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似短卻長的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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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說聲再見了呢。」

  她將大旅行箱放在地上,回過頭朝我如此說道。

  在這個有許多門扉並列的大廳,除了我們以外,還有許多女生聚集在此。

  雖然是身處同個校園、身穿同樣制服的少女們,但只有今天分成兩側,也就是說──分成了送行以及離去的兩方。

  這裡是雙方互相告別的場所。

  我和小靜也與其他同學一樣,被一條線區隔出兩邊的立場。

  ──我不想這樣。

  當腦中一閃過這個想法,心情便化為話語脫口而出。

  「不論怎麼樣都得去嗎?」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不能逃避土御門家的命運。」

  如此回答後,她彷佛有些困擾地讓視線四處游移,長長黑髮虛幻地飄蕩。

  我知道的,她是土御門家的千金小姐,與我這種人住在完全不同的世界。命運絕對不是誇飾,我在這幾個月內徹底地理解到這件事。

  而且,我也與她同樣有已經被決定好的任務。

  「那麼,葉月同學──」

  「小靜!」

  我打斷她的話語如此喊道。

  「絕對……要活著回來喔。」

  「嗯,我絕對會。」

  小靜緊緊盯著我的眼睛這麼說。光是這樣就很足夠了。

  只要有約定我就能忍耐,忍耐接下來這段漫長無比的空白時光──

  「不不,你們也太熱情了吧。」

  突然有人發出這句吐嘈。

  「是說,根本只是單純回老家而已吧。」

  「不、不能這樣說啦,難得有這麼好的氣氛呢。」

  面對似乎不悅地眯起眼睛的加澄同學,佐渡原同學連忙如此阻止。

  「我才不知道,有夠煩的。」

  「加、加澄同學!」

  沒錯,她說的一點都沒錯。

  若要簡單說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就是葛葉女子魔法學院也準備迎接寒假的到來。

  先前說到這裡分成兩種人,其實還可以另外再劃分成兩種人,那就是需要補課與不需要兩種。

  很丟臉地,我鍵村葉月就是需要接受補課的那邊。

  等等!先聽我解釋!

  雖然我不算聰明,但至少一路走來還沒有不及格過,不過那也是在普通學校時的事了。

  當冬天結束之後,我預定會正式中途轉入葛葉女子魔法學院。

  不只是英語、數學或國語等等,還追加了「魔法」這個全新科目。

  「魔法」正確來說還分成了「魔術」與「魔導」,歷史教科書上添加了至今不知道的魔法師歷史,厚度也變成了兩倍。

  如果不在寒假時儘可能追上大家,甚至會沒有辦法一起上課,這也是不得已的事。嗯,無論什麼都得做。

  話雖然是這麼說。

  無法與難得交到的朋友度過寒假,與看到一半的小說被中途沒收其實是差不多的。

  原本我想試試在過年的瞬間隔著電話一起倒數、一起參加元旦參拜、一起看過年電影、一起拿著壓歲錢排隊等著年初大拍賣,要綿密地完成這些過年活動(理論上)才對。

  現實又是如何?小靜要回老家,我也得面對堆積如山的補課與習題。

  「各位安靜,接下來要連接門扉,請排在各自要前往的門扉前面。」

  當我在心底如此嘆著氣時,白銀老師鏗鏘有力的宏亮聲音頓時響徹整個大廳。

  先前符合年紀吵吵鬧鬧的女孩子們,這時皆挺直背脊開始乖乖排隊,看來大家都很怕白銀老師。

  當白銀老師開始操作中央的控制盤,正面發出比平時更加炫麗的光芒,有幾扇大門也跟著降了下來。

  仔細想想,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除了我以外的人使用「門扉之間」。

  葛葉女子魔法學院基本上是全住宿制,由日本全國聚集而來的魔法師孩童們會在這裡過著團體生活。原本我也必須搬進宿舍,但由於還不習慣魔法師的世界,所以是特例允許由自家通勤。

  聽到有魔法師孩子們居住的宿舍,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會在四十秒內做好搬遷準備,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因為我還有冴子阿姨與美沙──還有這些新的家人。

  我也想好好面對書本以外的世界,雖然這樣好像有點太貪心了。

  「總覺得比平常還大呢。」

  「這是為了讓很多人能夠一次通行,每扇門都連接著日本的交通要衝。」

  聽說關東是連接東京車站,至於關西就是連接晴明神社之類的地方。

  「欸~不是全部都連到圖書館啊。」

  「必須要是自然的魔力聚集的場所才能夠製作門扉,所以無論如何,多數都會是寺廟神社之類的宗教地點。」

  「原來如此……那為什麼會有東京車站?」

  「因為東京是個新城市。」

  說是新城市,總讓我不是很能夠釋懷。

  雖然比起小靜的老家京都,確實也能算是個新城市啦……

  「東京是個以利用地下魔力流動的『靈脈』為前提所建造的都市,其中不論是大車站還是重要設施,幾乎都是建立在魔力容易聚集的場所。」

  「這樣啊~~!」

  好厲害!沒想到我住的城鎮竟然是個魔法都市!

  也就是說,如果東京面臨危機的時候,該不會發動什麼巨大圓形魔法陣,連同整間學校一起浮向空中吧?

  也有可能是用巨大護盾籠罩城鎮,保護居民不受恐怖攻擊。這麼想來,都廳的前端分成雙叉型讓人感覺到很深的含意,說不定那兩座塔的中央就是──

  「葉月同學!葉月同學!」

  「呼哇!?咦?什、什麼!?」

  當我回過神,只見小靜帶著困擾的表情看著我。

  「真是的,請不要完全不管旁邊的事發起呆來。」

  「反正應該又是想著某些下流的事吧。」

  「我才沒有呢!?應該說那個『又』是什麼意思!?」

  嗯,不過我正好想到都廳分成兩半,從裡面出現古代超級兵器之類的事啦。

  「鍵村同學果然是個很有趣的人呢。」

  加澄同學朝我露出傻眼表情,佐渡原同學則是噗哧一笑。

  雖然我們只認識幾個月,但我的妄想癖好……應該說是幻想癖,已經廣為人知了。為什麼會這樣?

