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友澄女子學園2-C 佐伯沙彌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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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沙。」

  在學校的時候,很少會有人以姓氏之外的方式稱呼我。

  我回頭一看,是合唱部的前輩。我一直都叫她柚木前輩,但雖然知道她的姓,卻不知道她的名。反觀前輩,叫起我來倒是顯得格外隨意,毫不遲疑,而且,居然還是用暱稱。

  這讓我略感抗拒,連耳朵都痒痒的不太自在。

  「有事嗎,前輩?」

  「啊,沒事。只是看見你了,就叫一下。」

  她一邊回答,一邊微微晃動著她那頭快要及肩的短髮。

  看到她那張開朗又表里如一的笑臉,就知道她真的只是想跟我打聲招呼而已。

  如此光景,難免讓我回想起當年的那座游泳池。

  這種時候,我該如何回應才好呢?

  『是這樣啊』未免顯得有些冷漠。那麼不如不要想那麼多,隨便笑一笑來矇混過關吧?想到這裡我便笑了笑,結果前輩先是怔了一下,但馬上也跟著笑了起來。

  「要去活動室嗎?」

  「是啊。」

  聽到我這麼說,她便和我並肩站到了一起。這應該是表示她想和我一起去吧。

  柚木前輩和我,說是關係要好……總覺得不太對勁,但要說她很疼愛我……又有些言之過重。自從一年級加入合唱部以來,就始終與比我高一個學年的她在同一間活動室參加活動。彼此之間的交集,似乎也就僅止於此了。即使是在放學後,我一般也都只和同學年的朋友出去玩,從沒和前輩在校園以外的地方見過面。

  但是,總覺得她和其餘的前輩們相比,有著某種不同之處。我總是懷著這樣一種,近乎於直覺般的印象。

  「對了,你聽說過了嗎?」

  「聽說什麼?」

  今天從窗外灑入走廊的陽光較為和煦,令人倍感舒適,就連四肢都顯得比平時輕盈了許多。濕度也正適宜,簡直難以相信現在已是多雨的六月。

  「就是小沙會被選為下一任部長的傳聞啊。」

  ……當我沒說過吧。因為前輩提到了這個話題,使我有些內心消沉。就像是身體突然開始由內至外地老化,使得整個人的動作都失去了協調性。

  「為什麼是我?」

  我表面上裝出毫無頭緒的樣子,但內心深處,早就察覺到了這樣的端倪。

  「因為小沙很可靠嘛。」

  「沒那回事吧……」

  事實上,我確實沒有為合唱部做出過什麼值得一提的貢獻。

  合唱部的前輩們基本上都是很靠得住的人,根本不需要我拿出多麼積極的態度來。不過這種情況,也只能持續到今年夏天為止了。

  至於柚木前輩……從言談舉止上來看,她是個柔軟又隨性的人,給人一種強風一吹,就會被颳得漫天棉毛的感覺。像她這樣的人,在這所學校並不少見。

  校內的氣氛,也和入學前所看到的有著些許不同。

  「我也很依賴沙耶香的哦?」

  說著,她露出了一個和藹可親的笑容。我的心也是肉長的,聽到她這麼說,難免暗暗竊喜。但就在我即將被她成功懷柔之前,卻忽然間清醒了過來。

  「等等,明明我才是晚輩啊。」

  前輩若是這副樣子,我可是很傷腦筋的。

  被我這麼一說,前輩慢悠悠地挪開了視線。

  「嗯……但我只是早出生了一年而已嘛。年齡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一年時間裡,究竟有過怎樣的閱歷啦。」

  說罷,她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只是我覺得,她這番話有些脫離原題。

  而且,說得這麼好聽,還不是從一開始就擺出長輩的架子,左一個小沙,右一個小沙地叫我。

  畢竟這裡被人們稱為貴族女子學校,採取初中直升高中的完全中學制度,而且只收女學生。長輩直呼晚輩的名字,似乎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只是我始終無法適應這樣的氛圍,所以堅持以姓氏來稱呼晚輩,當然還要加上同學二字以示尊重。一開始還擔心這樣會不會有些格格不入,但到目前為止,都沒發生什麼問題。

  除了家人以外,還未曾遇到可以彼此直呼其名的那種人。

  不知今後,能夠遇到這樣的一個人嗎……

  至少從目前看來,如此的邂逅還顯得遙遙無期。

  我與倒映在窗戶玻璃上的自己互相對視,感覺好像稍稍低一低頭,就能看到小學時期的自己。

  現在的我,已經是初中生了。

  一帆風順地成長,蛻變為了十三歲的自己。考取了離家三站遠的友澄女子學園,穿上了學生制服。擺出一副自以為成熟的淡泊神情,漫步在走廊上。

  實際上,乘電車上下學是一件相當辛苦的事。

  之所以選擇了離家更遠的學校,主要是由於聽取了家人們的建議。

  而對我來說,這正是求之不得的機遇。

  那是因為,我害怕在升上初中後,與那個女生偶然重逢。

  「……………………………………」

  在升入初中的同時,我退掉了幾乎所有的課外班。仍在堅持的,就只有祖父祖母推薦我去學習的插花而已。這是因為我希望用更多的時間來專注於校內的學業,而父母尊重了我的選擇。這既是我的真實想法,也是因為實在難以做到在任何領域都保持住最優秀的成績。自那時起,我學會了在提升自我的同時,清楚地辨別出我在哪些方面可以做到先人一步,又在哪些方面做不到這一點。

  我已經明白,不經大腦地逞強爭勝是不可取的。

  這究竟是因為我的視野更開闊了呢,還是因為看不清過於遙遠的目標,而提前選擇了放棄呢。

  小學時的我如果見到現在的我,會不會很失望呢。

  我們抵達了被合唱部當作活動室使用的音樂教室。從室內傳出了陣陣響聲,推開門一看,發現大家正在把桌椅都挪動到左右兩旁。離門最近的後輩看到我們,立刻打起了招呼,我便也予以回應。

  「你瞧,晚輩們都很依賴你吧。」

  「人家只是問個好而已啦……」

  聽了前輩的玩笑話,我不禁輕聲笑了起來。

  之所以選擇合唱部,是因為比較輕鬆。也不需要樂器,空手就可以參加。而且,我雖然學過鋼琴,但幾乎沒唱過歌。雖然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如小學時那般拼命,但多積累些不同的經驗,終究不是壞事。

  大家似乎已經把一切都布置好了,看來今天是我們來遲了。

  「能夠在這裡見到小沙的日子,也已經所剩無幾了啊。」

  前輩一邊看著挪開桌椅後騰出來的空間,一邊感嘆道。

  然後,一言不發地注視著我。

  「前輩?」

  在這樣的距離下被如此凝視,讓我有些不知所措。而不知為何,說出這句話的前輩本人也略為困擾地笑了笑。

  「一起加油吧。」

  「嗯……」

  彼此的語氣,都有些漫不經心。

  或許,那並不是前輩真正想要對我說的話。但她真正想說的話,對於當時的我而言,根本無從揣摩。就像是面對一道數學謎題,卻沒有學過相對應的公式。

  合唱部的成員總共有二十名左右,其中有一半都是三年級生。至於一年級,就只有三個人。如此一來,兩年後恐怕會難以為繼。聽顧問老師說,合唱部已經經歷了許多次消失與重生的循環。或許在我畢業的時候,這裡就會再次迎來消亡。

  合唱是十分新鮮的體驗。小學時學過的所有技藝,都是以提升自我為目的。而合唱卻並非如此,它更加注重於個人與集體之間的協調關係。至於活動本身,則並沒有什麼嚴格的目標,所以我也總是提醒自己順應這種輕鬆的氛圍,不必過於嚴肅。

  於是在顧問老師的指導下,我們開始練習今天的曲段。在這過程中,我逐一審視了一下同年級和低年級的部員們。途中偶然與柚木前輩視線交錯時,她對著我嫣然一笑,讓我覺得有點難為情。

  ……部長啊。

  想到這即將壓上肩頭的重擔,我不禁悄悄地嘆了一口氣。

  「佐伯同學要一起來嗎?」

  在我們將音樂室的桌椅搬回原位並簡單打掃衛生時,同學年的部員對我說。

  「要出去玩嗎?」

  「因為今天解散得比較早嘛,所以打算一起去吃點東西。」

  說完她回過頭,跟另一個女生交換了一下眼神。

  這麼說來,我上次好像拒絕了她們。

  「好啊,那就去吧。」

  我先是如此回答,然後看了看時鐘。

  「不過我還要趕電車,或許只能陪你們到中途而已。」

  「沒關係,來吧來吧!」

  和幾名同學年的女生一起完成了掃除工作,然後一邊擦拭沾在手上的灰塵,一邊稍事休息。

  如今即使帶著錢包來上學,也漸漸不覺得自己是在做壞事了。

  我望向窗外,發現天空仍然和上午的時候一樣晴朗遼闊。隨著時間的推移,白晝也在不斷變長,季節的帷幕正在緩緩拉開,夏天即將到來。

  「小沙也要去啊?」

  「哇。」

  耳邊突然傳來這麼一句話,嚇了我一跳。回頭一看,前輩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我的斜後方。由於完全沒察覺到有人接近,讓我差點以為她是從地底冒出來的。

  「沒想到呀,我還以為小沙是個特守規矩的孩子呢。」

  「我在你心目中究竟是個怎樣的形象呀?」

  「唔……是這樣啊,原來小沙也要一起去嗎……」

  她先是自顧自地念叨了一會兒,然後用與年長者的身份毫不相符的,可憐巴巴的眼神望著我說:

  「那我也一起去好嗎?」

  「前輩也想去嗎?」

  聽了這個意料之外的請求,我不禁睜圓了眼睛。

  「不行嗎?」

  「這倒不是……只是有點意外罷了。」

  「看呀!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還不是一樣怪怪的!彼此彼此嘛!」

  她邊說邊憤憤地指著我。

  不是這樣的,讓我感到的意外的是,前輩居然會想要加入到低年級生們的群體當中來。畢竟根據常識以及過往的經驗來看,絕大多數情況下,大家都是只跟同學年的人湊在一起的。

  所以她的請求不僅令人意外,也十分的少見。

  「我倒是沒有意見……不過還要問問其他人。」

  一聽我這麼說,前輩立刻笑開了花。

  「嗯,謝謝!」

  明明還沒定下來,可她卻已經開開心心地開始收拾書包了。

  聽說我要去,前輩就也想跟來……這是為什麼呢?

  我好像之前也遇到過這樣的女孩子……但是,應該不會是那樣吧?

  「柚木前輩似乎也想和我們一起去。」

  剛才的兩個女生聽我這麼一說,也同樣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是嗎?真沒想到啊。」

  「真有那麼不可思議嗎?」

  「看她總是一副軟軟的樣子,還以為她是那種特別不諳世事的大小姐呢。」

  關於這個,我也深有同感。

  同學年的女生當中,如果有前輩加入進來的話,難免會產生一些緊張感,讓人有些放不開。但柚木前輩嘛……怎麼說呢,因為是那樣一副溫和柔軟的形象,所以比較容易被晚輩們接受。如果換成是部長,或者比較嚴肅的人,估計她們兩個也會面露難色吧。

  於是今天我們十分難得一見地,在出去玩時帶上了一位前輩。

  平時走出校門之後,我都會徑直前往車站。所以像今天這樣去往不同方向時,會有種開闊了眼界的感覺。早上的城鎮,每天途徑的道路,卻滿目皆是陌生的風景。恐怕我會就這樣將校園作為唯一的棲居之地,度過初中和高中生活吧。

  和報了許多課外班的小學時代相比,現在的活動範圍變得更為狹窄。

  乘電車上下學時花掉的那三十分鐘,顯得格外漫長。

  但是,大人們也是一樣每天在家與公司之間一來一往,所以這也實屬正常。

  我用餘光看著走在身邊的前輩,發現兩人的視線處在同樣的高度。

  加入合唱部時的身高差,已經所剩無幾。

  街角那家賣豆餡包的店鋪,今天依然騰騰地朝門外冒著熱氣。我們拐過那個路口,穿過一條馬路,向右手邊的一家快餐店走去。我過去也曾去過那裡。住在本地的同年生告訴我說,過去這裡只是一家很小的店鋪,但現在經過改建,店內空間已經擴大到了兩層。

  在路上偷偷地觀察了一下前輩,發現她神情莫名嚴肅,眼神也總是不安地搖擺不定,看上去相當可疑。

  「你怎麼了?」

  是不是把東西忘在學校了呢?我漠然地想。

  「啊……沒有啊?沒什麼沒什麼。」

  她搖搖頭想矇混過去,一看就是在瞞著什麼事。算了,總之還是先去店裡吧。如果她有什麼煩惱的話,回頭坐下來慢慢聽就好。

  這完全不像是對待前輩該有的想法嘛——想到這裡我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明明還沒到七月,店裡卻開著空調。一樓的座位分布在通往櫃檯的道路兩旁,目前被坐滿了一半。通往二層的樓梯上,有幾個身穿不同制服的學生正向上走去。

  儘管已經來過幾次了,但雙耳尚未適應這種特有的喧囂。

  不知前輩又如何呢——我一邊想一邊朝身邊看了看。

  「……前輩?」

  只見她正縮著脖子,一臉膽怯地左顧右盼。

  「小沙,其實……」

  說著,她朝我擺了擺手。她都已經在我身邊了,這是叫我再靠近一點嗎?那豈不是要貼在一起了?

  「讓我說句悄悄話啦。」她小聲說道。

  「哦……」

  我沒辦法,只好把耳朵湊了過去。於是,前輩用薄如蚊翼的聲音說道:

  「其實,我是頭一次來這種地方。」

  「……誒。」

  那樣的話,不是和前輩在我心中的形象完全一致嗎,哪有怪怪的。

  也難怪她會如此不安了。

  「該怎麼辦啊?」

  「也沒什麼,直接過去點餐就行了啊。」

  「怎麼點啊?」

  「就是到那邊,告訴店員你想要什麼,然後付錢,最後把商品領走就行了。」

  我邊說邊指了指櫃檯。其他兩人正站在離櫃檯不近不遠的地方等著我們。

  「就和書店、便利店是一樣的……你去過嗎?」

  「那當然了,怎麼可能連書店和便利店都沒去過呢!」

  前輩忿忿不平地撅起了嘴唇,用有些發尖的聲音抗議道。還真有點可愛。

  不過,我也是升上初中後才頭一次來這裡,當時的感覺應該和前輩沒什麼區別。

  這時,兩名同年生回到了我們身邊,可能是等得不耐煩了吧。

  「要不,我幫你們一起點吧?薯條和飲料行嗎?」

  「嗯,拜託了。」

  「柚木前輩呢?」

  「那、那我也要一樣的好了。」前輩忙不迭地點了點頭。

  看著她那副青澀的模樣,我聯想到當初自己頭一次來這裡時,是不是在外人看來也是這副樣子,不禁有點難為情。

  前輩小聲問我:

  「薯條,就是馬鈴薯吧?」

  「沒錯,是馬鈴薯。」

  我拼了命地阻止自己笑出聲來。

  不久之後,前輩端著托盤,並凝視著櫃檯小聲說道:

  「原來是先付錢的啊……」

  「誒?」

  「啊,沒什麼沒什麼。」

  前輩一邊打著馬虎眼,一邊坐了下來。兩位同年生已經坐在了對面的位置上,所以我就只能坐在前輩身邊了。不過確實,三人之中就我和前輩關係最近,所以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和前輩一樣,將書包放在兩人中間,與她並肩而坐。前輩先是謹慎地盯著紙袋裡的薯條,然後小心翼翼地摘出了一根,放到了嘴裡,一邊咀嚼一邊不住地點頭,最後咽進了肚裡,自言自語道:

  「味道還是挺普通的嘛……」

  不普通的話,還要怎樣啊?

  伴隨著這樣的小插曲,我們四人歡快地開始了……一陣沉默。

  沒辦法,在兩名同年生、我,以及前輩之間,實在是找不到什麼共同的話題。哪怕想討論學習內容,也由於學年不同而聊不到一起去。這樣一來,所有人都能參加的就只剩下合唱部的話題了。不過對於合唱部的活動,大家原本就算不上非常熱情,所以同樣沒有太多事情可聊。

  要不乾脆挑出個部員,一起說她壞話算了?說不定能聊得很開心。

  但是,這麼做根本沒有意義。

  如此一來,也就只能和身邊的人聊天了。對面的兩個人關係非常要好,所以很快就聊得相當熱鬧。至於我和前輩……雖然不知能否算是關係親密,但也並非無話可聊。

  「小沙也經常來這類地方嗎?」

  說著,前輩還不停地左顧右盼,儼然一副未經世事的模樣。

  「自己一個人的話,我幾乎不會到這裡來。畢竟,原本就很少出門。」

  「哦……那周末的時候都做些什麼呢?」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時間總是不知不

  覺就過去了。」

  買的書總是在平時乘電車時就看完了,通常留不到周末。

  我和前輩一人拿起一根薯條,送進嘴裡,然後用紙巾擦了擦手指。前輩像是有些輕度的潔癖,只要弄髒了手指,立刻就會擦乾淨。

  「不上課外班嗎?」

  「之前報了很多課外班,至於現在,就只剩下插花而已。」

  「插花啊。啊,那每次都要換和服嗎?」

  「不,沒必要那麼做的。」

  除了新年第一次插花的儀式以外,基本上都不用換和服。

  「是這樣啊……」前輩有些失望地銜住了吸管。

  真不知這有什麼好失望的。

  「那,小沙的……」

  接著,前輩又開始問各種各樣的問題,讓我覺得像是在接受警方的審訊。其實我也有幾個問題想問她,但她根本不給我這個機會。

  這麼說來,我似乎還是第一次和前輩聊這麼久。

  平時基本只是在活動室見面時打個招呼,最多聊個幾句而已。

  「佐伯同學,時間沒問題吧?」

  同年生關心地問了我一句。我看了看店裡的時鐘,然後回答「還來得及」。

  聽到我們的對話,前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樣說:

  「對哦,居然能一個人乘電車上學,小沙簡直像個大人似的。」

  「像嗎……?」

  至少,眼前這位笑盈盈的前輩一點也不像個大人。

  「習慣之後,就只會覺得麻煩而已啦,不得不一直和一大堆人擠在一起。」

  「瞧啊,就連發表的感想都像個大人似的。」

  有嗎?我不禁歪了歪腦袋。就算是小孩子,也有很多會覺得麻煩的事。我小時候就有。

  「小沙有的時候會顯得格外成熟。」

  「是嗎?」

  「要是你和我同齡就好了,那樣我就可以經常依靠你了。」

  「哈哈哈……」

  聽了前輩傻乎乎的玩笑,我應和著笑了幾下。但是,她自己卻並沒怎麼笑。

  「要是和小沙學年相同,該多好呀……」

  她用細絲般的聲音如此坦露道。

  ……如果我們真的同齡的話,不知她會如何稱呼我?

  雖然幾乎沒有什麼年長者的架子,但她畢竟是三年級的前輩。

  三年級生都會在暑假之前退部。也因為不用參加什麼合唱比賽,年年都在和其他社團相同的時期完成新舊交接。

  所以能夠在音樂室見到柚木前輩的日子,就只剩下一個月左右了。

  對此我唯一的感想是,這下音樂室就變得寬敞多了。

  至少直到目前為止,是這樣想。

  接下來的時間,就在與前輩的一問一答之中過去了。我很想抱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首先,實在想不出可以打破這種現狀的話題。其次,我們對彼此還不甚了解。兩個互不了解的人,實在找不到其他事情可做。

  前輩最後一個站起身來,先是默默地觀察我們收拾殘局的樣子,然後自己也有樣學樣。

  這時前輩發現我正在看著她,於是氣鼓鼓地問:

  「幹嘛呀?」

  「沒什麼。」

  我一邊笑一邊向入口走去。

  這一天,雖然沒能打聽到前輩的事,但卻見識到了她可愛的一面。

  「……慶功宴?」

  七月已到中旬,就在活動即將結束的時期,部長找到了我。按她的說法,似乎想要在三年生退部前,舉辦一場慶功宴作為紀念。

  我不記得去年有做過這種事,看來這並不是什麼傳統。

  「具體要做些什麼呢?」

  「就一起吃個飯,唱個卡拉OK而已。」

  「卡拉OK……」

  因為是合唱部嗎?

