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冬天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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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太在學校樓頂。兩手握著掃帚跟畚箕,茫然地看著在秋季清透的藍天流動的捲積雲。

  溫和的陽光感覺很舒服。明明足適合午睡的絕佳天氣,但鼻子吸入的空氣冷冽,季節已經逐漸染上冬天的色彩。

  「……真是舒服的天氣啊。」

  十一月十九日,文化祭結束後已經第十天了。還有一個多月今年就要結束了。

  包含事前準備大概為期兩個月的祭典餘韻也逐漸淡去,因為慢慢逼近的期末考,正是令人憂鬱的時期。即使如此,在午休的樓頂上,還是充滿了幸福的氣息。

  不管是往右看還是往左看,都是在文化祭當中急速增加的情侶們厭情和陸地吃著午餐。因為女朋友親手做的便當而感到開心的男同學,「啊~~」的張開嘴,一臉沒出息的樣子,甚至還有些傢伙讓對方拿掉黏在臉頰上的飯粒。

  在這之中,一臉厭煩的空太顯得格格不入。當然,他並不是自己願意才到樓頂上來的。這個季節的樓頂是情侶們的專用區域,這種事就連空太也知道。要不是因為在文化祭上未經許可展出作品,而被學生會叫來打掃樓頂作為懲罰,空太是絕對不會想到這種地方來的。

  住在櫻花莊的同學當中,之所以只有空太一個人,是因為如果六個人湊在一起,再度引發問題的危險性相當高,所以打掃時間跟地點是錯開的。

  兩人一組分配打掃地點,空太與龍之介被分配在這個時間來打掃樓頂。遺憾的是。現場不見龍之介的身影,現在可能在某處幫女僕修訂版本吧。

  順便一提,七海與真白負責文化祭執行委員所使用的空教室,而美咲與仁則是被分配到中庭打掃。

  空太嘆著氣,把不知從哪裡飛來的枯葉放進畚箕里。大略地環視了一下樓頂,已經不見比較大的垃圾了。

  打掃大概就是這樣吧。

  空太獨占沒人坐的長椅,仰躺在上面。

  「天氣真是好啊……」

  藍天一望無際,感覺幾乎就要被這遼闊給吞噬了。

  空太彷佛要抗拒這樣的錯覺,輕輕閉上眼睛。

  緩緩地重複著呼吸,立刻就不再注意情侶們的對話了。只有天空的聲音殘留在耳邊。

  又這樣維持了一陣子,遠方好像傳來人的聲音。不是一個人或兩個人,而是像海嘯般一擁而上的吵雜聲。不過,空太立刻理解到那並不是耳朵所聽到的,而是在腦袋裡迴響的聲音。

  那一天,喵波隆的公開日,身體所記憶下來三百人的感情。觀眾群的歡呼聲與掌聲緊緊黏在耳朵深處,每次回想起來,那股快感就會從背脊竄上來。

  那是第一次品嘗到的興奮厭。自己所做的東西,讓三百位客人感到開心。厭覺像是獲得了認同,也像是製作的東西得到共鳴。犧牲睡眠時間製作也有了代價,單純地讓人覺得有自信。

  因為原來自己也做得到讓別人感到快樂的事。

  以超越原先期待的形式,得到了一直以來想要的結果。

  「那……真的是很厲害呢。」

  想再一次……不,想再無數次品嘗那種興奮的滋味。

  因此,空太在文化祭結束後,立刻埋首於「來做遊戲吧」的企劃書製作。

  文化祭期間,曾經跟遊戲開發者藤澤和希先生聊過,因而覺得自己現在這樣是不行的。這也是很大的原因之一。和希所說的每天思考一個企劃,讓空太受到了衝擊,也獲得了刺激。雖然也厭到焦急,但總覺得好像被鼓勵可以更加粗魯地蠻幹也無所謂。

  文化祭結束之後,集中精神製作的企劃書在三天後完成了。效果十足,自己覺得絕對是至今最好的創意,書面的品質也相當高,企劃書裡頭的繪畫素材還請了真白幫忙。可能也因為這樣吧,在完成的時候甚王有種奇妙的成就感,這也可以說就是自信。所以,空太立刻就登錄參加了甄試。

  之後大約過了一個禮拜,在昨天收到了結果通知。

  空太從制服口袋裡拿出裝了結果通知單的信封,裡頭已經確認過了。

  不合格。書面審查落榜。落選。

  像這樣企劃書審查階段就被刷掉,這已經是第三次了。能進入報告階段的,只有最初做的企劃書,之後都只是在原地踏步。

  正因為很有自信,所以看到不合格的通知書,更是無法輕易相信。

  到底足哪裡不對呢?列著官方文句的結果通知書,不管看幾遍,上面都沒寫著答案。

  「唉……」

  這樣一來,也沒辦法問真白有關那天的事了。空太很規矩地遵守自己定下的規則。

  所以才會失望地嘆氣。

  文化祭所做的「銀河貓喵波隆」明明就那麼受到觀眾喜愛,企劃甄選卻沒辦法順利。是哪裡不一樣呢?

  「所謂的人生還真是困難啊……」

  「接下來的寒冷季節,樓頂可是情侶專用的喔。要是在這裡思考人生,會讓人想死的,勸你還是別這麼做。」睜開眼睛,仁就站在旁邊。

  「仁學長不也是一個人嗎?」

  「我無所謂。因為我的目標是空太。」

  仁這麼開著玩笑,並坐到一旁的長椅上,接著從購物紙袋裡拿出可樂餅麵包,大口地咬了起來。

  「今天不是美咲學姊親手做的便當啊?」

  「我現在正在逃亡中。因為那傢伙最近莫名地超有幹勁的。」

  「……」

  深知其中原因的空太,只能緊緊閉上嘴。

  「那麼,你這麼像個老人似的是怎麼了?是在文化祭已經燃燒殆盡了嗎?」

  「不是。是因為這個。」

  空太坐起身來,伸手把企劃甄選通知書遞給仁。雖然仁把信封拿在手上,卻連看也不看內容就還給了空太,反倒張口咬了可樂餅麵包。

  「很遺憾的,本次未能入選嗎?」

  「是本次也未能入選。」

  「原本那麼自信滿滿。這樣會很難過吧。」

  「……總覺得這次一定可以的。」

  「是絕無僅有的自信作品嗎?」

  「還沒到那個程度啦……只是覺得應該可以。」

  「喔!」

  仁冷淡地回應著,以不知道正看著哪裡的表情,喝著紙盒裝咖啡牛奶。

  「說不定我因為製作了喵波隆而產生了一些誤會。」

  「這樣嗎?」

  「有那麼多人覺得很開心,氣氛那麼熱鬧,所以我就自以為很厲害了吧。」

  「我覺得喵波隆的完成度已經非常厲害了。」

  空太也這麼覺得。

  「但是,那個厲害程度並不是我做出來的。」

  「這還真是消極的想法啊。」

  「就我自己自己,至少是冷靜的分析。」

  「原來如此。那麼,有了解到什麼了嗎?」

  「美咲學姊……太厲害了。」

  那個戰鬥畫面的魄力,比製作前空太所想像的次元還要更高。繪畫的表現當然不用說,傳達出躍動感的動作製作,有加分作用的效果與拍攝技術的呈現……每個部分都做得很徹底,絲毫沒有妥協。

  「自從春天真白來到櫻花莊以來,美咲就一直嚷著想跟大家一起做些什麼。然後夏天時青山同學也搬來之後,她就毅然決然決定要做。」

  「還有就是,椎名也太厲害了……雖然這點我一直都很清楚。」

  「那兩個人是特別的。不用在意。」

  「如果沒有赤坂的話,就不可能實現那個平衡與完成度。」

  「那麼就是那三個人是特別的。」

  「當然也因為有仁學長跟青山在,所以才能完成……」

  「你是想說『只有自己是可有可無的』嗎?」

  「我不想那麼認為……但是,搞不好實際上就是這樣。至少,我覺得我的位置任誰來做都會有一樣的結果。」

  「哪來那麼多非自己不可的事?我們可不是那麼特別的人。」

  仁所說的應該是正確的。雖然是正確的,但卻很難捨棄想得到「因為自己才能成功」這種成就感的想法,也不知道該如何放棄。強烈地希望自己是唯一,而且也會不由得這麼想。這樣是錯的嗎?

  「不過,雖然理解是這麼回事,但還是希望自己是特別的呢。我也是這樣。」

  仁說完的同時,把喝完的咖啡

  牛奶紙盒捏扁。

  「我大概是誤以為那天的歡呼與掌聲是衝著自己來的吧……」

  所以才會有了自信;才會覺得這次一定能突破企劃甄選書面審查,報告也總能克服。

  「好不容易覺得驕傲,卻因為不合格的通知逼你面對現實,所以才覺得很疲累吧。」

  「請不要說得那麼明白。」

  「類似的事情……我也有過。」

  仁像是在懷念往事般對自己嗤之以鼻。

  「我把最早跟美咲一起製作的動畫評價,誤以為是對自己的評價,因而吃了很多苦頭。」

  「仁學長。」

  「我明明就只會扯美咲的後腿而已。」

  「不過,多虧了那個誤會,讓我變得更有幹勁倒也是事實。如果沒嘗過那種快感,我大概不會想認真地寫劇本吧。因為希望下一次能夠靠著自己的實力,再次品嘗那個滋味。」

  「我也是。」

  「所以空太才會不斷投稿參加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但是好像完全沒在前進的感覺,反應也不是很好。我完全不知道這樣好不好,也不知道該怎麼做……越想就越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走投無路了嗎?」

  「是的。」

  「再加上這段期間真白又不斷地前進,就會讓人更焦急吧。」

  「為、為什麼會提到椎名的名字啊?」

  「這種事空太應該很清楚吧?」

  「……」

  「連載是從這個月開始吧?」

  空太彷佛認同一般閉上了眼睛。

  明天十一月二十日發售的漫畫雜誌上,就要開始連載真白的漫畫了。內容是以住在分租房子裡的六個藝大學生為中心的歡樂群像劇,櫻花莊成了她的靈感來源。空太答應真白髮售當天要陪她一起去買。

  「跟美咲製作了幾次動畫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仁忍住呵欠,跟剛才空太一樣仰躺在長椅上。

  「有人說失敗為成功之母,那根本是騙人的。」

  「咦?」

  「能從失敗中學習到的,只有不重蹈覆轍的方法,並不能從中學到成功的步驟或手段。」

  「那是……」

  搞不好就是這樣。但是,如果真是這樣,那要怎麼做才能夠更接近成功呢?

