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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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挑高的入口大廳與餐廳里,有著許多乘客的身影。

  每個人身上都穿著厚重的防寒衣物與救生衣。多達數百名的乘客全都按照指示,來到入口大廳與餐廳。

  幾乎沒有人說話,只偶爾聽見有人劇烈咳嗽,旅客就像電影院裡的客人一樣安分,卻又散發出電影院中所沒有的緊繃氣氛。

  時刻已經到了夜晚。船身仍然傾斜,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沉沒,氣溫也還是一樣低。儘管幽靈船從眼前消失,但看到那艘船爆炸沉沒的光景,自然不可能有心情為了幽靈船消失而高興。

  寂靜之中傳出一陣小提琴的音樂。位於入口大廳角落的吧檯沙發椅上,有一名穿著燕尾服的男性在演奏。他在燕尾服外面套上橘色救生衣,手上演奏小提琴,模樣十分逗趣,但沒有人因此覺得有趣。

  這時有一名穿著皺巴巴的襯衫與破爛牛仔褲的男子走了過去,身上還穿著向船員借來的防寒厚外套。換做是平常,穿著這樣的服裝在船內亂晃,肯定會受到船員警告,但今天這種狀況下,誰也不在意他穿的是什麼服裝。

  男子從人們身旁穿過,擅自從酒吧的櫃檯拿出威士忌酒瓶喝了起來。但他似乎立刻便發現傾斜後的高腳椅不好坐,於是走到在沙發區演奏小提琴的男子身旁坐下,開始喝酒。

  「請問要點曲子嗎?」

  「陳腔濫調的古典音樂跟中規中矩的曲子我都聽膩了。都上了豪華郵輪,我卻還要自己倒酒來喝。美女調酒師也不見了。麻煩你拉一首會讓人High一點的曲子來聽聽。」

  「披頭四如何?」

  小提琴家試著拉了一段旋律,但觀眾——湊不滿地搖了搖頭:

  「還是席琳·迪翁好。來首《鐵達尼號》的主題曲如何?我們就把氣氛給炒熱起來吧。」

  「這可傷腦筋了,我會被開除的。」

  「反正又沒有人在聽。」

  男子猶豫了一會兒,開始演奏湊點的曲子。

  「喔喔,挺不錯的嘛。你會一直演奏到這艘船沉沒為止嗎?電影裡就是那樣演的喔。」

  「哈哈哈,我可沒打算這麼鞠躬盡瘁。真到了緊要關頭,我一定馬上丟開小提琴逃命。」

  「偏偏都是說這種話的傢伙會演奏到最後,跟船一起陪葬。」

  「請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他們只聊到這裡,接下來好一會兒,都只聽到小提琴的演奏聲。

  「看來大家連恐慌的力氣都沒有啦。」

  視線所及之處,儘是疲憊至極而眼神空洞的乘客。

  「這也難怪。經過這樣的體驗,就算能平安回到家,也會覺得日常生活很可怕。我也是因為害怕,才這樣拉著小提琴。不是因為我有閒情逸緻。」

  「說來也算是中邪的一種啊。」

  「也許吧。」

  湊仍然閉著眼睛,不再說話了。小提琴家心想他多半是在想事情,於是專心演奏。

  打斷湊思緒的,是一道女子的嗓音。

  「他……友和他怎麼了?」

  湊抬起頭來,看到里中佳乃站在面前。

  「沉下去了。現在應該已經到海底了。」

  「是嗎?」

  佳乃簡短地應了這麼一聲,轉身就要離開。

  「對了,記得你的情人是左手啊……失禮,應該說是左撇子。」

  湊的話聽不出有幾分認真,讓佳乃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句話。

  「是啊。」

  「我看到那隻手了。他成了船鬼,我差點被他殺了。」

  佳乃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總算開口說:

  「是嗎?對不起。」

  「不需要你來道歉。我只是想到也許該告訴你。」

  「那我應該道謝了?應該對你說謝謝你告訴我?只是我實在不太有這種心情。」

  「隨你高興就好了。」

  湊說完就一副自己的事已經辦完的模樣,興味索然地開始喝酒。佳乃來到他身旁坐下,要湊給她一杯他喝的酒。

  「你們是怎麼差點被殺的?」

  「我們差點被他用液化天然氣運輸船運的東西潑到。」

  佳乃輕聲一笑。

  「這沒什麼好笑的吧?」

  佳乃接過湊遞來的玻璃杯,但看來並不想喝。

  「聽人說自己的情人死了,又變成那麼悽慘的屍體,還變成鬼怪差點殺了人,我該擺出什麼表情才好?也只能笑了吧?」

  佳乃低下頭,注視著杯子裡的酒。

  「也只能笑……」

  佳乃嘴上這麼說,卻已經哭了起來。她在哭,卻流不出眼淚。

  「就屬你傷得最重啊。這也沒辦法啦。」

  這時有個人走進入口大廳,湊看到這人後咂嘴了一聲。

  「九條先生,原來你在這裡啊?我找了你好久。」

  湊故意背對佐治,捂住耳朵。

  「請你體諒一下我想靜靜思考的心情。不然機靈點,看到我在泡妞就別來打擾也行。」

  「聽這首曲子思考跟泡妞?」

  小提琴家被佐治瞪了一眼,但他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繼續演奏。

  「是我點的曲子。我會寫意見表,要你們選他當年度最佳船員。要開除人也應該開除不工作的調酒師。」

  佐治似乎顧慮到湊身旁的佳乃,在湊耳邊說:

  「我有些話要跟你說,可以請你來一下嗎?」

  湊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拍了拍小提琴家的肩膀。

  「麻煩你幫我看著她。可別想追她。」

  小提琴家點點頭,換成了溫和的古典音樂。

  前往艦橋的途中,一看到附近不再有乘客,佐治就等不及地開了口:

  「我有事要通知你。再過一個半小時,救援的直升機就會抵達。」

  「只靠直升機根本不夠吧?這艘船載著八百個人以上。救援船還沒到嗎?」

  「救援的船隻要再過將近三小時才能抵達。」

  「推定還有多久會沉沒?」

  「兩小時到兩個半小時。」

  「喂喂,你們連減法都不會嗎?想也知道時間不夠吧?」

  「也只能請旅客搭上救生艇了吧。只是看過海面結冰的現象和運輸船沉沒的景象後,乘客可能會抗拒。」

  「搭那種小橡皮艇,根本是任由船鬼宰割,甚至不用等到海面結冰。」

  「那你呢?你之前待在這裡都在做些什麼?你去調查完,搭上回程的救生艇後就一直不說話。一下子又不見蹤影,結果竟是跑來喝酒。」

  「我是在整理想法。酒、女人和音樂是思考的三個最佳良伴。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知道答案了?這是什麼意思?」