  雖然不至於不知道卡拉OK是什麼,但我還是有點緊張。

  「如果是在放學後的話,擔心會不小心玩到太晚,所以打算定在周六或周日。不過佐伯來這邊是要乘電車的吧?能來嗎?」

  「唔……」

  如果是自己退部的話還好說,但前輩們的慶功宴,晚輩過去打擾真的好嗎……而部長似乎也並不打算強求,告訴我可以明天再做決定。於是她走之後,我一邊拿起書包,一邊思忖應該如何是好。

  「小沙肯來的話,我會很高興哦。」

  「哇。」

  雖然並不像上次那麼吃驚,但前輩的登場依然還是夠突然的。

  「來一起玩嘛。」

  「……前輩,你該不會……」

  上一次的經驗,讓我早早地開始對情況有所察覺。

  「因為……其實……」

  她忸忸怩怩的模樣和越壓越低的聲音,也和之前十分相似。

  「小沙,我……」

  「沒去過卡拉OK,對吧?」

  被我搶先揭穿後,前輩先是氣鼓鼓地撅起了眉毛,然後嘆了一口氣。

  「沒錯。」

  「那反過來說,前輩都去過哪些地方呢?」

  我只是打算開個玩笑,沒想到前輩一本正經地思考了起來。然後,緩緩地躲開了視線。

  「……便利店算嗎?」

  「那就不用擔心了。」

  大概吧,畢竟我也沒去過。

  「小沙肯來的話,我會很高興哦。」

  前輩用嫣然的笑容作為武器,對我發起了攻擊。

  「這句話剛才聽過了。」

  「可是,我很害怕嘛。」

  看她的樣子,似乎恨不得抓住衣袖來求我。

  難道和我一起去就不害怕了麼?真不知前輩究竟把我當成了怎樣的存在。但真要問起,總覺得會引出些不該知道的事情,所以還是把話咽回了肚子裡。

  「卡拉OK就是……開開心心地唱歌的地方而已,就跟合唱一樣的。」

  因為沒有親身體驗過,所以描述起來顯得含糊不清。雖然知道站前有那樣的店鋪,也看到過身穿制服的學生們一起進去,但始終覺得那是與自己無緣的地方,所以從未特別留意。我想,前輩應該也是如此。

  「啊,那我想和小沙一起唱歌。」

  前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喜笑顏開。

  「我們不是每天都一起唱歌嗎?」

  「但以後就不會了啊。」

  說著,前輩直起了微微前屈的身體,身高稍稍超過了我一點。

  「想要和小沙一起做什麼事的話,或許這就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

  她這張牌,打得實在是太狡猾了。

  對於「最後」這種詞語,大多數人都難以抗拒。在做任何事的時候,都沒有比「錯過這一次就再沒有機會了」更為有力的動機。一旦試圖拒絕,內心就像是要失去某種重要的東西一般,湧起強烈的焦慮和抗拒感。

  「如果家裡沒事的話……」

  雖然不想在前輩面前示弱,但姑且還是不得不給出了一個曖昧的答覆。

  其實仔細一想,除了有點麻煩之外,確實沒有非要拒絕的理由。

  與其糾結於這種消極的理由,不如抱著讓前輩高興的心態,積極地展開行動。

  於是在前輩的請求下,我做出了參加慶功宴的決定。

  淺眠當中,依稀傳來些許不甚明晰的飛散之音。緊閉雙眼,細細聆聽,發現原來是雨滴墜落的聲音。

  下雨了啊……我在朦朧的意識當中反芻這一訊息,然後猛地撐起了身子。

  下雨了?

  我離開床鋪拉開窗簾,發現大雨正拍打著庭院裡的樹木。

  「慘了。」

  難得要出門,竟然遇上這種事。

  打開電視一看,天氣預告也表示這場雨暫時不會停。明明還沒出門,卻產生了睫毛和劉海都已經被雨淋濕的錯覺。

  真麻煩啊……

  好不容易被拋開的消極情緒,幾乎就要死灰復燃。

  我剛嘆了一口氣,就看到隔扇門對面的走廊上出現了一隻貓,正向屋裡窺探。它既然看我,那我也看它。彼此凝視了一會兒後,它又像是失去了興趣般走開了。

  若是小學時的我,肯定會追上去。但現在,我只是目送它離開而已。明明只是長高了而已,為什麼心境會如此不同呢?時間究竟為我帶來了怎樣的變化呢?

  但是……我漫不經心地望了望窗外。

  下雨時出門,還是和過去一樣令人厭煩啊。

  即使如此,我還是準備妥當,並穿上了鞋子。

  「要出門嗎?」

  在大門口遇到了抱著貓的祖母。和祖母在一起時,這兩個傢伙都格外溫順。看來它們也很清楚誰才是自己真正的主人。

  「嗯,算是社團活動的一環吧。」

  「可別回來太晚了。」

  「嗯。」

  簡直就像母女間的對話一樣。

  我從柜子里拿出一把傘,打了一聲招呼,便走出了家門。

  雨中的星期六,前往車站的路上行人格外稀少。手中沒有書包的重量,胸前也沒有輕飄飄的制服領巾,涼涼的雨水時不時濺到腳腕上。夏季特有的悶熱空氣漸漸覆蓋了全身,令人愈發感到不快。

  雨傘之外的雨聲,和迴響在傘下的雨聲,是兩種不同的聲音。前者匆忙,後者恬靜。

  就像是截斷水流,行走在瀑布下面一般。

  來到車站,一如往常地用月票通過了檢票口,搭上了正巧進入站台的電車。和平日裡的高峰時期相比,車內乘客少得可憐,空調的強度也恰到好處,令我不由得鬆了口氣。在早晨的電車上能夠找到座位,也是難得的體驗。

  我翻開帶在身上的文庫本,藉以打發到站之前的時間。

  或許自小學的修學旅行以來,這還是我頭一次參與校外的集體活動。

  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當時都去了哪裡之類的事情,結果書中的內容有一半都不知被我讀到了哪裡去。

  還沒來得及完全記起,電車就已經抵達了目的地。我合上書,走出了電車。

  說好是在站前集合的,大家都在哪裡呢?我邊想邊通過了檢票口,結果突然就被人叫住了。

  「小沙。」

  不遠處的柚木前輩正揮著手向我打招呼,只見在她所在的四方形石柱旁邊,聚著一群女學生。

  我剛點了點頭,身穿便服的前輩便迎了上來。只見她滿臉笑容,簡直像僅僅在等我一個人似的。看這副架勢,還以為她會一把抓起我的手來。

  「哇,是穿便服的小沙耶。」

  前輩一臉幸福地對我矯首遐觀……矯首遐觀?總之,顯得非常開心。

  「還是頭一次見到。」

  「前輩也是啊。」

  她穿的是素色的襯衫,上面還印著形狀可愛的英文,不過筆跡過於奔放,實在看不出寫的是什麼。

  「換掉了制服,看起來真的是更加成熟了啊。」

  不知為什麼,前輩的態度就像是看到了某種令她自豪的東西一樣。又不是她給我挑了這身衣服,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呢?

  「前輩也是啊。」

  我雖然覺得奇怪,但姑且還是給予了同樣的回答。

  她現在的打扮,哪怕謊稱是高中生,應該也能騙到人吧。這樣看來,畢竟還是年長者啊。

  我和前輩一起來到了大家集合的地點。除了三年生以外,同年生和一年級的後輩也都在,和全員參加基本沒什麼區別。

  如果只有我沒來的話,說不定會惹上麻煩。看來,前輩的邀請其實等於是幫了我一個忙。

  「既然都到齊了,那就走吧。」

  在部長的帶領下,眾人分成了三年級、二年級、一年級三個小團體開始移動。前輩雖然也和其他三年級生在一起,但卻獨自跟在最後面。偶爾回過頭來時,還會與我視線交錯。

  「現在要去哪裡?」

  我問身邊的同年生。她一邊把遮住耳朵的頭髮朝後梳,一邊回答:

  「說是去卡拉OK附近的家庭餐廳。」

  家庭餐廳啊……我腦中浮現出裝飾著大量彩燈的華麗招牌。

  在離開車站前往家庭餐廳的路上,當然也下著雨。每個人都打起了色彩和花紋各不相同的雨傘,從空中向下看的話,或許就像是一片花圃吧。每一朵花還都湊在一起來回移動,這麼一想,倒也是一副稀鬆平常的光景。

  家庭餐廳處在從車站步行不滿五分鐘的位置,而且與學校方向不同,地處車站的另一側,所以周圍都是頭一次見到的景致。餐廳的入口較為狹窄,位於登上台階後的兩棟建築物之間。

  三年生和二年生們合上傘,陸陸續續地走進了室內。只有前輩獨自離開了隊伍,來到了我的身邊。

  「小沙,其實……」

  「沒來過對吧?」

  「對。」

  都已經是第三次了,所以前輩也只是害羞地笑了笑。總覺得,或許這就是我有時會待她如年幼者的理由吧。她這個人,就像是只存在於想像中的那種大小姐型角色,活生生地走進了現實世界一般。

  另外,我還默默地在心裡回了一句「我也沒來過」。

  父母都在外工作,難得會同時在家,所以也沒有太多一起出門吃飯的機會。

  總而言之,我一邊注意著不要表現得比前輩還詭異,一邊登上了台階。

  店內完全沒有受到陰雨天氣的影響,氣氛十分明朗。座位被分成一個個隔間,就和電視上看到的一樣。我不由得想要東張西望,但還是努力克制住了自己。

  窗外能看到的,只有對面那棟陳舊的灰色大樓,以及惱人的雨絲。就像是貼在玻璃上的花紋一樣。

  這樣也好,連空隙都不存在的亮麗空間,只會讓我產生侷促感。

  我們按不同學年,分別坐在了空著的位置上。結果不知為什麼,前輩卻坐在了我身邊。看來在她心裡,根本沒把自己的學年當成一回事。

  我本想對她說點什麼,但一看到她那副柔和的笑臉,就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之後點餐時,內心始終忐忑不平。當然,我有很小心地不把這種情緒表現出來。

  這間家庭餐廳不算大,光是我們合唱部就占掉了一半的位置。或許也是因此,周圍總是穿梭著一些紛亂的噪音。然而即使是在這樣的環境當中,唯有前輩的聲音依然清晰可聞。

  「原來小沙家有貓啊。」

  「一隻玳瑁貓,和一隻黑白花貓。」

  不知不覺間,我又變成了話題的重點。前輩一有機會就會打聽我的事情。

  「可愛嗎?」

  「嗯,比過去更容易親近。」

  但過去那副對人愛理不理的樣子,倒也並不是不可愛。

  「哦……」

  前輩神情微妙地將視線移向了左邊,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前輩不喜歡貓嗎?」

  「這個嘛……我有點不知該怎麼對待動物。」

  「不知該怎麼對待?」

  「因為搞不懂它們都在想什麼,所以才會覺得不太好接近吧。」

  聽她這麼說,我倒是有點意外。畢竟,她本人是這樣一幅輕盈柔軟的形象嘛。

  「但如果是小沙家的貓,我倒是有點想摸摸看。」

  「是嗎?」

  「它們一定都是像小沙一樣的好孩子吧。」

  ……在前輩的心目中,我究竟是多麼美好的存在呀?

  而且家裡的貓並不是我養大的,應該不會像我吧。

  就這樣和大家……或者說和前輩,在家庭餐廳用過餐後,就要去卡拉OK了。我在門口剛要撐開雨傘,前輩來到身邊對我說:

  「離得似乎蠻近的,到我的傘下面來吧。」

  我低下頭,看著雨珠沿著傘面滾落的樣子,然後重新合上了雨傘。

  「那就打擾了。」

  「歡迎歡迎。」

  前輩笑容滿面地把我迎入了她的傘下。傘撐在前輩手裡也顯得高度適宜,讓我感覺到了彼此的身高差距。

  卡拉OK確實離這裡不遠,才走了不到一分鐘,就抵達了目的地。

  「太近了吧。」前輩一邊收起雨傘,一邊撅起了嘴。

  緊接著,店員帶我們來到了合適的包廂。原來卡拉OK包廂竟然能容得下20人啊,原本以為會是非常狹窄的地方呢。

  我們一個挨著一個地坐在了紅色的座椅上,這麼看來還是很侷促的,坐在裡面的人想要回到入口的位置可要費不少功夫。還沒有開始唱歌,室內就已經在用大音量播放著音樂,氣氛和家庭餐廳一樣異常明朗,讓人難以放鬆下來。前輩似乎也是同樣的心情,正一臉不安地來回張望。

  就在大家看著菜單商量要點什麼飲料時,部長走了出來。

  「借這個機會,我要宣布一件事情。」

  她抓起麥克風,也不唱歌,只在我們面前走來走去,然後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誒?」

  「下一任部長就是佐伯沙彌香啦!」

  我瞠目結舌地僵在那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我怎麼從沒聽說過。

  「等一下,部長。」

  「是前任部長啦。」

  她笑嘻嘻地把我拉了起來,然

  後將麥克風交給我,自己坐了下來。

  「那就來發表一下就職感言吧!」

  「這……可是,為什麼是我?」

  我拿起麥克風問道。結果回答我的卻是一陣鼓掌聲,都什麼跟什麼嘛。

  「由二年級里學習成績最好的部員來擔任新任部長,是咱們部的傳統啦。」

  部長終於做出了解釋。

  聽罷,我一言不發地凝視著部長。

  「幹嘛啦?」

  「成績最好?」

  我的問題惹得其他部員笑成一片。

  「你說啥!」

  至於部長,則擺出了一副大為光火的模樣。

  「想當年我確實是成績最好的啦!現在嘛……可能是有點,嗯。」

  她越說越沒底氣。

  「那我也有可能成績變差,所以還是不要當部長了。」

  「『也』是什麼意思啊,喂!」

  「……話雖這麼說,如果拒絕的話,想必大家都會很傷腦筋吧。」

  我無視部長的抗議,心想看來是逃不掉了。算了,反正也已經預料到了。

  我吸了一口氣,感覺周圍都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雖然不知道能否圓滿完成使命,但還請各位多多關照。」

  我不溫不火地說道。其實還有些更加激揚的真心話,但姑且藏在心裡吧。

  人們不想要的,我也不會強求人們接受。

  我沒辦法讓自己成為那樣任性的人。

  於是部員們便趁勢獻上了熱烈的掌聲。集所有視線與矚目於一身,令我內心躁癢難耐。

  我將麥克風還了回去並坐回原位,前輩對我說了一聲「恭喜」,可我並不怎麼開心。

  「真的變成部長了……其實我並不想當的。」

  「這也沒辦法啊。」

  「為什麼沒辦法?」

  「因為合唱部里,就屬小沙長得最漂亮了嘛。」

  前輩壓低了聲音對我說道。

  我感到十分困惑。

  「這和選部長有什麼關係嘛。」

  而且,幹嘛冷不丁地說出這種話來啊。

  之後,我有些害臊地,偷偷窺視前輩那張含著微笑的側臉。

  ……其實,前輩也很漂亮啊。

  回想起前輩說的話,我不由得輕輕捏了一下自己的臉。看著部員們形形色色的面孔,完全比較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但是,對前輩而言,我是最漂亮的嗎……

  不知不覺間,臉頰開始發熱。

  在走出卡拉OK包廂的時候,前輩依然緊緊貼在我身邊。

  而我的眼睛,總是時不時地被她吸引,想躲也躲不開。

  而後夏日匆匆過去,秋風湧入了音樂室。

  之所以會覺得放學後的時光較過去更為愜意,恐怕不僅是由於前輩們的離開使得音樂室變得更加寬敞而已。制服從夏裝換成冬裝後,家人們都說我穿這件黑色的水手服更好看。真的是這樣嗎?我捻起袖子,並低頭仔細打量了一下,心想既然大家說好看,那應該沒錯吧。

  就因為成績好這種理由,就被捧為了新任部長的我,今天又在指揮大家把音樂室的桌椅挪到左右兩邊去。部員減少後,每個人的工作量也自然隨之增大了。如果來年還是招不到多少部員的話,恐怕合唱部就真的要解散了。

  這件事莫非也是部長的責任嗎。應該是吧,嗯。

  父親也曾經說過,身在其位,就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但是,真的有什麼具體的方法,能夠讓入部者增加嗎。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將桌子擺到了牆邊。

  「小沙。」

  「前輩?」

  這時,柚木前輩來到了音樂室。夏天過後還一次都沒有見到她,所以這次的登場讓我覺得有些意外。無論如何,既然前輩叫我,我也只好停下手中的工作,向入口走去。

  「好久不見了。」

  「嗯。」

  前輩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啊」了一聲,並做了個將手指貼在下巴上的動作。

  「是不是應該叫沙彌香部長呀?」

  「別拿我開心了。」

  這也太彆扭了,非要叫的話,也應該是姓氏在先啊。

  「是來看我們的嗎?」

  前任部長倒是曾來過幾次,不過她畢竟已經是無官一身輕,每次都只是看著我們練習,然後扔下一句「真辛苦呀」就悠悠哉哉地走了。

  「啊……嗯。」

  前輩先是莫衷一是地如此回答,然後又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這樣的視線似曾相識。

  而且並非來自於柚木前輩,而是好多年之前的某個人。每次回想起來,都讓我不禁想要躲開的,那種視線。

  以及記憶當中那一抹,氯與水融合在一起的味道。

  「活動結束後有時間嗎?我有話要對你說。」

  有話要說?我不禁歪了歪頭。有什麼話是沒辦法現在立刻說完的嗎?我心中毫無頭緒。

  而前輩不知為何,有些不願意直視我。

  「有時間的話,到時候來庭院裡找我,好嗎?」

  「可以是可以啦……」

  但活動才剛剛開始,估計還要等很久,真的沒問題嗎。

  「嗯,那到時候見。」

  說完,前輩都沒向音樂室里看上一眼,就轉身走了。

  我注視著她的背影,感覺她連腳步都比平時要匆忙得多。

  到底是什麼事呢?我一邊思索,一邊重新開始幹活。

  不知是不是因為回想起了過去,總有一種獨特的躁動感,始終縈繞在心裡。

  活動結束後,也沒辦法立刻離開音樂室,不僅要將桌椅擺回原處,還要負責把鑰匙送回教研室。我用比平時稍快的節奏完成了這些工作,然後立刻向庭院跑去。自從入學以來,除了參加掃除之外,我似乎都沒去過那裡。

  我換好鞋子,沿著教學樓的外牆繞到樓後,馬上就發現了前輩。她正站在庭院中央的噴泉旁,兩腳併攏,雙手緊扣,靜靜地看著水柱噴涌而出。

  「前輩。」

  她聽到我的聲音,立刻轉過了身,並放下手來等我過去。我繞過噴泉來到了前輩身邊,在漸漸披上晚霞的夕陽當中,她的影子被拉得越來越長,感覺比起她本人,反而是影子正更緊密地與地面聯繫在一起。前輩只是稍微晃一晃身子,她的影子都會劇烈地搖動起來,就像是在警告我不要接近。

  「辛苦了。」

  前輩先不忘表示關心,然後像是逃避一般將視線投向了噴泉。

  「抱歉哦,其實。叫你來也不是為了什麼太大的事……」

  不是有話要說嗎?我雖然這樣想,但這似乎無關緊要,所以不提也罷。

  「前輩有事找我……?」

  我不經意地觀察了一下天色,然後問道。要是走得太晚,電車會變得非常擁擠。

  「很快就說完,很快的。」

  看到我的反應,前輩先是如此說道,然後朝前邁出了一步。

  在她伸出手臂的同時,也伸出了一道長長的影子,幾乎就要遮住我的臉。

  「小沙,聽我說。」

  前輩抓住了我的手,並用自己的雙手將其包覆其中。

  那雙手就像是被秋空浸染過一般,有點涼絲絲的。

  前輩開口說道:

  「我喜歡你。」

  有生以來頭一次聽到的告白,便是如此率直。

  毫無虛飾與遮掩,與前輩的性格完全相符。

  想到這裡,我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視線也失去了焦點。

  背後先是流出了冷汗,然後又過了一會兒,又漸漸開始升溫。

  由於忘記了眨眼,感覺雙瞳有些乾澀。

  喜歡——

  我就如同被絲線纏住了腦袋,無法進行思考。

  直至發現染紅前輩臉頰的並非夕陽,我才理解了她所說的「喜歡」有著怎樣的含義。

  「……………………………………」

  我緊張得半點聲音都不敢出。

  起初,只覺得這很奇怪。

  因為前輩是女生,我也是女生,那為什麼會——想到這裡,如同撞上了一堵牆,一堵比教室的牆壁更為堅硬的屏障,迎面撞到了我的鼻子上。被前輩緊緊握住的手,漸漸地開始升溫發熱,已分不清她與我的手,哪邊的熱量更勝一籌。

  「可以請你,做我的戀人嗎?」

  前輩又向前猛踏了一步。不行不行,誰快來幫幫忙吧,內心深處的我已經開始左顧右盼地尋找救命稻草。

  不過

  當然,根本沒人來幫我。不如說如果真的有人出現了,那才是大麻煩呢。

  唯有在黃昏中稍稍冷卻的風,為我拂去些許湧上臉頰的燥熱。

  戀人……戀人?那也就是說……

  我也要喜歡上前輩……喜歡上?這個說法顯得怪怪的。

  看我始終默不作聲,前輩有些不安地低垂著眉頭。

  我必須要說些什麼才行。

  接受?

