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下雨並不是任何人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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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星期四一早,龍之介也跟大家會合,一起進行聯署活動。

  在入口大聲疾呼;到各年級教室拜訪;在運動場奔走;到體育館打擾;也深入社辦。能跑的地方全都去,拜託大家幫忙聯署。

  櫻花莊合為一體了。

  無論睡著或醒著,不管在櫻花莊或學校……最近一次六個人行動,已經是文化祭時的事了。

  三餐也都是六個人一起吃。

  早餐是在上學途中吃仁為大家做的三明治;中午則占領烹飪教室,一邊研討增加聯署的點子一邊搶奪配菜補充營養;晚餐則是在櫻花莊的飯廳,依然是一邊排定明天的作戰方式一邊用餐。

  「神田同學,這個金眼鯛是怎麼回事?」

  「回家途中經過商店街,認識的魚販大叔給我的。他要我『吃了這個再好好加油喔』。」

  「學弟,這個可樂餅是?」

  這是肉販大嬸給我的。她還說了『別輸喔』。」

  「空太,這個頂級是?好多喔。」

  「不要用這種簡稱!當然是橋本烘焙坊的叔叔烤給我的。」

  像這些商店街人們的好意,實在讓人覺得感謝。知道櫻花莊所處的狀況而給予鼓勵,這些人們存在的事實,對孤軍奮鬥的空太等人而言是莫大的支持。

  即使是放學後聯署活動不太順利的日子,光是經過紅磚商店街的人們對自己說的一句話,就不禁讓人覺得還是有人站在自己這邊而有了信心。

  沒錯,自己不是一個人。

  有支持自己、為自己加油的人們。

  有陪伴至今的夥伴。

  雖然隨著日期一天天逼近,心情上逐漸受到壓迫,但是致力於聯署活動的日子,確實存在集訓般的快樂。

  像是閃耀著光芒的日子。

  不知道這樣的時間有沒有意義,所耗費的勞力也不一定會獲得回報。

  即使如此,大家還是像這樣黏在一起努力。雖然沒有人提起,不過大家應該早就知道,那是因為能像這樣一起度過的日子,已經沒剩下多少了。

  就算撇開櫻花莊要被拆除的事,仁與美咲三月八日就要畢業了。

  包含櫻花莊的事情在內,明年說不定大家就要分散了。

  所以,想在剩下的日子裡盡全力衝刺。

  三月三日星期四,一整天都在跑校園,收集到的聯署只有十名。隔天星期五也努力到太陽西下,但也只增加了十名左右。至於星期六,因為時間有限,所以只收集到個位數。

  花費兩個星期所收集到的聯署人數,大約稍微超過三分之一。距離全校學生三分之二的目標還是無止境遙遠。

  「真的很遙遠啊。」

  三月六日,星期日的夜裡,空太躺在房裡如此喃喃自語。木板紋理的天花板俯視著空太。

  這麼一來,聯署活動剩下的時間只剩下畢業典禮的前一天,也就是三月七日星期一了。

  今天是星期日,什麼也沒辦法做。即便可以做活動,空太還要準備「資格審查會」的功課,與和希進行了最後的討論。所以不管怎麼說,這天什麼事也沒能做。

  好不容易才到達完成企畫書這一步。雖然因為預算的關係成了縮減版本,不過就節奏動作戰鬥遊戲而言,應該沒有動搖到趣味性的根本。

  剩下的,就只有等待結果了。

  「我……有把它做好嗎?」

  空太自認為有。能做的都做了,那麼為什麼嘴裡還會吐出喪氣話呢?

  心靜不下來,無法整頓思緒,無法整理心情。已經不想思考了,想稍微休息一下。但是,腦袋不但沒有停下來,還一直在思考。思考著櫻花莊、真白、七海、資格審查會的事,亂成一團。

