛咒。」

  低著頭的家督——幽山,抬起頭來看著湊。

  「的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被人下咒的。」

  「沒錯吧?要不被你發現,只有一個辦法,也只有一個人辦得到。」

  湊的視線一一掃過每個人的臉,踏步在房間裡繞了一圈。

  「我可完全上了你的當啦,老爺子。」

  他停步的位置,是在不能動彈的嚴齋枕邊。一對腐敗的老眼默默看著湊。

  「鬼頭嚴齋,就是你乾的吧?」

  嚴齋默默笑了笑,融解的血肉從嘴角滴落。

  「別笑死人了!」

  嚴齋之子幽山大喊一聲。他滿臉通紅指著湊,鬼叫似地指責他:

  「你胡說八道,老爸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就是啊,老師,冉怎麼說這也……」

  但湊只默默看著幽山。他的眼神不像回瞪,比較接近憐憫。

  「這樣啊?原來你也早就在懷疑啦?」

  聽到湊這麼說,本想繼續吼的幽山忽然靜止不動。

  「太可笑了。老爸一直躺著起不來啊,你說他要怎麼對家人下詛咒?」

  「憑嚴齋大師的本事,就算躺著起不來,要下一兩個詛咒也難不倒他吧?」

  「不對,問題不只這一個。有人對我下詛咒,我一定會發現,我有這個信心。老爸他沒對我們下咒。」

  幽山的態度充滿了自信與確定。又或許就是因為他有著這樣的想法,幽山對父親的疑心才會變遲鈍吧。

  但湊無情地摧毀他這個想法。

  「不對,有唯一一個方法不會讓你發現。」

  「不會有。」

  「有,是只有嚴齋才辦得到的方法。」

  湊充滿自信的表情,讓幽山忍著沒說出下一句話。

  「你從出生的時候就已經被人下咒。」

  或許是湊的這句話太出他意料之外,讓幽山說不出下一句話。

  「你說我是在受詛咒的狀態下出生的?」

  等他終於發出聲音,這句話已經說得像先前垂頭喪氣時一樣有氣無力。

  「沒錯,所以你的身體一直受到詛咒,卻以為這樣是正常的。說到身體,你現在可有精神得多啦,之前你反詛咒失敗的時候,臉色還差得像是隔天就會死掉呢。詛咒為什麼會減輕?」

  「這……」

  「如果你不想說,就由我來幫你回答吧,是因為我們解除了鬼頭家的力量之一,也就是這屋子所設的詛咒結界。鬼頭家的力量被削弱,也就減輕了對你們施加的詛咒。你們看,昨天還起不來的老爺子,現在也至少可以坐起來了。」

  幽山想反駁,一時卻無話可說。華子一直看著他,幽山別過臉,避開她的視線。

  「你身上從一開始就有詛咒。這詛咒設定成會像病毒似地潛伏在你身上,等滿足某個條件就會發動。沒錯吧,老爺子?」

  最後這句話是對嚴齋說的。

  「哼,哈哈哈哈。」

  老人口中發出的笑聲摻雜著融解的血肉,令人聽了很不舒服。

  「小子,真虧你看得出來啊。我從十二歲就一直詛咒自己,在兒子出生之前的這二十年,沒有一天間斷。我一再詛咒,要鬼頭家的血脈斷絕、消失。」

  「整整二十年……?」

  「沒錯。我的血里有著詛咒,會殺死有鬼頭家血統的人。你身上流的有一半是我詛咒過的血,孫女是四分之一。詛咒的力量雖然被削弱了,但應該還是夠要了你們的命。無論你是多麼優秀的咒術師,也解不開我花了二十年所下的詛咒。」

  幽山的表情會轉為蒼白,正述說著嚴齋所言不虛,他當初反詛咒失敗就是一大明證。

  「這詛咒下在我的血中,下在鬼頭家的血里,沒有人破得了。鬼頭家的血脈就到此為止,這個受詛咒的家族就要從此消失。」

  抱著春蘭的華子小聲驚呼,幽山呆呆站著不動。

  老人嘴角流著血,不停地發出聽不出是笑聲還是哭聲的聲音。

  22

  「設在鬼頭家整棟房子的詛咒已經解開了。」

  「只是家督很生氣。」

  「是誰下的詛咒也查出來了。」

  「只是人都快死了。」

  「詛咒是怎麼下的也查出來了。」

  「也就是所謂受詛咒的血統了。」

  「可是我們卻不明白解除詛咒的方法。」

  湊等三人齊眾在客房,露出沮喪的表情。

  「……抱歉。」

  勇氣難得以消沉的表情坦率地道歉。

  「我當初說只要這個家的詛咒結界消失,就能明白看出詛咒的真相跟解決方法,可是我什麼都看不出來。」

  「……勇氣,即使沒能看出詛咒的真相,我們不也成功地削弱了詛咒的力量嗎?」

  「反正都是會死,這樣反而拉長了他們三個受苦的時間…….平常我真的看得出來。像『嫉』那時候就是,雖然不完整,但我就是靈光閃現,想出了一種對應法。我就是感覺得到。我、我一直都看得出來……」