  湊並沒回答佐治的問題,而是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麻煩你叫船長跟兩個小鬼到餐廳。可以的話你最好也來。」

  佐治對湊突如其來的要求顯得十分不解。

  「你有什麼打算嗎?」

  「我要揭穿船鬼玩的花樣。」

  2

  被湊叫來這裡的人,有船長、佐治,以及勇氣與沙耶。被叫來是無所謂,但他們心中都存有一個疑問。

  「大叔為什麼叫我們到餐廳這種地方來?」

  「誰知道呢?」

  沙耶與勇氣兩側人一起歪著頭納悶。他們聚集的地方是貴賓專用的晚宴室,眾人就坐在昨晚坐的桌子旁等湊出現。

  沙耶與勇氣都想不通的疑問,船長與副船長自然更不可能猜到。

  湊從廚房現身,是幾分鐘後的事了。所有人都立刻停止談話,以近似責難的視線望向他。

  「為什麼不是在艦橋,而要跑來這裡集合?」

  船長替所有人說出心中的疑問。

  「因為要搬東西太麻煩了。」

  湊的回答很單純,卻也無視於船長問的問題。

  「搬?搬什麼?」

  「你們馬上就會知道。那我們就開始吧?。」

  湊就像開始上課的教授一般,手放在桌上睥睨其餘四人。

  沙耶懷抱某種期待,勇氣不滿湊吊人胃口的態度而顯得有點不高興,佐治與船長則仍然流露著深深的不解與恐懼。湊在這些各自蘊含了不同情緒的目光注視下,自顧自笑得十分開心。

  「好了,這次的異怪事件,接連發生了多起太過奇妙的事情。為什麼船會傾斜?為什麼會發出怪聲?為什麼會冷?為什麼運輸船會浮上海面?為什麼運輸船會沉沒?為什麼白鳳號無法前進?為什麼運輸船的船員都被裹在鹽塊里?為什麼海水會結冰?為什麼引擎會爆炸?為什麼海水會冒出

  氣泡?」

  也不知道到底說了幾次為什麼,只見湊把這些為什麼都一一寫在事先備妥的白板上。

  「驚人的是,這些現象都是只由區區幾隻船鬼所引發的。船鬼的工具就只有一把長柄杓,它們唯一的能力就是舀起液體來弄沉船,卻實現了我剛剛說的全部現象。」

  沙耶與勇氣熟知這種異怪的資料,顯得無法信服。船鬼就如剛才湊所說,並沒有強大的影響力或特殊能力,是一種能力非常有限的低階異怪。

  「異怪有辦法做出這麼多事情?」

  反而是對異怪不清楚的船長,以蘊含恐懼的聲調反問。

  「異怪的確超脫人世的常理,卻不是萬能。異怪沒有辦法跳脫異怪的定律。好了,接下來我要問問題了,船鬼的定律和定義是什麼?」

  「用長柄杓舀水,弄沉船。」

  勇氣答得很快。

  「船鬼可以出現在有海水的地方,能夠用長柄杓憑空舀出海水。行動原理是弄沉載了人的船。我想這就是船鬼的基本定義。」

  沙耶以她一貫的作風,回答得精準而詳細。

  「我要訂正一點。船鬼舀的不一定要是海水,也曾經有船鬼舀過湖泊、河川和沼澤的水。要舀其他液體應該也沒問題。」

  「這樣就能辦到剛剛你說的那些事嗎?」

  兩個外行人仍然無法理解。這也難怪,畢竟就連兩個行家小孩都完全沒有頭緒。

  「我接下來就是要講解這些。這些史無前例的船鬼,到底是如何引發多種離奇現象呢?第一,海水為什麼會結冰?這一點與其用講的,還不如實際示範一下來得快。你們等我一下。」

  湊輕描淡寫留下這句話之後就走進廚房,所有人都慢了一拍才發出驚呼:

  「他竟然說要實際示範!」

  湊搬來的是個裝了水的大水槽,水上浮著兩艘模型船,顯然是在模擬海、郵輪白鳳號與液化天然氣運輸船白浪號。

  「這船好可愛。」

  「我是從販賣部弄來的。兩艘模型都是白鳳號,的確不太像話,不過店裡又沒賣運輸船的模型。好了,現在我要一口氣讓這兩艘船周圍的水結冰。」

  湊煞有其事地擺出架勢,手掌朝向水槽。

  「喝!」

  在一聲沒什麼魄力的喊聲中拍打水槽。

  興味盎然的眼神、充滿疑心的眼神、認真的眼神、姑且一看的眼神。四個人四種眼神,都一起轉變為震驚的眼神。

  水槽中的水迅速轉為渾濁的顏色。結冰的現象從湊拍打的水槽邊緣呈漣漪狀擴散,轉眼間就讓整個水槽變成一塊冰。漂在水上的兩艘船也被困在冰里不能動彈。

  「竟、竟然!」

  「大叔,原來你有這種力量?」

  「老師好厲害!」

  「這應該不是你做的吧?」

  湊面對眾人的震驚與疑惑,就像在舞台上被眾光燈照耀著的演員一樣,揮動雙手要眾人冷靜下來。

  「對我來說這是小事一樁啦。」

  沙耶戰戰兢兢地伸手到水槽中。

  「可是這不太像冰,比較像是冰沙呢。」

  沙耶一邊摸著冰,一邊拼命試圖回想。

  「我總覺得好像在其他地方看過……」

  沙耶正在煩惱,安娜貝爾就從廚房現身。

  「九條先生,過冷順利嗎?」

  「喂,不要拆穿謎底,讓我多吊吊他們的胃口。」

  安娜貝爾的話喚醒了沙耶的記憶。

  「過冷,過冷……對了!我想起來了。這是一種叫做過冷(Supercooling)的現象對吧!對冷卻到零度以下但尚未結冰的水施加衝擊,就會發生這種瞬間結冰的現象。」

  看到沙耶表情一亮,湊咂嘴了一聲說:

  「對,沒錯,你答對了。」

  有一種物理現象稱為過冷。物質即使溫度降到冰點以下,也可能不會變成固態。例如說即使把水冷卻到零度以下,也可能不會立刻結冰。但只要對這樣的水施加衝擊,轉眼之間就會結冰。

  但只看到這個現象,卻沒有人覺得滿意。

  「原理我懂了。可是這種零度以下的水到底是哪裡來的?」

  湊指了指一艘結冰的模型船。

  「是白鳳號嗎?」

  「呆子,這艘是運輸船。」

  說對了會被咂嘴,說錯了又被罵呆子,這樣的待遇比起猜錯這件事本身更讓沙耶露出不能接受的表情。

  「白浪號是運輸液化天然氣的船,船上有著能把油氣槽冷卻到零下一百六十二度以下的設備。就是這種特殊的裝備,引發了多起不可思議的現象。」

  湊用手指將其中一艘船強行按入水中。

  「兩個月前,白浪號沉沒了。零下一百六十二度以下的液化天然氣所蘊含的超低溫,已經足夠凍結四周的海水。但海水結冰時會往外排出鹽分,結冰的只有水的部分,冰的周圍則會留下鹽分很濃的海水。有人說南極的不凍湖——唐璜湖也是這樣形成的。」