  但明天就是最後了,即使流淚或大叫也改變不了現實。這時刻正一秒一秒逐漸逼近過來。

  空太心想今天八成也睡不著吧。不過不稍微休息一下,身體會撐不下去。為了明天能夠全力應戰,不睡不行。

  七隻貓聚集在床鋪角落睡得很舒服。

  「你們還真是好命啊。」

  就在空太如此自言自語的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空太。」

  過了一會兒,傳來聲音。是真白的聲音。

  「我還沒睡。」

  空太挺起身子,坐在床緣。

  門開了,穿著睡衣的真白就站在那邊。

  「怎麼了?」

  「……睡不著。」

  「這樣啊。」

  手背在後面關上門的真白,無聲無息地走進房裡,在空太的身旁靜靜地坐了下來。肩膀微微碰觸到,有某人的體溫就在身邊,會讓人感到安心。

  「跟我一樣呢。」

  「一樣?」

  「我也睡不著。」

  「嗯……最近老是這樣。不知道該怎麼入睡了。」

  「你數過羊了嗎?」

  「我沒在跟你談羊的事情。」

  「不是啦,睡不著的時候,聽說數著一隻羊、兩隻羊就會睡著。不過我是太認真數羊,反而更睡不著的那一種人就是了。」

  「空太。」

  「我不接受抱怨喔。」

  「羊是一頭、兩頭。」

  「嗯?咦?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呢。乾脆上網查查看哪個才是正確的。」

  反正也睡不著。空太這麼想著,正要起身的時候,背後有個柔軟的東西碰撞過來。真白的雙手環腰抱著空太。

  「喔。」

  空太慌張地在腳上使力站穩。

  「餵、喂,椎名?」

  「搞不清楚。」

  真白不清晰的聲音,融在夜晚的寂靜里。

  「搞不清楚?」

  「只是想這麼做而已。」

  「……這樣啊。」

  即使被真白抱住,不可思議地動搖程度並沒有超過剛開始的驚訝。大概是因為真白環抱在自己腰上的手,仿佛正害怕著什麼而微微顫抖。自己知道真白感到恐懼的是明天的到來。

  明天是最後一天了。要是沒辦法收集到全校三分之二以上的學生聯署,櫻花莊就沒有未來。

  然而,要收集到這麼多並不容易,這一點空太等人最清楚不過。

  「空太。」

  碰觸到背部的真白聲音傳到骨子裡,在空太的腦中迴響。

  「什麼事?」

  「我喜歡櫻花莊。」

  「我也是啊。大家都是。不管是仁學長、美咲學姐、青山,還有赤坂,甚至是千尋老師也是。」

  「嗯,所以要守護住。」

  「是啊。」

  「絕對要守護住。」

  「嗯。」

  「我會守護櫻花莊的。」

  這時的空太,還不了解真白是抱持著多大的決心說出這句話的。

  「大家一起守護。」

  所以,空太只是輕輕點頭如此響應。

  「是啊。這樣最好了。」

  總覺得真白的聲音聽來有些開心。

  「大家一起最好了。」

  沒過多久,真白便睡著了。空太讓真白睡在床上,自己躺在硬梆梆的地板上,再度試圖入睡。

  然後,空太前往夢境的世界,最後一天很輕易便來臨了。

  三月七日。

  畢業典禮前一天,因為豪雨的聲音而醒來。

  這個季節罕見的厚重雲層,籠罩著整個天空。空太等人上學後,雨勢仍然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空氣中帶著沉重的濕氣。

  第三堂課是現代國文。

  站在黑板前的老師白山小春,以毫無幹勁又慢吞吞的聲音,不知道正在講些什麼。似乎是在說明畢業典禮後的期末考試範圍。

  空太帶著跟小春同樣沒幹勁的表情,小春說的話左耳進右耳出。

  現在既不是上課的時候,考試也根本不重要。

  明天是畢業典禮。也就是說,今天是實際上可以收集聯署的最後期限了。

  不夠,完全不夠。時間還有聯署的數量都不夠……今天早上,空太、真白、七海、仁、美咲還有龍之介六人抱著最後的希望,在入口大聲疾呼。

  「為了讓櫻花莊留下來,請協助聯署!」

  不知重複多少次的台詞。

  已經參與聯署的學生喊著「加油啊」、「加油喔」或「不要放棄」,鼓勵六人。

  不過很無情的,也有大半的學生只是從眼前走過而已。今天已經是最後一天了……直到最後,不感興趣這個大敵還是阻擋在空太等人的面前。

  已經窮途末路了。實在不覺得還會有什麼起死回生的辦法。

  但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內心卻如此平靜呢?漠然對授課充耳不聞的空太心中,連絲毫的焦躁也沒有。那樣的時期很早以前就已經過了。

  因為空太心裡很清楚。上周末嗎……說不定是更之前就知道了。空太已經無意識想像了這個未來,早就已經面對聯署不成功的這個現實了。如果突然吃了厚實的一記,心就會完全粉碎……

  所以事先做了心理準備。

  真是討厭的防衛本能啊。

  不過,倒也不會因為這樣就陷入放棄的心情,放學後還打算做最後的聯署活動。

  並不是相信要貫徹始終才有意義,也不是在等待奇蹟,只是覺得理所當然應該要去做。很矛盾,不過這麼做並沒有錯——空太擁有能這麼說的自信。

  明白這點之後,內心不可思議地放晴了,空氣也變得清澄。

  ——這樣果然是已經放棄了嗎?