  「我們也差不多該去排隊了。」

  小靜如此說著並拿起行李。

  「咦咦!?已、已經要走了嗎!」

  「那個……葉月同學?這樣抓著我的袖子會……」

  「再一下子!再一下子就好!可以嗎?」

  小靜有些困擾地微微一笑,然後輕輕地將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會很快回來的。」

  「真的嗎……?」

  「打過招呼就會立刻離開。因為過年後馬上就要開始魔女之夜,沒有時間好好休息了,得儘早鍛鍊葉月同學才行。」

  「呃……嗯……是這樣沒錯,可是也不用這麼急著回去吧……」

  這幾天接受小靜的嚴厲特訓後,老實說我的心情有些五味雜陳。

  「啊,對了。小靜,我們來交換LINE吧!」

  「呃……LINE嗎……」

  「嗯!在休息的時候我也想找你聊天……不行嗎?」

  「不,當然不是不行……對、對了!可惜我的手機收在包包裡面了!」

  「是這樣嗎?那我留下我的ID喔。」

  「好、好的……」

  我在活頁紙角落寫下自己的ID,用手將那個小角落撕下來遞給小靜。

  「土御門同學!再不走的話,白銀老師用很兇的表情瞪著我們了!」

  「靜,快點。會沒有時間在車站買便當。」

  「好的,我馬上過去。」

  在兩人的催促下,小靜逐漸離我遠去。

  「那麼葉月同學,我要出發了。」

  「嗯,路上小心喔。」

  我將惋惜的心情吞回肚裡,目送小靜離開。

  「嗯哼哼~~♪總算和小靜交換LINE囉!」

  距離在大廳的悲傷別離還沒過一個小時,我這時已經在魔法學校的走廊輕快地墊著步了。

  只是交換LINE的ID是這麼值得高興的事嗎?也許會有人這麼想,但這對過著孤單生活十五年來的我,可是首度達成的創舉。

  這樣就能隨時隨地找小靜說話了,也能用可愛的貼圖互相交流,或是傳送圖片、影片,想好好

  聊天的時候也能互相通話。

  以交朋友的層面而言算是相當順利持續進行,這樣怎麼會不讓人興奮呢?

  話雖如此,要是現在不是寒假,我應該會稍微收斂一些。

  例如從某處傳來爆炸聲、從窗戶迸射出彩虹色光芒、或是騎著掃帚的女孩子突然從空中降落等等,平常這間學校總是這麼熱鬧,不過開始休假之後,也見不到這些景象了。這讓我感到有些寂寞,但也有種「今天能獨占這棟類似城堡的校舍」的喜悅感。

  這種時候能讓幻想天馬行空。

  這當下舉例來說,心情就像是住在城堡里的公主一樣。

  淘氣的公主從囉嗦教師面前逃脫後,發現了藏在城堡中的重大秘密。那是只有在滿月的夜晚才會出現的魔法小房間,或是能見到未來的鏡子,還是封印在地下的巨大龍。

  委屈地被關在狹窄房間中的龍一見到公主,便開始闡述至今受到詛咒的悲慘一生,天性善良的公主為龍掉下的淚珠解開詛咒,讓龍覆滿鱗片的身體逐漸縮小,變回了一位年輕人的模樣,原來他是被邪惡魔法師下了詛咒的異國王子。

  墜入情網的王子與公主後來順利結婚,但王子總是無法戒掉身為龍時偶爾會從口中噴出火的壞習慣。於是每次被燒成爆炸頭的公主相當生氣,為了躲避噴火而開始學習拳擊,最後完成了王國首度三級稱霸的豐功偉業。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不不不!這樣也不太對吧!」

  正當我在沒有半個人的空間中忍不住如此吐嘈自己時……

  轟隆隆隆隆隆隆!

  彷佛被龍噴出的火焰襲卷般,眼前教室的門扉突然傳來爆炸。

  「怎、怎怎怎怎麼回事!?」

  要是我沒有以躲避噴火的姿勢往後一跳,說不定已經被燒成爆炸頭了。

  就在這時,從化為瓦礫的門扉中出乎意料地傳來頗有精神的聲音。

  「痛痛痛痛……我還以為會死掉。」

  原來是夏露露同學。

  「摩莉!就說真的不能開槍嘛!」

  當夏露露同學如此怒吼,教室里又出現了另一個人。

  與宛如少年般留著一頭短短紅髮的夏露露同學呈現對比,氛圍顯得有些陰沉的女孩子──摩莉同學則是一現出身影便突然舉起槍口。

  「喔哇!等等啦!真的假的!?」

  夏露露同學嚇了一跳,連忙將右手往前舉起,她的手中隨即冒出一本「書」。

  「要上囉!『穿長靴的貓』!」

  當夏露露同學一念出書名,「書」便化為光點覆蓋在她的身體上。

  下個瞬間,夏露露同學變成了身著鮮紅色羽毛帽、同等鮮紅色的短衫與長皮靴的模樣。

  面對變身的夏露露同學,摩莉同學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我完全沒有阻止的時間。

  由黑色槍身射出的無數子彈,將夏露露同學的細瘦身軀打出了好幾個洞。

  她粉身碎骨、血花四濺地瞬間死亡。

  雖然我一瞬間浮現出這樣的想像,但現實景象並非如此。

  「痛痛痛痛痛痛!?」

  子彈並沒有貫穿夏露露同學的身體,但她還是痛得當場活蹦亂跳。

  雖然看起來像是被玩具槍打中,不過流彈仍然將窗戶玻璃與地面擊碎,如果是普通狀態,應該已經被打個稀巴爛了。

  保護夏露露身體的是名為「禮裝化」的魔法。

  先前用「書」變成鮮紅色服裝就是那種魔法。

  「摩莉!你在做什麼啦!?要不是禮裝化剛好有趕上,我差點就死掉了耶!」

  「少囉嗦。你這個笨蛋,去死吧。」

  如此說完,摩莉同學繼續射擊、射擊、射擊。

  「痛痛痛痛痛痛!住手!快住手啊!真的很痛耶!」

  看來摩莉同學相當生氣,而且還有些淚眼汪汪。

  照這樣下去,先不說夏露露同學,整個走廊應該會被打得坑坑洞洞。狀況不對也有可能會波及到我,所以我擠出不輸給槍聲的音量,大聲喊道:

  「摩、摩莉同學!STOP!STOP~~!」

  「……葉月,你在做什麼?」

  「我才想說這句話呢!為什麼要對夏露露同學開槍!?應該說不能在學校里開槍啦!不對,就算不是在學校也不能開槍……說到底不能對人開槍啦會違反槍炮武器管制條例之類的……咦?不知道日本法律對魔法師會怎麼樣喔?」

  雖然我試著阻止,但反而是我自己變得一頭霧水。

  當我歪著頭表示不解時,夏露露同學突然把我當成肉盾。

  「你來得正好!替我好好說說這個頑固的傢伙!」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說服她!只要兩個人真心誠意說服,摩莉一定也能理解的!快點!」

  「說、說是兩個人,我根本不知道摩莉同學是為什麼生氣啊!應該說你為什麼要勒著我!摩莉同學也別把槍對著我啊啊啊啊!」

  「你還真是有夠囉嗦的。別說那麼多,快修理摩莉一頓讓她別那麼生氣!就用上次那個魔法!」

  「我、我沒辦法那麼突然用出那個啦!」

  雖然後來總算阻止兩人吵架,教室與走廊也變得悽慘無比。

  由於夏露露同學一直油條滑溜地四處竄逃,氣沖沖的摩莉同學甚至用魔法叫出了大炮。我以為那時候真的沒救了。

  要不是校長聽到騷動聲趕來,整間校舍早就化為灰燼了。

  「雖然有學生逃避補課,但連同教室一起破壞的學生,你們還是首例。」

  校長俯視著跪坐的我們。好奇怪,為什麼連我也一起……

  「是摩莉把東西打壞的。」

  「是夏露露逃走的錯。」

  「我沒有打算聽你們找藉口。」

  校長斬釘截鐵地強調。

  「學生在舉辦魔女之夜的時期總是容易心浮氣躁,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年是主辦,騷動的規模與次數也是超乎往年。」

  這位年齡不詳且神出鬼沒的神秘美女,難得極為疲累似地嘆了一口氣。

  從她會喃喃嘮叨地念著預算或是報告書之類的事來看,校長似乎是很令人操勞不已的工作。

  「所以呢?你們是出於什麼原因把我珍貴的學校破壞成這副德行?」

  校長隱隱含著怒氣如此質問。

  「夏露露把我的娃娃弄壞了。」

  「只是髒掉想幫你洗乾淨而已。」

  「少騙人了。」

  摩莉同學將某個老鼠形狀的布偶很珍惜地摟在胸前,耳朵部分已經掉線破洞了。

  「這是卡贊送給我的……很重要。」

  由於我之前曾經使用魔法接觸兩人的心,所以我很清楚兩人至今為止經歷過什麼樣的人生,還有多麼仰慕幫助她們的卡贊同學。

  「那個……我來替你縫好吧?」

  「……可以嗎?」

  「嗯,包在我身上。我可是很會縫東西的。」

  摩莉同學戰戰競競地將老鼠布偶遞給我。

  那個老舊布偶已經破破爛爛,除了耳朵以外也要稍微修補一下會比較好。

  「好吧,補課就從下午開始。在那之前記得把玩偶修好。」

  「那我去借裁縫工具!」

  「我、我也去……」

  聽到校長的指示,夏露露同學與摩莉同學隨即飛奔而出。太好了,她們好像稍微和好了。

  「給我等一下。」

  當我起身準備跟在兩人後頭離開時,校長突然將我叫住。

  「被捲入她們的爭吵時,你為什麼沒有禮裝化?」

  「那、那是因為……」

  禮裝化,指的就是剛才夏露露同學的「變身」。

  應該說這間學校教導的魔法,並不是隨著咒語揮動法杖施展而出。

  與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多數故事中誕生的「原書」締結契約,並且使用該「原書」力量的魔法師──正確說來是「原書使者」。

  由于越是經過長期傳承且對多數人造成影響,故事越會擁有更為強大的力量,因此成為「原書」的故事自然很多是童話或寓言。

  舉例來說,夏露露同學是「穿長靴的貓」,摩莉同學是「花衣魔笛手」。

  我的「原書」是「仙履奇緣」……正確來說已經不是「仙履奇緣」了,不過如果要詳細說明又會是另一段故事,所以請容我在此割愛。

  接著,能引出「原書」的力量附身的魔法就是「禮裝化」。

  原本平常只要與「原書」締結契約應該就能立刻學會,但不知為何,我到現在還是無法妥善運用。

  「果然還是沒辦法好好控制嗎?」

  「是的……對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雖然我想這麼說,但對於要參加『魔女之夜』的你來說應該是很嚴重的問題。想辦法在這個寒假學會駕馭,當然,我也會不惜餘力幫忙。」