  聽到鹽分,勇氣想起了船內那個滿是鹽的房間。

  「當船隻四周與船內的海水結冰,就會形成大量鹽分很濃的海水,在運輸船內形成唐璜湖,這就是那個房間會全都是鹽的原因。雖然不知道船員的遺體會被衝到那個房間是出於偶然,還是結構上的問題,但總之大量結冰的海水排出的鹽分全都集中到了那裡,也就形成了那些半乾的鹽醃屍體。」

  「原來那是這麼一回事啊。」

  佐治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解釋到這裡,湊就用橫線劃掉白板上「為什麼會有鹽醃屍體?」的項目。

  「接下來的部分才重要。浮上海面的運輸船里,有冰融化而成的水在流動,而且擴散範圍很廣。這一來會造成什麼情形?運輸船與郵輪周圍之間會形成同時有淡水也有海水的雙重結構,變得像河川的出海口一樣。位於雙層結構內的螺旋槳推力會遠減,發生一種叫做內波的現象。這就是白鳳號沒辦法前進的理由。」

  說著把「為什麼白鳳號無法前進?」的項目也用橫線劃掉。

  「隨著時間經過,本來在零度以下呈穩定狀態的冰也慢慢開始流動。這幾乎是奇蹟,真虧這些水沒流到一半就結冰,這也有可能是受到跟海水接觸的影響。零度以下的水圍繞住船,引發過冷現象的導火線則是救生艇落到海面上的衝擊,使海面一口氣結冰。我掉進海里的時候,就覺得水一點都不咸實在太奇怪了。這就是為什麼海水會結冰的答案。」

  湊用橫線劃掉寫在白板上的「為什麼海水會結冰?」項目。

  「這樣就可以解釋這艘船上發生的現象當中的一半。這些現象不是異怪引發的,而是諸多巧合累積而成的科學現象。」

  湊喝水喘口氣。

  船長整理腦袋好一會兒後,注意到一件事,對湊問說:

  「也就是說,之前發生的事情都跟船鬼沒有關連?」

  「不對,大有關連。我剛剛說的現象,是透過運輸船浮沉所引發的。操作運輸船浮沉的就是船鬼。」

  白板上的為什麼還剩下一半以上。儘管仍然懷疑船鬼是否真有辦法做到這麼多事,但比起剛聚集到這裡的時候,猜疑心已經淡多了。

  每個人都開始有了一種想法。

  覺得憑這個男人的本事,可能真的有辦法解開所有難解的現象之謎。

  「那我們就來談談最關鍵的項目吧。為什麼白鳳號會傾斜?為什麼運輸船會沉沒?換句話說,船鬼是如何只用一把長柄杓就辦到這些事?」

  再也沒有人插嘴,每個人都在等湊說下去。

  「答案很簡單。就是壓艙水槽失常,造成白鳳號傾斜,運輸船沉沒。」

  但湊的說明卻無法讓眾人信服。

  「大叔,我們今天才去檢查過吧?壓艙水槽根本就沒問題。」

  勇氣提起白天的事。

  「記得右舷的壓艙水槽就如同儀表所示,為了維持最低限度的吃水深度而裝了三分之一,左舷的壓艙水槽是滿水?」

  沙耶記得相當清楚,讓船長與佐治都有些佩服。

  「而且大叔還說過,說要用長柄杓灌滿壓艙水槽,得花上很多年。」

  「這句話我要收回。有個神奇的方法,只要區區幾隻船鬼,就能在一天之內填滿壓艙水槽。雖然我到最後都沒想到,可是只要一想到,之後就簡單得很。只要舀起的液體在壓艙水槽內膨脹六百倍就行了。」

  湊說得十分得意,但聽他這麼說,每個人都只張大了嘴合不攏。

  「我聽不懂你這話的意思。」

  船長搖搖頭。

  「你有辦法解釋船鬼為什麼能做出這種便利的事嗎?還

  是你想說異怪是魔術大師?」

  佐治露出失望的神情。

  「大叔,船鬼的定義里沒有這種能力啦,它們就只會舀水而已。」

  「我剛剛不是訂正過嗎?是只能舀起液體。」

  每個人的視線都轉為猜疑,心想這又有什麼差別,但湊絲毫不為所動,甚至還以眾人的反應為樂。

  「事實勝於雄辯,我們馬上就去檢查壓艙水槽吧。我會證明我的說法是對的。」

  3

  湊以調查需要為由,提出了兩個要求。一是聚集一批健壯的船員,二是每人一副氧氣鋼瓶。

  找來的船員個個體格健壯。不是透過健美練出的那種肌肉形狀不自然的體型,而是在勞動中練出的實用體格。

  「好,這樣就沒問題了。」

  湊帶著所有人,用ID卡前往只准工作人員進入的區域。佐治忍不住檢查自己的ID卡還在不在。

  勇氣與沙耶一邊行進於通往壓艙水槽艙門的通道上,一邊交頭接耳。

  「大叔他要不要緊啊?」

  「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兩個小孩子對於所謂船鬼舀的水會膨脹六百倍這種太過方便的說法,都不知道該如何看待。對於湊的直覺與洞察力,沙耶一向尊敬,勇氣也不情願地予以肯定,但要說有會膨脹六百倍的液體,就讓他們覺得很像是刊登在周刊背面的那些誇大不實的產品GG。

  湊彎過通道轉角,佐治就叫住他:

  「右舷的壓艙水槽不在那邊,是另一邊。」

  「走這邊沒錯,因為我們要去檢查左舷的水槽。」

  「可是照你的說法,船鬼是在右舷的壓艙水槽注入了會膨脹幾百倍的液體,讓水槽變重,船身才會傾斜吧?」

  「不對,不是這樣,正好相反。船鬼是讓船的左側變輕,才使船身傾斜。」

  「變輕反而使船傾斜?」

  佐治與船長都覺得莫名其妙。

  湊就這麼朝左舷的壓艙水槽前進。眾人納悶了一會兒,到頭來還是做出只能跟去的結論,趕緊從後方跟上。

  下方的樓層沒有例外,全都十分冰冷,持續發出先前那種怪異聲響。眾人呼出的氣息都是白的,牆上還結了霜。腳下很容易打滑,每個人在走到艙門之前都至少摔過一跤。

  「上次來的時候應該會更容易解決啊。」

  湊揉著屁股,忿忿地看著表層結冰又傾斜的地板。

  「大家還好嗎?」

  唯獨沙耶並未滑倒,即使失去平衡也立刻恢復姿勢,與摔跤無緣。

  這群健壯的海上男兒,都以摻雜著懊惱與佩服的複雜眼神看著沙耶。

  「哇!」

  她甚至還有餘力在勇氣差點跌倒時伸手扶他。需要靠沙耶幫忙,讓勇氣覺得很不好意思。他默默地專心行走,心想再也不要摔倒了。

  「船長,這樣很危險,我來拿吧。」

  佐治對船長扛著白板的模樣看不下去,提出這個提議。

  「不用了,佐治。九條先生叫我拿,相信一定有他的用意。」

  勇氣與沙耶心想多半根本沒有什麼用意,但現在也已經說不出口。

  說著說著,他們抵達了左舷壓艙水槽的艙門前。

  再度來到左舷水槽的艙門,就和走廊一樣,模樣與先前來檢查時已經完全變了樣。天花板與轉盤都結了細細垂下的冰柱,稍有震動就會讓冰柱掉落。

  要說有什麼沒變,也就只有艙門旁顯示水位的儀表仍然指著滿水位。

  「好了,你們這些猛男表現的機會來了。打開這扇艙門吧。」

  「昨天我也說過,這門被水壓壓住,開不了的。」

  「這邊呢?應該也有直接通往壓艙水槽的水管吧?」

  湊指的是沿著牆壁設置的許多水管,上面還有著小小的閥門轉盤開關。

  「的確,這些應該打得開,可是一打開就會噴出水的。」

  「不用擔心水。我擔心的反而是……」

  湊沒多說,輕輕摸了摸水管表面。

  「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只不過這點異狀,閥門和水管沒那麼容易壞掉。」

  「我提防的是凍傷啊。」

  「凍傷?」

  佐治問得十分納悶。

  水管的確籠罩在神秘的寒氣之中,但他們戴著手套,而且轉開閥門時碰到的時間也不久,應該不至於會凍傷。

  「不過看來是還好。總之,就請你們打開這閥門吧。」

  一名船員上前來,伸手去抓閥門上的轉盤,但才剛碰到就趕緊放手。

  「怎麼了?」

  「沒有,只是轉盤實在太冰了。」

  「這種氣溫下,當然會冰啊。」

  佐治說著也去抓轉盤。即使隔著手套,傳來的寒氣仍然讓他嚇了一跳而放手。他沒料到會冰冷成這樣,連連又張又收地活動手掌。

  「這是怎麼回事?」

  他對事先提出警告的湊這麼問。

  「就是要確定這理由才叫你們打開啊。」

  但湊只這麼回答。

  「別被嚇倒了。就算有水噴出來,量也不會太多。別忘了戴上氧氣面罩。不過根據我的預測,99%不會有水噴出來啦。」

  「不會有水噴出來,那為什麼要戴氧氣面罩?」

  「是為了防止缺氧。好啦,你們也別發呆,趕快戴上面罩。」

  沙耶與勇氣趕緊戴上面罩,仔細看著閥門。

  「還有你要小心瑪麗蓮·夢露。」

  「咦?咦?」

  沙耶完全聽不懂湊這句話的意思,只覺得一頭霧水。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她失去了問個清楚的機會。

  「船長先生,請你叫你健壯的部下按住這白板。」

  「知、知道了。」

  船身發出哀嚎,那是一種如野獸低吼般的聲響,而且比先前聽過的任何一次都大聲。船員們的視線自然而然集中到艙門上,因為聲音顯然是從艙門後傳來的。

  「艙門後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大不了的,裡頭就只是有著快要把船弄沉的原因而已。所以可以請你們趕快打開閥門嗎?」

  湊說得輕描淡寫,讓船員們聽得瞪大眼睛。

  他們在腦海中描繪出艙門後有著來路不明怪物的景象。不是船鬼這種不起眼的怪物,而是能夠弄沉運輸船後還讓它又浮上海面,讓海水結冰,引發多種離奇現象,甚至還企圖弄沉白鳳號的奇異怪物。但眼前這名男子卻說得輕描淡寫,就像只是在借枝筆一樣輕鬆。

  「你們在怕什麼?趕快展現你們猛男的本事,打開閥門吧。」

  船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才戰戰兢兢地握住轉盤。閥門上的轉盤不大,頂多只能讓三個人一起轉。

  三人剛開始還轉得心驚膽戰,但轉盤動也不動,讓他們開始用力,轉得面紅耳赤。

  三名男子的低吼聲迴蕩在狹窄的通道中。

  「聽這麼一群臭男人吼叫,還不如聽那來路不明的怪聲啊。」

  轉盤總算開始轉動,但並未噴出船員們擔心的大量水流,從管線噴出的是驚人的強風。

  「呀!」

  「哇!」

  沙耶按住裙擺,勇氣努力站穩以免被吹倒。

  「這!」

  佐治也被強風吹得非得放低姿勢不可。

  轉動轉盤的船員們也被強風嚇了一跳,趕緊關上閥門。閥門一關上,強風立刻平息,迎來一陣寂靜與沉默。

  「果然啊。」

  湊拿下氧氣面罩,深呼吸幾次。

  「只噴那麼一下子,看來也不必在意啊。喂,大家可以拿下面罩了。」

  「你早就預測到會這樣了?閥門不會噴出水,會噴出強風,這些你也早就知道了?」

  「對,差不多都知道。」

  「那,這艙門後面是有什麼不得了的怪物嗎?例如某種不是船鬼這種小角色可以相比,有辦法弄沉大船的怪物。」

  「哈哈哈哈,怎麼可能?哪可能會有這種東西?要是真有這種怪物,我旁邊這兩個老早就注意到了。」

  湊說著朝兩個小孩看了一眼,發現沙耶仍然戒心大起地按住裙子。

  「所以我才叫你小心瑪麗蓮·夢露啊。」

  「老師這麼說我怎麼聼得懂!」

  「喂,小鬼,既然你站在後面,應該有看到養眼的鏡頭吧?」

  沙耶趕緊按住後面的裙擺,看了勇氣一眼。但勇氣根本沒去注意沙耶和湊,始終瞪著壓艙水槽的艙門。

  「勇氣?」

  「你注意到啦?」

  勇氣短短呼出一口氣,

  以自信滿滿的聲調說:

  「這水槽里有異怪。船鬼就在這裡。」

  勇氣微微放鬆了緊張的情緒,露出了展現從容態度的笑臉。

  「那,現在是什麼情形?我們知道這壓艙水槽有問題了,可是你還沒解釋會膨脹到六百倍的水是怎麼回事。」

  「六百倍,六百倍。我總覺得好像聽過這個倍數。」

  船長再度把白板掛回脖子上,一個人嘀嘀咕咕,表情忽然一亮。

  「你所謂膨脹到六百倍的液體,該不會是指甲烷?」

  對這句話起了反應的是佐治。

  「甲烷……液化天然氣,原來是運輸船載的貨!」

  湊點點頭表示肯定。

  「沒錯,就是液化天然氣。為了節省載運空間,會把天然氣冷卻成液體狀態來運輸。甲烷冷卻到零下一百六十二度以下,就會變成液化天然氣,也就是白浪號運的貨。船鬼就是把液化天然氣灑進壓艙水槽。液化天然氣放在沒有保冷構造的壓艙水槽里,就會急速汽化。從液體轉變為氣體,體積差距約有六百倍。這艘船的壓艙水槽大概可以裝幾萬噸的水?」

  「四萬五千噸。」

  船長立刻做出回答。

  「不需要把四萬五千噸全都用液化天然氣填滿,只要填滿其中一邊的水槽,而且只要三分之一左右應該就夠了。我們假設船鬼以每兩秒兩百五十毫升的速度,舀出液化天然氣。一小時就是四百五十公升,汽化而膨脹到六百倍之後,等於每小時可以舀進兩百七十噸,一天就是六千四百八十噸。只要少少幾隻船鬼,應該花不到一天,就能填滿左舷的壓艙水槽。膨脹的甲烷會增加水槽的內壓,達到一大氣壓以上,壓迫積在底部的海水。然後會怎麼樣?」

  佐治一拍手回答:

  「水量計是根據水壓來測量水位。水受到強大的氣壓壓迫,水壓也會增加,顯示壓艙水槽已經裝滿,而我們看到儀表,也會覺得裡面裝滿了水。打開閥門時會吹起強風,就是因為氣壓太高對吧?」

  「答得好。也就是說,這艘船正處於左舷幾乎沒有海水,只有右舷有海水壓艙的狀態。比較輕的左舷往上浮,比較重的往下沉。這種狀態會招致什麼樣的下場,白浪號已經讓我們看過了。為什麼郵輪會傾斜、為什麼運輸船會沉沒,答案就是這樣。」

  湊在船長拿著的白板上,用橫線把「為什麼船會傾斜?」與「為什麼運輸船會沉沒?」的項目也用橫線劃掉。

  「船上會變得寒冷,就是受到液化天然氣的影響吧?因為船鬼灑出了許多零下一百六十二度的液體。」

  沙耶說完,湊便用橫線在白板上劃掉這個項目。

  這時怪聲響起,刺耳的聲響讓眾人都捂住耳朵,但已經不像先前那樣驚恐。

  「會有這怪聲,是因為壓艙水槽的內壓升高。說不定氣泡不是從運輸船上排出,而是從這艘船的排水口排出的。是甲烷從直接連到壓艙水槽的排水口排了出去。」

  「為什麼會發出怪聲?」與「為什麼海水會冒出氣泡?」的項目也被劃掉。

  「我也懂了。引擎爆炸一定是外泄的甲烷造成的。」

  船長不等湊動手,自己就用橫線劃掉「引擎為什麼會爆炸?」的項目。

  「啊,呃……」

  眾人陸續說出答案,勇氣則剛要開口又閉上了嘴。他完全錯失了機會。白板上只剩下一個項目——為什麼沉沒的白浪號會浮上海面?

  「這一題就難了。」

  佐治與船長面露難色,沙耶也歪著頭納悶。

  「呃、呃,例如船鬼在運輸船里灑了甲烷……?」

  勇氣想起先前在幽靈船內看到的光景,想也不想就說出這句話。每個人都默默看著湊。

  「就當作你答對吧。」

  湊用橫線劃掉「為什麼運輸船會浮出海面?」的項目。勇氣這才鬆了一口氣。

  「我幫這小和尚補充說明,應該是在運輸船內灑出液化天然氣。液化天然氣因此在船內汽化,也就是充滿甲烷,所以才會變輕而浮出海面。差不多就是這樣。」

  「然後船鬼還想用白浪號撞我們的船。這異怪實在太可怕了。」

  「不對,不是這樣。它們可能也想過要撞撞看,但它們真正的目的不在這裡。」

  湊的話始終超出眾人的預料。

  「它們有別的目的?」

  「就是氣泡啊。甲烷從郵輪排水口外泄而產生氣泡的情形,是沒有辦法避免的。一旦冒出氣泡,我們也許就會注意到壓艙水槽有異狀。船鬼想掩飾氣泡是從水面下冒出的事實,因此才讓運輸船浮出海面,讓我們覺得氣泡是運輸船造成的。運輸船浮出海面,只是一種用來掩飾氣泡的演出,是一次大手筆的障眼法。」

  以船鬼的定義來說,實在難以相信它們會做出這麼有智慧的行動。

  「說不定船鬼只能從有限的距離內憑空舀來液體,所以必須讓運輸船靠近。」

  沙耶補上自己的推測。

  「也許吧。光是讓運輸船浮上海面這件事,船鬼就準備了重重圈套。想弄沉白鳳號的船鬼,就是那艘運輸船上的船員。即使能做的事情和千年前的船鬼一樣,它們卻是擁有現代科學與最新科技相關知識的船鬼。」

  湊說了這麼多話,有點累了似地放鬆肩膀。

  「好了,我的解說就到這裡為止。有問題要問嗎?」

  眾人的目光都望向白板。

  為什麼船會傾斜?為什麼會發出怪聲?為什麼會冷?為什麼運輸船會浮上海面?為什麼運輸船會沉沒?為什麼白鳳號無法前進?為什麼運輸船的船員都被裡在鹽塊里?為什麼海水會結冰?為什麼引擎會爆炸?為什麼海水會冒出氣泡?

  這許多謎題,每一題都讓人覺得非常艱澀而難以理解,但所有的疑問都得到了解決,並未剩下任何一絲不可思議、不清楚的地方。

  「了不起,了不起,實在太了不起了!」

  船長大聲鼓掌,沙耶也感動不已,跟著船長一起鼓掌。

  「我現在感動得不得了。船鬼這種異怪確實可怕,可是人類的智慧,不,應該說九條先生你的智慧,凌駕在船鬼這種異怪之上啊。」

  「是啊,姑且不論人品,他的專業能力是無庸置疑的。」

  佐治語帶保留地贊同船長的話。

  「原因已經清楚了,那我們該做什麼事也就很明確了。只要開啟左舷的壓艙水槽,讓甲烷排出去就可以了。然後再重新灌進海水。」

  「可是由於結構的問題,最先排出的會是海水。這應該會導致左舷暫時變得更輕,讓往右舷傾斜的情形變得更嚴重。與其直接排出,我們要不要改成打開這裡的閥門?甲烷很輕,應該會因為氣壓差異和密度而排出船外。」