  拒絕?

  現在馬上做決定嗎?

  不要強人所難了。

  「……可以,讓我稍微考慮一下嗎。」

  我的腦中已經亂成了一團漿糊,竭盡了全力才終於擠出了這麼一句話。

  「嗯。」

  前輩雖然有些不安地垂下了頭,但還是對我露出了笑容。她的肩頭看上去脆弱又無力,似乎對接下來的等待充滿了恐懼。

  「告辭了。」

  告辭了算怎麼回事?這樣講話會不會太過分了點?一片混亂之中,我先是全身不自在地對前輩施了一禮,然後幾乎是左腳踩著右腳一般離開了庭院。雖然感覺關節十分僵硬,但也管不了那麼多,我擺動著直挺挺的四肢,只顧逃命。

  本以為自己性格冷靜,幾乎與緊張無緣,看來或許只是我的錯覺而已。事實是,明明正值秋季,可我的手掌心卻在不停地冒著冷汗。

  一個陌生的自己,就這樣徹底暴露在了寒風當中。

  回頭一看,發現前輩正把手舉到耳邊,向我微微地揮動。

  然後,或許是因為看到我動作如此詭異,她的嘴角也不禁泛起了笑意。

  我頓時臉紅到了耳朵根,猛地把頭轉了回來,並全然不顧依然僵直的膝蓋,快步向前走去。

  這可是我頭一次被人表白呀。

  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而且,在許多年以後,每每回憶起這一幕,我都不禁會想……

  最初向我告白的人,是一位女生——

  或許這一事實,就昭示了我這一生的命運吧。

  回家時差一點就坐過了站。

  下到樓梯最後一級的時候沒有留意到,差一點摔跟頭。

  平時走在回家路上時總覺得倦怠不已,這次一晃神就走到了家門前,看來連暫時放棄思考都做不到了。我仰望著大門,感覺自己的視線已經明顯比過去更加接近門楣。如果就這樣杵在這裡的話,想必無論過多久都得不出一個結果,所以還是儘量把大腦放空,先進屋去吧。

  剛剛走進室內,就碰上了正在玄關處穿鞋的祖父祖母。

  「回來啦。」

  「嗯,我回來了。」

  就連聲音穿過喉嚨的感覺,也像是和自己毫無關係一般。

  祖母注視著我,就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而我則像是想藏住某種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低著頭匆匆離開了那裡。在大腦已經游離於身體之外的錯覺當中,我快步穿過走廊,這才終於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在一面漆黑當中凝視著房間的正中央,感覺整個世界都開始骨碌碌地打轉。

  不行不行,這樣可不行,我強忍著眩暈,做起了深呼吸。

  絕不能在家人面前,表現出這樣的動搖。

  稍稍冷靜下來之後,我放下書包,順勢坐在了椅子上。

  深深呼出一口氣後,僵硬的肩膀也隨之蜷縮了起來。

  我抱住了自己的雙腿,在椅子上微微地前後搖晃起來。雖然發現自己還沒有換掉制服,但實在沒那個氣力將身體從椅子上移開。於是緊接著,前輩的臉就浮現在了腦海當中,「我喜歡你」的聲音也開始不斷迴響,耳朵又開始陣陣發熱。

  咚、咚、咚,心臟輕快地跳個不停。

  雖然無法自信滿滿地聲稱對前輩十分了解,但至少可以確信的是,前輩不會用這種事情來開玩笑戲弄我。但願如此。畢竟面對面的時候,完全能感受到她的嚴肅與真誠。

  我低頭看了看被她緊緊握住過的右手。稍稍一碰,感覺掌心還殘留著當時的溫度。

  不知那是不是前輩的體溫呢?

  我想起了前輩的臉。

  然後開始回憶,自己是否曾以那樣的眼光看待過她。

  「……………………………………」

  根本無從下手嘛,畢竟,我們的關係原本就算不上十分親密。

  雖然會打招呼,會一起聊天,慶功宴的時候也玩得很開心。

  可至今為止,我都只覺得那是前輩和後輩之間特有的,某種有別於友情的特殊關係。但會不會早在這之前……或者更之前的那些個瞬間裡,前輩就已經懷有不一樣的情愫了呢?

  「哇啊啊……」

  我不禁猛地搖了搖頭。雖然沒薄到窗戶紙的程度,但真的未曾料到,原來在與自己如此接近的地方,竟存在著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因為房間一直都處於密封狀態,凝重的空氣顯得有些悶熱。我緩緩地呼氣,又吸氣,藉此安撫焦躁不已的心臟。但即使在這一過程中,自下而上湧出的熱量依然漸漸燒得我滿臉發燙,簡直就像是從頭到腳都浸泡在看不見的熱水當中一樣。

  大腦已經完全停擺。

  這樣的情形,我只在傳聞當中聽到過。對別人的戀愛充滿興趣的同年生們,總是會在教室里熱烈地討論一些無憑無據的流言蜚語。隔壁班的某個人在校園裡跟女孩子手牽著手啦,十指緊緊相扣啦,熱烈地擁吻啦什麼的。在我看來,根本不可能有人會在別人看得見的地方做那種事,所以沒有一句話是值得相信的。

  但就在剛才,我和前輩就將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本以為不可能的事,其實不無可能。

  稍微考慮一下,根本就不足以解決問題。我現在已經整個人都被這件事塞得滿滿的,以至於無法思考其他的任何事。我究竟能夠拖延多久呢?說什麼「稍微」啊,這也太不明確了。我雖然感到後悔,卻也於事無補。

  如果讓前輩等一周,她會不會生氣呢。可是,眼前這個問題我恨不得仔細考慮一個月。

  所有的一切都一籌莫展,課外班學到的技藝毫無用處,學校教的知識也於事無補。我只能坦然接受,並靠自己的力量去面對。連練習的機會都沒有,一開始就是真刀真槍的實戰。

  說實話,我對這種事非常棘手。

  設定目標,付出努力,獲取成果。對於這種循規蹈矩的事情,我可是非常有自信。但一上來就讓我拿出成果,我可就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就這一點而言,可能人人都是一樣吧。

  但是偶爾,就是會出現不一樣的人。哪怕是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也能憑天分和直覺來搞定。

  我並非那樣的人。

  所以,才會覺得前輩很了不起。

  竟然能那樣堅定地對別人說出,我喜歡你。

  在此之前,她是不是也曾對人表白過呢?

  她雖然看上去有些迷糊,但說不定戀愛經驗相當豐富。

  前輩說,她喜歡我。光是想到這一點,就自然而然地把臉埋在了膝蓋之間。

  「……是這樣啊。」

  在她的眼中,我始終與其他晚輩不同。

  至今也依然不同。

  她看著我時,眼中含著愛意。

  究竟是愛我的哪裡呢?相貌?抑或是言行舉止?氣質?頭髮?不去問前輩的話,我永遠都不可能猜到答案。雖然很想問個清楚,但如果面對面地聽她向我仔細解釋這種事,恐怕沒等她說完,我早就逃得不見影子了。

  『我啊,很喜歡小沙的臉哦,畢竟這麼漂亮嘛。』

  不行。

  『小沙是個很出色的人嘛。即使學年不同,你肯定也總是能走到我的前頭。』

  別說了。

  『為了實現理想而努力時,那副凜然的態度與舉止……我都最喜歡了。』

  快停下。

  竟然獨自妄想出這般場景,又把自己給刺激得要死,真是太有失體統了。

  該不會,這些都是我深藏在潛意識中的期望?

  也就是說,我尋求的就是這樣的人?

  前輩又怎樣呢?我不禁開始做起了比較。

  臉嘛……確實挺漂亮。其他的部分呢?

  不知不覺,自己已經開始認真地思考起這種事情。

  然後,又立刻幡然醒悟。

  「……我在想什麼啊。」

  如果真的不願意的話,心中應該早就充滿厭惡感了,哪還用煩惱這麼多。

  既然並未產生立刻拒絕掉的念頭,那就代表我……

  如此一想,我馬上又把臉埋進了膝蓋之間。

  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裡,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雙腿。

  第二天,我久違地產生了不想去上學的念頭。明明已經睡過覺了,但腦子還是一片昏沉。到頭來,昨晚也根本沒有溫習功課。

  雖說確實顧不上那個……但這實在是一樁麻煩事。

  就算遇到再怎麼困難的事情,也絕不能疏於提升自我。

  「要了命了……」

  只因前輩的一句話,我的生活就被攪得一團糟。

  對於「力」這一概念,我本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其表層與深層的意義,但這一次,我可算是切身體會到了它的存在。

  為了不讓家人們察覺到異狀,我拼了命地故作冷靜,始終裝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並在門口穿好了鞋子。途中,黑白花貓就像是前來送行一般出現在了我的面前。家裡的兩隻貓,與祖父祖母分別有些相似之處。或許動物確實會被主人的氣質所影響。

  眼前這隻就有點像祖母,一舉一動都顯得英氣十足。還有,眼神特別銳利。一旦被它盯住,就好像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都被看穿了一樣。

  「……那,我走了哦。」

  我跟它打了聲招呼,而它就那麼一聲不吭地將我目送出了家門。

  過去我總是希望電車能開得再快一點,但還是頭一次像今天這樣,希望它能沒完沒了地跑上六七個小時。前輩當然也會去上學,只是我們不在同一個學年,而且她也已經退了部,只要不刻意去找她,大概是見不到面的。

  「那如果她刻意跑來見我,該怎麼辦呢……」

  我一邊祈禱前輩把我說的「稍微」理解得更久一點,一邊望向了窗外。

  天空仍舊是晴朗得亮眼,與我的心情毫不相符。

  走進教室後,還是沒能脫離這種腳不沾地的心境,總是擔心外界看待我的眼光會與過去不再相同。但如果為了確認這一點而舉止怪異的話,反而會令大家起疑。所以我還是儘量裝出稀鬆平常的樣子。

  上課記筆記的時候,偶爾腦中會響起前輩的聲音。

  不知她現在是否也和我一樣,在上課時無法平靜下來呢?

  是不是仍懸著一顆心,等待著我的回應呢?

  這樣的心情,或許就像是等待考試結果一樣吧。這麼一想,就覺得還是不應該讓前輩等太久。

  想是這麼想,但就是做不到。

  一邊苦思冥想一邊彎下腰去,卻差一點把臉撞到桌面上,這時我才如夢方醒地重新挺直了腰板。

  我竟然在上課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就滿腦子只想著前輩的事了。站在黑板前的老師在講的事情,我有一半以上都沒有聽進去。

  這跟陷入愛河無法自拔的多情少女有什麼兩樣!我不禁對自己感到愕然。

  我連忙甩了甩頭,決定暫且忘記前輩的事情,但到頭來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稍稍一低頭,就始終盯著筆記本上空白的角落,周而復始地想些有的沒的。

  在如此狀況中度過了前兩節課,我愈發感到不安起來。

  這麼下去,連課都上不成了。再不解決的話,一定會對學習成績造成影響。

  對生來以優秀為己任的我來說,這無疑是動搖我立身之本的頭號大事。

  必須想想辦法才行。

  但是,到底該如何是好呢?

  異樣感、不安、焦慮……各種消極情緒交織在一起,攪得我不得安寧。

  到頭來,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了放學後。大概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前輩並沒有跑來找我。雖然完全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的心情,但身為部長又不能請假。本來今天就沒認真上課,連社團活動都偷懶的話,豈不是太墮落了嗎。所以,我對自己的心情作了一番整理,然後站起身來走出了教室。

  我一邊走向音樂室,一邊祈禱不要在路上遇到前輩,同時努力扮演著平時的自己。

  練習中,每當合唱部的成員們將視線投向我時,我心中都會警鐘長鳴。明知不可能,卻還是擔心有人知道前輩向我表白的事。太傻了,這種事情,誰能想像得到呢。

  但是,正是這種本應誰都想不到的感情,卻真真切切地隱藏在前輩的笑臉背後。

  如此一來,就連原本和自己沒什麼瓜葛,幾乎只出現在日常生活角落裡的人們,似乎都莫名地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存在感。都說戀愛會改變一個人,眼下戀愛的明明是前輩而不是我,卻連我都被她牽連著,改變了看待世界的方式。

  或許冥冥之中,真的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在改變一切。

  如果這種力量充斥了整個校園的話,說不定會產生毀天滅地的能量。

  ……真的是越想越離譜了。

  社團活動結束後,我一溜煙地衝進了電車,並順利地搶到了一個座位,這令我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我現在這副模樣,要是站在電車裡的話,說不定一個不小心就會癱軟在地面上。

  電車開動後,我有意識地讓自己的身體隨著電車晃來晃去。

  從對面的窗外,灑下了縷縷陽光。漸漸西斜的太陽籠罩著橙色的光輝,讓我發現日落的時間已經愈發提前。其時已是深秋,不久之後,冬天即將來臨。

  今天的冬天,我會迎來怎樣的生活呢。

  我在腦內描繪著前輩陪伴在身邊的情景,身邊的她,臉上洋溢著熟悉的微笑。

  彼此的關係發生變化後,是不是還能看到與此不同的表情呢。

  「……………………………………」

  好想看一看啊。

  在一片混沌的思緒當中,唯有這種想法,如同忽而閃現的一道光明。

  但轉眼間,這道光明又消失在了嘆息聲中。

  不知是出於疲憊,還是失落……總之,我感到格外消沉。

  一整天都要過去了,我還是在考慮前輩的事。

  僅僅是和戀愛扯上了一點關係,整個人就變得徹底無法平靜。說不定我根本不是什麼沉著冷靜的人。原本還覺得自己能夠輕輕鬆鬆地完成許多事情,現在真的開始喪失自信了。

  我歪了歪頭,正好令陽光直射到了自己臉上。

  如同理所當然一般,從車站到家的這段路上,依然想著前輩的事情。

  主要是關於,自己是否喜歡前輩。

  要是能搞清楚這一點,就用不著如此煩惱了。

  我試著以從河底一顆顆向外撈石頭的要領,逐一解決每個小問題。

  首先,對於同性之間的戀愛,是否感到排斥?

  冷靜下來仔細一想,其實並沒有什麼排斥感。

  重點並不在這裡,而是在於,彼此之間是否存在真真正正的感情。

  也就是說,我和前輩是否真的對彼此有感覺。

  我最看不透的,就是這一點。

  或許,我尚且不能理解喜歡上一個人,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情緒。

  就在這樣的自問自答當中,影子漸漸被越來越長,整個城鎮都被黃昏染盡,我也抵達了家門口。

  剛走進大門,右邊就出現了一個人影,是祖母正抱著黑白花貓觀賞庭院。她望著的方向是幾棵尚未褪去綠衣的樹木,枝椏在風中如同輕舞般微微搖擺。祖母很快就發現了我,眼神也變得柔和了一些。

  「回來啦。」

  說罷,祖母摸了摸貓的後背。被這麼一催促,她懷裡的貓也朝著我叫了一聲。

  「嗯,我回來了。」

  我一邊回應,一邊輕輕地對貓也擺了擺手。這樣的表現,起碼應該比昨天要自然多了。

  我正要直接走進屋裡,祖母卻繼續對我說道:

  「是遇到什麼事了嗎?」

  「咦?」

  我立刻停住了腳步,心想怎麼突然就被看穿了。扭頭一看,只見祖母和貓都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她究竟是怎麼看出來的?

  「一看你的臉,就知道啦。」

  聽她說的,就好像我的心事已經暴露無遺了一樣。我頓時慌了神,心想一定要瞞過去才行。要是連前輩的事情都敗露了,那可就有大麻煩了。

  祖母抱著貓,走到了我的身邊。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情,落落大方的步伐,即使上了年紀也沒有絲毫的改變。

  「是戀愛了嗎?」

  她一上來就問了個雖不中亦不遠的問題,讓我再一次深深折服於祖母的洞察力。

  「我上的是女校啦。」

  「哦,這倒也是。」

  祖母難得一見地露出了有些調皮的笑容,就像惡作劇被人發現的小孩子一樣。

  「在學校開心嗎?」

  「咦?嗯……挺開心的。」

  「你還真是個與眾不同的孩子啊。」

  看來在祖母看來,我的回答有些令人意外。

  畢竟我並不把學習當成一

  種苦差事,所以也並不會討厭學校。只不過,乘電車上學確實有點辛苦。

  「因為我並不討厭學習嘛。」

  「多麼了不起的孫女啊。」

  嘴上這麼說,祖母卻仍是一副風輕雲淡的神情。既然如此我也很難為此感到驕傲,只好抬頭望著祖母方才欣賞的樹木。這幾棵樹和學校庭院裡種的有些相似。此時,陽光正從枝葉的縫隙當中傾灑而下,顯得相當柔和,並不需要閉上眼睛或移開視線,所以我也只是眯起了雙眼,任由黃昏的光芒覆蓋著我的全身。

  「雖然不知道你在煩惱些什麼,但只要像過去那樣去解決就好了。長大成人之後,就很難有什麼新鮮的遭遇了。要煩惱啊,就只能趁現在嘍。」

  祖母的忠告與暮光融合在一起,就像隨風飄拂的窗簾一般,微微拂過了我的臉頰。

  「大人們由於知道各種事情大致都將迎來怎樣的後果,所以總是十分膽怯。」

  各種事情。

  一個女生,愛上另一個女生。

  即使我痛痛快快地答應前輩,即使這令前輩十分開心,即使接下來的道路充滿了明朗與幸福——

  在未來等待著我們的,依然會是對這種戀情心生怯意的結果嗎?

  「所以我才總是在觀賞庭院,你爺爺則總是在追著貓兒跑。」

  祖父應該只是喜歡貓而已吧。

  「真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的。」

  祖母的話語當中飽含了歲月的重量,令人無從否定。

  那就如同水滴一般,敲打著我愈發凝重渾沌的心。

  「明明在問學校,怎麼突然又說起這個了?」

  「哦,那就跟打個招呼差不多啦。有些時候,會突然想和孫女多聊上幾句。這也可以算是一種膽怯吧。」

  祖母淡然地說道。我原本還想,我們不是經常聊天的嗎?但仔細一想,確實大多數時候都只是打打招呼,或者被她念叨兩句罷了。雖然並沒有表現在臉上,但或許祖母也感到有些寂寞吧。

  此時並不在場的祖父也是一樣,與我在這一方面的距離感似乎正越拉越遠。

  或許那正是在我日復一日的成長當中隨之產生的,心與心之間的罅隙。

  而每當察覺到這種距離的時候,就會用這樣的方式,嘗試著將其稍稍填補。

  「能和祖母聊天,我也覺得很高興。」

  雖然算不上是教誨,但她確實為我提供了前進的助力。

  正如祖母所說,誰也不知道今後的結果會是怎樣,而且也無法讓任何人來代為承擔責任。即使如此,收到某人贈予的話語,始終會讓原本顧影自憐的心得到安慰。

  聽了我的話,祖母微微一笑,溫柔地撫摸了一下貓的後背。

  我與祖母,還有家裡的貓。

  都終究會慢慢地,一點點地老去。

  唯有夕陽下的老房子,依然拋灑著與舊時別無二致的影子。

  那天夜裡,我在輾轉反側中得出了答案。

  我決定,在這個答案產生動搖之前,將其傳達給前輩。

  黎明的到來,顯得格外的遙遠。

  上學時隨著電車搖來搖去,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還不知道前輩的電話號碼。

  對於前輩,我恐怕只能算是知之甚少。

  或許正因如此,才會想要縮短距離,想要觸及彼此,想要更多地去了解她的事情。

  抵達學校後,有些猶豫是否該一大早就去找她。雖然我是想儘早給予答覆,但畢竟不知道她早上會不會很忙。甚至也有她還沒到學校的可能性。

  因此,我只好呆呆地站在原地,仰視著台階。

  但如果不告訴她的話,我上課的時候一定還會魂不守舍,耽誤學業。

  所以,立刻去找她吧。

  我下定決心,爬上了樓梯,來到了三年級教室所在的走廊。這還是我第一次為了公務之外的理由來到這裡。在不認識的人當中,偶爾可以看到合唱部的前輩。她們看到我時,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情。於是我也只好一次次地對她們報以曖昧的笑容。

  這時我想起自己連前輩在哪個班級都不知道,只好抬頭望著班級銘牌,漫無目的地來回遊盪,莫名地有種掉到河裡隨波逐流的疏離感。

  「小沙?」

  這時,突然聽到有人叫我,嚇得我差一點跳起來。我連大氣都忘了喘,膽戰心驚地朝左邊看了看。

  教室的入口處,出現了柚木前輩的身影。明明已經三天沒見了,但卻感覺像是剛剛在庭院裡分開一樣。

  「早上好。」

  無論如何,都要先打招呼。只是我的聲調有點高,要是再壓低一點就好了。

  「早上好……找我有事嗎?」

  在她的這聲疑問當中,同時包含著期待與不安,很難分清哪一邊的分量更重。

  「嗯……是的,我是來找前輩的。」

  從旁邊經過的三年生們,究竟會如何看待面面相覷的我們呢?