  「成功的方法。只能從成功里學習,空太。」

  「那要怎麼做啊?」

  「那就只能成功囉。」

  「這樣很矛盾吧。」

  「勝利的傢伙會繼續勝出。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吧?」

  「所以到頭來,在抓住第一次的成功之前,就算不斷失敗,還是只能持續一步步地慢慢前進而已囉。」

  這樣實在太痛苦了。

  「如果能夠不企圖遺忘自己的失敗,而是仔細分析失敗的原因。並且去面對,應該還是可以成為很棒的經驗。」

  空太已經知道那會是很困難的事。他到現在都還不太敢打開書面審查落選的企劃書。

  空太覺得應該要再重新看過。在舉辦過龍之介說的「銀河貓喵波隆」檢討會後。就很清楚回顧的重要性。各自列舉實際發生的問題,全員一起討論並分析原因……之後思考提出的改善對策是非常有效的。

  例如關於角色服裝的失誤。回想的場景明明是冬季,但真白所畫的貓子卻穿著讓人聯想到初春的涼爽打扮。不過因為是在上完色、已經完成的狀態才發現,所以那個場景最後只能全部重畫。類似的狀況,還發生過把白天跟晚上搞錯的情形。

  仁針對這些如此發言:

  「那麼,就應該在訂單里設定『服裝』以及『時間』的項目。順便把『地點』也指定好會比較妥當。」

  「我覺得提出訂單的人應該口頭向負責的人說明一次會比較好。」

  七海附帶提出。

  ——然後,負責的人應該確認「服裝」、「時間」、「地點」的項目之後,再進行作業。

  龍之介做出結論。

  像這樣對所有喵波隆製作的問題點,全都仔細地進行討論。會議紀錄的篇幅變得很龐大。

  ——下次要製作東西的時候,要先確認這個檢討會的會議紀錄。光是這樣,就能很有效率地避免同樣的錯誤。

  經過長時間的檢討會,最後龍之介做出這樣的總結。多虧如此,空太明確地理解了檢討會的重要性。

  「回顧過去的失誤,也是在為未來做準備啊……」

  「你也學到了吧,學弟!」

  但是,要獨自對自己的企劃書做同樣的事是很困難的。因為所有作業都是自己來,所以不容易客觀。尤其對於企劃書優缺點的分析,更是困難。無法找出能夠接受的結論,結果只覺得是自己沒有才能,情緒上被逼到了絕境。

  「我說空太啊。」

  仁到剛才都帶著很輕鬆的口氣,現在卻突然轉變成嚴肅的聲音。

  「什、什麼事?」

  空太輕輕地反問。

  「周圍明明都是打得火熱的情侶們,為什麼只有我們是兩個男的,而且還在進行這種丟臉的對話。」

  「仁學長無所謂吧。反正你有六個女友!一定每天都盡興地打得火熱吧!都已經進入我所不知道的成人世界去了!」

  「我告訴你,跟六個人交往是很累人的耶?」

  「那就請你限定為一個人!自作自受!」

  「那是不可能的。」

  「我就問一下理由,為什麼?」

  「愛能拯救世界啊,空太。」

  「算了。會這樣問的我真是笨蛋。」

  「我覺得你應該是有所誤會,所以我要澄清一下。」

  「不,我認為我對仁學長的認識並沒有錯。你這個身為女性之敵的男性的敵人!」

  「就算有女朋友,也不表示每天都可以盡情地上床喔?」

  「是、是這樣嗎?」

  「嗯,空太也趕快交女朋友吧。還有一個月就是聖誕節了呢。」

  「……說的也是。」

  已經到了這個時節。去年的聖誕節,被迫幫忙把美咲弄回來的大樅樹種在櫻花莊的院子裡,悽慘得很。之後還找來附近的小朋友,空太跟著穿聖誕老公公裝的美咲,落到得穿麋鹿布偶裝的下場。雖然又到了這個季節,但不可思議的。空太有種今年會跟去年聖誕節不同的預感。

  美咲應該想跟仁單獨過節吧。

  那麼,櫻花莊的其它成員又會怎麼過呢?

  空太正在思考這些事的時候,樓頂上的門被打開來,看見熟悉的臉孔。是真白與七海。目光對上之後,兩人便走到空太與仁的旁邊。

  「怎麼了?」

  「真白跑來教室找神田同學,所以就帶她過來了。」

  真白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看著空太。

  「椎名?有什麼事?」

  「沒事。」

  「咦?」

  「咦?」

  空太與七海異口同聲。

  「你是因為有事才來找我的吧?」

  「沒事。」

  「我實在搞不懂你的意思。」

  真白毫不在意苦著一張臉的空太心情,默默地在近得幾乎要碰到他肩膀的地方坐下,並打開帶來的便當,開始吃了起來。順帶一提,便當是空太今天早上六點半起床做的。

  「比方說,來特別叮嚀我答應你明天的事?」

  「明天?」

  真白一臉不解的表情。

  「不是雜誌的發行日嗎?」

  「……啊,是啊。」

  「還啊、是啊咧……你剛剛根本就不記得了吧。」

  「我記得。」

  「少扯謊了!」

  沒事卻跑來找空太,甚至還忘了自己第一次漫畫連載的發售日,今天的真白是不是哪裡怪怪的?

  「青山……這是怎麼回事?」

  「不要問我。」

  看來很不滿似地噘著嘴的七海,也在對面的長椅上坐下,開始吃起便當來。

  比平常更讓人搞不懂。

  緊接著,樓頂上的門被用力地打開了。眾

  集樓頂上情侶們以及空太等人視線於一身的,是水高足以向全世界自豪的外星人——美咲。

  「學弟,找到你了!」

  美咲目光毫不遲疑,看到空太等人後立即鎖定。她讓裙擺飛揚、豐滿的胸部彈跳晃動著跑了過來。

  接著無視空太,把便當遞給躺在長椅上的仁。

  「來,仁,這是今天的便當喔!」

  「……咦?」

  仁沒有反應,只發出深沉的睡眠呼吸聲。

  「怎麼辦?學弟!」

  「呃,把他叫醒就好了吧。」

  「千載難逢的機會到來!」

  「我不懂你的意思。」

  七海也含著筷子,對美咲的話歪著頭感到不解。

  但是,美咲不可能回答空太與七海的疑問。正想說她怎麼帶著跟平常不同的緊張表情,凝視著仁的睡臉,接著仿佛要撲上去似的將雙唇往前靠近。

  她的一隻手按住垂落的髮絲,看起來有些性感。

  眼看美咲的唇就要碰上仁的唇。這時仁醒了過來。以粗魯的手勢把美咲的臉推回去,並且坐起身來。

  「你幹嘛大白天就想偷襲我啊!」

  「人家等不到晚上了嘛!」

  「就算等得到也不准偷襲。我感覺到自身的危險了,所以今天晚上要去鈐音那邊。」

  記得鈴音應該是賽車女郎。仁到底是在哪裡認識的呢?在空太的人生當中,從來沒有跟賽車女郎有過交集。

  「來,仁,今天的便當。」

  「謝了。」

  仁以彷佛從沒發生過偷襲未遂的事一般自然的態度,收下了便當。美咲也一副像是沒聽見鈴音的事一樣,反而是在旁邊看著的空太感到心驚膽顫。這點七海也。樣,似乎是太專注觀察仁跟美咲,以至於都沒動筷子。

  「對了,剛才仁學長……」

  空太正想繼續說「才吃過可樂餅麵包而已」,就被仁的聲音蓋過。

  「啊,對了對了。空太因為企劃甄選的結果很沮喪。真白跟青山同學安慰安慰他吧。」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啊!」