  「好、好的……我會努力的。」

  「嗯,就是這股氣勢。下午教室應該也會修好,都已經對矮精靈付出那麼高額的契約金了,這種時候得讓他們好好工作才行。」

  校長則是露出彷佛不懷好意的奸笑。

  我坐在中庭的長椅上開始縫補布偶。

  我將跑出來的棉花塞回去、調整好形狀,之後只要縫合就行。於是我一針一線地將耳朵縫起。

  「還真厲害~~讓我有點意外耶~~」

  「嘿嘿……因為我還滿會做家事的。」

  因為媽媽在我小時候就過世了,我一直是和專心研究的爸爸兩人住在一起。

  所以全部家事都是我的工作,雖然自從爸爸再婚、搬到東京居住後,有陣子沒做家事,但最近又開始會幫忙了。

  之所以會這麼說,其實是因為冴子阿姨與美沙完全不會家事。

  三餐都是外食或超商解決,除此之外的家事全部交給每周一次的幫傭。自從和我一起居住後,她們似乎很勉強自己。

  「……好!完成了!」

  我將恢復原狀的布偶遞給摩莉同學。

  「……謝謝。」

  摩莉同學有些害臊地向我道謝。

  「哎呀~~看這樣子應該是讓她敞開心房啦。」

  「咦?敞開心房?」

  「摩莉就是這麼麻煩啦~~明明平常很怕生,只要喜歡上一個人就會纏上對方,而且就像跟蹤狂一樣黏得緊緊的。」

  「唔……」

  經過她這麼一說,總覺得隔著布偶傳來的視線莫名地有些刺痛。

  當我忍不住有些退縮時……

  「你們兩個!終於找到你們啦!」

  卡贊同學怒氣沖沖地沖了過來,緊接著順勢往夏露露同學頭上敲了一拳。

  「好痛!?大、大姊你做什麼啦!?」

  「少囉嗦!你們又把學校弄壞了吧!?」

  「是摩莉弄壞的!」

  「不准找藉口!」

  「好痛!?」

  又被敲了一拳。

  哇……看起來好痛喔……

  卡贊同學這回則轉頭看向摩莉同學。

  「摩莉,我不會叫你們不准吵架,但是不能因為生氣,就讓曾受過關照的人受傷或是造成困擾。知道嗎?」

  「嗯……對不起……」

  「聽好了,我們是受到日本校和校長照顧,恩情已經不能用一宿一飯能形容,所以絕對不能恩將仇報,破壞校舍就更不用說了。」

  「大姊之前還不是打壞露天浴池……」

  「嗯啊?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遵命!」

  被卡贊同學狠狠瞪了一眼,夏露露同學立刻挺直背脊敬了個禮。

  「不好意思啊,鍵村。總覺得害你被連累了。」

  「不、不會啦……我沒關係。你看,我也沒有受傷。」

  卡贊同學喃喃說著「那就好」,鬆了一口氣。

  自從那場戰鬥以來,卡贊同學變了許多。

  不知道該說是之前那股咄咄逼人的感覺消失了,還是身段變得柔軟許多……

  不過我莫名地覺得,現在一定才是卡贊同學原本的模樣。

  「真是的,我還以為你們正在乖乖補課……」

  卡贊同學似乎很疲累地一屁股坐在長椅上,仔細一看,她並非穿著制服,而是看似某種工作服。

  「卡贊同學,你那身裝扮是?」

  「嗯?喔,你說這個嗎?這是幫忙營運魔女之夜,簡單說就是打工啦。畢竟之後的計畫被打亂不少,所以我想至少存點錢再說。」

  計畫被打亂,應該就是卡贊同學隸屬的國協在魔女之夜中輸給我們日本校吧。

  魔女之夜,那是魔法師之間互相戰鬥、競爭優劣的競賽,據說獲得冠軍就能得到「能實現各種願望」的獨一無二魔法,同時也是能保護這個世界避免受到「書斑」這種恐怖怪物所害的儀式。

  說實話,我到目前為止仍然沒有實際感觸。

  不論是自己被「原書」選上成為魔法師,或是必須與魔法師交手的事。

  如果說到唯一能夠理解的,那就是我阻礙了卡贊同學完成夢想。

  卡贊同學等人隸屬的國協隊伍,是一群失去歸屬國土的魔法師團體,她們原本想在魔女之夜中獲得冠軍,藉此獲得自己的歸處。可是……

  「你又出現那種表情了。」

  「咦……」

  「你不需要對這件事愧疚,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而且……我覺得現在這樣很不錯。倚靠什麼『可以實現各種願望的魔法』這種詭異的東西,這原本就不是我的個性。」

  卡贊同學如此說著,咧嘴一笑。

  「對啊,聽起來就超可疑的嘛。」

  「由『穿長靴的貓』締結契約的你說出可疑這兩個字,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嗎?」

  夏露露同學締結契約的原書「穿長靴的貓」,故事內容是一隻貓為了主人四處撒謊並平步青雲。據說「原書」會選上與內容產生共鳴的人並締結契約,夏露露同學也時常因為隨便亂說謊和吹牛,而被卡贊同學罵得狗血淋頭。

  「那個……『能實現各種願望的魔法』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天曉得,我也不知道。」

  「咦……可是去年與前年應該都有舉辦魔女之夜吧?當時獲得冠軍的人許了什麼樣的願望?」

  「我也不知道,因為全部都被當成機密了。」

  據說魔女之夜的冠軍能夠得到「能實現各種願望的魔法」──

  自從成為魔法師之後,我出於好奇心,向各式各樣的人詢問過這件事,神奇的是沒有任何人知道詳細結果。

  如果要說知道的人,應該只有得到那種魔法的本人。可是不知道身邊到底有沒有這種人……

  「我說你啊……算了,沒什麼。那種事應該到獲得冠軍再來思考吧。」

  「說、說的也是,再怎麼說,現在想這種事好像有點太早了。」

  這種事就像還沒抓到狸貓就開始盤算皮毛可以賣多少錢,雖然剝皮對狸貓來說也很可憐就是了。

  「好啦,那我差不多該回現場了。鍵村,不好意思,還得麻煩你幫我看著她們別做出蠢事。」

  「呼哇!?我、我嗎!?」

  「總覺得摩莉好像也黏上你了,這樣不是正好嗎?」

  「葉月,教我縫東西。」

  摩莉同學不知何時緊緊黏在我身旁,以充滿期待的眼神抬起頭看著我。不不,先等一下,這對我來說負擔有點沉重吧!?

  接著,夏露露同學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開口:

  「那就拜託你好好加油囉,大姊二號。」

  「大姊二號是什麼啦~~!?」

  從第一天就感覺到不能輕鬆過關的補課結束後,我為了回到原本的世界而來到了「門扉之間」。

  與白天截然不同,被稱為「門扉之間」的寬敞大廳只有我一個人。

  直到前陣子,小靜總是會到這裡目送著我離開。如果要使用這個「門扉之間」,必須操作正中央的控制盤連接門扉才行。當小靜操控著控制盤時,我們兩個常常會稍微閒聊。

  雖然幾乎是聊當天練習的事或是魔法,不過有時候也會聊到彼此的事,對我而言是相當期待的時間。

  「可是小靜不在……」

  無法忍受寂靜的我忍不住如此呢喃。

  說實話這反而是反效果。

  總覺得只有我被孤單地留在這個充滿寂靜的世界中。

  「不行不行,怎麼能第一天就這麼消極!振作點啊!鍵村葉月!」

  為了鼓舞逐漸消沉的心情,我從包包中拿出了一張便條紙。

  那是小靜留下來給我的門扉之間控制盤使用說明。

  到了這個時代還用手寫便條紙,確實很有小靜古色古香的風格,讓我莞爾一笑。

  不過最讓人高興的,莫過於最後的一段話。

  『也請葉月同學注意身體。新年快樂。』

  只有這麼短短一句普通的時令慶賀文。

  然而,這是我首度收到小靜寫的信。

  「唔哼……唔哼哼哼……」

  喔,糟糕糟糕。看著看著就讓我不禁露出傻笑了。

  我稍微讓自己打起精神,便邁步走

  向操作盤。

  「我回來了~~」

  當我回到家後,正好撞見在房內匆忙地來回的冴子阿姨。

  「哎呀,葉月你回來了。回來得正好,你知道我的領巾放在哪裡嗎?就是愛馬仕的那條,我上周末用過之後就不知道收到哪裡去了……」

  冴子阿姨緊張地四處張望,連襯衫的鈕扣都沒有扣到最上面。

  「那條領巾因為不能弄皺,就和其他領巾分開放在柜子的最上層……」

  「對了!謝謝你!」

  如此說完後,冴子阿姨便連忙跑回房間。

  當我不知所以然地對她如此慌張的模樣歪著頭,前往客廳,便見到美沙正悠悠哉哉地玩著手機,模樣與冴子阿姨正好相反。

  雖然兩人的穿著打扮正好相反,但我們家的兩位美女可說是十分相似。另一方面,我距離美女這兩個字相當遙遠。與身材苗條火辣的兩人相比,我不只是水桶腰又是貧胸,說到雙腿長度,更是見識到絕望性的差距。

  雖然還不到美女與野獸的程度,但我就像是混進一群天鵝中的醜小鴨。

  這也是很理所當然的,因為對我來說她們分別等同於繼母與繼姊。不過就算是這樣,她們並沒有虐待或是看輕我,這點必須得強調清楚。

  雖然當初有些誤會,但現在已經逐漸建立起不錯的關係了。

  「歡迎回來,葉月。你今天還滿晚的喔。」

  先前專心玩著手機的美沙,慢了半拍才發現我。

  「呃……嗯……因為有很多事,補課改到下午才開始……話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一邊看著進進出出房間的冴子阿姨,一邊如此詢問。

  「聽說好像是有人取消,訂到了機票,所以接下來要過去那邊。」

  「喔……咦?等下就要出發?」

  那邊指的是爸爸單身派任的德國。

  原本預定會在年末年初回到日本,昨晚突然臨時通知有急事無法回來,結果就親眼見到兩人隔著電話大大吵了一架。

  再婚後被迫分居,以為總算能見面又臨時泡湯,也難怪冴子阿姨會這麼生氣。

  原本我有點擔心他們還沒經過一年就會面臨離婚危機,但過了一晚又演變成完全出乎意料的結果。

  「你們真的不來嗎?如果是機票還能訂得到喔?」

  「我不去,因為年底年初很忙。」

  「我、我也是……畢竟還有補課……」

  「這樣啊……那我就自己去囉……」

  冴子阿姨莫名地顯得有些坐立難安,該不會是因為久違地能夠見到爸爸讓她很開心吧?

  「對了,有事情想告訴他嗎?」

  「壓歲錢就拜託囉~~」

  「啊,如果有什麼有趣的書請幫忙寄回日本吧。」

  「我說你們啊……」

  冴子阿姨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不用在意我們的事,只要過去那邊盡情約會就好囉。畢竟被晾在日本好一段時間了,要不要順便要點高貴的飾品?」

  「不准這樣開大人玩笑……糟糕,得出門了。那之後就麻煩你們看家了。」

  如此說完,冴子阿姨便晃著自己中意的領巾出了家門。

  「看媽媽那麼興奮,她應該是真的很開心吧。也是啦,畢竟是和戀人兩個人一起待在國外嘛~~」

  好好喔~~好令人羨慕喔~~美沙這麼說,在沙發上擺動著雙腳。

  「美沙在除夕夜會出門嗎?」

  「我會和朋友一起去倒數活動。你呢?」

  「我……應該會在家裡看書吧。」

  「我說你啊,怎麼又是看書?應該說之前那個男朋友怎麼了?一起去新年參拜不就好了?」

  「就說不是男朋友了啦,而且還得補課……」

  「居然連寒假都沒有,沒想到那個什麼魔術的學校還真嚴格呢~~」

  不論是我和小靜的事,還是魔法學校的事,美沙就像這樣,有著很深的誤會。不過就算我說明,她也不太肯相信就是了。

  就連冴子阿姨目前也是半信半疑,或者說常識被顛覆好像還讓她一頭霧水。

  就算這樣,她還是認真地聽我說話,還特地撥時間到魔法學校一趟。不只是與校長好好聊過,還說只要是我下定決心做的選擇就能接受,另外還在電話中替我說服爸爸,讓我真的很高興。

  所以雖然只是猜想,不過讓我覺得應該能以家人的方式好好相處。

  「話說啊,我一直很在意某件事。」

  美沙突然皺起眉頭並將臉靠了過來。

  「咦?什、什麼事?」

  「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變成直接稱呼我的名字了,至少叫我姊姊吧。」

  「咦咦!?」

  聽到她突然這麼一說,讓我忍不住倒退了幾步。

  「什麼啦,之前是你主動這樣叫我的吧。」

  「那、那時候應該說只是順勢……那個……」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回想起來實在很丟臉。

  然而,美沙卻要我再叫她一次「姊姊」。

  而且看她說話的表情好像很樂在其中!

  「來嘛來嘛,快點~~♪」

  「嗚、嗚嗚……這麼臨時我說不出口啦!」

  「啊……喂!我不會讓你逃走的!」

  我的運動神經當然不可能贏過美沙,轉眼間就被她壓制住了。

  結果那晚直到我叫出「姊姊」之前都不肯放過我,直到深夜還是被迫持續進行著這種全新的整人遊戲。

  要成為家人還是滿折騰人的。

  * * *

  從東京出發兩小時後,抵達京都車站月台的靜等人絲毫沒有時間休息,便被迫坐上前來迎接的車,前往位於福井的土御門本家。

  「原先聽說是元旦之前都能待在自家吧。」

  面對這種過於強硬的迎接,就連靜都忍不住怒火中燒地如此質問司機。

  「非常抱歉,大小姐。因為本家的各位表示無論如何都想見見大小姐。」

  如同話語所述般,司機帶著歉意如此回答。

  靜則是輕輕嘆了一口氣,將身體靠在後方的座位上。

  她也不忍心讓這位長年服侍的老司機困擾。

  接著,有子從副駕駛座探出頭,開口說道:

  「不喜歡只要拒絕就好,畢竟靜是當家嘛。」

  「因為是當家才更沒辦法拒絕。」

  她是在三年前繼承亡母的地位,接著因為立刻進入葛葉女子魔法學院就讀,因此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到本家露面。

  從前曾經侍奉朝廷的土御門家,至今仍然以身負守護京都之責自居,因此當家居住於御所附近已是長年習俗。此外的土御門一族多數在戰國時代移居到北方的福井。現今說到土御門的本家,這裡比起京都還更像是本家。

  靜本身從小也有一段時間住在福井的宅邸,但對靜而言並非是很舒服的場所。

  「總而言之,向本家的成員打聲招呼就離開吧。」

  「我覺得沒有那麼簡單……」

  面對靜的話語,有子則是回以嘆息。

  車子下了高速公路後,便彷佛劃開山間道路般持續前往深山。

  視野突然豁然開朗,眼前能夠見到周遭群山圍繞的悠閒田園風景。

  由於時值年末,人似乎比平常還多,其中還有人一見到靜搭乘的車子便特地靠在路旁低頭示意。這些不是自古以來便居住在此地,就是源自土御門家分支的魔法師家門。

  接著,車子停在矗立于田園地帶正中央的四腳門前。

  已經在門前等候的僕人打開門,靜走下車。接下來就得用走的了。

  「「歡迎回來!當家!」」

  一穿過門扉,出來迎接的人便一起低頭髮出招呼聲。

  「我從以前就說不用這麼大陣仗出來迎接了……」

  「不能如此無禮,靜大人是我們的希望之星。」

  某個高挑女性如此回答靜帶著嘆息的呢喃。對方身著黑西裝與長管褲,而且還戴著黑色穿指手套,簡單說就像是保護重要人士的貼身保鑣。

  「朋子,好久不見了。原來你回來這裡了。」

  「是,因為去年沒能向您親自打聲招呼,於是決定今年絕對要達成而趕來此處。先不論這件事……有子,你想去哪裡?」

  這位妙齡美女對年輕主人恭敬地行了個禮,接著突然轉為強硬語調,叫住試圖偷偷逃跑的有子。

  「……好久不見,姊姊。」

  有子帶著尷尬神情,裝成現在才剛發現般如此回應。

  「

  你今年總算不用補課就能回來了。」

  「對啊,我想認真的時候也是做得到的。」

  「你在得意什麼!不用補課才是理所當然的!應該說你的責任是負責打點雜務,讓靜大人能專心處理學業吧!?結果聽說你總是做出讓靜大人煩憂的事!聽好囉?被『原書』選上是多麼榮幸的事,我從學生時代就是──」

  「話說太久了,就是這樣才會讓老公跑掉……」

  「!?」

  妹妹的話語讓朋子表情瞬間結凍。

  不只是在有子的老家,這在侍奉土御門的分家中也是絕對不能提及的話題。

  即便只是分支,但由於誕生於魔法師家系,且生性一板一眼,朋子遲遲無法巧遇良緣。雖年近三十才相親結婚,但對方不到一年便外遇離開,這在分家之間已經是眾所皆知的事。

  靜當然也有聽說,而且以結婚為由離職前,她就是負責保護兼照顧靜的職責。見過她那結婚離職時的幸福神情,以及離婚後主動請願復職時,那彷佛表達「接下來會將一輩子奉獻在工作上」的恐怖神情後,靜實在沒有膽量像有子一樣理所當然地如此挖苦。

  「分、分家的各位應該還在等我吧!趕快去見見大家吧!」

  「……是、是的,很抱歉讓您見到如此丟人的一面……」

  朋子似乎很努力地壓抑著心中複雜的感情。

  「對啊,讓當家站在那邊成何體統。」

  「唔……!」

  「加澄同學!」

  在兩姊妹的爭執惡化前,靜趕緊踏進宅邸之中。

  急急忙忙地被帶到大廳後,只見土御門家各方家系的代表們已經在此等候了。

  「靜大人,您總算回來了……!」

  「來來,請往這邊……!」

  「好、好的……」

  依照指示坐在上位後,能夠見到老人們充滿期待的表情。

  「各位……謝謝讓我離開家門如此長的一段時間。首先請容我報告現況。這次我們日本校榮幸能夠參加魔女之夜的正式賽程,這都是多虧了本家與分家的支援,容我在此謹表謝意。」

  接著,靜深深地鞠了個躬。

  「喔喔……真是太值得慶賀了!」

  「自從上次土御門家的成員參加那場盛會,不知已經隔了多久呢。」

  「在臨終之前,沒想到竟然能再見到土御門一族廣受矚目的景象……」

  「真是感激不盡啊……感激不盡啊……」

  老人們彷佛深有同感般表達喜悅,其中甚至還有人合掌膜拜。

  即使說是當家,但並不像君王般擁有絕對的權力。或許該說比較像是統合眾人意見的職責,因此對靜而言必須相當留心。

  「舉宴吧!舉辦慶祝宴會吧!」

  並列的其中一位老人顫抖地舉起拳頭並如此喊道。

  接著,其他人也接連發出「是啊是啊!」的喧囂聲。

  「那、那個……各位?還只是確定能夠出場比賽而已喔?再怎麼說慶賀也太早了吧……」

  早已歡聲雷動的老人們完全沒有將靜的話聽進耳中。

  「靜大人要好好教訓那群洋鬼子啦!」

  「沒錯!土御門正是在此!」

  「已經和獲勝沒兩樣啊啊啊!」

  「把倉庫打開!拿酒出來好好喝一頓!」

  「灑麻糟慶祝啦!沒有就灑現金吧!」

  「年輕時候靠紅豆價差賺來的錢可以好好花個夠啦!」

  「把存摺和印章拿過來!老夫和老伴的年金,還有為了孫子存的錢都立刻解約啦!」

  「拜託各位冷靜點!總之請先聽我說話!」

  本家的老人們知會過後,料理與酒便彷佛久候多時般送了上來。

  靜原本想打聲招呼便速速離開的計畫瞬間被顛覆,太陽下山後有更多人聚集而來。即使時值寒冬,還是開放庭院,舉村辦了一場熱鬧宴會。

  「這是我們家做的醃青花魚,請靜大人務必……務必嘗嘗看……」

  「好、好的……謝謝您的招待。」

  「喔喔……真是感激不盡啊……」

  面對彷佛見到活佛般淚流滿面跪拜的老人,靜只能帶著尷尬的笑容回答「很好吃」。

  不知是否想近距離看看平常很難見到的當家,村民接連來訪,並將自豪的料理請靜享用。

  雖然一開始還能多少品嘗出味道,但一段時間後肚子已經吃飽,不管吃什麼都只能感覺到同樣味道了。

  即使如此,又不能拒絕彎著腰表示「請當家務必嘗嘗……」的老人。話雖如此,就算是靜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