  「別那麼自責。我覺得待在這樣的家裡,感覺會失靈也是無可奈何。」

  沙耶安慰的言語,反而更讓勇氣的表情轉為沉痛。沙耶再也想不到什麼話可以對勇氣說,只覺得不管說什麼話,都會傷少年的心。

  「是因為感覺失靈嗎?」

  也不知道沉默維持了多久,躺在棉被上把腳高高翹起、晃來晃去的湊,納悶地說出這句話。

  「你是想說我就只有這點本事?」

  現在的勇氣少了平常那種隨時要找架吵似的氣勢,只放低聲調說出這句話。

  「老師,勇氣只是狀況不太好……」

  「我就是在問他說,是不是真的狀況不好。」

  湊從棉被上猛然起身,站到沮喪的勇氣身前。

  「你怎麼想?你看不出答案,是因為狀況不好嗎?」

  勇氣不跟他對看,一直看著榻榻米。

  「我告訴你你有什麼缺點,那就是沉迷在自己的才能里,都不去思考。」

  勇氣想反駁,但只張開了嘴,到頭來還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又低下頭去。

  「老師,你何必說得這麼傷人?勇氣也很努力呀。」

  湊刻意擺出拿他們沒輒似的態度,指著沙耶說:

  「順便告訴你,這就是你的缺點。你只想著怎麼好聲好氣安慰人,都不去想更重要的事。你以為只要好聲好氣,事情就會解決嗎?」

  「這,可是……」

  沙耶欲言又止,湊已經一把抓住勇氣的頭,強把他低垂的頭往上抬。

  「你應該看得出來。你這能力是孝元掛保證的,可是你卻看不出來。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你在這一步就停止思考,悲觀地認為自己不行?」

  湊伸手到包包里,拿出一件由好幾個金屬環串成的物體,朝勇氣扔了過去。

  「這是什麼?智慧之環(注24)?」

  「沒錯。我敢斷定你解不開這個智慧之環。」

  「才不會,這種小事還難不倒我。」

  「你絕對辦不到,因為這個智慧之環在製造上出了問題,是解不開的缺陷品。可是如果我不告訴你這件事,你就會挑戰個沒完沒了,到頭來還會說是自己太沒用才解不開。這就是你現在的情形。」

  「老師,你該不會是說……」

  沙耶察覺到湊想說什麼。露出絕望的表情。

  「沒錯,之所以看不出來,不是因為勇氣無能,是根本沒有解決方法。」

  23

  「……沒有方法。」

  鬼頭家家督幽山說出來的結論與湊不謀而合。

  先前那充滿威嚴與壓迫感的模樣已經連一點影子都不剩,無力地躺在棉被上的模樣毫無生氣,彷佛一下子老了十歲。

  注24:智慧之環為一種益智玩具,由數個環扣在一起,玩法是要將其解開或重新扣上。

  他的改變讓沙耶與勇氣看得瞪大眼睛,但湊只覺得無聊似地表達感想,說還不就是這樣。

  「詛咒已經融入鬼頭家的血,已經是身體的一部分。要解除詛咒,就等於要破壞身體。」

  幽山的目光仍然望向空中,以沙啞的嗓音這麼說。

  「你知道詛咒的缺點是什麼嗎?那就是如果對方的力量更強大,就會透過反詛咒的方式,把詛咒送回術者身上。老爸被譽

  為開山祖師再世,但仍然沒有人能保證他的詛咒不會被送回去。」

  幽山吞吞吐吐地說著這些話。他的模樣有氣無力,只有一對眼睛慢慢萌生出力道。

  「但老爸對鬼頭家的血所下的詛咒是完美的。沒有人可以解開融入血里的詛咒,就算想反詛咒,也回不到施術者身上,只會回到自己身上。」

  「怎麼會這樣?真的絕對不可能辦到嗎?」

  沙耶繼續追問,勇氣則不發一語。他之所以什麼都沒想到,是因為沒有手段。湊的這句話深深打進他心裡,讓少年產生了一種幾乎已經半死心的情緒。

  沙耶發現他這麼想,但並不想怪他。勇氣曾靠這種才能解決過許多異怪,是個被譽為天才的少年。沙耶之所以尚未死心,只不過是因為她的感覺還不像勇氣那麼真切。

  「哼哼,哈哈哈哈哈哈,這是多麼矛盾。我就要死在最頂尖的詛咒下,這是何等屈辱,又是何等光榮。現在我明白了,既然我現在明白這詛咒的真相,也就能夠理解運作的方式,這就是最完美的詛咒,是解不開也送不回的完美詛咒!」