  仁完全不理會空太的抗議。

  「空太。」

  空太聽到叫喚聲而轉過頭去,真白便用筷子夾起綠色的區隔墊紙遞給空太。

  「這個給你。打起精神來。」

  「會有精神才有鬼!而且這能吃嗎!再說。那個便當是我做的耶!」

  空太在打掃樓頂前,已經先獨自吃完與真白一樣菜色的便當,因此完全沒有激勵效果。

  「神田同學。你要吃這個嗎?」

  七海把用牙籤串著的雞肉丸子遞到空太嘴邊。

  「啊,不……」

  如果就這樣吃了,感覺不就跟周圍的情侶們一樣了嗎?空太正在猶豫,從旁邊探出身體的真白便一口吃掉了雞肉丸子。

  「啊,真白!」

  迅速將身子縮回去的真白,面無表情地動著嘴咀嚼,接著咕嚕一聲吞了下去。

  「七海,好吃。」

  「謝、謝謝……不是啦!我是要給神田同學……」

  「空太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

  「不對,才不是!」

  真白講了亂七八糟的話,空太強烈地用力吐槽。「我是空太的東西?」

  「更不對啦!」

  「神田同學是大笨蛋……」

  七海噘著嘴抗議。

  「總覺得整個發展很沒道理,實在讓人無法接受!」

  「不~~還真是有趣的發展啊。」

  因為事不關己,仁說了不負責任的話。

  而他也正要打開美咲給的便當。

  白飯的上頭有用鮭魚碎片排成的愛心形狀,中心則有用雞松排成的「喜歡」的字樣。

  看到這麼直接的告白,空太把喝到一半的瓶裝茶噴了出來,七海則是被飯噎到。

  「好髒喔。」

  仁一臉泰然地指責。就算空太投以別有深意的視線,仁也完全視若無睹,像是沒看到告白似的,動起筷子吃著配菜,咀嚼後將美咲的感情物理性地吞了下去。

  「空太,你那樣盯著我看,我可是會愛上你的喔。」

  「請不要說蠢話了。」

  「最近的年輕人啊,對學長說話的口氣真是不好啊。」

  真白一直盯著仁的便當看。

  「怎麼了?真白。有想吃的菜嗎?」

  真白搖搖頭。不過還是沒栘開視線。她嘴裡含著筷子,像是在思考什麼一樣。不,說不定只是單純在發呆而已。

  仁吃完便當後,把蓋子蓋上收拾好。

  美咲以有所期待的目光看著仁,而應該已經察覺到的仁卻毫無反應。

  這莫名的緊張感,令空太感到坐立不安。

  「空太,想去廁所的話就去吧。」

  「才不是!」

  「青山同學也是,不要強忍著比較好喔?」

  「我、我才不是!」

  「要是變成膀胱炎就來不及了喔。」

  仁只是這麼說完,便從長椅上起身。

  接著說聲「要回去了」,就離開了樓頂。

  告知午休終了前五分鐘的鈴聲響起。

  「啊,預備鈐響了。小真白,我們也走吧!」

  「我知道了。」

  真白被美咲催促著,便站起身來。

  「你知道嗎?學弟!今天美術科下午的實習,是所有學年一起的寫生大會喔!」

  「不,我不知道。」

  「我不會輸給小真白的!」

  「我不會輸給美咲。」

  兩人莫名地情緒亢奮,準備前往下午課程的地點。過了一會,空太等七海收拾好便當,一起回到校舍。

  他一邊下樓梯,一邊與七海對話。

  「結果椎名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誰知道。」

  七海看來很冷淡,一直面向前方。

  「青山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沒有啊。」

  「那就好。」

  「……嗯。」

  「你不覺得椎名最近怪怪的?」

  如果是真白的話,是有可能沒事也跑來找空太,但還不至於連自己連載漫畫的雜誌發售日都忘了吧。如果空太處在相同的情況,應該會一直到發售日當天之前,滿腦子都想著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吧。

  「神田同學是不會懂的。」

  「咦?青山你知道嗎?」

  「知道。但是不告訴你。」

  「我覺得會講這種壞心眼的話,不像是青山的作風。」

  「我可沒有濫好人到那種程度。」

  七海帶著彷佛要丟下空太一樣的腳步,快步地走回教室。

  空太慌張地追了上去。

  「啊、喂,青山!等等我!」

  「不要。」

  「雖然這種情況不常見,但我總覺得青山對我很不好?」

  「我沒感覺。」

  七海微微鼓著臉頰,一副鬧彆扭的表情。一看吧。明明就有。」

  即使空太這麼指出,七海也只是兇狠地瞪著他,沒有任何回答。

  十一月最後的星期天,空太一早就在進行匯整新企劃書的作業。

  這個月起每周都要投稿企劃書,所以光是十一月,這已經是第四個企劃了。前三個都已經投稿完畢,其中兩個已經收到不合格通知,另一個還在等候結果。

  文字輸入完畢,空太打算梢作休息而離開桌子,躺在床上。正在午睡的貓咪發出聲音抗議。空太抓起貓咪,發現是茶色貓小翼。小翼再度「喵~」的叫了一聲,空太便把它放了下來,但它卻爬到空太的肚子上,在上面繼續午睡。

  身體正中央因為貓的體溫而暖呼呼,空太舒服地閉上眼睛。這時,沒聽到敲門聲門就被打開了。

  「空太。」

  托此之福,空太的睡意不知到哪旅行去了。為了不吵醒小翼,空太將它從肚子上空運到床的角落,並坐起身來。

  「我說椎名啊。」

  「什麼事?」

  「如果我換衣服換到一半,內褲已經脫了,你要怎麼辦啊!」

  「我會敲門。」

  「太慢了!」

  「那倒也不見得。」

  「喔,那請問是為什麼?」

  「馬上就要別人回答是不好的。」

  「簡單說,椎名只是隨便說說的吧?」

  「那倒也不見得。」

  「夠了!那麼,你有什麼事?」

  「已經好了。」

  真白把藏在身後的A4紙拿給空太。

  那正是空太現在正在整理的企劃書繪畫素材。結合了畫面配置,以及傳達氣氛的原始設定。空太是今天早上吃早餐時才拜託她的,看來是已經畫好了。內容如同空太以別腳的草稿所傳達的……或者該說簡直是完全不同的高度水準。

  「怎麼樣?」

  「太完美了……謝謝。」

  「嗯。」

  從真白手上收下用紙,空太迅速地掃描圖畫。接著只要貼到企劃書上就完成了。

  「對了,椎名,原稿完成了嗎?你今天早上不是說十二月號的截稿日是明天?」

  「沒問題。」

  「既然是椎名,我是不太擔心。不過要請你幫忙的東西,真的等你有空的時候再做就好了喔?原稿要優先處理喔?」

  「你要拜託美咲嗎?」

  「因為這沒有那麼趕,所以會等你的。」

  「嗯。知道了。」

  「喔。」

  「……」

  還有什麼事嗎?真白保持沉默,看來沒打算離開空太房間。

  「惟名?」

  「那個……」

  「該不會是肚子餓了吧?」

  「答應我你不會生氣。」

  「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你會這樣起頭,就表示接下來要說出什麼駭人聽聞的話。」

  「是很普通的事。」

  「那就不要說奇怪的前言,直接說!」

  接著,真白微微地別開視線。不過,她還是立刻下了決心,直率地看著空太。

  「我想做便當。」

  明明應該是很好懂的字句,空太卻搞不懂意思,只是無言地不斷眨著眼。

  「您剛剛說了什麼?」

  「我想吃便當。」

  「不要講不一樣的話!」

  「我想做便當。」

  看來似乎不足多心、不是聽錯、不是幻聽、也不是空太的腦袋變得不正常了。真白確實是這麼說的。

  ——我想做便當。

  ……

  「聽好了,椎名。我現在要說非常重要的事。」

  「什麼事?」

  「放棄吧。」

  空太慢慢地、清楚地一字一句說出來。

  「為什麼?」

  「因為可以想見即將發生世界末日等級的重大災難。」

  「就算世界毀滅。我也想做便當。」

  「給我丟掉這種覺悟!」

  「不可能的。」

  「為什麼!為了漫畫題材嗎?所以才有這樣的必要嗎?」

  如果是這樣。那就不可能說服她了。空太搞不好只能讓人類就此犧牲——一這麼想就開始毛骨悚然……

  「跟漫畫沒有關係。」

  「那又為什麼?為什麼椎名想要給我這種試煉啊!」

  「……」

  「為什麼不說話?」

  「反正,我想做便當。」

  「是對我的便當有所不滿嗎?想告訴我要再多磨練料理的技術?真是這樣的話就直接說,我會向仁學長學習的!」

  「也不是這樣。」

  「不然又是為什麼!」

  「……」

  「為什麼又不說話了?」

  「便當……」

  「椎名,聽好了,仔細聽好了。人類蘊藏著極為優秀的可能性,總有一天人類能夠登陸火星的時代也會到來。但是,即使是這樣,還是有辦不到的事。人類沒有翅膀。接受這個事實吧。我們都已經是高中生了。」

  正當空太熱切地試著說服真白時,打扮時尚的仁經過101號室前的走廊。大概是準備要外宿去了吧。

  「聽起來好像很有趣,你就教她吧?」

  還順便發表了不負責任的話。

  「請至少把『好像很有趣』的真心話藏起來!」

  「真白那麼會畫畫,手指應該很靈巧吧?說不定意外地跟料理很合得來呢?」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我是覺得如果空太不小心被騙了,就算是我賺到了,所以才這麼說的。」

  「那就請仁學長教椎名做料理!」

  「牽著她的手、扶著她的腰仔細地指導?」

  「禁止身體碰觸!」

  「獨占欲要是太強,可是會被討厭的喔。反正不管怎麼說,我等等跟留美有約了。」

  「總之,空太過來。」

  真白攬著空太的手臂,用力地企圖將他拖出房間。

  「哇、笨蛋,不要抱我的手!」

  空太因為內心動搖而使得腳不聽使喚。就這樣被真白要得團團轉,拖到廚房去了。

  在後面跟上來的仁,竊笑著看著這樣的空太。

  「仁學長不是有約會嗎!請趕快去吧。」

  「嗯?還沒到約定的時間。」

  一心想要觀戰的仁,從廚房柜子里拿出圍裙,狡猾地讓真白穿上。

  「好,這樣就可以了。」

  系上背後的帶子就算穿套完畢。不過,這感覺是怎麼回事呢?真白與粉紅色的圍裙莫名地不搭。不,要說可愛是很可愛,但就像是看著不合理的畫一樣,有種不協調感。

  「怎麼樣,空太?」

  「脫掉。」

  「喔~~沒想到你會說出這麼大膽的發言。」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椎名跟料里的組合絕對會很慘的!」