  「可是這樣不是可能會造成船內充滿甲烷嗎?而且就憑這小小閥門的排氣量,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時間。」

  船長和佐治討論得十分熱絡,但討論到一半就注意到一件事,轉身對湊說:

  「謝謝你。今後的對策就請交給我們。」

  「如果有建議,還請告訴我們。」

  湊聳聳肩膀,以態度表示他沒有話要說。

  「讓船回復的方法,就交給你們這些專家了。倒是另外還有一件事情非解決不可,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僅次於沉船。」

  「問題?」

  他們試圖想起湊說過的幾個問題,但這些問題剛剛湊全都解析明白,怎麼想都不覺得會是什麼大問題。

  「從某個角度來看,是傷得最重的部分。」

  四人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湊轉過身去,作勢要他們跟來。

  他們從工作人員專用區域移動到乘客區域,上了幾層樓。

  湊在主餐廳停下腳步,這裡有著許多乘客。

  即使船長與湊等人經過,他們也只微微抬起頭,然後立刻又低下頭去,每個人的眼神里都沒有生機。

  「即使他們就這麼得救了,仍然無法回到平靜的日常生活。他們多半會變得怕海,會害怕夜晚的黑,每次一聽到聲音就會發抖,時時刻刻擺脫不了恐懼。所有情緒都會變得遲鈍,最後只剩對恐懼特別敏感。」

  他們的眼神中只有死心與恐懼。一直到昨天為止都不存在於他們常識當中的離奇現象,已經化為一種無從抗拒的恐懼,深深刻印在他們心中。

  湊放眼望向大廳,靜靜地說:

  「搭上這艘船的人,全都中了一種叫做異怪恐懼症的邪,不去除這種中邪的狀態,事情就不會結束。」

  這是人心的問題,是異怪造成的精神創傷。但無論御蔭神道或總本山,都沒有治療這種創傷的手段。

  「你要怎麼做?」

  「我來幫他們驅邪。」

  由零能者來驅邪,聽起來只覺得矛盾得不得了。無論沙耶還是勇氣,都完全無從想像要如何進行這樣的驅邪。

  4

  『敬告各位旅客,我們即將在主交誼廳舉辦大魔術師九條湊的世紀魔術大秀。』

  即使船在怪聲中越來越傾斜,也不再有人吵鬧。湊說這是中了邪,然而,聽到這種突兀而奇妙的廣播,他們仍然做出困惑不已的反應。

  「喔喔喔,大家都很有反應地呆住了。」

  湊一身燕尾服加上領結的打扮,在後台待命。

  「準備都好了嗎?」

  沙耶換完衣服,出現在湊眼前重重點頭。

  「好了,我會努力協助老師幫大家驅邪。」

  湊看到沙耶穿著巫女服握緊拳頭的模樣,以嘲諷的神情深深嘆了一口氣,捲起白鳳號的導覽手冊就往沙耶頭上打。

  「你白痴啊?我看你根本就沒搞懂我驅邪的主旨吧?穿這種復古又日式還充滿宗教味的服裝是要做什麼?」

  沙耶被湊以明快的節奏打得縮起頭,眼神就快哭了。

  「這樣不行嗎?」

  「不行,完全不行,簡直就跟把美乃滋淋上白飯一樣不行。」

  「我覺得這吃法不錯啊。」

  啪一聲清脆的聲響迴蕩在後台。

  「我說不行就不行。你聽好了,你今天的穿著打扮,最重要的就是視覺效果。你懂不懂啊?也就是說,你該穿的是這種戲服!」

  看到湊拿出來的舞台服裝,沙耶露出本次事件以來最為僵硬的表情。

  5

  主交誼廳的座位全都坐滿了乘客與船員。

  他們全都一樣,無法理解為什麼在這種狀況下,會舉辦這種莫名其妙的節目。

  過了一會兒,告知開幕的鈴聲響起,交誼廳的燈光在一陣輕快的音樂聲中漸漸轉暗。光彩奪目的燈光四處掃射,司儀以輕快的聲調對觀眾說道:

  『Ladies and Gentlemen,敬請觀賞由大魔術師九條湊表演的世紀魔術大秀——「豪華郵輪翻船之謎」!』

  戲譫的解說,讓交誼廳內原本安靜的人群中起了一陣交頭接耳的聲浪。

  無數道耀眼的燈光集中在舞台正中央。不知不覺間,舞台上已經站著一名身穿燕尾服的男子。他在傾斜的舞台上耍著手杖,踩著靈活的腳步走上前來。眾人看著湊的視線絕對說不上平靜。每個人都用視線表示出:胡鬧也該有個限度。