  「嗯。」

  前輩點了點頭,然後有些不安地緊繃著臉,靜靜等待著我接下來的話語。

  但是,在這裡實在是有點……我稍稍打量了一下四周。

  「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去一下庭院嗎?」

  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外面。而前輩立刻就給出了回應:

  「可以啊,只是沒有那麼多的時間……」

  說罷,她轉身望了望教室,似乎有些在意上課的時間。

  「很快就能講完了。」

  在這一段似曾相識的對話後,我和前輩肩並著肩向樓下走去。在這個過程中,我儘量注意著不去看前輩。而前輩也始終沒有說話,只是偶爾會偷偷觀察我一下。

  走到外面之後,前輩就不再與我並肩而行,而是跟在了我的身後。至今為止,我都從未對庭院產生過什麼興趣,但從今以後,恐怕這裡將始終在我和前輩的回憶里占有一席之地吧。

  走在磚塊鋪成的庭院裡,心情緊張,腳步聲卻格外輕快。

  前輩的腳步聲也與之重疊,緊緊跟在我身後。

  畢竟時間尚早,噴泉旁完全看不到人。但陽光明媚,枝葉蔥萌,著實是個令人心情愉悅的好去處。如果沒有遇到前輩的話,恐怕直到畢業,我都不會有機會領略如此怡人的風光吧。

  人與人的相遇相知,會帶來不同以往的經歷。

  來到噴泉前,我停下了腳步並轉過身去。

  於是前輩也「哇」地一聲,慌慌張張地停了下來,然後將雙手擺在胸前,手掌朝著我的方向,戰戰兢兢地向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可以聽我說嗎?」

  正如前輩所說,時間並不充裕,彼此都無暇再做進一步的心理準備了。

  「嗯,說吧。」

  前輩挺直了腰板,表現得像個晚輩一樣。

  看到她的樣子,我不禁覺得好笑,緊張的情緒也得到了緩解。

  「有件事情,我要先講清楚。」

  「嗯?嗯。」

  我打算先給彼此留一個緩衝的餘地,但前輩似乎並沒有理解到我的意圖。

  「思考了很久,也苦惱了很久,但目前的我,還是不清楚自己是否喜歡柚木前輩。」

  聽了這番話,前輩有些過意不去地低下了頭。

  「真是抱歉,你當了部長後一定很忙,可我還給你平添煩惱……」

  「這個嘛……嗯。」

  前輩雖然仍留在原地,但始終不安地將雙腳挪來挪去。

  氣氛一時變得有些凝重,不過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接下來,就來緩和一下場面吧。

  「但是,在前輩向我告白之後,我似乎……並沒有覺得反感。」

  其實「似乎」純屬多餘,我實際上一點都沒有覺得反感。

  我很想知道,在喜歡上一個人之後,能夠看到一個怎樣的世界。

  「所以,作為一種嘗試……我很願意通過與前輩的交往,來了解更多事情。」

  對於前輩那般坦率的告白,我卻回答得如此拐彎抹角,會不會有點卑鄙呢?

  但是,前輩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眼中就像是綻開了一朵花一樣,頓時平添了幾分色彩。

  「小沙。」

  她的聲音聽起來嬌柔又艷麗。但到頭來,還是叫我小沙啊。如今,這反而讓我更加難為情。

  清晨特有的舒爽空氣,似乎將糾結在心頭的紛擾情緒都打掃了個乾淨。如今縈繞在喉頭與下巴周圍的,又是另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新鮮感情。或許這就是戀人之間獨有的感覺吧——想到這裡,我又不由得有些心神不寧。

  ……這樣會不會有些衝動呢?

  但是,我已經做出了回應,接受了她的好意。

  為了喜歡上前輩,而成為了她的戀人。

  或許順序有些奇怪,但事到如今,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前輩牽起了我的手。我們將手指交叉在一起,讓雙掌緊緊相扣。

  又一個傳言,就此變成了事實。

  前輩紅著臉頰,為我們的將來送上了祝福。

  「我一直都憧憬著,這樣的時刻。」

  「……那是什麼意思?」

  對於我的疑問,前輩僅僅回以一個曖昧的微笑。

  「要說請多關照,似乎有點奇怪……但還是請多關照嘍,小沙。」

  「……嗯。」

  回答的時候,我將聲音壓得很低。

  聽到前輩念出我的名字,讓我覺得耳朵痒痒的。

  但與過去不同的是,其中還飽含著羞赧的熱度。

  當天夜裡,我翻開詞典,查了一下「交往」一詞的含義。

  在那之後,有好一陣子都難以入睡。

  「小沙。」

  第二天的午休,提前到達目的地的我,正靜靜等著前輩。地點依然是昨天見面的庭院。

  地點和時間都是分開之前,由前輩定下來的。

  就在我仰望著陰沉的天空時,前輩不慌不忙地出現了。

  「等很久了?」

  「也沒有很久。」

  「真是抱歉。」

  「沒關係的,畢竟前輩的教室離這裡比較遠嘛。」

  而且,我原本也無法想像前輩在走廊和樓梯上急匆匆地跑起來的樣子。

  兩人一起坐在噴泉旁邊的長椅上之後,前輩終於喜不自勝地笑了起來。

  「我早就想像這樣,和喜歡的人約會碰面了!」

  她的笑容,如果要形容的話,就像棉花糖一樣。

  原來這也是憧憬當中的場面呀,我也不禁跟她一起笑了笑。

  「這種只有兩個人知道的關係,果然好棒呀。」

  「啊哈哈……」

  說是這麼說,選的地方也未免太開放了,無從從周圍哪個方向,都能看到我們。

  我們隨時都有可能成為下一對犧牲品,被教室里的同學們議論個不停。

  「小沙,你喜歡看什麼樣的書啊?」

  就這樣,女朋友和女朋友之間的對話開始了。雖然沒有實際經驗過,但她這種切入話題的方式,簡直就像是相親一樣。

  「評論書吧。」

  並肩坐在一起的我們,究竟在外人看來是一種怎樣的關係呢?社團里關係親近的前輩和後輩?還是和前輩期望的一樣,像是一對戀人?我一邊回答她,一邊細細思忖著。經過了昨天,我們之間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呢?

  我以試探的心態,從近處凝視著前輩。

  「那種書啊……」

  聽了我的回答,前輩露出了苦笑。咦,我說錯了什麼嗎?

  「我本來是想問你愛看哪一類小說來著。」

  原來如此啊……我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前輩所謂的書,實際上就等於小說麼。

  但是……這該怎麼辦呢?應該實話實說嗎?我不由得暫時避開了視線。

  會不會,還是誠實地去面對她比較好呢?

  我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後回答道:

  「我基本不看小說……」

  不僅是小說,我對電影或電視劇這類虛構的故事,大都不感興趣。雖然並不是在否定這類作品,但是總覺得其中的內容與我相隔過於遙遠,難以觸及。

  但是,看來前輩並非如此。只見她曖昧地笑了笑:

  「我之前看的那本書很有趣,所以本來想讓小沙也看看……」

  原來如此啊……我又像剛才那樣恍然大悟了一番。而這一次,並未猶豫太久。

  「那樣的話,可以為我介紹一下嗎?我也想讀讀看。」

  所謂的想讀,幾乎是在說謊。但其中,應該也包含了幾分真心。

  我心裡實際上想的是,或許可以通過前輩喜歡的書來了解她。對於既非朋友亦非家人,以獨特的方式與自己聯繫在一起的人,決不可以過於無知。

  前輩聽了我的話,立刻一臉開心地打開了話匣子。看到她這副模樣,就覺得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那一天在回家的路上,我在離開車站後,立刻就朝著書店走去。那是一家開在蔬果店旁邊的,小小的私營書店。由於正值晚飯之前的時間段,蔬果店比書店要生意興隆得多。

  「歡迎光臨。」

  一走進書店,一位戴著眼鏡的中年女性便向我招呼道。在櫃檯的位置,則坐著一位老婆婆,正一臉溫柔地眯縫著眼睛,不知是有意為之,還是生來如此。我先是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猶豫了一下是否要去問店員,但最終還是決定自己去找。

  雖然不可能因此而敗露,但我與前輩的關係,還是儘可能地不要露出任何馬腳比較好。

  我一邊追溯前輩的話語,一邊回憶著作家的名字和出版社。

  「作家的名字好像是,林……」

  我伸出手指逐一審視著一排排的書架,發現是按照作者名的順序來排列的,然後以此為據找到了第三排。

  在這裡,終於發現了那位作家的名字——林煉磨。同一位作家的著作擺滿了整整一排。由於孤陋寡聞,今天頭一次聽說這位作家,但看上去似乎相當有人氣。緊接著,也立刻找到了前輩介紹給我的那本書,於是將它從書架里抽了出來,留下了一塊方方正正的空缺。

  如果這是我家的書櫃,我一定會馬上把這塊空缺給填補上。不知為何,不這麼做就全身不舒服。

  我把書拿到了櫃檯前。看店的婆婆和我家那位行事麻利的祖母相比,顯得有些動作緩慢。我正在等待,只聽見身後傳來「我回來啦」的聲音。回頭一看,是一位身穿制服的女孩子,似乎和我同樣是初中生。剛才看到的那位中年女性店員也一臉和氣地對她笑臉相迎。從距離感上看來,她應該是這家人的孩子吧。

  看她體態嬌小,應該比我低一個學年。

  在與櫃檯前的我視線交錯時,她先是低頭施了一禮,然後就掀起暖簾進入了家中。而我也結完了帳就離開了書店,同時還在想,書店家的女兒,是不是就可以隨便看書了呢。

  「應該不會吧,畢竟是店裡的商品。」

  而且,就算周圍都是書,也不一定就會喜歡看書。

  生於書店的子女,究竟是在怎樣的心態下成長的呢?

  對此,我稍稍有些在意。

  或許是由於與平時乘的是同一班電車,所以家門前的景致也沒有太大區別。只是在逛過書店之後,太陽的角度要比往常更低一些。明麗的光芒當中,漸漸染上了一抹抹金黃。

  雖然只是細微之處,但如果沒有和前輩交往的話,便也沒有機會將其察覺。

  我滿心感慨地,面對著眼前的這番景色。

  回到房間後,朝著床的方向稍稍瞧了一眼。由於昨天沒睡好,所以整天都覺得渾身懈怠,想必今夜也是同樣難以成眠。只要一躺下,就在腦子裡不停地思考我與前輩之間的事情,結果卻完全分析不出任何結果。

  我放下書包,換掉衣服後,立刻拿出了剛買的書。

  在做作業之前,先翻開了前輩推薦的小說。

  剛打算開始閱讀,卻突然間幡然醒悟到,比起學習,我竟然優先做出了這個選擇。

  明明沒被任何人看到,卻突然感到十分害臊,情不自禁地在屋內左顧右盼。熟悉的房間,卻總覺得比平時更加閃亮耀眼,讓我不知該把目光放在哪裡。幸好沒有讓貓看見我這副樣子。

  要是無論在家還是在學校,前輩都侵占了我心中的首要位置的話……

  光是想想,就覺得不寒而慄。

  因為,那和至今為止的自己,根本是判若兩人。

  我稍稍平復了一下心情,重新戴上了眼鏡。不知不覺間,我養成了在家裡戴眼鏡的習慣。低下頭時,偶爾也會覺得自己的手變大了,椅子的尺寸也越來越適宜於我的身體。這一切,都是成長在潛移默化中為我帶來的變化。

  也正是因此,擁有了第一個戀人。

  「戀人……」

  我一邊念叨著這個詞語,一邊捂住了眼角。

  再一次深深體會到了,這是一個多麼陌生的概念。

  在變成老婆婆之後,我和前輩還會在一起嗎?……這未免想得太遠,也太深了。但如果總有一天要分開的話,如今的我究竟為什麼還要這般殫精竭慮呢?不行了,想得越多,就越有一種陷入深淵無法自拔的感覺,還是就此打住吧。

  比起遙不可及的將

  來,更應該多關心眼前的事。

  所以,我翻開了小說。

  起初只打算淺嘗輒止,但讀得越多,就愈發地被深深吸引,停不住翻動書頁的手指。

  小說的內容並非溫柔的戀愛故事,也並非輕快的青春群像劇,而是你死我活的驚悚懸疑劇。

  作者以硬派的文風和翔實的筆觸,毫不留情地書寫著登場角色們的死亡、背叛與欺瞞。內容實在是過於殘酷,偶爾甚至會令人產生厭惡感,但這也無疑證實了作家的筆力之深厚,敘述之精妙。

  「真沒想到啊。」

  比起書本身的內容,反倒是前輩的閱讀癖好更加令我感到稀奇。畢竟前輩聲音甜美,又給人一種軟綿綿的印象,似乎與書中描繪的那種悽慘的氛圍完全無緣。在我的心目當中,始終將她想像成對遙遠且曖昧的幸福心懷憧憬的單純少女。

  但實際上,卻是個會推薦我去看這種書的人。

  這一招可真是出乎意料。

  我眼中不由得浮現出她柔軟的發梢突然猙獰地彎曲起來的幻象。

  那之後吃完了晚飯,又繼續讀到了九點,才看完了整本書。作者在後記里僅僅簡單地做了一些近況報告,並對讀者表示了感謝,就像是刻意迎合文字本身那種深沉刻板的印象一樣,讓人無從窺視其真實的樣貌。

  我合上書,並低著頭伸展了一下腰背和腿腳。在長時間閱讀之後,屋內明亮的燈光已顯得有些刺眼。我離開了椅子,徑直躺倒在床上。

  仰視著天花板,覺得就連體內的氣息與骨骼彼此摩擦時的感觸,都似乎變得更加纖細清晰。

  每次呼吸,都帶動著肋骨的一起一伏。

  回想起小說中描寫的,刀刃刺入體內直至骨頭的各種細節,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沒想到,原來前輩還蠻喜歡尋求刺激。

  喜歡上我,會不會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呢?

  為了尋求刺激而戀愛——這麼一說,感覺前輩就像是個十分輕浮的人一般。

  ……萬一,她真的就是這樣的人呢?

  在了解她之後,便開始對她產生懷疑。不,應該說是開始懷疑我在內心當中構築而成的那個她。

  對前輩有了新的認識之後,我有變得更喜歡她嗎?

  我捫心自問,就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當中,將形狀漂亮的小石子擺成一排,並對它們加以審視一般。

  有反差,並不是壞事。

  這就像是解答應用題一樣,能夠激起答題者的探求欲望。

  那麼,像這樣不斷探求下去,就能夠了解到前輩真實的模樣了嗎?

  ……咦?照這麼說,我平時看到的前輩豈不就成了假的?我難道是和假的前輩展開了一段戀情嗎?這麼一想,內心頗不平靜。

  我很清楚,每個人的外在都與其真正的樣子不盡相同。

  這一點,我自己也是一樣。一旦將真心和盤托出,必定會暴露出人性方面的種種缺陷。

  那麼,所謂的戀愛關係,就是兩個人都將虛偽的一面,展露給對方看嗎?

  ……我想不明白。

  這件事畢竟沒辦法跟祖母,或者家裡的任何人商量,必須靠自己去尋找答案。無法依靠見識過各種結果的大人,而只能由14歲的我,以自己的方式去慢慢摸索。

  或許,這就意味著長大成人吧。

  儘管這十分困難。

  有太多搞不懂的事情,讓我整個身體都因無力感而變得飄飄忽忽。

  不知不覺地,回想起了仰面漂浮在平穩水面上的,那個夏天。

  「前輩,你推薦的書我看完了。」

  第二天見面後,我立刻提起了這件事。

  「這麼快!」前輩似乎很驚訝。

  「因為正巧有事去書店就……」

  我想都沒想就說出了一句謊話。

  怪了,這究竟有什麼好隱瞞的?因為想儘早加深對前輩的了解,所以一分一秒都不願浪費地跑到書店去把書買了回來……就把這真正的理由坦率地講出來,真的有那麼難為情嗎?

  那當然,簡直太難為情了。

  「那樣的話,這個就派不上用場了吧。」

  說著,前輩從書包里拿出了一冊文庫本,正是我昨天買的那本書。

  「因為你說想看,我就打算借給你來著……」

  「啊……」

  看來是我太性急了。

  「謝謝你,我心領了。」

  「那就好。」

  前輩笑著把書收了起來,然後開始催促我談感想。

  「感覺怎麼樣?」

  這種時候要是回答「很無聊」或者「我還是不太喜歡」的話,搞不好我和前輩的關係也就走到盡頭了。真的會嗎?戀愛關係真的有脆弱到這種程度嗎?

  「很好看。」

  聽了我不痛不癢的回答,前輩立刻笑開了花。我明明只是隨口一說,一點都沒動腦子,但似乎足以哄前輩開心了。

  這樣也好,要是說得太艱深晦澀害她聽不懂,反而尷尬。

  「不過,沒想到是這麼過激的書。」

  「是啊,我讀的時候始終沒想太多,結果被騙了好多次。就因為這樣,才讓我覺得很有趣。」

  我們的對話似乎莫名地有些前言不搭後語,是錯覺嗎。

  但無論如何,我似乎明白了一件事。

  「也就是說,前輩喜歡被騙嘍?」

  這還真是罕見的癖好,我可不喜歡受騙上當。

  「咦?小沙?」

  看到我若有所思的樣子,前輩顯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正在編可以騙到前輩的謊話。」

  說謊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從出生到現在,我大概從沒說出過100%的謊話。如果不在謊言當中稍稍混入一些真實的情報,說出的話就失去了主心骨,根本騙不了任何人。

  借用別人的話來講,大概我確實是認真過頭了吧。

  我正擺出一副苦思冥想的神情,身邊的前輩卻突然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你怎麼了?」

  「真沒想到,小沙原來是個這麼有趣的人。」

  「我還沒開始說謊呢……」

  但是,前輩卻已經笑了起來。

  ……嗯,總之她終究是被我給逗樂了。

  隨便談一談對小說的感想,開幾句蹩腳的玩笑,讓前輩開心。

  僅是如此,就讓我享盡了滿足感。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真的是這樣嗎。

  很明顯,我說自己並沒有說謊,這本身就是一句謊言。

  實際上,我並不覺得那本小說很有趣。

  但是比起實話實說,還是謊話更容易讓前輩覺得開心。

  前輩喜歡的,就是這樣的我嗎?

  是我假扮出來的這個我嗎?

  那是否意味著,她並不喜歡讀這本書之前的那個我呢?

  坦率地接受她展示給我的東西,任憑她用指尖對我進行改寫。

  讓至今為止累積而成的自己,隨著過去一同風化,消散。

  一想到隨著彼此關係的不斷加深,這樣的事情還將一再上演,我的雙腳幾乎就要止不住地瑟瑟發抖。

  「……前輩。」

  半年以後,仍陪在前輩身邊的那個我,大概就不再是我了。

  「嗯?」

  「如果還有其他有趣的小說,就請介紹給我吧。」

  一句句口是心非的話語,從我的體內不斷湧現而出。

  它們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嗯,那你也一樣哦。」

  「好的。」

  都說過了,我根本不看小說。

  只不過,既然前輩說她喜歡我,那我也打算負起責任,去應對她的這份感情。

  想要滿足她的心愿。

  即使至今為止的自己,會因此而漸漸淡去。

  我也願意毫無恐懼和遲疑地,去一點點地改變自己,最終成為她所渴求的另一個自己。

  大概,這就是愛上一個人的真正含義。

  有件事至今未曾提及,其實柚木前輩的名字叫千枝。

  至今為止,我也一直都是前輩,前輩,柚木前輩地叫她,幾乎都忘了她不僅有姓氏,還有個名字。那為什麼突然又想起了這件事呢?因為在校內遇到她時,正巧聽到她的朋友在叫她千枝。

  「前輩,原來朋友們都是直接用名字稱呼你的啊。」

  午後的這一發現,我一直醞釀到了放學後,才終於跟她提起。

  那是因為,前輩既不是乘電車上下學,又是高年級生,再加上這本身也不是

  什麼急事。

  總之,因為身邊的環境條件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差異,我和她只會在午休和放學後在校內見面,並且僅限定於周一至周五。在一整天當中,可以算是相當短暫的一段時間。不知前她對此是否滿足呢?