  幽山笑得像是瘋了。也不知道那是面對無可逃避的死亡而產生的瘋狂,還是親身承受理想的狂喜。無論答案是哪一種,他肯定都瘋了。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的小孩受到詛咒,你還笑得出來?你不擔心小孩嗎?」

  對於沙耶獨自拚了命般的發問,幽山也只是笑了笑。

  「因為擔心也沒用,反正都是要死。你們也看到了吧?這兩個孩子不正常,他們生來就有著鬼頭家的瘋狂。鬼頭家將會被自己的完美詛咒給終結。」

  幽山的高笑聲始終不停,這嘲笑一切的笑聲聽來十分刺耳,而且越笑越大聲。

  「並不完美啊。」

  湊的這句話讓幽山的笑聲停了下來。

  這句話讓幽山忽然地全身靜止不動,慢慢轉過頭看了湊一眼。他看到的是湊嘴角上揚發笑的表情。

  「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並不完美,這有什麼問題嗎?」

  湊正面接下幽山的殺意,仍然笑得若無其事。

  「解開這個家的結界似乎讓你得意忘形,不過這個對血下的詛咒可不一樣,不像房子的詛咒有破綻可以對付。」

  幽山的口氣比起一開始顯得更為平靜,反而讓人更加感受到他隱忍不發的怒氣。

  「所以你要說的是,鬼頭家早就知道房子的結界有破綻,才會藏起新符咒,但老爺子下的詛咒沒有破綻,所以沒有方法可以解開詛咒?絕對解不開的詛咒?那不是很有意思嗎?我就解開給你看。」

  湊的話里沒有半點猶豫動搖,但看到他這樣,幽山只從喉頭髮出笑聲。

  「那你儘管試試看。亂試一通會有什麼下場,你應該很清楚吧?」

  幽山將右手伸到他們三人眼前。融解的皮膚下露出狀似肌肉的組織,更裡面的白色物體應該就是骨頭。

  「症狀惡化了。」

  沙耶鐵青著臉說話。

  「你又做了反詛咒?」

  「對,我當然做了,結果就是這樣。即使知道詛咒怎麼運作,而且詛咒的力量也被削弱,我還是解不開這詛咒。每次送回詛咒,身體都更加受到侵蝕。你有這個覺悟嗎?有為失敗付出代價的覺悟嗎?」

  說完幽山似乎累了,就這麼躺了下來,模樣令人聯想到已經腐朽的屍體。

  湊迅速離開房間,沙耶與勇氣小跑步跟上。

  「老師,你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解開詛咒了?」

  沙耶跟到他身旁,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看著湊的臉。這張總是讓人看不出在想什麼的側臉轉過來面對沙耶。