  「各位不好意思,請容我稍微離席。」

  靜認為得讓肚子稍微休息一下,於是向身旁等待的傭人如此告知,從座位起身。

  幸好酒酣耳熱的他們已經開始高談闊論,談論著靜等人隸屬的日本校將會勢如破竹闖關,土御門家將會再度成為魔法師之間的焦點,並沒有特別留意靜離開的事。

  「呼……真是頭痛呢。」

  從宴會會場離開,來到靠近後院的緣廊後,靜悄悄坐了下來,讓吃得太撐的肚子與宴會熱烈氣氛未消的身體靠夜風冷靜下來。如果是平常,在寒冬的緣廊只要幾分鐘就會冷得受不了,但由於是古老魔法師的宅邸,似乎已經設下圍繞整個庭院的結界。

  「對了,得與葉月同學連絡才行。」

  當肚子舒服許多後,靜突然回想起這件事,拿出白天收下的便條紙與手機。

  「呃……LINE?應該是叫做這個吧?這個ID到底是要怎麼輸入……」

  「你在做卄麼?」

  正當靜單手拿著手機不解地歪著頭時,有子從宴會會場走了過來。

  由幾乎得以雙手捧著的大盤子裝滿許多料理來看,她應該是從宴會會場偷偷拿過來的。

  「來得正好,我想問一下。葉月同學說的那個『LINE』要怎麼樣才能使用呢?」

  「…………」

  有子一邊將偷拿來的壽司塞滿嘴巴,一邊來回地看著便條紙與手機。

  「有個壞消息。」

  「壞消息?」

  「靜的手機不能用LINE。」

  「怎、怎麼會?這是為什麼呢!?」

  靜緊緊握著摺疊式的舊式手機如此喊道。

  經由有子說明關於LINE究竟是什麼後,靜不禁失望地垂下頭。

  「居然有這種事……明明同樣是手機,為什麼會有這種差別呢?」

  「應該說,現在還在拿舊式手機的靜比較奇怪。」

  「嗚……唔……說、說起來,我們魔法師倚靠這種機械真的好嗎?」

  「反正很方便,又沒什麼關係。」

  以前的魔法師們是用式神或使魔進行聯絡,雖然以那個時代而言已經算是相當方便,但自從電波通訊與電話發明後,在魔法師之間,使用機械的人也逐漸增加了。到了現在,魔法師之間使用手機或智慧型手機連絡已經是理所當然的景象,結果方便還是更勝於一切。

  「我不知道葉月同學家的電話號碼,要是派聯絡用的式神過去也會驚動對方的家人,最重要的是很花時間。」

  「把手機借我一下。」

  「好的,請用……不過話說回來,不知道葉月同學補課順不順利。因為還要在一般常識再新加上魔法師的常識。不知道會不會搞得一頭霧水?不,應該說魔術相關的科目才是問題。葉月同學好像很不擅長數學和物理……」

  當靜如此喃喃嘮叨時,她發現有子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做著某些操作。話說剛才好像有把從葉月那邊拿到的便條紙拿給她……

  「那個……加澄同學?您在做什麼?」

  「我在對葉月申請LINE的好友。」

  「不行~~!」

  靜衝到有子面前,從她手中將便條紙搶了過去。

  「你做什麼啦。」

  「這、這是葉月同學給我的!」

  「所以呢?」

  「所、所以要先由我申請那個什麼好友。」

  「靜……你好麻煩喔。」

  「要你多管閒事!」

  靜一邊如此說著,一邊珍惜地摺好便條紙,放進口袋。

  「不過話說回來,不能聯絡葉月同學還真麻煩呢……」

  「所以就說我用LINE……」

  「既然這樣就只能向本家的人說一聲,儘可能早點回到學校了!」

  靜刻意裝作沒聽見有子的話,這麼高聲說。

  有子知道自己再說什麼都沒用,於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可是,你要怎

  麼說?」

  「那……那個嘛……」

  見到那群對靜回家感到相當高興的老人家,實在很難說自己想回學校。至少如果有個理由也就算了,實在不可能這麼順利如願。

  說實話能贏過卡贊率領的國協隊只是靠著好運,所以在參加正式賽程前,靜想儘可能讓隊伍進行練習。

  而靜的心中也同時湧現出某種不同的感情。這點她仍然尚未區隔出來,就連她自己都無法說明。

  「唉……不知道葉月同學正在做什麼呢。」

  這段呢喃是靜自然地流露出的心聲。

  * * *

  當除夕到來,補課的日子也暫時告一段落,結果讓我閒得不知道該做什麼是好。

  除夕與元旦還算好。

  例如閱讀新的教科書、試著製作過年蕎麥麵、去找爸爸的冴子阿姨將和樂融融的自拍照寄回來、元旦還與早上回來的美沙一起吃年糕湯等等,還算做了滿多事情。

  然而,到了新年第二天,狀況突然大幅改變。

  電視總是播放著無聊的新年特輯,美沙也說要限制糖分而不吃年糕湯。冴子阿姨似乎也享受著新年的約會,後來幾乎沒有任何聯絡。

  不過我還有書本陪伴,只要有書,不論多少時間都能打發,尤其是這本新的教科書「魔法史」真是太棒了。由於書中記載著至今的許多歷史都有受到魔法師干涉,激起我的好奇心與閱讀欲望──照理說應該是這個樣子。