  「小沙和朋友之間不是這樣嗎?」

  「這個嘛……」

  雖然有人會這樣叫我,但我從不會這樣叫別人。

  「是學年之間存在差異嗎?」

  「應該不存在如此誇張的差異吧……」

  這應該只和個人的性格習慣有關而已。

  「……………………………………」

  我是不是也應該用名字來稱呼前輩呢?

  連朋友之間都可以這樣叫,女朋友卻依然以前輩相稱……僅從距離感上來講,難道不是應該反過來才對嗎?

  但是,轉念一想。

  「小沙?」

  如果真要以名字相稱的話,太直接了似乎也不太合適,我的性格不允許我這樣做。我一邊想,一邊試著在心裡對著身邊的前輩叫了一聲「千枝」,感覺不是一星半點的詭異。

  千枝姐姐?這未免太做作了,怎麼想都過於不真實。在日常生活當中,估計我連叫都叫不出口。

  果然,最恰當的叫法莫過於千枝前輩了。我默默地念了幾遍,可總覺得讓人莫名地難以適從,簡直不知該以怎樣的心態來說出口才好。

  千枝前輩?那是誰啊。

  一旦這樣稱呼,感覺眼前的她就像是忽然變成了另一個人一樣。

  ……看來,每一種稱呼方式都太難了,還是算了吧。

  「我覺得,前輩依然只是前輩就好。」

  要是將剛才的想法一五一十全都說個清楚的話,恐怕連我自己都會羞到爆炸,所以乾脆全都省略掉了。於是果然,對我這句沒頭沒腦的感想,前輩絲毫沒能理解,顯得困惑不已。

  「這……我應該覺得感動嗎?」

  我微微低下了頭,心想,你還是不要明白了。

  「我大概是想說,能夠遇到前輩,真的是太好了吧。」

  不對。

  「我可是每天都很期待在午休的時候和小沙見面的哦?」

  和我拐彎抹角的說辭相比,前輩即使面對著面,依然能夠如此坦率,這令我有些羨慕。

  不過,話與話之間似乎還是沒有什麼連貫性。

  「這種兩個人之間的秘密,你不覺得很美妙嗎?」

  「哦……」

  她之前也說過類似的話,看來對「兩個人之間的秘密」這一概念,她是真的十分中意,我對此不太能夠理解。畢竟既然非要保密,就代表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不是嗎。

  實際上,確實見不得人就是了。

  總之,這樣的一種聯繫,看上去十分脆弱,就像一條稍微用點力氣就會被扯斷的絲線。

  「前輩,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好啊,問吧。」

  前輩笑眯眯的樣子,看著簡直就像是同年生,甚至一年級生一樣。屢屢秋風夾雜著一絲寒意吹拂著我的後背。我將這種感觸融入到自己的情感當中,並如此問道:

  「前輩究竟喜歡我的哪一點呢?」

  如果不把這件事搞清楚的話,我就沒辦法確立從今往後的行動方針。

  雖然當面問這個有點難為情,但這一步始終是無法避免的。

  「這、這個嘛……」

  饒是柚木前輩,被我這麼一問也顯得有些手足無措,視線飄忽。看著她這副模樣,害得我都跟著不好意思起來。隨著耳畔當中愈顯喧囂的水花聲,整個心也變得愈發敏感細膩。

  「這還真讓人頭疼呀……」

  「我懂你的心情。」

  如果戀人這樣問我,我也一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如果非回答不可呢?

  我的話,可能會說是臉吧。人永遠都會首先喜歡上對方的相貌。仔細想想,這也蠻不可思議的。

  我們似乎天生就學會了以不同的方式,去看待一個人的樣貌和四肢,理所當然般地以不一樣的標準,去判別前者與後者的美醜。

  即使生了一雙全世界最美的手,但如果臉長得坑坑疤疤的話,也是沒有人會將其視為戀愛對象的。

  絕大多數的人,都會對他人的相貌另眼看待。

  或許是因為,臉部剛好處於和自己的視線相同的高度吧。

  經常看到的部位,果然還是長得漂亮一點比較好。

  「喜歡你的全部……不行嗎?」

  大概是想不出一個具體的答案,前輩開始想辦法逃避。

  這讓我對前輩所謂的愛產生了懷疑。

  「我只是想要得到確切的答案,用於參考罷了。」

  「用來做什麼的參考啊?」

  「各種事情。」

  是為了將自己打磨成一個更值得前輩去愛的人——

  這樣的話,叫我怎麼說得出口呢。

  既然有人愛我,我自然希望以真摯的態度去回應對方的心意。

  人心值得去如此鄭重對待。

  「那……因為你很溫柔?」

  「……這也只是隨口說的吧?」

  我雖然算不上冷血,但也絕不是一個富有親和力的人。和我相比,前輩的待人接物可要圓滑多了。

  「可我真的覺得小沙是個好孩子哦?」

  看吧,這就是圓滑的表現了。凡是能多聊上幾句的,在你看來肯定都是好孩子吧。

  「那樣的話,我今後就對前輩更溫柔一點好了。」

  聽了我的話,前輩不禁睜大了眼睛。然後,馬上又笑了起來。

  「果然好溫柔啊。」

  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你這麼認真,讓我該作何反應呢。

  「但是,只要願意,任何人都能表現出溫柔的一面吧。」

  對心智正常的人而言,溫柔幾乎是可以拿來揮霍的東西。

  「沒這回事哦。」

  前輩聲音柔和地否定道。

  「因為,溫柔也分不同的表現方式嘛。我就比較喜歡小沙表現溫柔的方式。」

  「呃……是嗎?」

  直覺警告我,這種時候如果繼續追問「這是什麼意思」,就太不識相了。

  她說的話過於感性,讓我甚至無法判斷此時是否應該感到害羞。

  「這似乎不太好理解。」

  「我好歹是前輩嘛,偶爾也要擺擺大人的架子才行。」

  何必還加個「好歹」呢?我不動聲色地想。

  或許正如前輩所說的,只不過早出生一年就要被人依賴,確實是一件十分辛苦的事。在當上了合唱部部長後,我終於也開始對此有所感觸。

  但是,到頭來還不是沒給出什麼具體的答案嗎?我剛要繼續抱怨,她卻突然說:

  「雖然很難為情,但如果認真回答的話,我應該是喜歡你的行為舉止吧。」

  前輩把一隻手攤在膝蓋上,將身體稍稍前傾,並看著我。

  「行為……舉止?」

  「嗯,小沙不經意間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滲透著一種優雅。」

  「是嗎?」

  我攤開自己的雙掌,並低頭仔細看了看。或許是在潛移默化之間,養成的某種潛意識的習慣吧。

  「因為……從小就在上各種教養課程。」

  「我就知道。」

  前輩為猜中了這件事而感到很開心,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線。

  可是,在這所校園當中,應該有很多這樣的女生吧。雖然我對前輩的家庭情況並不了解,但她本身也處處散發著富貴人家的千金大小姐特有的氣質。

  過去學到的東西,明明幾乎都已記不太清楚,卻依然留下了它們的痕跡。或許這還是頭一次,讓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學習它們所帶來的成果。過去的經歷,總是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忽然展現其存在感。

  ……但是。

  我眺望了一下周圍的風景,藉此來稍作喘息。

  想到明明是兩個女孩子,卻在聊著這種話題,我又不禁感到一陣眩暈。

  「時間快到了。」

  我看了看教學樓牆壁上的時鐘,並輕聲說道。恐怕是因為位置太高無法打掃,所以表面的玻璃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層灰。但是,指針卻準確無誤地宣告著午休時間的結束。

  「快樂的時光總是如此短暫啊。」

  這句被人們用慣了的感想,沒想到我居然也有機會親耳聽到。

  「……是啊。」

  確實,和前輩在一起的時候總是要思考許多的事,感覺時間過得很快。

  或許,也算是一種樂在其中的方式吧。

  前輩站起身來,輕輕拍打了一下裙子,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於是對我說:

  「啊,今天家裡有事要直接回去,放學後不能等你了,對不起嘍。」

  「不,這沒什麼關係。」

  畢竟,每天都讓她一直等到社團活動結束,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而且我們回家要走的方向也不同,再加上我還要趕電車,就算讓她等我,放學後也還是沒辦法陪她很久。

  另外,一想到她在等我,練習中難免會有些急躁。所以今天放學後不必見面,我反倒覺得心裡比較輕鬆。

  雖然我是懷著這樣的想法而做出了回答,但前輩的反應卻有些平淡。

  她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聽你這麼說,我可就有點失落了呀。」

  確實,她的笑容中似乎流露著一絲寂寥。

  「咦,我……」

  「啊,沒事沒事,別在意了。那就明天見吧!」

  說罷,前輩輕輕揮了揮手,然後就走開了。對啊,放學後不用碰頭的話,那就要明天才能見到對方了。我一邊目送著前輩,一邊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這件事。同時,也開始思索前輩剛才那句話語當中的含義。

  她說自己有些失落,這是為什麼呢?我埋著頭,細細思忖著方才的那段對話。

  「原來如此……」

  她是希望我對放學後無法見面的事情感到惋惜。

  而我卻回答這沒什麼關係,如此一來,確實顯得有些冷淡。

  也就是說,我剛才的表現並不溫柔。

  「做一名戀人……真的好難啊。」

  必須要讓所有的謊言全部成真才行。

  現在的我,還是以扮演戀人的心態陪伴在她身邊。

  ……不對,我或許正是因為越來越喜歡她,所以才希望儘量去扮演好她想要的那個我。

  雖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達到那個境界,但既然要做,就應該盡全力做到最好。

  畢竟,我並不討厭努力戰勝困難的感覺。

  十月已深,枝葉染盡了秋色,氣溫隨著日頭不斷地降低。

  在噴泉旁邊待久了,水邊的寒氣會令人時不時地全身顫抖。今天我又趁著午休與前輩在這裡幽會,而分開時,前輩拉起了我的手。在她的意識當中,幾乎沒有考慮到會不會被人看見的問題。我雖然覺得應該提防著點,但還是同樣握緊了她的手。

  「小沙的手,好溫暖呀。」

  前輩真的經常會說一些文藝作品當中才會出現的台詞。

  「到了冬天,我恐怕一整天裡都會想握著這隻手。」

  她的話語飽含憧憬,就像是在描述夢中的情景一般。兩人握在一起的手,都是一樣白皙。在溫差的作用下,她涼絲絲的手令我感到十分舒適。

  就在這時,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問道:

  「……前輩在看著我的時候,掌心會發熱嗎?」

  「咦?什麼意思?」

  她當然不會明白我這個問題的意圖,所以詫異地反問道。

  ……我怎麼會問了這麼個令人害臊的問題。

  「不,沒什麼。」

  這種感覺,就像是不小心從口中吐出了一串氣泡。

  抬頭仰望,秋空如同水面一般澄澈湛藍,如同一面倒映著過去的水鏡。

  我和前輩一起,眺望著這片藍天。

  午休過後,我穿過班級里那一片片惱人的喧囂,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啊,佐伯同學,佐伯同學。」

  剛剛坐下,後排座位上的女生就叫起了我的名字。

  「怎麼了?」

  「你每天午休的時候都去了哪裡啊?」

  我轉向身後的頭頓時就僵住了。

  「我看你最近一到午休,立刻就會離開教室。」

  「這個嘛……」

  之前也提到過,我很不擅長說謊。好比現在,就因為我一時語塞,害得她更加好奇了。圖書館?不,還是別說這種不牢靠的謊比較好。

  「去找前輩輔導我學習了。」

  考慮到或許已經有人看到我和前輩在一起,我不得不這麼說。

  「學習?」

  「為了維持成績,總要付出努力嘛。」

  我明顯已經不敢再直視她。

  「好厲害!這我可效仿不來!」

  聽我這麼說,她打趣地笑了,於是我也陪著乾笑了兩聲,並重新轉過身來。

  在用後背擋住自己表情的同時,偷偷地鬆了一口氣。

  「佐伯同學還真是和過去不一樣了啊。」

  「有嗎?」

  「你現在每次離開教室,都是一副開心的樣子。」

  我猛地回過了頭。

  「竟然那麼喜歡學習,真是個模範學生啊……呃,你怎麼了?」

  「開心?我嗎?」

  由於我本人對此毫無自覺,所以不由得如此追問道。

  而對於這位同學來講,這畢竟是與她完全無關的事,所以講起真話來自然也毫無顧忌。

  「看著確實很開心啊。」

  「是嗎……」

  聽了同班同學的客觀意見,我不由得陷入了深思。

  既然給外人留下了如此的印象,那就說明或許我也很期待與前輩見面。

  但抬起手摸了摸臉,卻依然平靜如水,毫無興奮之感。

  不對不對,現在摸臉有什麼用。

  發現自己竟已如此陣腳大亂,更平添了我內心中的動搖。

  ……或許是因為一直都在想著前輩,所以一旦可以見到她,就覺得很高興。

  那這和喜歡她又有什麼區別呢?

  不可思議,越想越沒邏輯,甚至毫無道理地開始記恨起身後的那位同學。

  看來針對與前輩之間的關係,我雖然已經思考了許多,但見識依然過於淺薄。

  實際見面之後,更令我深深領悟到了這一點。

  那一天並沒有約好見面,我卻偶然在教學樓外遇到了前輩。當時全班正要去操場上體育課,結果卻與剛剛下課返回教學樓的前輩打了個照面。

  由於各自的同學都在場,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雖然不可能當作沒看見,但如果打了招呼之後就那麼聊個沒完的話,周圍的人肯定都會起疑。

  我正在煩惱,前輩卻先迎了過來。

  「小沙。」

  她的態度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看起來毫無顧慮。

  「前輩。」

  我努力拿出普通後輩該有的態度,但由於是頭一次見到前輩穿運動服的樣子,就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平時的她總是一身制服,所以披著運動服的樣子十分新鮮。

  「穿著體操服的小沙,給人的感覺真是大不相同呀。」

  前輩心裡想的事情似乎也和我沒什麼區別。她一邊說,還一邊上下打量著我。

  「前輩也是一樣,比穿著制服的時候……」

  顯得更幼齒了——我強行忍住了這句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

  「……顯得更有前輩的樣子了。」

  「啊,這話我喜歡聽,真開心呀。」

  這麼輕易地表現出開心的樣子,會不會有些輕率啊。

  「呃……那我要去上課了。」

  「嗯。」

  我低了一下頭,然後便向前輩身後的操場走去。不知為何,前輩的回應聲顯得格外輕快。

  不過,這種程度的對話,不是也很正常嘛,看來我確實是有些自我意識過剩了。

  但就在我如此自省,並經過前輩身邊時,她卻突然把雙唇貼到了我的耳邊:

  「放學後,我等你哦。」

  聽到這遊絲般纖細的低語,我不由得全身猛地打了一個激靈。

  不由自主地回頭一看,只見前輩正心滿意足地嘻嘻笑著,頓時感覺自己的耳朵和臉頰都變熱了幾分。

  兩邊的學生們看到這一幕似乎也都覺得十分好奇,我的班級里甚至有人直接跑來問我剛剛是怎麼回事。

  「這……誰知道呢,哈哈哈……」

  我一邊陪笑,一邊躲避著她們的視線。現在也只能盡全力矇混過去了。

  前輩的氣息仍殘留在我的耳朵上,讓我明確意識到了她的意圖。看來她就是有意想要體驗一下,做這種事是怎樣的感覺。

  ……這多危險啊,真是的。

  我的大腦幾乎已經一片空白,但還是強打精神,和同學們一起在體育老師面前排好了隊伍。

  嗯。

  「我可不能像她那樣得意忘形。」

  要是兩

  個人都那樣飄飄然的話,還怎麼保守秘密。

  無論在學校,還是在家裡,我的雙腳都必須結結實實地踩在地面上才行。

  雖然約好了要見面,但我在走廊里向庭院望去,卻發現室外正下著淅瀝瀝的小雨。這種情況下,前輩還會去那裡嗎?我連忙趴在窗戶上向下觀望了一陣子,但噴泉附近果然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如此一來,又讓我想起了那個夏天的游泳池。

  平穩的水面,與追憶一起微微蕩漾,激起層層波紋。

  「啊,發現小沙了!」

  這時,前輩從樓梯的方向探出了頭,並窺視著走廊。她這是在幹什麼呢?我滿腹狐疑地向她走了過去,於是她也倏倏倏地把頭縮了回去。這個動作,看著還蠻有趣的。

  我跟著繞了過去,終於追上了前輩。

  「發現在下雨,正犯愁呢。不過既然找到你了,那就沒關係啦。」

  「是啊,但是……」

  為什麼要貼在牆上偷偷朝那邊看呢?

  我用動作代替語言,向她提出了這個疑問。於是前輩終於把身體從牆壁上挪了下來,並且開始解釋緣由。

  「那是因為,要是三年級的學生在二年級的走廊上來迴轉悠,大家不是會起疑嗎?」

  竟然是這么正常的理由。沒想到前輩也會注意這種事情啊,真是令人意外。

  「今後要是下雨了,就取消約會吧。」

  「明白了。」

  那樣的話,但願不要經常下雨。

  咦,等等。

  ——原來我竟然是這樣想的啊。

  回想起同學說我離開教室時總是一副開心的樣子,看來事實果真如此。

  「但是我每次參加運動會的時候,都會碰上下雨的日子,真的沒問題嗎?」

  這就奇怪了,為什麼要擔心這個呢?在前輩的心目中,每天都是那種特殊的日子嗎?啊,莫非她把與我見面當成是特別的事?

  想到這裡,我心中的情感可謂是半分激揚半分安逸,充滿矛盾與曲折。

  「我想問個奇怪的問題……在不見面的時候,前輩會想著我嗎?」

  大庭廣眾之下我這是在問什麼啊,未免太草率了吧。

  但此時此刻,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得到解答。

  前輩起初也感到十分詫異,但立刻給出了答案。

  「我總是在想著小沙哦?」

  「……真的嗎?」

  雖然這正是我想聽到的答案,但因為過於稱心如意,反而令我感到難以置信。

  「嗯,比如想和小沙做這樣的事啦,還有那樣的事啦。」

  她一邊說,一邊指了指左邊,又指了指右邊。我看了看她指的方向,發現左右都只有牆壁而已。

  「具體來說,都是什麼樣的事呢?」

  「這個就不要問了啦,太難為情了。」

  說著,前輩扭扭捏捏地捶了一下我的肩膀。確實,這並不是能夠輕易坦然相告的事情。

  但是……

  「那前輩,你就只打算想想而已嗎?」

  如果不肯說的話,就永遠沒有機會付諸實踐。

  正如她向我表白,而我又接受她的表白一樣,不袒露心聲的話,就得不到任何結果。

  聽了我的話,前輩先是悶起頭來仔細想了想,然後說道:

  「那我今天就試試看嘍?」

  「啊?哦……」

  怎麼感覺她的說法有點怪怪的。

  得到答覆後,前輩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便步履輕盈地離開了。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而後,在這一天的夜裡。

  「沙彌香,電話。」

  祖母拿著子機來到了我的房間。

  我剛要站起身來,卻想起膝蓋上還趴著一隻貓。

  「是誰啊?」

  在這個手機高度普及的時代里,我家卻依然安裝著固定電話。這是因為祖父祖母的朋友當中,許多人依然沒有手機。但話說回來,我也一樣沒有手機。因為至今為止,都並不覺得有必要擁有私人的通訊手段。

  「你學校一個叫柚木的前輩。」

  聽到這個名字的一剎那,我眼前差點迸出火花來。

  我原本完全想不到究竟誰會給我打電話,於是重重地吃下了這一記迎頭痛擊。

  「換我來接……啊。」

  黑白花貓還在我膝蓋上。

  我輕輕摸了它的後背兩下,示意它讓一讓,於是它便跳到了地上,跑去找祖母了。

  趕走了貓,接過了電話。

  「可別打太長時間啊,小沙。」

  「嗯……嗯?」

  從祖母口中傳出了一個與她的聲音格格不入的稱呼,令我不由得一愣。啥?怎麼回事?我一臉訝異地來回看著祖母和手中的電話子機。

  答案明明呼之欲出,卻硬是教人搞不清楚。

  目送祖母和貓走遠之後,我這才坐回了椅子上。

  好吧。

  我先清了清嗓子,然後對著話筒招呼道:

  「餵?」

  『啊,佐伯……小沙。』

  前輩的聲音原本壓得很低,但立刻就又抬得很高,就像在畫V字一樣。

  真的是柚木前輩。我明明沒有告訴過她家裡的電話號碼啊,莫非是動用合唱部的聯絡網查出來的?總而言之,電話的另一端確確實實就是柚木前輩本人。

  「怎麼突然打電話來?快嚇死我了。」

  『咦,很突然嗎?不是說過我有想和你一起做的事嗎?』

  「啊?」

  她這麼一說,讓我想起了放學後的事情。那麼她現在正在做的,是哪一件事呢?