  「完全沒有,一點頭緒也沒有。」

  他一開口就很乾脆地這麼回答。

  「啥?」

  勇氣替發呆的沙耶發問,但語氣比較接近痛罵。

  「大叔你剛剛明明對家督說解得開!你那自信滿滿的態度是怎樣?」

  「啊,你說那個啊?我只是聽他大笑聽得想吐,想叫他閉嘴,所以才跟他胡說八道。結果他卻秀出那麼噁心的手給我看,害我現在真有點悶。」

  湊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胡說八道?」

  「還『啊,你說那個啊?』咧。」

  也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了,沙耶與勇氣也只能同時表達受不了他。

  「這、這麼說來,真的沒有方法可以解開詛咒了嗎?」

  「我沒說沒有,只是沒想到。」

  「還不是一樣!」

  「別說傻話了。沒想到跟沒有之間可是有著天壤之別。一邊是說解開詛咒的可能性是零,另一邊則是說不定有可能解開。」

  「這兩邊聽起來都沒有多少分別。」

  沙耶太過泄氣,無力地搖搖晃晃靠到牆上。

  「就拿這個智慧之環來說吧。」

  湊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是先前拿給勇氣看的智慧之環。

  「喔,不就是缺陷品嗎?這又怎麼了?」

  勇氣以狐疑的眼光看著湊扔過來的智慧之環,臉上明顯露出再也不想被他唬得團團轉的提防神色。

  「對你們來說,這詛咒就像這玩意。」

  「就是啊。大叔你不就說過這個智慧之環是解不開的?」

  「其實有方法可以解開。」

  「那你就讓我見識見識是什麼方法啊。」

  湊接過勇氣扔回來的智慧之環,哼著歌開始動手。

  「哼,呼!……咦?」

  「你看,你解不開吧?」

  勇氣嘲笑湊解不開的模樣。

  「騙你的~」

  湊說著並將拿著智慧之環的雙手往外一分,雙手各拿著分開的部分。

  「咦,為什麼?為什麼解開了?」

  沙耶任由勇氣在一旁震驚,從湊手中接過智慧之環開始撥弄。短短几十秒後,智慧之環又重新串在一起。

  「連我也接成功了,這挺簡單的。」

  沙耶說完嘻嘻一笑。看到她的笑容,勇氣露出恍然的表情,同時心中湧起一股猛烈的後悔。

  「原來這根本不是什麼缺陷品!從一開始就解得開了對吧!」

  「隨便想一下也知道。我幹嘛要特地隨身帶著解不開的智慧之環?你從一開始就上當啦。」

  勇氣滿心想反唇相譏,但他完全上了當,所以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現在不管說什麼,都只是死不認輸。

  「大姊姊早就發現了?看你解起來好像很簡單。」

  他頂多只能勉強扯開話題。

  「沒有。我只是看到老師弄得很簡單,就想說我可能也會。」

  聽她回答得單純明快,湊佩服地連連點頭。

  「聽到沒有?做人還是要老實才好。」

  「老師倒是經常要我多懷疑別人呢。」

  湊不理會沙耶的抗議,很跩地開始訓話。

  「你們還沒試過就放棄,這麼缺乏毅力,真的讓我不知道要怎麼說。我說這智慧之環解不開,你們就認定解不開。詛咒界的第一把交椅說沒辦法,未必表示他說得就對。真要說起來,你們這些有異能的傢伙都認定一定要靠異能才能對抗異能,說不定這才是最嚴重的刻板印象。」

  「慚愧。」

  沙耶老實地道歉,勇氣則不一樣,繼續對湊投以反抗的視線。

  「詛咒跟智慧之環不一樣啦,難道你要說你有辦法像解智慧之環一樣解開這詛咒?」

  「方法不是沒有,我就想到了一個。追根究柢來說,你們覺得為什麼詛咒會到現在才發動?」

  兩人尚未回答,湊就說出了答案:

  「我想導火線多半就是癌症。嚴齋的死期將近,觸發了詛咒。真是一場充滿自私自利、橫跨半個世紀的舉家殉死啊。說來還真有點浪漫?」

  「這種只顧自己的浪漫一點用也沒有。」

  沙耶已經覺得滿心疲憊。這個家的一切都是那麼地不正常,要是在這裡待太久,即使詛咒已經變得薄弱,多半還是會被污染,連自己都會變得不正常。

  「如果導火線是老爺子的死,那麼只要能避免老爺子死掉,說不定就有可能阻止詛咒進行。可是癌症跟詛咒的症狀都已經惡化到這個地步,這招就行不通了。這老爺子會死,會掛,會歸天,全劇終。」

  「果然就沒有方法嘛。」

  即使如此,湊提出的方法的確是勇氣想都沒想過的。

  也就是說,只要發現的時期夠早,就有可能避過這詛咒。

  「我問問理彩姊姊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可以解決。」

  沙耶似乎覺得不能再這樣默默乾等下去,

  試圖摸索現在有什麼能做的事。她用行動電話講了五分鐘左右,但還是面有難色地掛了電話。

  「我找理彩姊姊商量御蔭神道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決,但姊姊說沒有任何方法。她說以這種從出生就受到詛咒的情形來說,詛咒已經變成身體的一部分,很難切割開來。」

  湊毫不感動地說了句我想也是。

  「全都行不通啊。」

  但勇氣說話的聲調中卻帶著幾分期待。

  「無法把鬼頭家的血跟詛咒分離,這個事實是改變不了的。我們就直接放棄這個環節吧。」

  但湊卻很乾脆地這麼說,讓沙耶與勇氣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老師要放棄解決嗎?雖然我也覺得這很困難。」