  湊處在這樣的氣氛下,卻仿佛受到熱烈歡呼似地,拿著手杖轉了一圈後朝舞台邊一指。

  「助手,Come on!」

  沙耶在後台動彈不得。她無數次自問自己是否真的非得在這樣的場面出場不可,無數次得出應該另有其他方法的結論。

  「Come on!」

  但她根本無法抗拒手杖不耐煩地敲打舞台的聲響。

  「啊,呃……」

  沙耶儘可能用雙手遮在身前,戰戰兢兢地出現在舞台上。她的打扮比起司儀與湊的態度更加胡鬧。

  她穿著胸前有著深V開叉的緊身衣與網襪,後腰上還有圓滾滾的白色尾巴,頭上戴著兩隻長長的耳朵,脖子上戴著領結,手腕戴著白色的短袖套。也就是所謂兔女郎的裝扮。

  沙耶在舞台邊緣扭扭捏捏的,承受觀眾的白眼與船內寒冷的空氣。事先在戲服內放了暖暖包,可說是唯一一個不幸中的大幸。

  「喂,布景呢?」

  湊轉著手杖,問得很不高興。

  「咦?」

  「就是放在後台的布景啊。只有你出現是能幹嘛?你就那麼想秀你沒料的身材嗎?」

  手杖往沙耶腳下連戳了幾次。

  沙耶趕緊回到後台,把裝了水的大水槽放上推車推到舞台前。舞台裝飾成可以調整舞台斜度的設計,用來抵銷船身的傾斜,但仍然未能完全抵銷,讓沙耶推得十分辛苦。

  「動作放輕點!」

  「好、好的。」

  把水槽推到舞台中央後,就將車輪固定在不能轉動的狀態。

  水槽的水上漂著兩艘玩具船。

  「好了,我們美麗的助手為我們搬來的,是一個非常普通的水槽。哎呀,裡面漂著兩艘船,這不是白鳳號和白浪號嗎?」

  湊誇張地比手劃腳。

  「竟、竟然說我是美麗的助手……」

  一旁的沙耶則撫著臉頰害羞。

  「這種表演就是這樣,就算是妝化得很濃的大嬸也要這麼說。」

  沙耶被湊一把抓住兔耳朵,覺得自己好像成了被獵到的兔子。

  「首先要表演的是海上結冰魔術!」

  手杖轉得極為華麗,不斷從沙耶鼻子前面掠過,讓她一再心驚膽戰。

  「喝!」

  湊在喊聲中用手杖往水槽輕輕一敲,緊接著水槽的水就在轉眼間凍結成冰。這是湊在晚宴室表演過的手法。

  還不只這樣。針對各種之前湊對沙耶等人只做口頭說明的現象,也都準備了布景,以視覺上來說表現得相當淺顯易懂。

  舞台上的表演接連將先前發生的離奇現象解釋清楚,讓觀眾們原本絕對不算善意的視線慢慢轉變為驚奇。

  表演內容包括海面結冰的過冷現象、讓船無法前進的內波、液化天然氣在壓艙水槽內汽化膨脹的情形,以及因此造成的儀器失常與船身失去平衡的情形。

  「可是老師,液化天然氣運輸船上載的貨物,是怎麼跑進壓艙水槽的呢?」

  沙耶故意雙手抱胸,歪著頭思索。也不知道她是慢慢習慣了,還是湊過分的待遇讓她連羞恥心也麻痹了,只見她的動作多了一種躍動感,扮起兔女郎助手也越來越有模有樣。

  「運輸船上的甲烷跑進壓艙水槽的理由很簡單。」

  只有針對這個環節,湊不再套用先前對船長與佐治所做的說明。

  「就是壓艙水槽吸進海水的時候,把運輸船上外泄的液化天然氣也一起吸了進去。」

  「啊,原來如此!」

  沙耶故意地拍手叫好,如今她已經比湊更加樂在其中。

  舞台上的演技十分滑稽,但每個人都聽得非常認真。疑似異怪造成的現象,無數怎麼想都不像是這世上會發生的事情,全都在舞台上做出科學的解釋,將原因指向液化天然氣運輸船與環境狀況。

  有人拍了手。起初掌聲很小,但慢慢增加,最後發展為震耳欲聾的掌聲。

  「老師,只差最後一步了。」

  沙耶露出歡喜的表情,但湊的表情反而極為正經。

  「不對,還沒有,接下來才是決勝關鍵。」

  零能者流的驅邪才正要開始。

  表演接近尾聲,所有說明都已經結束,進入眾所期待的結尾,也就是解決方案。

  「既然問題是甲烷囤積在左舷,解決方法應該就很簡單吧?只要打開壓艙水槽,排出甲烷,然後再灌進海水就可以了。這樣就解決了!」

  船長與佐治考慮過多種從壓艙水槽抽出甲烷的方法,最後選擇的就是這個方法。

  交誼廳里響起了至今最為盛大的一波掌聲,甚至有人起立鼓掌,還看得到有些觀眾一家人手牽著手歡欣雀躍。

  「這可未必。」

  但湊的這句話,卻讓這一切都當場萎靡。每個人都不明白為什麼。

  「老師,這是為什麼?再這樣下去我們會翻船的。」

  「打開左舷的壓艙水槽後,最先排出的會是留在左舷水槽的海水,之後才會排出甲烷。」

  「這代表什麼呢?」

  「也就是說,左舷會暫時變得更輕,變得更往右傾斜。」

  湊讓模型船傾斜,結果輕而易舉地就翻了船。觀眾席傳來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

  「也有可能會演變成這樣。」

  「天啊……」

  「只是有這個可能。機率是一半一半,這是孤注一擲的賭注。」

  水槽里漂著新準備的幾艘模型船,湊用手杖朝其中一艘戳了戳,船當場翻覆。

  「海上或許也還漂著液化天然氣。大船是不要緊,但換成小小的救生艇,很有可能三兩下就沉沒。」

  他接連弄翻船,每弄沉一艘船,就有人倒抽一口涼氣。當所有船都弄翻之後,只聽見觀眾深深嘆息。

  「老師,這樣會不會太過火了?也許在鼓掌的時候就應該把船弄回去了吧?」

  沙耶在湊耳邊小聲這麼說。

  「只做做樣子是沒有意義的。」

  「可是……」

  這時怪聲響起,同時船又更加傾斜。搖晃與聲響都比先前的規模小得多,但人們臉上有著明顯的恐懼神色,

  身體也仍然僵硬。

  「啊啊……」

  看到他們這樣,沙耶聽懂了湊的意思。

  這有點類似創傷後壓力心理障礙症(注11),但有著根本的差異。他們在本能上已經知道這是異怪所為,他們早已發現。即使湊試圖用理論掩蓋住這種想法,但只要一點小小的跡象,整件事就會露出破綻。而湊的意思就是,要推翻這種恐懼,必須要有更強的體驗與更堅定的心意。

  湊從舞台往前踏上一步。

  「再這樣下去,我們遲早會翻船、沉船。就算直升機趕到,也只有一小部分人可以得救,而大型的救援船來不及趕到。」

  只是做出科學說明,不足以將人們從異怪的束縛中解救出來。

  就如我剛才所說,我們還有用救生艇逃脫的手段可以選擇。可是現在海上還漂著運輸船流出的液化天然氣,一旦接觸到這些液體,小型的救生艇就會受到損傷。橡皮艇會立刻破洞,比較大型的救生艇也會有危險。」

  每種選擇都伴隨著性命危險。

  「那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觀眾席上有人大聲呼喊問道。

  「我的提議是這樣。我們把左舷的壓艙水槽排光,重新灌入海水。雖然有危險,但只要成功,大家都可以得救。贊成我意見的人麻煩舉個手。」

  提出資訊,讓人們思考,自己做出決定——這樣的決定將會化為再堅定不過的意志,保護他們的心靈免於受到異怪侵害。

  這就是湊說的驅邪的真正涵義。

  不知道是否會順利?就連對湊的異怪解決能力懷抱著絕對信賴的沙耶,都覺得有些地方還有疑問。

  沙耶的目光掃過交誼廳的每一個角落,但幾乎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樣,都認為只聽剛剛的說明,實在無法做出這種攸關生死的重大決定。

  ——失敗了嗎?