  「唉……」

  我將頭靠在客廳的桌面上,嘆了口氣。

  仍然開著的電視播放著不知道在演什麼的綜藝節目,不過我完全沒有看進去。

  就在這時,放在鼻子前方的智慧型手機突然傳來震動聲。

  「咦!?哇……等一下!啊哇哇!」

  我立刻跳了起來拿起手機,不過因為太過慌張,反而像是耍猴戲般在手中四處跳動。

  我總算拿穩手機,看向通知畫面,上面寫著「美沙」。

  我有些失望地打開一看,內容也只是單純寫著「我會和朋友去吃飯,不用幫我準備晚餐」如此而已。

  「唉……」

  我又再度發出嘆息,一股腦地趴倒在桌面。

  明明眼前還有尚未閱讀的書堆成一座小山,不知為何我沒有半點想看的意思。比起這些書,我的注意力總是放在視野邊緣的手機上。

  我當然知道理由是什麼。

  「小靜……不知道她是不是很忙。」

  與其等待對方打來,不如自己主動打電話過去。如果是美沙肯定會這麼說,但對我來說實在無法鼓起勇氣。

  畢竟小靜說不定很忙。

  我打電話過去說不定會造成困擾。

  就算不是這樣,她也許正與很久沒見到的老家朋友過著快樂的時光。

  要是隔著電話,聽到另一頭傳來陌生人的笑聲……

  「啊啊啊啊!不行!我實在不敢自己打電話過去啦~~~~!」

  這就是長年孤單一人的邊緣人思考模式。

  「唉……我好想見到小靜喔……」

  隨著今天第三次的嘆息,我從口中流露出這個揪緊心房的願望。

  * * *

  正當鍵村葉月在新年第二天便早早耍著孤僻時,靜處在正好完全相反的忙碌生活中。

  「靜大人請趕快!還有許多行程得消化!」

  「我知道,麻煩一邊走路一邊幫我換衣服!」

  靜無視於匆忙的腳步聲,快步地沿著走廊前進,僕人們則是拼命地追趕在後,替她脫掉上衣。

  由剛才所穿的巫女裝,換成出外穿著的小紋傳統和服。

  「朋子,接下來要去哪裡!?」

  「是!中午受邀參訪鄰鎮舉辦的新年活動!」

  「既然是中午,應該還有點時間吧……」

  「不,途中還要到公所露面。」

  「那個可以改到明天嗎?」

  「村長在這個春天就退休了,現在的村長是柳原家的長男。」

  柳原、日野與安倍在土御門本家家系中是最為古老的家系,對母親過世不久的靜而言,他們很努力地讓靜毫無懸念繼承當家的位置。

  因此不能隨便忽視他們的請託。

  「真、真是沒辦法,那麼我們到公所一趟吧。」

  「在那之前還有另一個地方希望靜大人能順路造訪,藤原老先生希望您能抱抱剛出生的孫子,祈求平安成長。」

  「那不是相撲力士做的事嗎!?」

  忍不住如此吐嘈後,靜才恍然回過神。

  「……總之我會盡力回應這些請託。」

  「榮幸之至。然後,希望您能儘量在車內將信件看完……」

  朋子似乎很愧疚地如此補充說明。

  就連靜都已經無力回嘴,只能帶著放棄的表情回答「我知道了」。

  搭進車,將背後靠在后座,靜才總算鬆了一口氣。

  自從除夕以來,一直忙得暈頭轉向。

  一想到母親生前甚至還要更忙碌,便讓她感到不知所措。

  同時也擔心著自己是否能替代母親的職責。

  「難得的休假,實在十分抱歉。」

  當車發動後,坐在副駕駛座的朋子如此說道。

  「這不是朋子的錯。話說加澄……有子呢?」

  自從第一天的宴會以後就沒見到有子,靜回想起這件事,試著詢問。

  「妹妹是在分家那邊很受歡迎,那孩子從以前就莫名地受到長輩喜愛。因為長輩想看到她而寵慣了,就變成那種自甘墮落的個性……」

  「真是令人頭痛」,朋子這麼說,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也有七年前事件中失去孩子與孫子的長輩,或許也有人將有子視為過世的家人。」

  朋子的話讓靜不禁閉口不語。

  為了擊倒七年前在日本出現的巨大怪物──魔法獸【弗雷克】,土御門一族有許多年輕人參戰,靜的母親也是其中一人。

  結果土御門一族有許多年輕氣盛的年輕魔法師送命。

  城鎮裡多數都是老人,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喪母不久的靜由於被「原書」「竹取公主」選上,因此在前所未見的年輕歲數成為了當家。

  由於這些老人們支撐、扶持著靜,為了他們,必須成為獨當一面的當家,而且無論如何都得在魔女之夜中獲勝──

  「真是糟糕,我又來了……」

  會像這樣獨自背負問題,一直是自己的壞毛病。

  讓靜發現這點的就是她──鍵村葉月。

  雖然一開始很不可靠,甚至連基礎中的基礎魔法都會失敗,但不知何時成為了對靜而言不可或缺的人。

  與「原書」合而為一,因此必須成為「原書」所期盼的見習生。

  她卻跨越過此種常識,由自己親手創造出新的「原書」。

  只要與葉月一起就能做到任何事,或成為任何人。靜心中懷著此種想法。

  不知為何……現在好想立刻見到她。

  比起身為當家的職責,她比較想要與葉月相處的時間。

  「呵呵……我變得真奇怪。」

  靜對自己心中湧現的感情感到有些疑惑,同時也對自己的改變感到頗為開心。

  「您有什麼事嗎?」

  「不,沒什麼。」

  如此掩飾後,靜開始過目堆積如山的信件。

  不論哪封都是想見到靜,希望她能來訪的內容。

  再怎麼說實在不可能達成所有人的要求,於是靜從中挑了幾封信──

  「咦……」

  靜的手碰到某封信時突然停了下來。

  那是遠方寄來的信件,據說那是從古早以來便對土御門家釋出善意的地方,也聽說最近好一陣子都沒有前去拜訪。

  這時,靜頓時靈光一閃。

  「就是這個!」

  下個瞬間,靜忍不住大喊。

  「靜、靜大人!?」

  首次聽到主人如此大聲喊叫,朋子一個不小心差點沒握緊方向盤,車身稍微蛇行打滑了一下。

  即使如此,靜的視線仍然緊緊盯在信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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