  「怎麼可能?我只是說要換個方向去想。這可是御蔭跟總本山都解決不了的事,我哪裡會有理由放棄?」

  與常人的想法應該正好相反,但湊像個少年般眼神閃閃發亮的模樣,卻讓他們莫名地覺得似乎相當可靠。

  「血、鬼頭、詛咒、血脈……」

  接下來一個小時左右,湊都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房間裡踱步。當他停下腳步,嘴邊已經有著笑容。

  「應該值得一試啊。」

  24

  即使湊等人要離開屋子,幽山也不再阻攔。他整個人失魂落魄:心不在焉。

  轉搭幾班電車下了山,看到最後抵達的建築物,默默跟來的兩人都覺得一頭霧水。

  「這裡不是醫院嗎?」

  「這裡是啟友綜合醫院吧?是負責治療異怪事件受害者的醫院之一。」

  沙耶回答了勇氣的疑問。

  「難道你以為靠醫學可以治好詛咒?」

  「所以我才來啊。」

  湊很乾脆地承認。說完也不管啞口無言的兩人,馬上走向醫院。

  「這裡是處理異怪事件的醫院,所以有特殊的治療方式是嗎?」

  沙耶跟上湊,提出問題想找出值得信服的理由。

  「不是,找一般醫院也行,只是這裡比較好說話,所以我才選這裡。」

  「那不然是怎樣?要在這裡進行正常的治療?你以為只要搞個皮膚移植之類的手術就能治好詛咒嗎?」

  勇氣的表情本來還一直懷抱期待,現在卻迅速轉為失望。

  「不是皮膚移植,但就是治得好。問題是要排隊,運氣好的話應該就有辦法搞定吧。」

  「排隊?」

  湊的話充滿了謎,讓他們兩人完全無法理解。

  「不是移植皮膚,那麼是要移植腐敗的內臟嗎?我說大叔,既然你真的覺得在醫院治得好,就把話說清楚啊、就跟你說用現代醫學不管怎麼治療都沒用的啦。」

  沙耶也對完全不想解釋的湊繼續追問:

  「老師,這可是詛咒耶,而且還是鬼頭嚴齋從出生就一直施加的詛咒,所以才會連年紀還那么小的春蘭都受害。」

  「就是啊,幽山跟她都是生來就註定要死於詛咒。詛咒刻在他們的血里,等於是在DNA里寫著要他們去死啊。」

  湊似乎覺得勇氣的話深得他心,彈響手指,粗暴地搔著他的頭。

  「如果這詛咒是你下的,大概連我也治不好吧。」

  勇氣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聽得連連眨眼。

  「幸虧老爺子的思想這麼老氣,所以才有機可乘。這詛咒是治得好的。詛咒的力量減弱也是一大僥倖,因為這樣就爭取到治療所需的時間。單以這詛咒來說,在醫院就有手段可以治療。」

  湊這麼斷定,之後就朝醫院裡走去。

  25

  不知道過了多少天。從那個叫九條湊的年輕人不再出現後,不知道睡了幾次,痛苦了幾次。如今對日子與時間的感覺都變得薄弱,每天都只是看著天花板。

  身體已經殘破不堪,隨時死掉都不奇怪。儘管詛咒造成的痛苦減輕了幾分,卻不足以讓他活命,頂多只能再多活幾天吧。

  每到早晨跟夜晚,華子都會端飯菜來。這實在讓人費解。做母親的竟然會來照顧詛咒她小孩的人,怎麼說都太離譜了。

  「為什麼?」

  問了華子也不說話,她只是緊咬嘴唇,低頭準備餵飯。

  幽山與春蘭完全不再出現,偶爾只聽得見春雷在笑。

  「死了嗎?他們比我還要先死了嗎?」

  幽山早就因為嘗試反詛咒而導致詛咒惡化。嚴齋本以為春蘭的詛咒比較輕,但對小孩子的身體來說,也許負擔還是太大了。

  他只對一件事有疑問,那就是春雷身上的詛咒為什麼沒有發動。

  他不抱期望地對華子一問,沒想到卻得到了回答。

  「春雷的爸爸是另一個人。就算是雙胞胎,爸爸也可能不是同一個人。這是那個叫九條湊的人告訴我的,只是他說這種情形很稀奇,全球只有幾個案例。也就是說,春雷的爸爸,不是你兒子幽山。」

  他又問那春雷的爸爸是誰,但華子只淺淺一笑,並不回答。這就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華子說話。