  湊呵叱垂頭喪氣的沙耶:

  「你看清楚。」

  一對夫婦在交誼廳的角落舉起手。是和他們一起參加船長晚宴的佐藤夫婦。

  「我相信你。」

  婦人笑著這麼說。

  接著舉手的同樣是和他們一起參加船長晚宴的三島夫婦。

  「我本來想第一個舉手的呢。」

  在舞台最後方的安娜貝爾也舉起手。

  「我們大家要一起回去才對嘛。」

  小提琴清澈的音色響起。

  「成功以後,我會為大家演奏一首慶祝的曲子。」

  其他船員也稀稀落落地舉起手。乘客中舉手的人也越來越多。

  「哇啊啊。」

  沙耶發出感嘆聲。舉手的人數呈加速度增加。眼睛還看著右邊的觀眾,左邊觀眾舉手的人已經變多;轉頭去看左邊的觀眾,右邊的觀眾又有更多人舉手。

  最後,所有的人都舉起了手。

  6

  所有乘客與船員都靠向交誼廳的左側。有人提出當左側變輕時,能在左邊多加任何一點重量來壓艙都是好的。眾人立刻贊成這個意見,付諸實行。

  他們不明白八百個人的重量——大約數十噸,對五萬噸等級的巨大郵輪能有多少影響,但他們仍然付諸行動。

  眾人都抓住座位或欄杆支撐住身體,準備隨時因應船身的傾斜。

  「大家準備好了嗎?」

  湊確定每個人都點了頭,於是用船內PHS打了電話給船長。

  「開啟左舷所有壓艙水槽,把裡面的東西全都排出去。」

  起初什麼事都沒發生。

  每個人都等待著船上發生的變化,此刻卻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這個時候,整艘船都發出了哀嚎般的聲響。和先前不同,一陣刺耳又令人不舒服的怪聲連續發出,讓每個人都捂起了耳朵。船身幾乎就在同時動了,慢慢往右傾斜。

  「老、老師!」

  沙耶抓著欄杆,手腳用力撐住。

  「比預料中更斜啊。」

  「是、是這樣嗎?」

  「四十六度。」

  「咦?」

  「聽說傾斜到四十六度以上,船底的海水注入口就會高出海面,再也吸不到海水。」

  「現、現在大概多少度了?」

  根據沙耶的感覺,現在已經相當傾斜了。

  「誰知道呢?就算已經超過四十六度,也嚇不倒我。」

  「天、天啊!」

  沙耶的尖叫也無濟於事,船又更加傾斜了。

  7

  湊在交誼廳講解的同時,勇氣則待在左舷壓艙水槽的艙門前。

  勇氣的目光始終看著壓艙水槽。不,少年注視的是艙門後的異怪。他已經微微感受到船鬼的氣息。

  佐治與佳乃站在少年身後望著他。佐治是來陪同進行任務,但佳乃一點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被叫來這裡。

  ——我會幫你驅除掉你中的邪。

  說完就叫她來這裡的是湊。

  ——畢竟我們承蒙你的情人救了一命啊。

  但她來到這裡,還是不明白理由,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只能默默看著勇氣的背影。

  「大叔還沒好嗎?」

  勇氣說得心焦。

  佐治身上的船內用PHS響了。

  「要開始了。抓穩了。」

  船慢慢往右傾斜。佳乃死命抓住隔著手套都覺得冰冷的欄杆。角度非常斜,即使有佐治扶著,仍然連站都站得十分吃力。

  隨著角度越來越傾斜,艙門旁顯示壓艙水槽內水量的儀表指針也慢慢下降。

  傾斜超過四十度,才總算不再繼續傾斜。

  本以為會就這麼翻船,但角度慢慢接近水平。

  「成功啦!」

  佐治忍不住握拳擺出勝利姿勢,佳乃也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只有勇氣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

  勇氣一打手勢,佐治轉動艙門上的轉盤,慢慢推開了艙門。甲烷排出後氣壓降低,艙門也恢復正常,只靠佐治一個人也能順利開啟。

  仍然飄散寒氣與白煙的壓艙水槽內,海水水位逐漸升高。隨著海水的量增加,船也總算慢慢恢復本來應有的穩定角度。

  瀰漫在水槽內的白煙縫隙間,可以看到異樣的物體浮在水面上。是人的手——也就是船鬼。

  「一、二、三……一共六隻。正好,這冥錢會領你們去陰間。」

  勇氣從口袋裡取出的,是六枚一文錢。這些錢幣接連被他用手指彈得飛射而出。

  錢幣各自劃出不同的軌道,貫穿還在遊蕩的船鬼並加以淨化。

  勇氣確定壓艙水槽內的船鬼已經一隻不剩,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樣一切就解決了嗎?」

  「不對,還沒有。」

  勇氣走向佳乃。

  「大叔有話要我轉達給你。他說:『由你來送它上路』。」

  勇氣拿出的是一把收在白鞘之中的短刀。(注12)

  「這是靈刀。即使是姐姐來用,應該也能讓死不瞑目的靈魂成佛。」

  佳乃想問勇氣為什麼要把這樣的東西交給她,卻問不出口。她害怕聽到答案。

  「還剩下唯一一個船鬼,它一直乖乖待在最裡面。」

  即使她不問,少年的話就是答案。

  「它在幽靈船上救了我們,給了我們很重要的提示。」

  這是否表示即便他熱愛的大海給了他悽慘的下場,無論他變成什麼模樣,一顆熱愛海洋的心始終不變?

  「它應該是在等你喔。」

  少年遞來的短刀,正好就和花束差不多重。

  也不知道佳乃花了多少時間才做出決定。

  她拿著短刀,走進壓艙水槽。

  壓艙水槽內已經注入一半以上的海水,但水槽內設有走道,讓她一路走去都沒被弄濕。

  她一隻手拿著手電筒,就在越來越搞不清楚走了多遠時,才剛通過的走道傳來了水聲。

  也許只是天花板的水滴下來。但佳乃卻懷抱著近乎確信的預感轉過身去。

  她看到了船鬼。

  拿著長柄杓的左手從走道上小小一灘積水中伸出。船鬼一動也不動。儘管手臂上沒有眼睛,佳乃卻覺得船鬼在看著她。

  「友和?」

  即使它有著可怕的異怪模樣,佳乃不知為何就是不覺得恐懼。

  船鬼一動也不動,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佳乃拿起長柄杓,船鬼很乾脆地放開了手。

  「你還記得嗎?這是你送我的生日禮物。雖然我說我才不要這種東西,可是我其實很高興。比起送我珠寶或請我吃豪華大餐,更讓我高興。」

  佳乃拿出GPS,讓放開長柄杓的手握住。船鬼珍而重之地握住GPS。

  接著這隻手靜靜將GPS放到地上,隨即像垂下頭似地放下手,簡直就像等待介錯(注13)的武士。

  佳乃以顫抖的手,拔出勇氣交給她的短刀。

  手靜靜等候的模樣讓她不忍心看下去。

  佳乃閉上眼睛,短刀往下一揮。

  佳乃手中仍然握著揮下的短刀,整個人呆呆站在原地。

  當她睜開眼睛,船鬼與長柄杓都消失無蹤,連積水都不見了,只剩GPS孤伶伶地留在原地。

  「什麼嘛?最後現身一下又不會怎樣?你這個人就是一點都不浪漫。」

  眼淚奪眶而出。不管怎麼擦,眼淚就是止不住。

  現在她才第一次真切地體認到——

  友和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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