  「我可是很有幹勁的。」

  「我就是對你的幹勁感到害怕啦!我只覺得會被搞得一塌糊塗!」

  這時候,七海從二樓走了下來。

  「從剛才開始就很吵,你們在做什麼?」

  七海應該正準備出門去訓練班,只見她肩上背著裝有換穿衣物的大包包。

  「椎名企圖毀滅世界,我正在阻止她。」

  「什麼跟什麼啊?」

  「啊,對了。青山同學。」

  仁猛然切斷對話,出聲叫了七海。

  「有什麼事?」

  七海帶著警戒的表情回問。

  「我這裡有戲劇的票,不嫌棄的話看你要不要找誰一起去看。」

  仁這麼說著,便向七海遞出兩張紙。

  「啊,這個很有名。聽說幾乎買不到票……」

  「好像是吧。這是留美給我的,不過時間上不湊巧,我也不方便找其它人一起去。那就給你囉。」

  「可以嗎?」

  「嗯。因為是下個月,所以你就找人一起去吧。」

  「公演日是……二十四日?」

  居然是聖誕夜——七海看著票喃喃說著,之後抬起頭,剛好與空太四目相交,但一下子又別開了視線。

  「總、總之,謝謝學長。我要去訓練班了……」

  七海有些慌張地出門。空太、仁與真白三人目送她的背影。

  「真是純真啊~~」

  仁深切地說著感想,空太完全不懂其中的意思,也沒有深入思考的餘力。該拿表示想做便當的真白怎麼辦——這才是空太被賦予的使命,同時也是試煉。

  「空太。」

  「是的,什麼事?」

  「我。」

  「喔。」

  「料理。」

  「為什麼只有單字啊!話說回來,你是認真的嗎?」

  空太注視著真白。要是在她那

  清透的雙眸前,心跳會忍不住加速。但是,總覺得別開視線就輸了,所以空太努力地撐著。

  「非常認真。」

  「……拜託,請誰來告訴我這是一場夢。」

  「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決。」

  「規定是唯獨只有你沒有資格說這句話!」

  「我才不管。」

  「啊~~這樣嗎?」

  看來只能放棄了。

  「那個,原稿真的沒問題嗎?因為製作了喵波隆,不會跟不上預定嗎?而且……總覺得你最近……」

  「最近怎麼樣?」

  「不……沒事……」

  總覺得真白花在執筆漫畫的時間比以前少了許多。之前會覺得可能是要製作喵波隆的緣故,但是文化祭結束以後,也沒看到她加快速度。相反地,常會看到她在想事情,或者什麼都不做只是發呆。

  只要一有時間……不,本來就算不是畫漫畫的時間,真白也會集中精神動手畫原稿。現在已經看不到這樣的真白了。

  把所有日常雜事都推給空太,只為了畫漫畫而活。這才是空太所認識的真白。果然有哪裡不對勁。

  如果是暑假時的椎名,絕對不會說出想做便當這種話。

  所以,面對真白突如其來的發言,空太便不知道實際上該如何應對。

  真要說的話,現在這樣才正常。考慮到將來,說不定應該為她對料理產生興趣感到高興才對,而且未來不見得能夠一直受誰的照顧,也不可能永遠都待在櫻花莊。當然,空太也將在畢業後與她分開。

  「空太?」

  空太回過神來,真白的臉就在眼前,近得似乎連體溫都感受得到。

  「哇、你靠太近了吧!」

  空太慌張地後退一步,深呼吸順便也嘆了口氣,並且下定決心。既然她說想做料理,那就教她吧。

  「那麼,先洗手。」

  真白表示了解空太的指示,打開流理台的水龍頭,開始仔細地洗手。她用洗手皂讓雙手充分起泡,接著察覺到空太的視線而停下動作,轉頭看向空太。

  「什麼事?」

  「要洗仔細喔。」

  「嗯。」

  真白再度專心地洗著手,熱衷程度就像在洗水果的浣熊。

  空太打開冰箱確認食材。菜單希望儘可能簡單。冰箱裡頭有許多快要到期的雞蛋,以及竹筴魚的切塊。

  「大概就煎蛋跟炸竹莢魚吧?」

  從後面窺視冰箱的仁,擅自決定了菜單。

  不過,如果是這些的話並不太困難,倒也不錯。

  「之後再隨便用色拉調整顏色。應該就還好吧。」

  依照仁的建議,空太從冰箱裡拿出萵苣、小黃瓜以及小西紅柿。低難度以及低危險度的便當製作,是今天的目標。

  「手洗好了。」

  真白伸出因為水而閃閃發亮的雙手。不管什麼時候看,都覺得真白的手指白皙而纖細,彷佛一用力握住就會壞掉一般。

  「可以的話實在不想讓你做。不過,要開始做煎蛋了喔。」

  「要做煎蛋。」

  「不用復誦我說的話!」

  「要做煎蛋。」

  看來真白似乎幹勁十足。不過在這種情況下,這才是一大問題。

  「聽好了,首先要敲開雞蛋。仔細看好喔。像這樣,拿雞蛋輕敲深碗的邊緣,讓它裂開。再用手從這邊剝開來。」

  空太示範了用雙手敲開雞蛋給她看。生雞蛋柔滑地掉落在銀色的深碗裡。仁可以用單手敲開,但是空太不會,況且要是讓真白做那麼高難度的技術,恐怕會有無數的生雞蛋被捏爛成為犧牲品吧。

  「雖然應該會不順利,但還是試試看吧。」

  真白一臉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表情,拿了一顆雞蛋。光是看她拿著,就有股令人擔心是不是會掉下來的不安從腳底往上竄。

  「空太。」

  「再示範一次會比較好嗎?」

  「菜刀呢?」

  「打蛋不需要用到菜刀!」

  「我想用菜刀。」

  「不先提升等級的話,無法裝備菜刀!」

  「料理就是菜刀。」

  「不要把料理講得好像愛情一樣!明明做都沒做過!」

  空太如此吶喊著,接著,天花板傳來像是大型動物大鬧的咚咚聲。那股氣息立刻跑下樓梯,衝進空太所在的餐廳。謎樣生物的真面目當然就是美咲。

  「你們玩得很開心嘛,學弟!」

  一看到她,空太便全身無力,並如此回嘴:

  「不,還比不上美咲學姊的程度……」

  這也難怪了。距離發送禮物的謎樣老公公出沒的季節還早了一個月左右,但美咲已經穿著聖誕老公公的衣服了。視線忍不住就被迷你裙底下的雙腿吸引過去。

  「喔!小真白,圍裙好可愛喔!」

  美咲喊著「耶~~」興奮地伸出拇指說贊。

  「嗯。」

  「你居然也不否定。」

  雖然確實是很可愛……

  空太正想著這種事,美咲突然喊著:

  「想到了!」

  然後無視啞然的空太,接著說:

  「『小真白』跟『薄羽蜉蝣的一生』湊在一起了!」

  「仁學長……這又是什麼東西?」

  「解謎吧。」

  「為什麼?」

  「我怎麼會知道。」

  仁大概已經習慣了,絲毫不為所動。

  「來吧,學弟!請作答!請以像是『兩個都是什麼什麼』的感覺回答!」

  「如果是『兩個都是虛無飄渺的東西』,我會生氣的喔。我可是有負起責任,好好地避免讓她變成那樣喔?」

  「喔喔,很厲害嘛,學弟!那麼,接下來的題目就是『虛無飄渺的東西』!嗯!想到了!『虛無飄渺的東西』跟『Dragon』湊在一起了!來吧,兩者都是什麼什麼喔!請作答!咚咚!」

  「Dragon指的是赤坂吧?那麼,兩個都是『不成群結隊』?」

  「學弟,你真的有所成長了。已經沒有什麼我可以教你的東西了!從今天開始,學弟可以自稱為櫻花莊的代表了!」

  「我又不想當代表!話說回來,美咲學姊是代表嗎?」

  「咦?空太不知道嗎?美咲姑且算是宿舍長喔。」

  比起這個,更令人驚訝的是原來有宿舍長這種東西存在。

  「……為什麼不是仁學長?」

  「我一年有七成的時間都外宿。」

  「我以為你是為了脫離不檢點的生活,才會待在櫻花莊裡的?」

  「那麼,我出門一下。」

  完全不在意對話才講到一半,美咲已經打算定出飯廳,而且是一身聖誕老公公的打扮。

  「你要去哪裡?」

  保險起見,仁從背後出聲問道。

  「市公所喔!」

  美咲只這麼說完,就衝刺著跑了出去。玄關大門敞開著,冷風吹了進來。

  「……為什麼要去市公所?」

  「大概是有聖誕老公公的集會吧。那麼,我也要出門了。」

  坐在圓桌上的仁,也在美咲之後出門去了。玄關傳來「喀啦喀啦」關門的聲音。雖然那是理所當然,卻讓人鬆了口氣。

  剩下空太與真白的飯廳突然變得安靜了起來。

  真白戳了戳空太的手肘。

  「菜刀。」

  「你到底有多愛菜刀啊……」

  「愛到晚上都睡不著喔。」

  「啊~~好、好,我知道了。就來用菜刀吧。」

  如果只是切切小黃瓜,應該連真白都會吧。不,這應該是希望她會的一種願望吧……

  空太準備好砧板,拿出兩支菜刀,斜切著小黃瓜。

  「只要切得跟空太一樣就好了嗎?」

  「雖然這是最不想讓你做的……那麼,先拿起菜刀……」

  真白握住菜刀。不過,總覺得拿法有些奇怪。

  「你為什麼倒著拿?」

  「不對嗎?」

  「那是要攻擊別人時的握法!哇!刀鋒不要朝向這邊!」

  「這樣拿比較順手。」

  「你是打算做什麼料理啊,」

  「你想被做成料理嗎?」

  「不要說得那麼恐怖!我看還是算了!料理對你來說太勉強了!太危險了!NO MORE菜刀!」

  「我不允許。」

  真白又把刀鋒向著空太。「不准威脅我!」

  「我沒有。」

  「沒有的話,就給我正常一點握菜刀!」

  真白緊閉的雙唇不滿地歪斜著,改變了菜刀的握法。這才終於站在起跑線上了。

  「像這樣,另一隻手拿個小黃瓜……絕對不要切到手喔?」

  「我知道。」

  「沒拿菜刀的手是輔助喔。像這樣、這樣。」

  空太讓真白看自己輕握的手。

  「輔助的手嗎?」

  真白又白又細的手指按著小黃瓜。接著,緩緩地落下菜刀,切著小黃瓜。總覺得亂危險一把的,實在看不下去。現在就想立刻阻止她,也有股想要大叫的衝動。

  真白一片兩片地切著小黃瓜,使用菜刀時的側臉十分認真,看起來有些開心。

  真白把小黃瓜切片拿到空太嘴邊。

  「這麼快就開始偷吃了嗎?」

  「吃吧。」

  「好、好。」

  空太仔細咀嚼著一片小黃瓜後,吞了下去。

  接著,真白凝視著空太的肚子。

  「幹嘛?該不會是透視能力覺醒過來之類的吧?」

  「胃袋有被抓住了嗎?」

  「如果這樣就被抓住胃袋的話,那我就是被種小黃瓜的農家給抓住胃袋了!」

  「做料理真是深奧。」

  「那不是今天開始入門的人該說的話!」

  「……」

  真白才目不轉睛地看著空太,接著又拿起菜刀,專心地切起小黃瓜。

  「喂,椎名。」

  「……」

  雖然節奏非常緩慢,但是真白以一定的節奏切著小黃瓜,眼神非常認真。空太的目光被她的側臉給吸引住了。

  在這瞬間。菜刀與砧板合奏的固定節奏停住了。

  「啊。」

  取而代之的,是真白的聲音。

  「怎麼了?」

  真白把右手食指塞進嘴裡。不知道是怎麼弄的,似乎是切到了拿菜刀的手指。

  「笨蛋!讓我看一下!」

  空太抓住真白的手腕用力拉過來。食指第二關節的梢下方,刀傷大大地開著口。從傷口流

  出來的血,甚至流到了抓著她手腕的空太手上。

  「……!」

  真白受傷了……而且還切到了手指。這已經足夠激起空太心中的不安。

  空太一瞬間失去了血色,恐懼從腳底竄上來。他彷佛斥責呆站著的自己般大喊:

  「你等一下!」

  空太雙腳不聽使喚,卻還是跑出飯廳。這時,他撞上了從管理人室走出來的千尋。因為煞不住車,空太便把千尋撲倒在走廊上。

  「我說,你在發什麼情啊?」

  「老、老師!大事不好了!」

  「這種被學生撲倒的狀態,也沒好到哪裡去。」

  千尋的口氣當中完全沒有緊張感。

  「對、對不起。」空太慌慌張張地爬起身,也把千尋拉了起來。

  「椎名手指受傷了!」

  因為這樣的一句話,千尋的表情驟然大變。

  「真白在哪裡?」

  「在廚房。」

  沒再多問細節,千尋便往廚房過去。空太帶著仰賴她的心情追了上去。

  千尋確認真白的手指傷口。

  「我教她做料理,結果菜刀就切到了……」

  空太對著她的背影,彷佛要找藉口一般說著。

  「神田。」

  「是、是的!」

  「去管理人室拿急救箱出來。」

  「不,可是,應該要送醫院吧!」

  「雖然流很多血,但是沒什麼大礙,趕快去拿!」

  「啊、好的!」

  真白一副像是看著不可思議的東西,看著用繃帶團團包住的右手食指。

  「好,這樣就可以了。」

  千尋從椅子上站起身,用關上急救箱的手,用力地敲了空太的頭。

  「好痛!你在做什麼啊!」

  「當然是打你出氣。」

  「……那個,對不起。」

  「幹嘛那麼老實地道歉啊。真噁心。」

  「那麼,我把剛剛說的,對不起。收回。」

  這次則是被千尋戳了額頭。

  「真白,這兩、三天不能用右手喔。」

  對於千尋的叮嚀,真白稍微思考了一下。

  這麼說來,記得她說過十二月號的原稿截稿日,應該是明天。

  「你這樣還能畫漫畫嗎?」

  「不能畫。」

  「原稿沒問題吧?已經完成了嗎?」

  真白搖了搖頭。「還有扉頁還沒畫。」

  「總之,先聯絡責任編輯吧。十一一月號是什麼時候出版?」

  「二十日,沒錯吧?」

  空太這麼問道。這次真白深深地點點頭。

  二十日啊……今天是二十八日,所以到最糟的截稿日時間應該還很充裕。以前的同學當中有幾個在出版社工作,聽說就算發售前一個禮拜入稿,也都能刊載上。反正,趕快聯絡就是了。明天是來不及了。」

  「我知道了。」

  真白離開座位走上二樓。空太因為感到很在意,所以也跟到真白的房間去。他從埋在原稿列印紙或分鏡稿中的地板上,挖掘出手機交給真白。

  真白一個個確認,慢慢地從電話簿里找出責任編輯的電話號碼,面無表情地按下通話鍵。

  「綾乃。手指受傷了。」

  『你說什麼!』

  雖然空太想走出房間,但綾乃的聲音卻大到連他都聽得見。接著大概是終於冷靜下來了,所以之後的聲音就聽不到了。

  電話持續了五分鐘,除了真白偶爾會回應「嗯」以外,幾乎不知道進行了什麼樣的對話。

  「我知道了……對不起。」

  真白小聲地說完,便闔上了手機。

  「她說什麼?」

  「她說『自覺不夠』喔。」

  「不要講得一副好像是對我說的一樣!」

  「她說,明天要來教訓一頓,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話先說在前頭,會被罵的是你喔!」

  「嗯。」

  不知道是不是傷口會痛,真白看著以繃帶包紮的右手。

  「椎名。」

  「什麼事?」

  「放棄做料理吧……要是再發生這種事就不得了了。」

  畢竟以前還有過因為手指不能受傷,所以不上體育課的事。真白的手指有那樣的價值。雖然現在不是身為藝術家而是漫畫家,但是只要擁有漫畫連載,就不允許發生手指受傷的事。現在真白才正要有所作為,不希望她因為這種事而絆倒了。

  雖然害怕她越來越遠,但是空太內心確實也希望她能走到無遠弗屆的地方。因為自己被真白擁有自己所沒有的才能所深深吸引……

  「不要碰會比較好嗎?」

  「咦?」

  「空太不希望我做料理嗎?」

  「受傷光是今天就夠了。」

  「不是這樣的。」

  「什麼不是這樣啊?」

  「我……」

  「……」

  「我……」

  「椎名?」

  「……我不知道。」

  「什麼跟什麼啊?」

  「算了。」

  接著,真白推著空太的背,把他從房間趕出去。

  「啊、喂!」

  連問理由的時間也沒

  有,門便「啪嚏」一聲關上。

  「椎名?」

  「……」

  出聲詢問也沒回應。

  「真是的,到底是怎麼了?」

  最近的真白果然有點怪怪的。空太抱著這份不安,又覺得多想也沒用,便決定下樓去了。

  隔天禮拜一,放學前的導師時間公布了期末考的日程,是十二月第二個禮拜的整整五天。

  教室內之所以發出嘆息的聲音,是因為數學跟物理都排在考試第三天的禮拜三。

  在這當中,空太只是注視著發下來的考試日程表,腦袋卻在想著不相干的事。

  「起立……敬禮……」

  值日生難掩受到打擊的心情喊出口令,結束了下課時的招呼。桌椅因為打掃時間,被栘到後面去。

  「唉……這個時期終於到了嗎……」

  空太並不是對準備考試感到憂鬱,而是因為想到真白這次一定也會連著考零分,然後必須補考,才會發出嘆息。

  「幸福會跑掉的喔。」

  隔壁的七海移動著桌子這麼說了。

  空太也並列著將桌子往後撤。

  「放心吧。我的幸福指數從一開始就是零了。」

  自己說著便感到空虛了起來,又再度嘆了口氣。

  「對了,神田同學。」

  「嗯?」

  空太抬起頭來,看到七海有些緊張地看著自己,感覺像是猶豫著想說些什麼。

  「什麼事?」

  「嗯……那個,我有話要跟你說……」

  七海的聲音含在嘴裡,聽不太清楚。不像平常說話清晰的七海作風。

  「我有在聽,想說就說啊。」

  「……在這裡有點不方便。」

  搬完桌子後,七海看了一下走廊,空太便說「知道了」就走出教室。

  兩人移動到樓梯旁的自動販賣機前。沒想到現在這裡都沒有人。

  「那麼,是什麼事?」

  「那、那個……」

  低著頭的七海臉頰泛紅。

  「喔、喔。」

  空太受到影響,也跟著緊張了起來。

  「雖然很難以啟齒,但有事要拜託你。」

  對於這莫名的氣氛。空太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那個……你今天可以代替我出去買東西嗎?」

  「……啥?」

  「也、也就是說,希望你跟我交換採買的工作。等一下還要打掃,而且打工的輪班也比較早……不直接從學校過去會來不及。」

  「你要拜託我的,就是這件事?」

  「是啊。」

  「在教室說不就好了嗎?」

  「一點都不好。」

  七海露出生悶氣的表情。要是提出反論似乎會被極力辯解,空太便含糊地回答,並收下七海遞過來的採買清單。

  「我一定會彌補你的。抱歉……謝謝你了。」

  「不用了啦,這點小事。不過是經過商店街再回家而已。」

  「啊……不過,我一定會答謝你的。做好心理準備吧。」

  「……為什麼明明是做了好事卻被威脅了?」

  「因為我想多跟美咲學姊學習。」

  「青山……真的算我拜託你,你可別轉行當外星人喔!你是我在櫻花莊裡的心靈寄託。」

  「什麼?神、神田同學,你突然在說些什麼……我今天要負責打掃,所以……」

  不知為何,七海耳朵通紅地逃回教室去了。

  「青山這傢伙是怎麼了?」

  空太一邊看著她的背影,一邊喃喃自語。

  跟七海分開之後,空太回到教室拿回書包,便前往美術教室去接真白。美術教室里只剩下真白,實習課的善後收拾已經結束了。

  「椎名,回家了。」

  「嗯。」

  空太從門口出聲叫她,接著定近在教室里的真白。

  他看著畫架上的繪畫用紙,提出了單純的問題。

  「你的手指,已經不要緊了嗎?」

  昨天被菜刀切到的右手食指,上面貼著畫有熊的卡通人物的OK繃。

  「不痛不癢。」

  「說出這種台詞的傢伙,最終都是敗給主角的命運。」

  「只有那張嘴比較厲害。」

  「什麼東西啊!是指我嗎?你是用什麼眼光在看我的啊!」

  「……」

  「不,我知道了,別用那雙清透的眼睛看我。」

  「為什麼?」

  「我、我會不好意思啦!」

  「那是什麼病?」

  「不要隨便捏造我有病在身!夠了,快回家吧。你的責編今天不是要過來嗎?幾點啊?」

  「她說學校放學的時候會過來。」

  「那樣的話,不趕快回家就不妙吧!」

  「嗯。動作快一點,空太。」

  「要動作快的人是你!」

  空太帶著今天也是脫線狀況絕佳的真白離開美術教室,走向鞋櫃。

  「……採買就先回去以後再出來處理吧。」

  得先把真白帶回櫻花莊。

  「什麼?」

  「自言自語。」

  「明明有我在。」

  「什麼意思啊!」

  兩人走到一樓,在鞋櫃前跟仁碰個正著。

  仁一看到空太與真白便說:

  「今天小倆口感情還是這麼好,真是令人嫉妒啊。」

  總之,空太不理會仁所說的話,催促著真白換上鞋子,自己也打開室內鞋櫃拿出鞋子。

  「空太變成大人了,我覺得好寂寞啊。」

  隔著鞋櫃的另一頭,傳來仁開玩笑的聲音。

  「只要在櫻花莊待上一年,就算百般不願意也會受到精神磨練的。」

  以為仁會再說些什麼,卻沒聽到他的回應。

  空太把室內鞋收回鞋櫃梢等了一下,換好鞋子的真白走了過來。但是,仁卻沒出現。

  空太覺得不可思議,便窺探了一下三年級的室內鞋櫃。

  「仁學長?」

  就算出聲叫他,他依然是一動也不動。他還穿著室內鞋,看著從信封里拿出來像是信紙的東西。

  「那、那個是?」

  仁把信收回信封里。

  「該、該不會是情書那玩意兒吧?」

  「嗯,算是那一類的東西吧。」

  雖然對他拐彎抹角的肯定感到在意,但空太沒想到真的存在著在鞋櫃裡塞情書的文化。空太一直以為那是只存在於虛構里的幻想。

  「覺得在意的話,要不要看看?」

  「咦?不,我不方便看吧。」

  「真白好像也很威興趣的樣子,如果不跟任何人說的話就無所謂啊。」

  真白果然很感興趣,從空太背後露出臉來,凝視著情書。

  「那、那麼,就稍微看一下。」

  空太收下白色信封,打開以愛心貼紙黏著的封口,從裡面拿出信紙並且攤開來。這一瞬間。空太張大嘴,就這樣僵直住。

  薄薄的紙上寫著姓名、住址、本籍、父母姓名等資料,還仔細地蓋上了章。

  在姓氏欄註記著「三鷹仁」與「上井草美咲」的紙張開頭,清楚地寫著「結婚登記」。

  昨天美咲說到市公所去,看來似乎是為了拿這個。

  空太謹慎地折起放回信封里,把結婚登記書還給仁。

  「恭喜您結婚了。」

  「恭喜,仁。」

  「兩位的笑話都不好笑喔。」

  就連仁的臉都僵了起來。熱情的手法終於達到這個階段了,外星人真是可怕。把天生的行動力與積極全力投入戀愛的美咲,已經變成為了對仁的愛而活的怪物。

  「我暫時不回櫻花莊了,拜託你啦,空太。」

  仁疲累的背影如此說著,一個人先從出入口走了出去。

  「……美咲學姊做得太過頭了吧。」

  不過,即使做到這種程度

  ,仁還是巧妙地避開了美咲的感情,繼續避免正面對上。仁的迴避能力也實在高竿。

  「學弟!」

  「嗚哇!」

  空太正在思考事情的時候,某個柔軟的生物突然爬上他的背。空太承受不住而跪了下來。

  「啊~~請放開我,美咲學姊!」

  就算空太發出慘叫聲。兩手摟住他脖子的美咲還是不肯放開。壓迫背部的豐滿存在感十分驚人,落在脖子上的呼吸又有相乘效果,理性就快要飛到別的地方去了。再加上還有一股彷佛要融化的甘甜香味。

  「仁剛剛說了什麼?」

  「咦?」

  「鞋櫃裡愛的信件啊!學弟不也看了嗎?」

  「……喔、不對,所以你一直在偷看嗎?」

  「嗯,就從那邊的鞋櫃後面。」

  美咲像是要把空太推出去般,精神飽滿地跳了起來。空太拍去膝蓋上的灰塵站起身來。

  「好像是嚇了一跳吧……」

  「我也嚇了一跳。」

  真白說出自己的感想。

  「嗯~~……這樣也不行嗎?」

  美咲罕見地發出了鬱悶的聲音。

  「仁為什麼沒辦法理解我是認真的呢……」

  美咲的目光彷佛追著已經看不見的仁的背影,凝視著遠方。

  「就算告訴他我的情感……也總是被當成在開玩笑……」

  空太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輕咬下唇。

  「好,接下來要試著更大膽!喔~~!」

  美咲往上舉起拳頭。

  下次到底打算做什麼呢……雖然空太覺得送出結婚登記,已經是走到最終的一步了……

  「熊的毛結成團~~熊~~」

  美咲哼著謎樣的歌曲,精神抖擻地離開了。

  出入口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寧靜。

  「椎名。」

  「嗯?」

  「我們也回去吧。」

  「嗯。」

  將七海交代的採買往後挪,空太與真白兩個人經平常上學的路線回到櫻花莊。

  他帶著些微緊張的手勢,打開了外面的信箱。「來做遊戲吧」的結果通知差不多該寄到了,但信箱裡卻是空的。

  空太同時感到灰心與放心。這時,有人的腳步聲在後面停了下來。

  「午安。」

  空太回頭看,站在那裡的是擔任真白的責任編輯、二十多歲的女性——飯田綾乃。給人輕柔印象的淺黃色及膝裙,加上成套的上衣外套,肩上背著梢大的托特包。微微帶著卷度的頭髮,隨著行禮蓬鬆飄逸。

  「啊,午安。」

  這是第三次跟綾乃見面了。夏天跟製作喵波隆的時候都曾造訪櫻花莊,所以彼此見過面。平常形象總是穩重的綾乃,今天的表情格外僵硬。

  「綾乃……」

  真白看來有些不好意思。

  「那個,站著說話不方便,請到裡面坐。」

  空太走在前面,催促著真白與綾乃。他在玄關脫了鞋子,幫綾乃拿出客人用的拖鞋。

  「謝謝。」

  「你們要怎麼討論?如果覺得寬敞的地方比較好,也可以使用飯廳。」

  即使空太這麼說,綾乃只是無言地看著真白的右手。

  「啊,似乎是好得差不多了。」

  因為真白什麼也沒說,所以空太便開始幫腔。

  「這樣啊。那麼,我也想確認一下原稿,可以到椎名小姐的房間嗎?」

  「……我知道了。」

  緊跟在真白後面,綾乃也上了樓梯。空太在一樓目送她們。如果是工作,就沒有空太插嘴的餘地,跟過去也很奇怪。

  反正大概還得花點時間,就先出門採買好了。空太這麼想著,回到房間打算把制服換成便服,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畫面顯示出家裡的電話。大概是妹妹優子吧。

  「餵。」

  空太接了電話,接著對方便以驚人的氣勢說道:

  『人家聖誕節禮物想要哥哥喔!』

  一如往常妹妹優子滔滔不絕地說著。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聽錯聲音,況且會稱呼空太為哥哥的,全宇宙只有妹妹優子一個。今天大概也因為寂寞而打電話過來了。

  為了要讓始終不肯脫離哥哥的妹妹有所成長,空太決定稍微使一下壞。

  「您找哪位?恐怕是打錯了喔。」

  空太捏著鼻子改變聲音,以大人的口氣應答。

  『咦?啊、對、對不起!對不起!很抱歉!』

  優子慌慌張張,道了幾次歉之後,便掛掉電話。

  過了一會也沒再打來。空太心想今天可能放棄了,正打算闔上手機時,鈴聲又響了起來。

  「嗯?有什麼事嗎?優子?」

  『怎麼辦?哥哥!發生了怪異的現象!我明明是用已登錄的號碼打給哥哥,剛剛卻是接到了其它人那裡耶?』

  「喔~~原來有這樣不可思議的事。大概是住在電話線里的妖精工作發生了失誤吧。」

  『哥哥,請妖精要好好工作喔。』

  「了解了。下次我會轉告的。」

  『我才不會被這種謊言給騙了!仔細想想就知道,剛剛那個是哥哥嘛!』

  「啊,被發現了嗎?」

  『人家優子好歹也早就知道大人的社會是充滿欺瞞的了』

  「這樣啊,優子已經變成大人了呢。那麼,你今天有什麼事?」

  『我發現了驚人的事實喔,哥哥。』

  「真的嗎!那可真是很驚人啊。」

  『人家根本什麼都還沒說;自從跟哥哥分開,已經過了一年八個月了,哥哥從來就沒有打電話給優子過喔?一次也沒有!優子剛剛發現了這件事,所以決定要向你說教!』

  「因為沒事啊。」

  『大受打擊!沒有就想啊!』

  「浪費電話錢。」

  『最近哥哥好冷淡。』

  「如果你要說這些,能不能下次再說?我現在正在跟監中,沒有空。」

  『跟監什麼東西?』

  「你應該要吐槽『要說的話,應該是忙碌中吧』!」(註:日文中跟監與忙碌只差一個音)