  是這樣的事,還是那樣的事?

  『所以現在,我就正在做想做的事哦。』

  「就是打電話嗎?」

  『對啊。』

  說到這裡,前輩壓低了聲音。

  『給戀人打電話。』

  我不禁蜷縮起了身子,以免話筒里的聲音漏到外面。

  難道前輩家裡沒有人嗎?不,那樣的話就沒有必要把聲音壓低了。這也太大膽,或者說太不要命了吧。我像驚弓之鳥一樣左顧右盼,並張望著走廊看有沒有人經過。

  祖母和貓應該是不會躲在暗處偷聽的。

  『這一直是我十分憧憬的場面。』

  她的聲音圓潤甜美,令人情難自盛。

  「那……恭喜你美夢成真嘍。」

  只是彼此應該都萬萬沒想到,擔當這個戀人角色的,竟然會是我吧。

  我當然從未產生過如此念頭。在我眼中,前輩始終只是前輩而已。

  直到被她表白的那一天為止。

  『啊,還有件事要道歉。一開始我不小心問了小沙在不在家。』

  「原來如此……」

  我回頭睥睨著走廊,就好像祖母還在那裡一樣。

  『撥完號碼突然想起不知該怎麼說才好,剛想說找佐伯,又想起你們家裡每個人都是佐伯,一心急就把小沙給說出來了……啊哈哈,抱歉哦。』

  「嗯……倒是也沒什麼關係啦。」

  話說回來,連家裡人都從沒這樣叫過我。幼兒園的大人們可能這樣叫過,但那都是太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已經被掩埋在了當時遊玩過的沙土堆里,無從憶起。

  至少現在,小沙只屬於前輩一個人。

  ……這麼一說還蠻羞人的。

  『嗯。不過,雖然打了電話,但似乎也沒什麼可說的。』

  對此,我也深有同感。

  「畢竟每天都見面嘛。」

  『就是說啊,雖然打電話的時候心跳個不停……』

  說到這裡,前輩突然停頓了一下,然後又像浮出了水面一樣繼續說:

  『既然體會到了心跳的感覺,那就夠了!』

  聽了她這像小孩子一樣的感想,我差一點撲哧地笑出聲來。

  同時,全身也開始漸漸發熱。並非難熬的熾熱,而是令人舒適的溫存。

  這陣溫存,令我的話語也變得更加坦率了。

  「你若覺得滿足,那我也很高興。」

  『小沙真是個好孩子呀。』

  「沒這回事。」

  『但其實還沒滿足呢,我還有另一件想做的事。』

  「哦,這樣的事?」

  『不對,是那樣的事。』

  「到底有什麼差別啊?」

  『這次呀,小沙也得努力才行哦。』

  「我?」

  她這是打算讓我做什麼呢?既然前輩的幻想癖那麼嚴重

  ,肯定會是很難為情的事吧。

  那樣的話,確實需要做好心理準備,還有把持住自己,不要臨陣脫逃……在各個方面都要努力才行。

  「請務必手下留情。」

  『啊哈哈,也不是那麼了不得的……好像確實是很了不得的事……』

  她這一劑預防針打過來,我立刻膽怯了起來。

  這樣的事,和那樣的事。

  連我都不由得開始浮想聯翩了。

  『那就聊到這裡吧,用電話太久,家裡人會起疑心的。』

  「啊,好的,前輩辛苦了。」

  我以普通後輩的口吻如此道別,並靜靜等她掛斷電話。

  『……………………………………』

  「……………………………………」

  『那就……』

  「嗯。」

  『我先掛嘍?』

  「麻煩你了。」

  只聽她微微吸了一口氣,然後又過了三秒左右,終於掛斷了電話。

  「呼……」

  我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差點笑出聲來。

  前輩的行動看上去都如此惹人愛憐,前輩的聲音令我不由得心神激盪。

  如此明確的好感,已經無法再視而不見。

  「……………………………………」

  在學校時也是一樣,與前輩來往所產生的罪惡感,正在日益消弭。

  對她的渴求,超越了所有的顧忌。

  消除掉這種好意當中全部的罪惡感,最後剩下來的,就是愛情。

  「……我這是在想什麼呀,真是羞死人了……」

  「把子機還來。」

  祖母突然唰地一下從走廊里冒出頭來,嚇得我差點從椅子上飛起來。

  「子機。」

  「啊,好,好。」

  我又羞又急,幾乎是用丟的把子機還給了祖母。

  祖母和貓一起接住了子機,然後俯視著我。

  「干、幹什麼?」

  「你們關係很好?」

  這是在試探我嗎?我立刻緊張得不行。祖母那銳利的視線,放在平時還好,這種時候可實在是令人難以應付。哪怕僅僅看出我心裡藏著事,都有可能被她推理出真相來。

  畢竟,跟學校的前輩之間,有什麼事好藏著掖著的?明顯很可疑嘛。

  「只是社團的前輩而已啦。」

  我可沒說謊。

  「是麼。」

  祖母也沒再追問,一邊摸著貓一邊走了。看她擺弄著子機,可能是要打電話吧。我長舒了一口氣,然後噗通一聲撲倒在了床上。

  前輩的這一通猝不及防的電話,對我來說實在是後勁十足。

  就像是克服了某種巨大的困難一樣,充滿了令人愉悅的疲勞感。

  想到僅僅打了一通電話就開心成那樣的前輩,我也不禁感到十分欣慰。

  但是,僅僅如此還不滿足……嗎。

  這樣也好。

  因為一旦滿足,或許也就意味著一切即將結束。

  直到兩天以後,我才知道「那樣的事」的具體內容。

  一如往常地在庭院裡見面時,總覺得前輩的舉止有些不自然,說話也有些吞吞吐吐,詞不達意。而這一切,似乎都和欲雨還休的天色並無關係。

  「出什麼事了嗎?」

  由於實在可疑,我忍不住這麼一問,卻驚得前輩嗆到了氣管。

  好不容易平息了呼吸後,她才開口說道:

  「其實哦,小沙。」

  前輩先是把身子挪到了長椅的最邊緣,然後雙腳併攏,全身僵直地側眼望著我。對她這一連串的準備動作我實在是無法理解,只好靜候事態發展。

  沒想到,她突然露出了獠牙,一口咬穿了我的矜持。

  「我想……和小沙接吻。」

  前輩你說出這話之前的鋪墊也太少了吧?

  我此刻的心情,就像是被擦肩而過的殺人狂突然捅了一刀。

  轉眼之間,喉頭已經乾燥得有些嗆人。

  「『那樣的事』?」

  「對。」

  前輩點了點頭。之後我們先是彼此對視,然後又不約而同地錯開了視線。

  「……………………………………」

  我重新擺正了坐姿,然後清了清嗓子。

  「這……這倒確實是很那樣的事。」

  不行了,想要裝成冷靜的樣子,卻完全語無倫次。明明還什麼都沒做,臉卻已經燒得滾燙。

  「這也是……前輩心中懷有的憧憬嗎?」

  「難道小沙不是這樣嗎?」

  「說實話,我從未考慮過。」

  因為我對前輩……對前輩……

  想得越多,視線就越是游移不定。

  我偷偷地窺視著前輩那兩枚薄薄的嘴唇。我的嘴唇,和她的嘴唇……這麼做,究竟有什麼意義呢?雖然一點也搞不明白,但光是想一想,胸口就隱隱作痛。而且,儘管完全無法理解這種心情,儘管這麼說十分的不合邏輯,但此時此刻,我只想將自己的意識、情感、雙唇,以及所擁有的全部,拋諸於她的這一吻當中。

  「那……要試試看嗎?」

  這聲音,就如同破喉而出一般。

  前輩先是一臉驚訝,然後猛地彈起了身體,緩緩地朝著左右兩側張開了雙臂。這是在做迎接的姿勢嗎?我剛剛覺得有些膽怯,只見她又以艱難而緩慢,幾乎要發出摩擦聲般的動作放下了胳膊。

  「我想,這一定會是非常美好的體驗。」

  她所謂的美好,究竟是針對什麼而言呢?

  我根本無暇去理解她所說的話,只顧站起身,並一步,一步地縮短與前輩之間的距離。由於沒能把握好步幅,以至於差點和她撞到一起。

  「真的……可以嗎?」

  選擇我,不後悔嗎。

  畢竟,她應該也是第一次和人接吻吧。

  「可以,吧。」

  或許是由於緊張,她的語句顯得怪怪的。但此情此景下,我一點都笑不出來。

  首先,伸出了手。

  我的右手和她的左手交疊在了一起,互扣十指,緊緊相連。

  她伸出另一隻手,扶起了我的下巴,指尖輕輕滑過我的皮膚,似乎在摸索著正確的角度。

  這樣的輕微接觸,令我脊背猛地抖了一抖。

  然後,她率先踏出了左腳。

  緊接著,傳來了唇與唇相接的觸感。

  眼前的景致,剎那間模糊成一片。

  就像俯瞰著源源不斷的光之泉那般,耀眼得不可思議。

  與她相接的部分,幾乎要就此融合為一體。

  頭頂拂過的秋風,和樹木一同發出簌簌的響聲。

  我懷著對這陣聲音的膽怯,與前輩久久地重疊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

  兩人分開時,我向後退了一步,整個人顯得有些顫顫巍巍,於是連忙用力踩穩了地面。

  心臟以一定的節奏劇烈地跳動著,甚至造成了耳鳴。

  除了自己內部發出的聲音之外,什麼也聽不見。

  「……咦?」

  前輩顯得十分困惑地歪了歪頭。

  她的這一動作,看上去顯得傻兮兮的。

  接著,她又抬起腳來,咚咚咚地踩了幾下地面。

  「嗯……?」

  並皺起了眉頭。

  「前輩?」

  我不禁有些擔心,因為既不知發生了什麼,也看不出她究竟感受到了什麼。

  她看了看我,立刻恢復了原有的姿態。

  「啊,沒事,我只是在害羞罷了。」

  她躲開了視線,並露出了一個尷尬的笑容。

  真是這樣嗎?

  我還沒來得及問,她就有些匆忙地搶先問道:

  「那,小沙有什麼感想嗎?」

  我仰視著天空,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在接觸到她的嘴唇時,確實有某種東西湧入了我的體內,緩緩地流過手腕,直至指尖,讓我感受到了一股令全身躁癢難耐的溫度。

  掌心發熱。

  曾幾何時聽人描述過的感覺,如今終於親身得以體驗。

  過去與現在,就在這一瞬間緊緊地連結在了一起。

  啊,這次再也逃不掉了——

  迎著從交疊的枝椏之間灑落的光芒,我在內心深處如此感嘆道。

  這種感覺,已經無需再去質疑。

  「這讓我確信,自己真的喜歡前輩。」

  我將心中許許多

  多的情感匯集在一起,並坦然相告。

  聽了我簡潔而有力的答覆,前輩微微低下了頭。

  「是嗎。」

  只見她閃過了身子,背對著我,只有頭髮依然在左右擺動。

  「前輩?」

  「是嗎……」

  我弄不懂前輩如此重複的深意,想問又問不出口,便心懷不安地湊上前去,想要窺探她的表情。但在那之前,她就已經轉過身來抓住了我的手,並順勢伸出頭來,親了親我的下巴。

  就在我的面前,前輩的雙眼眨動了一下。

  而我的下巴則是被沾濕了一塊。

  「失敗了啊。」

  她緩緩地縮回了頭,並用手覆住了自己的嘴。

  「而且,還咬到嘴唇了。」

  「……確實不太容易。」

  看不出被她藏起來的嘴唇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只見她微微地聳了聳肩膀。

  「看來還需要練習啊。」

  「是、是啊。」

  我也不禁陪著她一起笑了起來。雖然心中完全沒有餘裕,但是,仍能自然而然地流露感情。

  因為此時此刻,我覺得她很可愛。

  想到與她接了吻,我的心比身後在強風中搖擺的枝葉更加凌亂不堪。

  這是與前輩的第一個吻。

  也是人生中的第一個吻。

  更是人生中的首次戀情。

  眼前的一切都充滿了未知,令我產生了難以腳踏實地的飄忽感。

  一旦離開地面,過去那些可靠的經驗和常識,都將不復存在。

  「還要多練習哦!」

  「哦、哦!」

  我們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向彼此道了別,然後欲蓋彌彰地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咦?」

  不經意間,我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在分開之前,前輩的雙唇似乎微微顫動了幾下。

  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從口形看來……

  『傷腦筋了呀。』

  她似乎,正如此呢喃著。

  學校的庭院,是我與前輩彼此相系的地方。

  我要乘坐電車,前輩是三年級生……除此之外,還有許許多多令我們無法步調一致的因素。

  即使如此,依然能夠在這裡見面,多虧彼此之間存在著這樣的約定。

  至於其他的一致之處……應該只有……兩情相悅……?

  我一邊被這種想法羞得鼻尖發燙,一邊與前輩一起漫步在庭院裡。由於剛剛舉辦過畢業典禮,前輩左手拿著書包,右手拿著畢業證書,沒有辦法與我牽手。

  「大概,這將會是我們最後一次在這裡見面了吧。」

  「嗯。」

  如今,這種聯繫也馬上就要中斷了。不安的心,在仍摻雜著冬日氣息的寒風當中搖擺不定。

  春天依舊遙遠。在即將來臨的春天裡,不知是否還存在著溫暖。

  「小沙。」

  「嗯。」

  「來接吻吧。」

  在她的請求下,兩人都止住了腳步。

  前輩在與我親吻的時候,總是不打招呼就突然襲擊,所以這次實屬罕見。

  「嗯。」

  由於前輩騰不出雙手,於是我就主動抓住了她的胳膊,並將臉湊了過去,為毫無抵抗的前輩送去了一個吻。她的雙唇顯得有些冰冷,且乾燥。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不再去顧忌周圍的目光。

  在我眼中,只容得下前輩一人。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對她的愛意已變得如此深切呢?

  我鬆開了她的嘴唇。在我面前眯縫著眼睛的前輩,看上去似乎有些睏倦。

  「……前輩?」

  看她沒什麼反應,我覺得有點奇怪。而前輩聽了我的呼喚,立刻搖了搖頭。

  「啊,沒什麼。抱歉哦,今天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

  說罷,前輩露出了一絲苦笑。風吹亂了她的劉海,令她顯得有些煩躁地擠了擠眼角。

  在今天這樣的日子裡,無法集中精神也是在所難免的吧。

  「畢竟有畢業典禮嘛。」

  我猜應該是這個原因,所以便如此寬慰著她。我小學畢業的時候,是怎樣的感覺呢?

  我的小學時代,從中途開始就像是被某種東西追趕著一般,始終疲於逃避,所以早就記不清楚了。

  「是啊……已經畢業了啊。」

  說著,她眯起眼睛,眺望著遠處。在她注視的方向,就只有一片空曠的青空。

  她究竟看到了什麼,我始終都難以參透。

  無法同享她眼中的世界,令我感到有些焦慮難安。

  「那,我走嘍。」

  說罷,她若無其事般離開了校園。

  沒有了她的校園,仿佛頓時失去了立體感。

  除了這裡之外,我們還能夠在哪見面呢?

  到頭來也沒有決定好這件事,我和前輩就此分隔兩地。

  就這樣……

  在庭院裡的樹木開滿鮮花之前,前輩就離開了這裡。如今只剩下我,孤零零地仰望著這般徒然美景。

  前輩離開了初中,而我升上了三年級。雖然教室的位置提高了一層,但更高的地方就只剩下屋頂,前輩早就去了更遠的地方。即使一年之後,我又會搬到她腳下的樓層,但是,還要等一年。

  想到還要熬過一個春天,一個夏天,一個秋天,一個冬天,我只感到望眼欲穿。

  每當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都令我無比煎熬。

  繽紛艷麗的春季,想必還要在這裡逗留很久。

  即使在這裡等,也見不到她。畢竟,我們沒有約好在這裡見面。雖然心裡清楚,但每到午休時間,我還是會情不自禁地來到這裡。反正就算待在教室,也無事可做。

  不知前輩是不是也在想我呢?

  但願她還沒有把我忘記——雖然只是個玩笑,但內心卻愈發對此感到不安。都過了這麼久,始終杳無音訊,會產生這種想法也很正常。距離其實並不算遙遠,只要稍微走一走,就能夠看到高中部的教學樓。

  但是想要到那裡去,卻需要跨越許許多多的屏障。

  前輩過去曾經說過,如果我們在同一個學年就好了。事到如今,我終於對此產生了同感。

  如果一定要相識,不如等我也升入高中部。

  想來想去,都是些無可奈何的事。

  我打消了腦中消極的情緒,決定先整理一下情況。

  首先,自從前輩升入高中部後,我就再也沒和她見過面。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好幾周,說實話我覺得十分寂寞。所以非常想和她見面,問題是該怎樣見到她。

  前輩曾經說過,在升入高中之前,家裡人都不允許她持有手機。至今為止認識的都是天天可以在校內見面的人,所以沒有也無所謂。可一旦分開,這就變成了令人一籌莫展的大問題。哪怕她現在已經買了手機,我也還是不知道她的電話號碼。

  不見面的話就什麼都打聽不到,但不打電話就無法和她約定見面的時間,這就造成了一個死循環。

  也曾想過直接跑去找前輩,但一個人去高中部的教學樓還是有點可怕。可是,如果兩個人都不採取行動,那就永遠找不到交點。前輩肯定不會因偶然而來到初中部的庭院,反過來也是一樣。想到有可能就這樣再也見不到面,明明身處美麗的春天,我眼中卻只看得到一團深邃的黑暗。

  我將身體前屈,毫不雅觀地將胳膊肘拄在膝蓋上,用雙手撐住了下巴。

  要不就在放學後,到高中部的校門口去等等看吧。

  目前只想得到這一個辦法。當然,我並不知道前輩放學後的安排如何。不知道她何時回家,也不知道她是否要參加社團。本以為已經對她有了一定了解,結果僅僅分開了幾周,她的存在就再一次變得不甚透明。莫非彼此之間,註定要不斷重複這樣的若即若離嗎?

  我閉上雙眼,猶豫著是否要採取行動。如果給前輩添麻煩了怎麼辦?雖然覺得她並沒有這樣想的理由,但無論如何,都難以捨去這一份遲疑和不安。恐怕只是因為她成為了高中生,所以讓我產生了錯覺,以為她離我更遠了而已。再這樣僵持下去,這種錯覺只會愈演愈烈。想消弭這鐘疑慮很簡單,只要和她見一面就好。

  好,去見她吧。

  做出決定後,我終於安心了一些。

  到頭來,其實從一開始我就已經得出了結論,只是動力是否足夠的問題而已。

  大概我只是在等待春日的暖陽,為我的身體帶來足夠的熱量吧。

  放學後,我以生病為由翹掉了社團活動,早早地

  離開了學校。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裝病。儘管罪惡感死死地壓在身上不肯離開,我也還是沒有停下腳步。在我心中,前輩的優先順序已經完全超過了學習、社團活動和責任。

  聽說沉溺於戀愛中的人,言行在外人看來都相當滑稽可笑。

  想必,我已經與小丑沒什麼區別。

  高中部的教學樓與初中部相鄰,沒走多久就已出現在不遠處。沿著外圍牆壁來到另一道大門前,漸漸地開始有高中部的學生從我身邊經過。我背靠著其中一側的門柱,在放學後的人群當中尋找前輩的身影。

  午後的陽光灑在了我的脖子上。

  如果前輩已經走了的話,我就要在這裡一直等下去了。我閉上雙眼,似乎可以看到電車向遠處駛去的畫面。沒有可乘的電車,我就無處可去。

  不知家人們會作何感想呢。不僅是社團活動,就連學習都受到了影響。

  對前輩的迷戀,很有可能徹底攪亂我的生活。

  明明氣候十分溫暖,心中卻愈發陰暗。

  我只能睜開雙眼,眺望著走出校門的一個又一個身影。

  不知持續了多久——

  「小沙?」

  她有些驚訝的聲音,是如此令我感到懷念。

  想像中那個被拋棄的自己,轉瞬間消失得不見了蹤影。

  「前輩。」

  我離開門柱並轉過身去,看到前輩就在那裡,而且並非獨自一人。

  她身邊的兩個人,應該是高中部的朋友吧,至少並不是合唱部的前輩。她們此時正一臉好奇地看著我。前輩也立刻轉過身去,對她們做了一番解釋。

  「她是我的後輩……嗯,抱歉啦。」

  聊了兩句之後,前輩便來到了我身邊。

  面對面站在一起時,從她身上傳來了與過去不同的味道。不知是不是因為那條嶄新的領巾。

  「好久不見了。」

  「嗯。」

  前輩一邊回答,一邊轉過頭看了看正漸漸走遠的兩位朋友,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

  「前輩?」

  「啊,嗯。」

  她對我報以曖昧的回應和笑容,讓我覺得好像自己所做的事情都只是徒然。

  這和我想像中的重逢相去甚遠。

  「有什麼事嗎?」

  她有些疑惑不解地歪了歪頭。

  我激動的心情瞬間冷卻了下來。

  「有什麼事……?」

  難道前輩什麼事都沒有嗎?