  如今嚴齋能做的事,就只剩下吃飯、受詛咒所苦,以及睡覺。吃飯時要動到疼痛的身體,同樣令他十分難受,所以如今只剩睡覺時可以安歇。

  所以嚴齋睡了。這一睡就做了夢。

  他夢見自己還年輕的時候。當時他為生在以咒殺人為業的家族所苦,學的儘是咒殺的手段。他只想一死百了,覺得這種受詛咒的家族還不如乾脆滅了算了。

  他夢見兒子幽山出生的時候。他娶的是雙親擅自替他決定的妻子,妻子也並非自願嫁進鬼頭家。即便如此,幽山出生時她還是露出了笑容。他這輩子就只看過妻子露出這麼一次笑容。

  他還夢見孫子春雷與孫女春蘭出生的時候。生下他們的女子來自一個擅使咒術的家族,容貌極美。嚴齋只為了要這女子傳宗接代,就滅了她的家族,讓自己的兒子娶她為妻。女子抱著嬰兒時露出了與他的妻子同樣的笑容,但這笑容卻有些走樣。

  他決心為這受詛咒的血統打上休止符,是在他第一次殺人的那一夜。

  自己為什麼出生,為什麼詛咒人,又為什麼活下去?

  心中浮現的儘是否定自己的疑念,讓嚴齋十分痛苦。

  如今自己的意識,是飄蕩在第一次殺人的那一夜,還是充滿悔恨的人生最後一夜?

  「嗨。」

  夢中插進一個男子嗓音,睜開眼睛一看,九條湊的身影出現在枕邊。

  「你還活著啊?看來華子夫人倒是有好好照顧你。為的就是今天這一天。」

  湊心滿意足地點頭。

  「你有什麼事?」

  「有幾個人想讓你見一見。好啦,進來吧。」

  在湊的呼喊下走進房內的是幽山與春蘭。如果他們只是進來,嚴齋多半只會覺得原來他們還活著。

  但他卻發出接近慘叫的驚呼聲。

  「為什麼?你們為什麼好了?我的詛咒呢!」

  兩人的皮膚還留有少許融解的痕跡,但幾乎已經與常人無異。

  「只要是鬼頭家的人,只要身上流著我的血,就絕對躲不過這詛咒。」

  「是啊。只要身上流著你的血,詛咒就解不開。只要身上流著你的血。」

  「那他們兩個的詛咒就不可能解開。」

  融解的血肉從嚴齋指著他們兩人的手上滴落。或許是腐敗已經深及肌肉,關節要彎不彎的,顯得十分彆扭。

  「不不不,很遺憾的,他們身上沒有流著你的血。基因是從你身上遺傳來的沒錯,但他們身上流的不是你的血。」

  嚴齋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覺得莫名其妙。

  「你在說什麼?難道你要說我的妻子出軌,幽山不是我兒子?那他為什麼會中詛咒?幽山是我的兒子,春蘭是我的孫女!」

  「這我不否認,但他們身上流的不是你的血。啊!他們身上流的不是鬼頭家受詛咒的血,這樣說會不會比較好懂?老爺子,你知道白血病跟再生障礙性貧血這幾種病嗎?簡單來說就是血液生的病,說來也是一種下在血里的詛咒。」

  嚴齋表情一僵。

  「血液生的病、詛咒……」

  「沒錯。然後這類的病其實有方法可以治療,那就是骨髓移植。骨髓這種東西是在脊椎骨里,負責造血用的。如果移植別人的骨髓會怎麼樣?造出來的血液就會跟骨髓捐贈者的血一樣。也就是說,全身上下只有血液換成別人的。」

  嚴齋慢慢望向幽山與春蘭。

  「只看血液監定的結果,多半很難證明他們繼承了老爺子你的血統吧。哎呀呀,找捐贈者這一關可辛苦了,畢竟據說合適的機率只有幾萬分之一啊。老爺子,太

  好了,這樣一來就只剩你身上還流著鬼頭家的血啦。只要你死了,你的願望就會實現,鬼頭家的血再也不會留在這世上。」

  嚴齋已經幾乎沒有在聽湊說話。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拖著幾乎已經完全不能動的身體,面向幽山與春蘭。幽山只以憐憫的眼神看著他。