  這麼單純沒問題吧?不,應該說是遲鈍吧……明年就升高中了,但精神年齡好像還很小。

  『反正!因為哥哥很冷淡,我的心冷得凍傷了,所以聖誕節禮物渴望收到哥哥!』

  「還渴望!總覺得你的角色變了喔。話說回來,你收到我打算做什麼?」

  『要度過美好的夜晚!』

  「被老爸聽到就麻煩了,請不要太大聲說這種話。況且,我聖誕節可能沒辦法回去。」

  有百分之百的機率,真白會在期末考全部拿零分而得補考吧。然後,空太的寒假應該會跟暑假一樣,在她補考通過前沒辦法放假吧。

  補考本身只要讓真白記住正確解答就好了,因此幾乎不必耗費勞力,但需要有人接送她到學校,這點應該是可以確定的。

  『過年呢?寒假會回來吧?』

  「嗯?啊啊……說得也是。該怎麼辦呢?」

  雖然很想回福岡老家,但要是這麼做會有個很大的問題。不,或許該說得帶個非常大的行李回去才行。

  那是暑假的時候……空太向千尋說要回老家的時候。

  ——你要回家的話,就把真白一起帶回去。千尋一臉認真地這麼說。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神不是在開玩笑,完全是認真的。

  『哥哥?你有在聽嗎?』

  「啊啊,抱歉。剛剛稍微思考了一下人生。因為我還得照顧貓,要回去可能有困難。」

  『那個藉口我夏天就聽過了!』

  「不,就算到了冬天,狀況也不會有所改變吧。」

  『沒問題的!貓會在暖爐邊圓滾滾地窩著。』

  「妹妹啊,我聽不懂你的意思喔。」

  『反正!寒假一定要回來喔!不回來的話就要結婚喔!』

  「應該足說要絕交吧!而且,我們還是有血緣關係的親兄妹!」

  『其實並沒有血緣關係的設定已

  經快要出現了喔!』

  「看來我教養你的方法有了很大的錯誤……抱歉了,妹妹。」

  『就這樣說定了喔!你會回來吧?』

  「我會積極正面地考慮的。先這樣啦。」

  『啊、等一下……』

  空太闔上手機,結束通話。

  「……妹妹啊,你到底打算走偏到哪裡去啊?」

  話雖如此,至少跨年確實足想在老家度過。該怎麼辦呢……問題還是在真白身上。不,也許真白會回英國,跟父母親一起度過新年也說不定。遙遠海洋的另一端,也還有朋友麗塔在。

  「那傢伙還有漫畫連載呢……」

  空太考慮到這點,就覺得還是有困難。感覺今年似乎會在櫻花莊跨年……

  「算了,先問椎名要怎麼做,之後再來決定就好了。」

  空太這麼想著,迅速地換好衣服。

  因為跟優子講電話,花費了不少時間。商店街的店家都在傍晚五、六點打烊,所以不能再繼續這麼悠哉了。

  空太從掛在衣架上的制服口袋裡,拿出七海所寫的採買清單走出房間。

  在玄關穿鞋子的時候,綾乃一個人從二樓走了下來。後頭並沒有真白要下樓的跡象。

  「說教已經結束了嗎?椎名呢?」

  「開始畫原稿了……」

  綾乃之所以會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大概是因為想說的話還沒說完,真白已經進入集中精神模式了吧。

  「那傢伙的手指真的不要緊了嗎?」

  她在下午學校的實習課時似乎也握了筆,所以想來她的手指已經沒事了。但是如果是關於畫畫,不管多麼亂來的事她都做得出來。

  「我很嘮叨地確認過這一點,應該是不要緊了。因為她說既不會痛,也沒有什麼不協調的感覺。」

  「這樣啊……」

  「你認為我是恐怖的編輯,硬要逼她畫嗎?」

  「啊、不是,如果聽起來有這樣的意思,我向你道歉。」

  綾乃露出柔和的笑容,彷佛解釋著剛才的話是開玩笑。她脫掉拖鞋,換上高跟鞋。

  「咦?你要回去了嗎?」

  「看她那個樣子,應該能在今天完成原稿吧。」

  「這樣啊。」

  「……」

  空太思考了一下後把視線轉回來,發現綾乃正盯著自己看。

  「有、有什麼事嗎?」

  「空太,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咦?我嗎?」

  「有幾件事想請教你……啊,不用那麼緊張。」

  「那麼,因為我接下來要去商店街買東西,在往車站的路上邊聊可以嗎?」

  「嗯。這樣就夠了。」

  空太與綾乃並肩走在緩坡道上。綾乃的腳程意外地快,大概是因為自己習慣了真白的緩慢,所以才會這麼覺得吧。

  「我想聽聽你真實的意見。」

  「喔。」

  「空太覺得最近的椎名小姐如何?」

  「覺得如何是指……」

  「比方說,像是變漂亮了啊、變可愛了啊、想要抱住她啊,如果能讓我聽聽你的感覺,我會很感激的。」

  「你希望我說什麼啊……」

  「先不開玩笑了。」

  「……請不要一臉認真地開玩笑!我差點就要說出真心話了!」

  「嗯~~失敗了嗎?要是再拖延一下,說不定就可以聽到高中生真正的心聲了。」

  「這也是開玩笑的吧?」

  「啊,這是說真的。」

  這就是大人的從容嗎?難以捉摸而令人困擾。

  「不過你提到最近的椎名,是怎麼一回事?」

  「嗯!這個啊。」

  綾乃嘟著嘴思考著。嘴唇上大概是塗了什麼吧,富有光澤且閃閃發亮。她性感的雙唇再次打開。

  「第一次見到椎名小姐的時候,她是藝術家的表情。」

  「眼神清澈透亮。我還記得跟她面對面坐著的時候,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明明是看著我,卻又好像沒有注視著我……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讓我印象非常深刻。」

  「我跟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感覺。」

  雖然空太是誤認了真白的本質,覺得她看起來像是纖細而柔弱、易碎,一定要好好保護的對象……

  「可是現在……雖然很少見,但椎名小姐會露出普通女孩子的表情。」

  「普通的?」

  「空太不這麼認為嗎?」

  「我……」

  確實,最近覺得真白有種不協調的感覺,但是並沒有深入思考是為什麼。就算思考了,也會覺得既然對象是真白,當然會無法理解,所以也不太在意。

  「我覺得……有點不一樣……不,應該是完全不一樣……那個,看著現在的椎名,總覺得有種靜不下來的感覺。」

  空太尋找著適合這無形情感的字眼,慎重地挖掘出自己現在真正所想的事……

  「總覺得很不舒服……不對,應該說是不愉快?好像也不是這樣……只是,那個……讓人有些焦躁。」

  啊啊,對了。看著最近的真白所感受到的,是本能性的焦躁。就算被問為什麼,也說不出

  理由。但就是覺得現在的真白弄錯了什麼。

  「這真是寶貴的意見。」

  「那傢伙以前腦袋裡好像只有漫畫,其它東西都不重要,現在卻突然說要做料理,真的很奇怪,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有時候還會什麼都不做只是發呆而已……或者該說是覺得現在的椎名不是真的椎名……」

  越把感覺說出口,原本輕微的焦躁就越是在空太內心抬起頭來逐漸長大。

  「就空太看來是這個樣子嗎?」

  「飯田小姐不是嗎?」

  「這個嘛,我反倒覺得現在的椎名小姐很普通。」

  「咦?」

  就空太而言,這實在是令人意外的回答。

  「希望你聽了不要誤會……因為我覺得真正奇怪的是她一直以來的樣子。」

  「這……確實是這樣沒錯。」

  「所以,我有些迷惘。」

  「對於現在的椎名嗎?」

  「是的。一直以來只知道學畫的椎名小姐,透過像是普通高中生的體驗,去了解什麼是『普通』,我認為這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如果因為這樣導致椎名小姐失去特有的不食人間煙火的世界觀,說不定會扼殺了作品特性。我會想著這些不該是編輯應該思考的事,雖然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了。以她所擁有的才能以及至今的經驗,應該不會因為價值觀稍微改變而有所動搖。」

  「我大概……能夠理解。」

  雖然真白的才能應該是與生俱來的,但是能夠敏銳到世界通用的等級,無庸置疑是從小就在「繪畫是理所當然」的生活環境裡,以及本人堅強的意志與努力的結晶,是經年累月腳踏實地的結果。而現在這結果盛開綻放了,跟臨時抱佛腳或臨陣磨槍是不同的。不論是感性或技術,都是真白將至今從學畫當中所吸收的,化為自己的血肉,所以不會輕易就失去。

  「空太覺得如何?」

  「覺得如何是指……」

  「喜歡哪個椎名小姐?不過,看來應該會出現不管哪個都喜歡的回答吧?」

  「你、你在說什麼啊?」

  「害羞了,真可愛。」

  綾乃就像在逗弄空太般笑了。

  「我、我覺得……比起現在的椎名,以前的椎名讓我比較安心。」

  聽到空太的回覆,綾乃收起了笑容如此問道:

  「安心嗎……為什麼?」

  「見識過一次椎名的厲害以後……覺得不妙,出現了我也應該要做點什麼的心情,畢竟還是會被這種壓倒性的存在所吸引。椎名不會動搖的堅強,大概是我的理想吧……」

  「原來如此,所以看到竟然對其它東西產生興趣的椎名小姐會感到不安啊。也因此才會覺得焦躁。」

  「那是……」

  綾乃說中了連空太自己都沒察覺的事,使得他反射性地想找藉口,卻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然後,年輕人就往長滿荊棘的道路

  去了嗎?」

  「那是什麼?」

  「這種年輕人只想追求理想的單純,讓已經是輕熟女的我覺得很揪心。」

  「飯田小姐還很年輕啊?」

  「這種天生女性殺手的發言不適合空太。」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請不要把我跟仁學長混為一談。」

  「啊~~確實能從三鷹身上感受到魔性的力量。不過,原來如此……說得也是。」

  看來綾乃似乎是自顧自地理解了什麼。

  「你說的『原來如此』是什麼意思?」

  「在櫻花莊這個似乎很有趣的地方,大概很難完全不受到影響吧。我也想度過像你們一樣的高中生涯呢。」

  「……我把話說在前頭,櫻花莊可是問題人物的巢穴喔。」

  「那真是令人害怕啊。」

  「確實每天都不會無聊,但是不推薦。」

  「人總是想強求自己沒有的東西。」

  這時,空太與綾乃終於來到藝大前站。

  「啊,對了。忘了很重要的事。」

  正要前往剪票口的綾乃停住腳步,接著走回站著目送她的空太身邊,從托特包里拿出一張A4紙。

  最上面寫著「尾牙派對通知」。

  日期是下個月二十四日,聖誕夜晚上七點開始,似乎是在都內飯店的活動大廳舉辦。空太看到這個,強烈地感受到真白是職業漫畫家,胸口便一陣刺痛。剛剛才追求真白無所動搖的堅強,但是像這樣直視她的堅強,內心又會受傷。空太自己也很矛盾,不過,這就是現在沒有半點虛假的空太。