  空太對著下雨的天空如此問道。

  這時,一個大顆雨滴掉落的啪噠聲刺激了耳膜。

  不是外頭的雨聲。

  更近。就在身邊……

  空太受到聲音吸引,身體自然動作,被看不見的力量引導,看了隔壁座位的七海。

  七海挺直背脊端坐著,筆直看著前方。看來正在傾聽小春說話,直到空太察覺她那滑落臉頰的一行淚……

  「……!」

  空太發出無聲的驚愕。看到七海側臉的瞬間,一股貫穿神經的衝擊從腦門沖向背脊。

  仔細一看,七海的眼裡空無一物。

  雙眸眼角不斷有淚水滑落,仿佛積在容器里的水達到極限而滿溢出來。

  臉頰上的兩條河流,在下巴形成大顆的水滴,又滴落在筆記本上。

  字都暈開而變得無法辨識。

  小春大概是覺得奇怪,不再說話。接著,在寂靜之中,只迴蕩著七海落下的雨聲,傳到氣氛鬆散的教室各角落。

  班上同學的疑問也傳染到整間教室,出現了窸窸窣窣的私語聲。

  「什麼?七海,怎麼了?不要緊吧?」

  與七海要好的高崎繭探出嬌小的身軀,窺探她的樣子。

  「不知道,好像在哭。」

  常跟七海、繭三個人在一起的本庄彌生回應感到擔心的繭。彌生也很關心地看著七海。

  班上其他同學也開始冒出「怎麼回事?」「怎麼了?」的聲音。空太不想聽到那樣竊竊私語的聲音,出聲呼喚了七海。

  「青山。」

  不過,七海並沒有聽到。

  只是不斷落下淚珠。

  「怎、怎麼了嗎?青山同學。」

  因為小春的聲音而回過神的七海,眼神終於對焦了。

  「你沒事吧?」

  小春看著她的臉。

  「我……」

  七海發出啜泣般的聲音。

  似乎還沒察覺自己正在哭泣。

  疑惑的視線朝向七海。空太為了阻止這種情況,故意讓椅子發出聲音站起來。

  接著,在老師還沒問話之前就先開口:

  「老師,青山好像身體不太舒服,我帶她去保健室。」

  「啊,嗯,拜託你了。」

  有些吃驚的小春反射性這麼回答。

  「走吧,青山。」

  空太抓住七海的手臂,半強迫讓她站起來,接著便不發一語地走出教室。

  到保健室之前,空太完全沒開囗說話。因為已經知道原因,現在再提也無濟於事。總有一天會到達極限——空太至今不知想過多少遍了。

  一樓的保健室里沒看到老師的身影。大概是去廁所或因為其他什麼事而離開座位吧。

  空太默默地讓七海坐在床上。

  雖然眼淚已經止住,但雙眸還是淚汪汪的。水庫再次潰堤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空太還在煩惱該說什麼的時候,七海便開口說道:

  「我不要緊了,神田同學回教室去吧。」

  「可是……」

  「我真的已經沒事了,只是一時大意而已。」

  七海用面紙拭去淚水,吸著鼻子,完全不看空太。

  「那就表示你一直在忍耐吧。」

  七海的側臉看來沒有悲嘆、沒有後悔、沒有不甘心,也沒有憤怒。

  只有淚水的痕跡,還有悲痛。

  對於甄試落選、無法隸屬事務所一事……深不見底的悲痛。

  「到明天為止。」

  她發出下定決心的聲音。明天是畢業典禮。

  「至少在歡送上並草學姐與三鷹學長之前,我不想露出陰鬱的表情。」

  七海這麼說著並笑了。

  「拜託你……現在讓我一個人獨處。」

  「……」

  可以放她一個人嗎?七海看起來好弱小,無論是肩膀、背影、手還有腳……然後,就連最自豪的聲音也很微弱……

  「神田同學要是在旁邊,我會沒辦法放鬆。」

  被這麼說的空太緊閉著嘴。

  「……我知道了。有什麼事要叫我喔。一定要叫我喔。」

  「嗯,我只要冷靜下來就會馬上回教室的。」

  「好。那麼,我在教室等你。」

  「嗯。」

  七海輕輕揮手目送空太離開保健室。

  空太走出保健室,在回教室的途中,正在上樓梯時手機響了。

  不經意把手穖從口袋裡拿出來確認,對方是和希。

  記得資格審查會是上午十時開始。這個時間就算結果已經出來了也不意外。然而,會特地打電話過來的事就只有一件。

  不過,空太心中並沒有動搖。不,說不定只是因為七海的事使得內心變得破爛不堪,所以就算看到手機屏幕顯示「藤澤和希」,飽和狀態的心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