  「喔喔……喔……」

  嚴齋已經連爬都爬不動,當場靜止不動。

  鬼頭嚴齋的生涯就此宣告終結。

  26

  這棟屋子曾經位居咒術界之頂,但這份氣勢已經蕩然無存,腐朽得像是幾十年無人看管。

  屋子正中央一間昏暗的房間裡,有一名男子擔心受怕著。他過去身為家督的威嚴完全蕩然無存:心浮氣躁地拖著腳在房間裡踱步。

  「會被殺掉。會被殺掉。我們都會被殺掉。」

  「老公,你不用擔心,追兵不會追到這裡來。」

  即使妻子這麼說,男子仍然擔心受怕不已。

  「你懂什麼?我們失去了這屋子的保護啊。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方法,可以保護我們不受敵人詛咒了啊。」

  男子情緒太過激動,忍不住打了女子一巴掌。女子被打得腳步踉蹌,但仍然不改臉上溫和的笑容。

  「原諒我,原諒我。我只剩你了。」

  男子轉為狼狽,對女子一再苦苦哀求。

  「不要擔心,我永遠都站在你這邊。我們先離開這個家吧,趁敵人還沒來,我們趕快走。」

  「嗯、嗯……嗯。」

  女子等男子鎮定下來,才溫柔地對他說:

  「老公,你差不多該開始考慮繼承人的問題了。我們不能讓鬼頭家的血統斷絕。」

  「嗯、嗯,對啊,不能讓血統斷絕。」

  男子失心似地連連點頭。女子撫摸著他的臉頰,更溫柔地對他輕聲細語:

  「我覺得春雷比較適合繼承鬼頭家喔。畢竟他是男生,而且還沒有輸給爺爺的詛咒,一直都很健康。」

  「可是……」

  女子說的話完全正確,但他心中卻莫名湧起一抹不安,朝待在房間角落的雙胞胎看了一眼。

  「爸爸,放心交給我們吧。」

  「爸爸,放心交給我們吧。」

  他只看到與往常無異的笑容,並未注意到雙胞胎注視的方向不一樣。春蘭看著幽山,春雷卻看著空無一物的虛空。

  「來,就選春雷當你的繼承人吧,把你知道的所有鬼頭家的咒術都傳授給他。」

  「好、好吧。」

  男子不敢違逆溫和話語中那堅定的聲調,只能點頭答應。

  「我就把我的一切都傳授給春雷,不能讓鬼頭家的血統斷絕。」

  女子溫柔地將男子擁進懷裡。

  「是啊,鬼頭家的血統將會永永遠遠延續下去。」

  女子在男子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一種近似黑暗的笑容。她的眼睛看著空無一物的虛空,以不成聲的聲音喃喃說道:

  「我們的血統會延續下去。哥哥,你說是吧?」

  終章

  事隔幾周後,沙耶再次站在鬼頭家門前。第一次來的時候,她被這裡的氣勢震懾住,但現在只覺得是一棟又大又舊的房子。

  屋子裡沒有住人的跡象。傳聞說嚴齋死去之後,鬼頭家的所有人都從屋子裡消失,差不多就是在說他們已經失去以前那種力量的傳聞開始傳開的那陣子。沙耶無從得知他們是跑掉了,還是被殺了。