  「我忘了拿給椎名小姐,可以幫我交給她嗎?」

  「啊、好的。」

  「梢後我也會打電話告訴她,請轉告她務必要參加喔。」

  「喔。」

  「總編也一直嚷嚷著想見椎名小姐。這正好是個好機會。」

  「我知道了。確實如此。」

  「那麼,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

  綾乃揮著手穿過剪票口。看不見她的背影之後,空太便前往商店街去採買。他將尾牙的通知單折好以後,收進口袋裡。

  結束採買工作的空太,雙手抱著東西回到櫻花莊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星星也露出臉來。

  他手上還抱著東西,看了外面的信箱,發現已經看慣的「來做遊戲吧」電玩公司的信封。

  他先在玄關放下東西,再沖回信箱拿出信封。

  等不及回到房間,空太已先在玄關粗魯地撕開信封。

  一張薄薄的紙。

  還不知道是合格還是不合格。不管是哪一個,都只有一張紙。

  他攤開折成三折的紙。

  還沒讀完全部的內容,空太就將紙揉成一團。

  ——非常遺憾,本次未能入選……

  「可惡!」

  空太用頭敲著玄關的大門。還是不行。

  他咬著牙根,緩緩地咽下焦躁。在不斷落選之中,空太接受結果的方式也逐漸有了改變。

  剛開始只是單純覺得不甘心,把這不甘心轉為原動力,下次再繼續努力。隨著次數增加,對於為什麼會不順利的疑問逐漸膨脹。到了現在,在覺得不甘心之前,情感已經焦躁地失控。

  就算遷怒也沒有用,結果就是一切。而且,這結果的原因全都在空太身上。只能正面接受。並且活用這次的經驗。

  先冷靜下來吧。空太想把揉成一團的結果通知單攤開來,卻因為太用力而弄破了。這種小事又讓煩躁更加劇烈。

  空太把落選通知單亂七八糟地揉成一團丟著。即使這麼做了,心情也完全沒有變得舒暢,只是對於自己做出這麼孩子氣的事情,感到更加厭惡罷了。

  這時,真白從廚房走了出來,大概是聽到聲音了吧。

  「空太。」

  一看到真白,空太的眉頭皺了起來。因為在制服上套著圍裙的真白,雙手分別拿著菜刀跟小黃瓜站在那邊。

  「你在幹什麼?」

  一瞬間情緒高漲。

  「料理。」

  「原稿呢?」

  即使自覺話中帶剌,空太卻沒辦法停下來。

  真白的目光當中帶著緊張。

  「弄好了。」

  「就算是這樣,你又在這裡做什麼?」

  因為過剩的煩躁,令空太緊握住拳頭。

  「料理。」

  「你忘了昨天就是因為這樣受傷,搞得沒辦法繼續畫原稿了嗎!」

  「……」

  「萬一手指又受傷,而且不是一兩天就能好的話要怎麼辦啊!」

  他的身體完全被憤怒所支配,已經無法控制自己。

  「我會小心。」

  「開什麼玩笑!給我專心在漫畫連載上!」

  「原稿已經好了。」

  「如果是以前的你,一定會做得更多!一定會致力於提高水準吧,」

  「……」

  「像你這樣被允許畫畫的人,不要做出偷工減料的事!」

  「如果你……」

  「想要取代你連載的人可是多得很!」

  「如果你要說這種話……」

  「怎麼樣?」

  「如果你要說這種話,就從我的心裡滾出去!」

  雖然不懂她的意思,但這句話已經足以奪定空太的思考,因為這是第一次。這是第一次聽到真白髮出聲嘶力竭的聲音……

  「都是空太的錯。」

  「我不懂你的意思……什麼跟什麼啊……」

  「滾出去。」

  「都問你那是什麼意思了!」

  「不知道。」

  「你真的是亂七八糟!」

  「因為我不懂這種情感。」

  「那到底是什麼啊!」

  「告訴我……」

  「我會知道才有鬼!」

  「告訴我,空太!」被真白毫無動搖的雙眸凝視著,空太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玄關的門被打開,千尋發出無精打采的聲音回來了。

  「唉!今天真是白累了……嗯?你們在玄關做什麼?」

  空太剛脫了鞋子:真白手裡拿著菜刀與小黃瓜,也難怪千尋有這樣的疑惑。

  「沒經過我的許可在這裡吵鬧什麼?不先好好報備,我可是不會放過的。」

  「請不要從別人的不幸吸取能量。」

  空太冷冷地說。不過,千尋根本不當一回事。

  「我才不想管你們。不過,真白你暫時不准碰尖銳物。」

  千尋利落爽快地脫了鞋子,從真白手上拿走菜刀跟小黃瓜。

  「千尋,我……」

  「因為你並不普通,所以不用那麼焦急。」

  能夠這麼大言不慚地說出口,足因為身為教師的關係嗎?還是因為她是真白的表姊呢?

  不,總覺得是個性造就的技術。

  「……我知道了。」

  真白心不甘情不願地順著千尋,沒對空太說任何話,就這樣上樓消失在二樓。

  「神田,你很礙事,不要在這裡一臉白痴樣,趕快回房間去吧。」

  空太已經完全失去跟旁若無人的千尋頂嘴的力氣。

  ——如果你要說這種話,就從我的心裡滾出去!

  因為他滿腦子都在想剛剛把感情表現出來的真白。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這天夜裡,空太放棄了原本打算要念的程序,只是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不理會偶爾過來玩鬧的貓,只是一直想著自己與真白的事。

  「遷怒別人嗎……」

  空太覺得並非如此。不論企劃甄選的結果如何,自己就是無法原諒搞不好會再受傷,卻仍執意要做料理的真白。

  雖然可能有比較好的說法,但是關於這次的事,絕對是自己比較正確。

  「我不會道歉的。」

  這次絕不打算妥協。正因為實在是看不慣真白的行為。

  總覺得自己似乎被瞧不起了。真白好像並不了

  解每天畫漫畫畫到睡著,努力之後獲得回報的價值。為什麼不好好珍惜能在雜誌上連載的機會呢……雖然是不同領域,但真白確實擁有空太想要的東西。

  即使現在想起來,還是感覺就要嘶吼暴跳起來。

  「學弟,浴室可以用了喔。」

  美咲從外面呼喚著。

  「啊,好。」

  空太回應以後坐起身來。這時,口袋裡發出紙被擠壓的聲音。

  他心想著是什麼而拿出來,原來是綾乃交代的尾牙派對通知單。忘記交給真白了。

  空太再次大略看過內容。上面寫著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七點開始,在都內飯店舉行。

  這時正好有人敲門。

  「神田同學,你在嗎?」

  是七海的聲音。

  「在啊。」

  感覺她有些戰戰兢兢地打開門。

  「你現在有空嗎?」

  七海露出臉問道。

  「沒問題啊。」

  「嗯。」

  七海簡短地回應後走進房裡,之後也好好地關上門。

  「謝謝你今天幫我去買東西。」

  「你專程過來就是要說這個嗎?青山還真是認真啊。」

  「這也有,不過還有另外一件事。」

  「什麼事?」

  「這個,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七海遞出的是之前仁給的戲劇門票。這似乎是極難到手的稀有東西,但是就對於舞台劇不甚清楚的空太自己,不太懂這個的價值。

  「有兩張呢。」

  「幹嘛變成敬語?」

  「如果我自己一個人去,會多一張。」

  「是啊。」

  「我、我也找不到其它可以一起去的人……」

  「那真是孤單啊……」

  「神田同學,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抓我的語病。」

  「抱歉……我今天個性好像很糟。」

  「……發生什麼事了嗎?」

  「也沒有到發生什麼事的地步……」

  其實根本就豈止發生了什麼事,但因為空太沒自信好好說明自己的感情,於是扯了謊。不過,既然生活在一起,就算保持沉默,遲早還是會被知道的吧……

  「雖然總覺得聽不太懂,不過算了。這個戲是在下個月的二十四日。今天你幫我去採買,之前也常代替我做值班工作,所以我想請你吃個飯,當作答謝。」

  「答謝什麼的,就不用那麼在意啦。」

  「那麼,到底怎麼樣?」

  視線向上看著空太的七海問道。

  「好啊。」

  「咦?」

  「為什麼那麼驚訝?」

  「因、因為是那個二十四日耶?跟我有約沒關係嗎?」

  「今年美咲學姊大概想跟仁學長一起過節吧。椎名也因為出版社的尾牙不在,至於赤坂,大概只把不用上課的二十四日認知為寒假的第一天,所以沒問題啊。」

  「嗯、嗯。」

  「況且,要是待在櫻花莊,可能會被迫陪那個企圖詛咒聖誕節的千尋老師,那就慘了。」

  「這樣啊。」

  「沒錯。」

  「那就這麼說定囉。」

  「喔喔。」

  「一定喔。」

  「如果你這麼無法信任我,要不要打勾勾?」

  「……要。」

  「呃,我是開玩笑的啦。」

  「要。」

  今天的七海好像不太一樣。她真的伸出了小指,空太也無可奈何,只能把小指勾上去。跟班上女同學這麼做,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也相當緊張。

  「說定了。」

  「嗯,說定了。」

  勾在一起的小指終於鬆開來。七海在離開房間之前,一直用另一手握著那根小指。

  到了明天,十一月也結束了。空太看著房裡的月曆才發現,原以為還很久的聖誕節,意外地已經迫在眉睫。

  但是很不可思議,空太並沒有意識到,還剩一個月今年就要結束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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