  如此的溫度差,令我感到困惑不已。

  前輩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心態變化,連忙說道:

  「啊,是特意來見我的嗎?謝謝。」

  這句感謝的話語聽起來十分刻意,在和煦的春風當中,無力地左飄右搖。

  就像是正反兩面都一片蒼白的屏障,掩蓋著她的真心。

  「對不起啦,因為你來的太突然了,我很吃驚嘛。」

  「嗯……」

  前輩畢竟也是人,既會說謊,也會試圖掩蓋謊言。雖然心裡清楚,但當自己成為受欺騙的對象時,還是難免有些受傷。

  而且,此時未能說出『給你添麻煩了嗎』,也正是我的軟弱之處。

  「怎麼了?這樣盯著我看。」

  她微微苦笑了一下。

  越是與她接近,周圍的空氣就越是令我感到坐立難安。

  我稍稍停頓了一下,將過度膨脹的期望慢慢地,一點點地強行塞回了內心深處。

  「沒什麼。只是覺得,前輩的笑容變得更成熟了。」

  「咦?應該不會吧,我升上高中還沒過多久呢。」

  她先是擺了擺手,然後笑著擺弄起自己的發梢。

  「不過,原來在小沙眼裡看來,我變得更成熟了啊……嗯,嗯。」

  說著她點了點頭,似乎頗為得意。看到她這令人眼熟的舉止,讓我不由得推翻了方才那些想法。看來,前輩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前輩。

  「前輩,你有手機嗎?」

  眼見著氣氛終於有所緩和,我這才進入了正題。

  「手機?嗯,有啊。」

  「可以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嗎?」

  雖然覺得她不可能會拒絕我,但還是如此問道。

  「當然可以啊……」

  前輩一邊掏出手機,一邊將視線移向右邊,看著很遠的地方。

  「那,把小沙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吧?」

  和前輩在一起時,經常會出現這種前言不搭後語的情況。她有些時候,真的會犯迷糊。

  「啊,但小沙有手機嗎?」

  「嗯,最近才到手的。」

  對她這種順序有些顛倒的問題,也早就司空見慣。

  為了能和前輩聯繫才買了手機,卻在那之後才發現,必須兩人都有手機,否則毫無意義。

  這一次,終於能派上用場了。

  我說出了記熟的手機號碼。

  「這樣這樣,然後這樣……沒錯吧?」

  一番操作後,前輩將手機畫面遞給我看。萬一搞錯,就又要裝病逃掉社團活動了,所以我十分謹慎地檢查了一下她登錄的號碼。

  「嗯,沒問題。」

  回答的同時,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前輩登錄我的電話號碼,和我登錄前輩的電話號碼,看似一樣,其實是有區別的。

  現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她不先給我打電話,我就無法得知她的電話號碼。這樣一來我就無法繼續做任何事,只能將主動權全部交給她。雖然並非不信任前輩,但眼下這次會面就是我獨自爭取到的成果。至今為止,前輩似乎並沒有為維持我們的關係而做出任何努力。

  儘管如此,我還是決定裝成沒有注意到的樣子。

  「不過,是這樣啊……原來我連小沙的電話號碼都不知道啊……」

  前輩低下頭,小聲地不知在說著什麼。

  「前輩?」

  「不,沒什麼。」

  說著,前輩收起了手機,並一動不動地俯視著我。

  「小沙。」

  「嗯。」

  她雖然又一次叫到了我的名字,但卻遲遲沒有下文。

  「唔……」

  她難得一見地面露難色,緊閉雙眼陷入了沉思。

  到底是怎麼了?

  等待期間,一輛汽車經過了校門前的馬路。

  明明是柏油路面,聽起來卻像是碾過砂土一般,發出異樣的噪音。

  「還是不說了吧。」

  終於,前輩重新換上了一副笑臉。

  「究竟是什麼事啊?」

  「本來想說,但仔細想了想,又覺得這次還是算了吧。」

  「哦……」

  這就更讓人在意了。

  「雖然走不了多遠,但今天就兩個人一起回家吧。」

  為了不讓我繼續追問下去,前輩邁出了腳步。

  她的腳步,似乎與來時相比顯得更輕了。但並非輕快,而是輕浮。

  因為我的到來,沒有對她的情緒產生任何影響。

  我的電話號碼,不知是否有讓前輩的手機稍稍增加一些重量?

  明明是那樣殷切盼望著再一次與前輩相伴,可走在一起時卻只感覺到彼此之間的強烈距離感,是因為高中生與初中生的身份差異嗎?

  還是因為……

  我有些發痴地抬頭凝視著她。

  「怎麼了?」

  前輩抬起手來,輕拂自己的頭髮。

  「感覺與前輩的身高差距,又被拉開了。」

  「你注意到了啊!之前體檢時發現,確實長高了一點。」

  她有些洋洋得意地將手掌抬到了頭頂。

  當然,實際上並沒有注意到。

  但她既然這麼說,或許是真的吧。

  只有前輩總是不斷地在穩步前行,這令我有些心慌。

  「我也好想快點追上前輩啊。」

  聽了我這聲低語,前輩先是將眼睛瞪得圓圓的,然後說道「但願吧」並轉過頭望著前方。

  「今晚,就給你打個電話吧。」

  分開時,前輩這樣對我說。

  僅是如此,心中的陰霾仿佛就散去了幾分。

  不知不覺,我竟然已變得如此單純。

  只要是與前輩相關的事,我就算想複雜,也複雜不起來。

  當天晚上始終無心學習,總是停下手來,痴痴地盯著放在桌邊的手機。明知這樣不好,可無論如何都無法集中注意力。當開始思考戀愛是否真的是生活必需品時,才驚覺自己的價值觀已經發生了如

  此巨大的改變。

  儘管明白不應該陷得太深以至於荒廢學業,但究竟該如何做到不陷得太深,才是真正棘手的問題。

  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然後躺在了床上,望著書櫃裡那一大排我並不喜歡看的小說。為了迎合前輩的喜好,我已經從內至外都發生了不少改變。今夜只剩下不到四小時,可我依然沒有接到她打來的電話。我用手覆蓋著雙眼,試圖逃避燈光。不知為何,感覺周圍的一切都陷入了無意義的停滯。

  好不容易見到了前輩,心中的陰影卻仍在不斷擴大。

  就這樣無所事事地,任由秒鐘的跳動聲吞沒我的意識。

  手機鈴聲終於響起時,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左右。

  我猛地挺起身子,一把抓起了桌上的手機,看到了一個陌生的號碼。

  「啊,你好。」

  『喂喂,小沙?』

  是前輩的聲音。

  「……嗯。」

  我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緊接著發現隔扇門始終開著,於是又跑去關門。

  朝走廊里一看,結果和路過的貓正對上眼,嚇了我一個激靈。

  它先是盯了我一眼,然後立刻挪開了視線並悠然離去,就好像把什麼都看穿了一樣。我一邊目送它,一邊在心中拜託它幫我保密,最後關上了隔扇門。

  『咦?小沙?』

  「啊,沒錯沒錯,是我。」

  『太好了,看來我沒輸錯號碼。』

  「是啊。」

  這回不用再翹掉社團活動了。

  這一次,我以冷靜的心態重新坐了下來。

  『現在有空吧?』

  「嗯,功課也溫習完了,現在正在休息。」

  我瞥了一眼幾乎還是白紙的筆記本,不禁感嘆自己說起謊來真是越來越輕車熟路了。為了討人歡心而說謊,多少還是讓我有些過意不去。

  可是,究竟是對誰感到過意不去呢?

  『這好像是第一次用電話跟小沙聊天吧?』

  「不……之前也打過電話啊。」

  『啊,我是說,用手機。』

  「那確實……是第一次。」

  『你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更年輕了。』

  年輕?

  『啊,不對,你本來就年輕。』

  還沒來得及反應,她自己就先注意到了。

  『那就……年幼?會不會也聽著不太對勁?』

  「這個嘛……不過,我懂你的意思。」

  雖然覺得她用的這兩個詞都不太貼切,但我也想不出更合適的表達方式。主要是,我已經聽慣了自己的聲音,所以根本意識不到聽起來是否年輕的問題。

  「就當你是在誇我可愛好了。」

  『嗯,差不多差不多。』

  這麼說來,她的笑聲似乎也比平時要尖一些,或許這就是聽起來顯得年幼的原因吧。

  『那,可愛的小沙,接下來……』

  「別這樣啦……」

  聽得我心裡痒痒的。

  『接下來嘛……』

  「嗯?」

  『該說些什麼好呢?』

  前輩說起話來磕磕絆絆的,顯得很不連貫。

  新年過後經常碰到的問題,直至今日依然未能得到解決。

  或許也是因為如此,兩人才沒有積極地去和彼此見面吧。

  該說什麼……我把手放在膝蓋上,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覺得,就聊學校的事情好了。

  「前輩有參加高中的社團嗎?」

  『社團?目前還沒有。因為我聽說高中的課程很難,以我的水平,怕是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的空閒啦。』

  「是這樣啊……」

  看來她並不打算加入高中的合唱部。那樣的話,恐怕明年我也不會再唱歌了吧。一切行為都開始以前輩作為判斷標準的自己,有時看上去相當的不合情理。

  因為這樣的自己,才僅僅存在了不到一年而已。

  這樣的價值觀,真的比過去十幾年來累積下來的自我更值得重視嗎?

  『那小沙怎麼樣了?當部長是不是很辛苦啊?』

  「要做的事情確實很多,比如有事的時候,就要由我來負責聯絡每一個人。」

  『而且還要招一大堆新成員呢。』

  「哈哈哈……」

  對於這個頂級難題,我也只好笑一笑搪塞過去了。

  然後,兩人之間就像是吹過了一陣寒風般陷入了沉默。

  我毫無意義地不停用食指畫著圓圈。

  彼此明明應該還有許多事可以說,為什麼卻如此不合拍呢?

  『今後恐怕還是很難見面,但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嗯……那,我也給前輩打電話。」

  『嗯。』

  又是一陣沉默。我一邊隔著電話感受前輩的呼吸,一邊思索著下一句話語。

  但是,還未來得及有任何收穫,前輩就已經結束了等待。

  『那我就……』

  「……好的,晚安。」

  『嗯,晚安。』

  於是,通話結束了。首先掛斷電話的,依然是她。

  我將她的號碼登錄到了通信錄里。在編輯姓名時稍有猶豫,但最後,還是只寫了「前輩」兩個字。

  可能是過於緊張,導致脖子有點酸。我抓著手機,直接將身體從椅子裡硬挪到了床上。平躺著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感覺像是要沉沒在床墊里一樣。

  是不是期待過度了呢。

  現實無法滿足我過高的期望,最終只能眼看著自己懸在空中的心重重地跌回地面。

  甚至懶得撫平沾在臉上的髮絲,我直接打開了手機的日曆,想要確認一下日程,結果視線停在了下個月連休的部分。

  五月的連休期間,應該可以碰面吧?

  現在兩人都有手機,所以也可以約前輩出來見面。這時我想起,過去前輩也直接打過我家的電話。對啊,其實並非沒有聯繫方法。前輩如果真的想找我的話,明明是很簡單的事情。

  莫非對她而言並不簡單,所以才一直沒有打電話來嗎?

  又或者是,並非做不到,而是不想做?

  「……………………………………」

  親身經歷過,才知道數周的時間竟是如此漫長,漫長到令人心力交瘁。

  前輩難道不想我嗎?

  也許,她比我想像的還要成熟吧。

  一廂情願的寂寞,如同絲線般束縛著我的心。

  我雙手按住了胸口,仰面橫躺在床上。

  對如今的我,前輩究竟懷有怎樣的期待呢?

  衷於前輩的心,依然沒有改變。

  但不同於去年那樣的激揚與溫暖,現在想到她時,往往令我心情沉重。不知是該繼續將其納入迄今為止積累起來的自我當中,還是應該棄於一旁。感覺一切都在朝著不好的方向發展。

  無論學習還是社團活動,我都沒能用心去經營,最近幾次小測驗的成績也都不甚理想。在心中責備了自己千遍萬遍,但腦子裡還是被前輩塞得滿滿的,就連行動都受到了不良影響。戀愛的毒素,已經將我侵蝕得積重難返。

  即使已經落得如此田地,比起學習成績的逐漸下滑,更令我煩惱的,仍是連休中是否要約前輩出去見面。

  距離連休還有兩天時間,當天晚上我不躺也不坐,一直捧著手機站在自己房間的正中央。如果家人和貓看到我這副樣子,不知會作何感想。

  如果要問的話,就只能趁今天了,這是最後的期限了。

  心中這樣想,身體卻無法動彈。

  「為什麼上次打電話的時候,沒有直接問她呢……」

  有的時候,時間會幫我們解決問題。

  當然也有些時候,機會過去就再也無法挽回。

  到頭來,我既沒有發郵件,也沒有打電話,只能任憑時間白白地流逝殆盡。

  是上次見面時她那曖昧的態度,令我變得如此膽怯。

  一想到或許又要面對同樣的結果,我就害怕得無法動彈。

  然後,就這樣與前輩漸行漸遠。

  ……事後回想起來,或許這就是一切的分歧點。

  這次錯失的,或許就是最後的機會吧。

  在那之後,我以沒有連休為藉口,並未再想著約前輩見面,就這樣五月、六月地過著聞其聲不見其人的日子。這樣的交流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無論聊多久,都完全無法想像電話對面的前輩究竟是怎樣的一副表情。

  前輩的形象,正愈發模糊。

  基本上,每次主動打電話的都是我。前輩給我

  打電話的日子,大抵都是周末。

  或許,高中生活比我想像的還要繁忙。

  就這樣,在與前輩的電話來往之中,不知不覺間日月流轉,暑假已經近在眼前。

  窗外的風景不斷地變換色彩,宣告著嶄新季節的到來。

  『啊,是嗎,小沙已經退出合唱部了?』

  「嗯。」

  『辛苦你嘍。』

  「哪裡哪裡。」

  我謙虛地揮了揮手,不過面前只有一面白花花的牆壁而已。

  明明黃昏已過,窗外的蟬仍在拼了命地叫個不停。因為家裡種了很多樹,所以一到夏天,就比其他地方更顯嘈雜。我一邊繼續著與前輩的對話,一邊被窗外的大合唱引發了許多遐想。

  『升上高中部之後還要加入合唱部嗎?我去看過了,這邊似乎練得相當認真。』

  「現在還沒決定,不過既然前輩不在,我應該也不會去了。」

  『是嗎。』

  沉默,如水滴般落在兩人中央,似乎就要在不久後引發陣陣耳鳴。

  不過,前輩搶先打破了沉默。

  『小沙,你……』

  但是,卻在中途停了下來。

  『不,沒什麼。』

  「最近你好像經常這樣。」

  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不滿嗎?有就說出來吧,我會努力改善的。

  比起拐彎抹角,我更喜歡直來直往。

  所以,我決定向她挑明。

  「……前輩。」

  『嗯?』

  「暑假……可以見面嗎?」

  我腦中浮現出日曆上那一大排白色的方框。

  但是,前輩的回應卻並不理想。

  『啊……對不起,我其實今年想參加暑期特別講座來著……』

  「是這樣啊。」

  為了不露骨地表現出失望之情,我事先想像過獲得兩種不同答覆時,都該如何反應。

  所以,即使心早已不在這裡,還是可以繼續進行對話。

  「那你要加油哦。」

  『嗯。』

  想要唉聲嘆氣的話,忍到電話掛斷之後也沒問題。

  所謂的期待,無非就是這樣的東西。

  只要繃緊神經,就沒什麼不可承受的。

  『小沙。』

  但是,前輩的聲音卻打亂了我的計劃,令我的呼吸亂了節奏。

  「嗯?」

  『小沙真是個好孩子呀。』

  突然又被她這樣誇獎了。同樣的讚美,我已經不知聽她說過多少次了。

  「呃……?」

  『我曾經應該就是看上了你這一點吧。』

  「哦。」

  曾經。

  『世上看起來好像處處充滿了溫柔,實際上卻並不是這樣,每個人表達溫柔的方式都不盡相同。而小沙擁有的,大概就是我最喜歡的那種溫柔吧。』

  「……之前好像也聽你這麼說過。」

  對表達溫柔的方式這一說法,我還有點印象。

  『……咦,是嗎?』

  看來前輩本人一點也不記得了。究竟是太隨性呢……還是根本沒當一回事呢。

  但是和當時相比,我似乎更加理解她想說的意思了。

  『抱歉哦,都怪我見識太淺,同樣的話總是會說好幾遍。』

  「沒有啦,聽著還蠻令人懷念的。」

  說著,我和前輩一起輕聲笑了起來。我的笑聲中多少還含有一些羞澀……那她又如何呢?就像是自豪地描述著某種距離遙遠的事物一樣,有種難以捉摸的距離感。

  「不過,怎麼突然開始發表這樣的感觸呢?」

  『大概是因為我想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吧。』

  「整理心情?」

  『最近感覺腦子裡亂亂的,一直在想東想西……其實,我也是會思考很多事情的哦?』

  說完,她又小聲將「很多事情」重複了一遍,聽起來近乎於某種傾訴。

  是不是有人對她說,她看上去像是什麼都沒有在思考呢?

  我想像了一下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前輩與人對話的情形。

  「是這樣啊。」

  『嗯。』

  話雖不長,卻足以滋潤我的心。

  因為,她幾乎每次談及自己時,都會立刻結束話題。問她理由,她總說是因為沒什麼可談的,但看來還是有的嘛。光是她肯說,我就已經十分高興了。

  『那就聊到這裡吧。』

  「嗯,再見。」

  今天,是我先掛斷了電話。

  對話結束後,我的心也如預期那般漸漸消沉了下去。

  沒有前輩的夏天。

  到目前為止,還未曾經歷過有她陪伴的夏天。

  明明沒有風,一片空白的日曆卻在我腦中翻動個不停。

  夏日還未開始,我就已身處黃昏,接著進入深夜,等到下一次太陽升起時,已是另一個季節。

  第二學期,庭院裡的樹木逐漸換上了秋裝。

  當晚,前輩很罕見地主動打來了電話。

  『晚上好,小沙。』

  「啊,前輩……晚上好。」

  我放下了始終沒怎麼動過的自動鉛筆,然後為了不讓家人聽見而壓低了音量,彎起腰來仔細聆聽著前輩的話語。

  和我家貓小憩時的姿勢,或許有幾分相似。

  『可能有點突然,不過……明天能見面嗎?』

  「明天……?」

  我暗自回憶了一下日程,發現今明兩天都並非休息日。

  『我會去那邊的庭院找你,時間……放學後可以嗎?』

  今天的前輩和平時不同,顯得莫名的積極。

  「可以是可以啦……」

  對於這與日常有些脫軌的突發狀況,我心中湧起一股略含抗拒感的疑惑之情。

  前輩要來見我?而且是特意到初中部來?

  「有什麼事嗎?」

  是通過電話無法解決的事情嗎?