  「餵~大姊姊,快點過來。」

  勇氣在玄關揮著手,湊則在他身旁露出一臉等得不耐煩的表情。沙耶只好穿過大門,朝他們走去。

  「完全只剩個空殼了啊,忘了拿委託費可真是一大敗筆。」

  「你真的很白痴。」

  走到兩人附近,就聽到他們的爭吵。勇氣總是愛找湊的麻煩,而湊也幼稚地回嘴。

  「好,我們進去吧。」

  拉開壞掉的拉門,就看到家中的情形。以前來到這裡時覺得冷,是因為裡頭瀰漫著怨念的氣息,現在則是因為冷清。

  「哇……」

  「好慘……」

  屋子裡被人翻得亂七八糟。這個家變成空屋應該還不到半個月,裡頭卻像龍捲風過境似的,各式各樣的東西散了一地,找不到一扇完好的紙門或木格紙門。

  「多半是跟他們有仇的傢伙來這裡搞破壞泄憤吧。」

  湊用腳挪開玄關地上折斷棄置的雨傘。

  「老師,你還穿著鞋子。」

  「那你要脫了鞋子進去嗎?」

  沙耶聽湊這麼一問,看看散滿了雜物的地板,到頭來還是穿著鞋子踩進去。勇氣早就已經進入屋內,在裡頭東看看西看看。

  「對了,我們今天是來這裡做什麼的呢?」

  之前由於集結了大量詛咒而讓她猶豫著不敢穿過的走廊,已經淪為一條損壞建材散落一地而髒亂不堪的走道。沙耶謹慎地走著,小心避免踩到不該踩的東西。

  「我是想來解開最後一個謎題。」

  「最後一個謎題?什麼謎題?」

  勇氣露出有點厭煩的表情。那表情述說著事情已經解決,他不想再跟鬼頭家扯上任何關係。

  「委託人是誰?」

  湊這個問題讓他們兩人楞了好一會兒。

  「委託人不就是鬼頭幽山嗎?……啊!」

  「你想起來啦?我指的就是讓我們去到鬼頭家的那份委託。」

  「提出這委託的不就是主嫌鬼頭嚴齋嗎?他想叫我們替他背黑鍋。」

  「就是啊,說穿了鬼頭嚴齋就是委託人。」

  勇氣說到這裡卻停住不說。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快要死的人要別人背黑鍋有什麼意義?」

  「話是這麼說沒錯,那老師覺得是誰?我想老師應該已經有底了吧?」

  「你們提出的名字沒有錯,當初的委託人是鬼頭嚴齋。」

  湊拉開最裡面的紙門,嚴齋當時睡的棉被還留在房間正中央。

  棉被上還留著人形的污漬。或許就是因為這裡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才會只有嚴齋的房間沒有太多被翻動的痕跡,棉被更是沒有人動過。

  他們三人就看著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棉被好一會兒,至今他們仍能鮮明地想起嚴齋躺在那兒的情景。

  勇氣搖搖頭表示他不能信服這個說法。

  「你剛剛不是才否定說鬼頭嚴齋沒有理由要人背黑鍋嗎?」

  「這點沒有錯,錯的是找找們來的動機。」

  聽到動機兩字,兩人又一頭霧水。

  「找我們來的動機?如果不是要我們背黑鍋,那他找我們來是為了什麼?」

  「就是說啊。就是因為他找了我們來,詛咒才會被解開。」

  「這就對了。這正是委託人——鬼頭嚴齋的目的。嚴齋其實想救他的家人。」

  「不可能啦!他下了那麼殘忍的詛咒。」

  第一個表示反對的就是勇氣。

  「我也贊成勇氣的意見。」

  當初湊猜到嚴齋就是下咒的兇手時,嚴齋臉上的那種笑容,沙耶至今仍然無法從內心深處揮開。沙耶可以理解他會盼望鬼頭家滅亡,但不能原諒他讓家人如此受苦。她怎麼想都只覺得是以最糟糕的方式強迫全家殉死。

  「嚴齋死在震驚中。可是他臉上雖然有著驚愕,卻感覺不出詛咒被解開的遺憾。」

  聽兩人提出異議,湊仍平淡地說下去。

  「嚴齋下詛咒的時候,他的小孩跟孫子都還沒出生。在那之前,家人對那個老人來說都只是令他忌諱的對象。我不知道這個被迫照鬼頭家方式活下去的老人,心情是什麼時候有了轉變。或許是在兒子或是孫子出生的時候吧。」

  「這……是真的嗎?」

  聽沙耶戰戰兢兢地這麼問起,湊只露出苦笑。

  「不,我只是想不通老爺子死掉的時候臉上為什麼是那樣的表情。不過這都只是我的想像,現在也沒辦法跟他本人問清楚了。」

  沙耶低著頭,卻無法否定湊的說法。她夾在不想承認的感情與這番話令她不能不信服的說服力之間,不由得陷入思索。

  「你老是這樣把心裡的煩惱表現在臉上,小心會老得快啊。」

  「什麼!」

  沙耶按住被湊戳到的眉心,退開兩三步。

  「這件事你沒告訴鬼頭家的人?」

  勇氣聽到一半,就不再像沙耶那樣否定湊的推測。他腦中浮現的是雙胞胎在走廊上的對話。這對雙胞胎說嚴齋摸著他們的頭,哭著向他們道歉,搞不好那是懺悔的眼淚。

  「這些話

  跟鬼頭家活下來的那些人講了又有什麼用?終究只是想像的產物。」

  湊打開包包,拿出一束花。

  「老爺子死得孤獨,沒有人會弔唁他,至少我總該送飽最後一程。」

  說著湊隨手將花束扔向棉被。棉被上就只有一束花,反而更增添了寂寥。

  「啊,我都忘了重要的東西。」

  湊又從包包里拿出一升瓶(注25),打開蓋子,豪邁地一倒。

  日本酒的清香滿溢在室內,讓人覺得最後所剩的怨念彷佛也就此一掃而空。

  鬼頭家的屋子這次真正成了只是遭人闖過空門的廢墟。

  注25:日本的1升瓶為容量1.8公升的日本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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