  『嗯……明天見面再說吧。』

  「……好吧。」

  對於她的態度,我既感到不安,卻也懷有幾分期許。

  「很期待與前輩見面。」

  『……嗯。』

  前輩的聲音漸行漸遠,最後更是細若遊絲。

  掛掉電話後,我依然完全摸不著頭腦。

  可疑是可疑,但能和前輩見面,終歸是一件令人激動的事。

  我看了一眼書柜上那排許久未能繼續增多的小說,心想如果有機會聊一聊這方面的話題就好了。

  那樣,或許我這份如頑疾一般肆虐不休的感情,多多少少也能夠得到慰藉。

  ……一夜過後。

  第二天依然是晴天。

  初秋特有的捲積雲下,鋪灑著柔和的陽光。

  撫摸著長椅的手掌,也漸漸地湧出了熱量。

  上一次來到這座庭院,不知已經是多久以前了?第二學期已經過了好一段時候,再向前追溯的話,就要越過一整個暑假,直到今年春天了。當時仰望過的綠葉,如今也稍稍被染上了秋色。而與來這裡一樣,前輩有事找我亦是久違的體驗。

  沒想到,還能有機會在這裡等待前輩到來。

  不知高中部有沒有類似的庭院呢。到了來年,或許就能每日在那裡和前輩碰面了。這樣的日子又能一直持續到前輩畢業……她會上大學嗎?我們還未曾聊到過那麼久之後的事情。但就像前輩升入高中部一樣,總有一天要面對新的離別。那樣一來,她身上又會增添許多我無從了解的部分。

  我一邊想著她,一邊伸著脖子尋找她的身影。雖然是放學後,而且制服也沒什麼變化,但前輩出現在校內的話,估計還是會十分引人注目。由於找不到她,我轉而將目光投向了教學樓。乍看之下始終是同一個樣子,但在這半年裡,建築物也同樣在細微之處發生著變化。

  牆壁在一個夏天的風吹日曬下稍稍有些褪去了顏色,還有即使在同一個時間段,陰影的面積也和春天並不相同。相比半年前,或一年前,總有某些東西會積存在事物內部,有時令其變得骯髒,有時令其發生劣化。

  無法維持原貌,也無法規避開始與終結。

  不久之後,終於等到了前輩。

  之前在這裡會合時,也是時而我先到,時而她先到……無論如何,總是令人懷念。

  就好像只有我們二人重新回到了一年前。

  一見到思念之人,我立刻站起身來,朝她走去。原本只想走得稍微快一點,最終卻急切地小步跑了起來。而前輩的反應卻是截然相反

  ,一見到我就停下了腳步,並對向她跑去的我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不知為何,從她的嘴角流露出了一絲寂寥感。

  明明終於在秋空之下與前輩見面,卻好像完全未能彌補彼此之間的距離。

  「你的頭髮留長了啊。」

  前輩連招呼都沒打,直接對我如此說道。

  「是嗎?」

  我用手指捻起了垂到脖頸的髮絲。

  上一次直接見到前輩時,也是在上次來到庭院的那個春天。

  我與她共有的光陰,依然停滯在那個初春的時節。

  「前輩,今天有什麼事……」

  想問她叫我出來的理由,卻不知為何有些語不成聲。

  我懇切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前輩的手臂。

  可是,她卻向後退了一步,躲過了我的手。

  「……前輩?」

  收斂了笑容的前輩,先是避開了我的視線,然後立刻又重新面向了我。

  「小沙,聽我說。」

  被她這樣稱呼的時候,我沒來由地陷入了一段追憶。

  那已經是兩年半以前的事了。

  身為新生的我,乘著尚未乘慣的電車,來到了新的校園,受到了各種社團的邀請。

  我就是在那時遇到了合唱部,以及前輩。大概因為是用聲音來進行活動的社團吧,成員們的聲音似乎比其他人要響亮得多。

  在這群擅長發聲的人當中,有一個人用和藹的聲音吸引了我。

  她問我叫什麼名字,我沒有多想就回答了她。於是這位前輩就帶著一副平易近人的笑容對我說:

  『那就叫你小沙吧!請多關照哦。』

  被剛剛見面沒過多久的前輩如此稱呼,令我感到十分難以適從。

  這件事,我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突然想起呢?

  「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一旦離開校園,無論走到哪裡,初中生都會被當作小孩子來看待。

  所以即使聽到前輩這麼說,我也還是一頭霧水。

  「所以……」

  說到這裡,她似乎有些猶豫。

  不過我並不覺得心急。

  「所以……?」

  因為,我也想要更多的時間,去參透她究竟想說什麼。

  在這片極為溫暖,極為平和的景致下,前輩終於說出了下一句台詞:

  「繼續像這樣玩戀愛遊戲,對彼此都不好。」

  震驚的情緒,凝重、綿長,又時斷時續。

  心因此而完全麻痹,令喉嚨無法發出聲音。

  就像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按壓著心臟,令我難以呼吸。

  她的話語當中,包含了許多個重點。

  戀愛。

  不好。

  其中最讓我無法忽視的是,遊戲,這一形容方式。

  遊戲,玩耍,並非真心,一時興起。

  對她來說,喜歡的心情,就像是在上樓梯時突然想嘗試著一步跳兩級一樣,僅僅是一種娛樂。

  ……是這樣啊。

  至今為止未曾正視的一切,都紛紛現出了真面目。

  前輩想要從我身上獲得的東西,已明晰地在我眼前來回遊曳。

  那就如同一種近似失望的情緒,漸漸扭曲了前輩在我眼中的輪廓。

  與消融的景色一起,飄蕩在蒼白的日光之中。

  那光芒,就像是在水面下仰望到的太陽一般,難以辨明。

  「終歸,這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罷了。」

  聽到這句話時,終於明白了剛才為何會突然閃現出那段追憶。

  因為她的聲音,與其內在之物所含有的溫度,與當時完全相同。

  「畢竟…我們都是女生嘛。」

  隨著朦朧的視線重新變得清晰,前輩的身影也重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那欲蓋彌彰的笑容,儼然是一副陌生人的嘴臉。

  大概,這便是致命的一擊吧。

  「是這樣啊。」

  我的聲音,簡直不像是從自己口中傳出來的。

  隱隱之中,我產生了一種飄在半空中俯瞰整個場景的錯覺,像是在斜上方盯著自己的後腦勺。那之後前輩似乎又說了什麼,但我一點也沒聽到,只向前輩低頭致意了一下,就轉身離開了。

  就如同事不關己一般,從前輩的話語當中逃離而去。

  「是這樣……」

  意亂情迷?

  遊戲?

  都是女生?

  「哈哈……」

  她說出的話語,以各自不同的角度縈繞並交織在我的周圍。

  視野的邊緣偶爾會像起火一般迸發出光芒與熱度。我以為那是眼淚,結果用手擦了又擦卻毫無濕度。情感雖然已僅剩一片通透的純白,頭腦卻漸漸地變得愈發冷靜而明晰。

  感官被磨礪得無比澄澈,眼前顯得格外敞亮鮮明。

  整顆心無處藏躲,被暴露在一片晴朗的光芒之中。

  然後,以完全客觀的眼光來審視現狀,我才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如今懷有的感情。

  憤怒。

  我現在,正感到氣憤不已。

  然後,我繼續剖析自己感到憤怒的原因。

  而答案,就縈繞在我的周圍。

  前輩在拋棄我的時候,吐露的這些搪塞與敷衍的話語。

  一詞一句,都自私到了極致。

  你難道真的對此毫無感觸嗎。

  難道不懂「喜歡」一詞有著怎樣深重的含義嗎?

  難道不懂他人對你的好意究竟意味著什麼嗎?

  為什麼要對我說出那樣的話,又為什麼要讓我說出那樣的話?

  明明是為了你,我才將自己打造成了你最喜歡的模樣。

  明明是你,把我變成了如今的這個我。

  回到家後,就一直悶坐著出神。

  即使埋下頭,也連一滴淚都灑不出來。整顆心就像是被披上了一塊巨大的幕布,抑止著情感,令悲傷和憤怒都變得影影綽綽。一片平坦的心,僅隨著呼吸而微微搖曳。

  失戀了。

  這就是對現狀最簡潔的概述。

  我對前輩說喜歡她,她卻回答,戀愛遊戲只能到此為止了。

  遊戲。

  一想到這裡,氣血就猛地上涌,令我不由得想摔東西。

  但很快,又如同鮮血流盡一般,緩緩鬆開了拳頭。

  手臂無力地下垂,碰到了膝蓋。

  心境雖是如此,窗外卻是晴空萬里,在這片清爽而短暫的秋空之下,樹木正微微地隨風搖擺。

  除我與前輩以外的一切事象,皆未受到任何影響。

  所以,這僅僅是一件小事。

  小到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這小小一件事,卻是我的全部。

  昏暗的心中,隱隱地浮現出了「失敗」二字。

  這真的是最糟糕的感想。

  如果僅以一句失敗來形容喜歡上一個人的經歷,恐怕只會換來終生甩不掉的痛楚。

  大概就是因為害怕這一點,我才依然在苦苦逃避吧。

  「該怎麼辦呢……」

  為了前輩而存在的這個我,如今已毫無價值。

  這可真是超乎想像。

  將近一整年的時間,就這樣失去了意義。

  在此之前的自己早已模糊不清,從此之後的自己尚且難尋端倪。

  和前輩相遇之前的我,是個怎樣的人?

  究竟是哪個部分,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究竟,喜歡上了我的哪一點?

  我抱著膝蓋,想起了這個曾向她提出過的問題。

  事到如今,已經不太記得她當時給出了怎樣的答覆。就連我喜歡上她的理由,也已早早地變得曖昧不明。

  前輩是從何時開始,變成了這樣的人呢。

  明明是她先說喜歡我……不,既然如此,同樣由她先提出分手,倒也合情合理。

  當初她對我表白的時候,我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幾乎未能給予任何答覆。光是以隻言片語來矇混過關,以及直視現狀,就已傾盡了全力。

  若是現在的我,應該就能做出反應了吧。

  該說些什麼呢?怨憤?還是懇求?

  無論說什麼,恐怕都無法挽救兩人之間的關係了吧。

  繼續糾纏下去,只會將殘存的碎片都踐踏成無法掬起的塵埃。

  我掏出手機,憑著一股衝動,刪掉了她的電話號碼。

  這樣做,總好過繼續向她傾瀉恨與痛,耽溺與痴迷。

  恐怕今後,她也一樣不會再打電話給我了。

  ……其實,並非完全沒有預感。從前輩的態度當中,早已能夠有所察覺。而我卻選擇了相信她,選擇了視而不見。但是在現實重重地甩到臉上,難以名狀的痛楚侵襲大腦時,我終於無法繼續欺騙自己。

  逐一回顧過往,就會發現那裡羅列著太多不忍直視的事實。

  前輩經常提及「憧憬」一詞。

  是的,她憧憬著與戀人分享兩個人的秘密,憧憬著給戀人打電話,憧憬著與戀人親吻,憧憬著「戀人」這一意義非凡的存在,以及……憧憬著擁有戀人的自己。

  前輩愛上的並不是我,而是戀愛這一行為。

  用最為惡俗的語言來形容的話,就是愛上了愛情。

  所以……

  儘管在我看來非她不可,但對她而言卻並非如此。

  她的戀人僅僅是戀人,我的戀人則只有一個她。

  前者尚可替換,後者卻無可取代。

  越是思索,越是覺得全身不自在。

  朦朧的意識當中,浮現出了曾經聽祖母說過的話語。

  一旦得知了結果,大人們就會變得膽怯。

  確實,我已經開始膽怯了。

  那就意味著,我也成為了大人嗎?

  想到這裡,前輩的那句「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再一次重重地壓在了臉上。

  既不是小孩子,又不是大人,更不再是前輩所期望的自己。

  現在的我,究竟算是什麼呢?

  不僅想不通,更沒有繼續去想的力氣。

  感覺自己已經偏離了軌道,踉踉蹌蹌地不知將要前往何處。

  即使想重新面對前方,卻勸不動自己的心。

  而且,既然已經被逼進了死路,前後左右也就不再擁有意義。

  找不到前進的動力,任時間在空虛中漸漸流逝。

  既然如此,不如讓這顆心就此永遠得不到治癒。

  那樣一來,也就不會再感到悲傷。

  我懷著這樣的期望,靜靜地埋起了頭。

  前輩升入高中部後,見面的機會也變少了。

  有時候幾天、幾周都見不到面。

  但我相信,前輩也和我一樣覺得寂寞。

  ……除了相信之外,我並沒有做任何事情。

  只顧活在甜美的夢境裡。

  所以,醒來後發現已經失去一切,也是理所當然。

  以不想再乘電車上學為由,我沒有升入友澄女子學園的高中部。

  這是第二次為了改變環境而說謊。這一次,父母依然完全沒有反對。這樣一來,我既不再通過各種教養課程提升自我,也中途逃離了廣獲好評的私立名校。看來,自己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優秀。

  在與他人的葛藤當中,迷失了自己,有始無終。

  這一次,絕不會再重複這樣的失敗。

  我為自己的心設下了層層防備,迎來了高中的入學典禮。

  即使是在體育館內,依然難以完全抵禦四月伊始的春寒。摺椅的鋼管摸起來十分冰冷,簡直像回到了冬天一樣。周圍的新生們也都繃直著身子,正襟危坐地聆聽教師們的致辭,看上去很緊張的樣子。我雖然坐姿和他們相仿,但致辭的內容卻幾乎都沒聽進去。無論我再怎麼提防,還是忍不住會去回憶自己與前輩的那些過往。

  其中的林林總總都飽含著痛苦,絲毫沒有能夠令人感到開心的內容——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該有多好。

  正因並非如此,它們才時至今日仍陰魂不散地繚繞在我的周圍。

  教師的歡迎致辭之後,是新生致辭的環節。

  被選為新生代表的,並不是我。

  這也就是說,在入學考試中,有人考了比我更高的分數。雖然很不願意拿前輩來當作藉口,但整整一年未能專注於學業卻是不爭的事實。要是和前輩之間沒發生過那樣的事就好了……不,如果沒有遇到前輩的話,我現在應該會升入友澄的高中部才對。

  我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將攤在膝蓋上的手握成了拳頭。

  看著吧,立刻就超越你。

  沒錯,這樣才對。看到自己的上進心依然健在,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原本還擔心對前輩的痴迷是不是已經徹底毀掉了過去的自己,現在看來,律己爭先的秉性並沒有丟失。

  我依然是我。

  曾經的失敗,就在一呼一吸之間,不著痕跡地忘掉就好。

  ……忘記吧,將那一切。

  直到連自己也開始相信,這份感情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

  只是,不知要到何時,才能頓悟到如此地步呢。

  『一年三班,七海燈子。』

  主持人念出了代表者的名字。聽起來,是一名女生。

  至少目前,是比我更為優秀的女生。

  我有些不悅,同時又十分好奇。畢竟至今為止,幾乎未曾輸給過任何人。

  「是。」

  回應者的聲音,聽起來頗為穩重。

  在斜後的方向有人站了起來。與此同時,似乎從腳底侵入全身的冷氣都隨著周遭的空氣一同,朝著那個女生的方向涌了過去。

  悄無聲息,卻如同暗流攢動。

  此刻哪怕稍有鬆懈,恐怕都會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為了擺脫這種心境,我故作淡定地抬起了頭。

  接下來,我看到了她。

  那個瞬間。

  她那泛著微笑的側臉。

  以及在寒冷的空氣當中,輕柔地飄動著的黑色長髮。

  在我大腦的正中央,點亮了三顆大小各異的白色光斑。

  那個瞬間。

  悔意始終如同漩渦般肆虐在心中。為了證明愛上女生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我離開了女子學園。同時卻總是在想,當時應該怎樣做才能將我與前輩的關係維繫下去。擔心在喜歡上前輩,並為了前輩而改變自己之後,無法再找回過去的自己。如果不將戀愛定義為無謂的東西,便無法繼續向前邁出腳步。這樣的心情,跟任何一位家人,都無法傾訴。

  與其面對這些紛至沓來的麻煩,不如從今以後都不要喜歡上任何人。

  我明明是懷著如此的覺悟,來到了這裡。

  但在那個瞬間。

  一切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對入學典禮的剩餘內容,我幾乎毫無印象。

  這還是我頭一次無暇他顧到如此的程度。稱不上心無旁騖,而更接近於一種侷促感,就像是視野範圍被壓縮到了中央的那一塊極小的部分里,令我的眼界變得極為狹窄。

  說穿了,我的整個大腦都已被她占據。

  入學典禮結束後,新生們開始列隊前往各自的班級。在離開體育館的路上,我偷偷地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七海和佐伯這兩個姓氏。

  既然是按姓名順序排隊,那她應該在我後面。於是我從跟在班主任身後的隊伍當中稍稍邁出了一步,然後緩緩地減慢了行走速度,一點點地縮短著「佐」和「七」之間的距離。

  並沒什麼特別的意圖,只是想和她聊幾句。

  一步一步,直到七海燈子出現在視線的餘光當中。

  我不由得有些全身僵硬。

  好吧,接下來該怎麼辦呢?該跟她說些什麼才好呢?我緊張地偷偷瞄了她一眼,沒想到正巧與她視線相交。

  七海燈子有些驚訝地,微微睜大了雙眼。

  在不知所措的同時,她的美貌又令我不禁大腦一片空白。

  「七海同學。」

  還好,尚未緊張到發出怪聲的程度,聽起來應該挺自然的。

  對此,她似乎略感詫異。細微的眼神變化,就像是在好奇地問: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我們認識嗎?

  「剛剛新生致詞的時候,聽到了你的名字。」

  「啊,是這樣啊。」

  當時還相隔遙遠,但現在,她的聲音就在我身邊響起。

  七海燈子就站在我的面前,如同理所當然一般。

  她先是像畫圓圈一般緩緩游曳了一下視線,然後問我:

  「剛才的發言怎麼樣?沒什麼不妥的地方吧?」

  聽她的口吻,雖然像是隨意提起的話題,但卻是十分真摯地徵求著我的感想。

  沒想到她會問起這個,畢竟她發言時的態度可謂落落大方,簡直不像是新生。

  所以,我不緊不慢地,說出了最為坦率的感想:

  「十分完美。」

  若是平時的我,多多少少會發一些不肯服輸的小脾氣。

  但現在,我的心中卻是一片風平浪靜。

  因為,一股更加

  強烈的感情,早已如波濤般席捲了一切。

  「那就好。」

  說罷,七海燈子露出了一個略顯舒心的微笑。但是,她又立刻換回了一絲不苟的神情,牢牢地凝視著我,似乎是想問我的名字。

  「佐伯。佐伯沙彌香。」

  這是我成為高中生後,第一次將自己的名字告訴別人。

  而七海燈子的名字,想必已經被所有新生記住了吧。

  她已經遠遠地走在了我的前面,對此,我似乎頗有些心馳神往。

  「是佐伯同學啊,今後請多關照。」

  「嗯。」

  然後,我們都將視線移回了前方,對話也就此中斷。這也難怪,畢竟還沒有什麼可聊的。

  我們對彼此,尚且一無所知。

  一切都要從此開始。

  就在快走到教室的時候,七海燈子又對我問道:

  「對了,你對學生會有興趣嗎?」

  「學生會?」

  「我已經決定要加入學生會了,佐伯同學要一起來嗎?」

  我們的腳步停在了教室的入口旁邊。

  才剛剛入學,竟然就已經做好了這樣的設想,真是少見。

  如果是選擇初中時期就曾加入的社團,那還合情合理,但學生會就不一樣了。

  是對學生會的活動早就懷有憧憬嗎?還是……

  「學生會有你認識的人嗎?」

  為了追逐某個人,而產生了這個念頭?

  我只是單純地想問,她是否有哥哥或姐姐在學生會而已。

  但她的回答,卻明顯隱藏著更深的內情。

  「沒有啊。」

  或許是並不善於說謊,也或許是意外的不擅長掩蓋情緒的波動。總之,她的聲音和態度就像冬日的凍土一般僵硬,看起來一目了然。

  但是,彼此之間還過於陌生,即使有所察覺,也不便繼續追問。

  所以,我選擇了主動更換話題。

  「但是……為什麼要邀請我呢?」

  明明只聊過寥寥幾句而已。

  見我沒有追究,七海燈子似乎也輕鬆了一點。只見她將手指貼在臉上,用好奇的眼光望著我說:

  「因為……你看上去像是個性格認真的好學生嘛。」

  「這可真是承蒙抬舉了。」

  之前似乎也有人如此評價過我,難道在任何人眼中,我都是這副樣子嗎。

  雖說人們的眼光各不相同,但或許有一些東西確實擁有著普遍性,且不會輕易改變吧。

  就像七海燈子無論在任何人眼中,都一定是個美女一樣。

  「學生會啊……嗯,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其實,只要是七海燈子的邀請,不管是排球部還是壘球部,我大概都不會拒絕。

  一旦與她如此接近,我的全身心就都被染上了七海燈子的色彩,就此深深地被她吸引。

  她在我與她之間創造了河流,創造了海洋,讓我的情感止不住地朝著她的方向流淌。

  飄灑在這一路上的,都是美麗得令人無法直視的耀眼光芒。

  「請多關照。」

  她用一個和善的笑容對我表示了歡迎。她的臉與我實在靠得太近,看來在習慣之前,每次我都要擔心自己的臉頰和耳朵有沒有羞得一片通紅了。

  但我明白,這份笑容當中仍存在著距離感。

  甚至令人覺得,她就是為了維持一定的距離感,才擺出這樣的笑容。

  如此一來,反而使我對她產生了更加強烈的好奇心。

  走進教室的時候,我又想起了被拉進合唱部時發生的事。

  那時與前輩的相遇……令我經歷了慘痛的失敗。

  但是,卻再次握住了別人伸過來的手。

  我微微一笑,罵自己不懂得接受教訓。

  或許,這就是我吧。

  這樣一想,我不由得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終有那麼一天,她會稱我為沙彌香。

  而到了那一天,我也會稱她為燈子。

  正因為遇到了七海燈子,我才終於接受了自己。

  並未完全理解,也並未自暴自棄,而是原原本本地接受了這一切。

  我今生註定,只會愛上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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