  空太接起手機。

  「您好,我是神田。」

  『辛苦了。我是藤澤。』

  「辛苦您了。」

  『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沒問題,因為是休息時間。」

  雖然其實並不是,不過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資格審查會已經結束了。』

  所謂結束,表示結果也已經出爐,聽說當場就會被審判。和希的聲音跟平常一樣,聽不出來是「DEAD」或「ALIVE」。

  『非常遺憾,這次沒有通過。』

  沒有任何開場白,和希直接切入結論。

  「這樣啊……」

  本以為沒有任何感覺了,身體卻抽動了一下。胸口正中央有股像是被釘入什麼的痛楚。原本應該是透明的身體,被滴入墨汁般濁黑的情緒逐漸侵蝕每個角落,有種錯覺仿佛從手指尖到腳尖,連一根根的頭髮都被完全抹黑了。

  『神田同學。』

  和希的聲音感覺很遙遠。不,遠離的應該是空太的意識吧。

  「是。」

  空太響應之後,和希深深吐了口氣,大概是在煩惱該不該說出來。

  『其實,在資格審查會上提出的企書當中,還有另一個音樂遊戲。』

  「……」

  空太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雖然細節不方便透露,不過它是使用了以歌曲為題材的動畫,以及網絡上成為話題的

  VOCALOID(註:YAMAHA開發的電子歌聲合成軟體)樂曲。』

  光是聽和希這麼說,就覺得那會是個受歡迎的企畫。

  『雖然就遊戲的內容而言,是沿襲以往音樂遊戲的簡單東西,不過這次是那個企畫通過資格審查會

  。』

  也就是說……

  「不需要兩個音樂遊戲的意思嗎?」

  『是的。落選的最大原因就在這裡。』

  「這實在是……實在是……」

  根本就是無可奈何的事。

  『決定的關鍵在於估算銷售量的差異。對方因為已經有動畫或VOCALOID的認知度,所以就算控制宣傳成本,最低也會有十萬……看了現在的市場動向,判斷銷售量也有可能超過一倍以上。相對於神田同學的「RHYTHM BATTLER」,遊戲的存在需要從頭開始被認識,完全處於不利的立場。』

  「這樣啊……」

  『因為資格審查會也會對計劃編列預算,所以除了遊戲的新奇度與有趣度,也常常考慮到利益問題。』

  在跟和希討論的時候,就常常聽他這麼說。即使如此,自己還是懷抱著「只要有趣應該就能通過」的一線希望。和希也是這麼想的。

  『不過,關於這次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如果我能事先規劃好討論的日程,更早排入資格審查會,應該就能避開這種關鍵在於與其他主題類型重複的最壞情況了。』

  「不,我很感謝藤澤先生。周末明明休假還特地為我撥空出來……多虧您的協助,我才能把企畫做得更完善,讓我學到了很多東西。」

  空太的話不帶任何感情。不過,這都是真心話。

  『不用講這麼通情達理的話啦。在自己力量不及的地方就決定了自己的未來。不管自己多麼努力,還是有些改變不了的東西。真是很沒道理吧。所以你不用那麼輕易就接受了。』

  空太聽著和希說的話,思考著有關櫻花莊的事,還有七海的事。

  拼命進行的聯署活動也沒開花結果,七海的努力沒獲得回報。世上直是充滿了許多不講理。

  『不過,社會就是充斥著這種沒道理的事。』

  真的是這樣嗎?空太轉動不太靈光的腦袋想著。不然也太奇怪了,為什麼這時期的自己身邊,儘是些沒道理的事……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不過,既然是充斥在世界上,那也沒辦法。如果到處都是這樣的事也只能接受,不然就沒辦法繼續下去。

  『改天再正式跟你說資格審查會的事。』

  「好的。」

  空太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有什麼你現在就想問的問題嗎?』

  空太想快點掛掉電話,所以原本打算說沒有問題。不過,在和希催促下,空太如此問道:

  「請告訴我關於這次的企書,藤澤先生的評價如何?」

  和希毫不猶豫地回答了﹕

  『就開發者來看,我很想製作試玩版。』

  接著又以開朗的口氣說:

  『就玩家而言的話,會想試玩看看。根據手感的不同,這個企畫有可能變成很有趣的遊戲,如果平衡調整稍微出了差錯,也可能變成粗糙乏味的大爛作。』

  真是率直的意見,讓人很感激。這時對方要是說些莫名其妙的鼓勵或安慰,就叫人受不了。

  「真的非常感謝您,感覺心情比較舒服了。」

  『那麼,我會再跟你連絡。』

  和希說完掛了電話。

  這時空太也已到達極限,被眼前一陣昏眩感襲擊,右肩靠在牆上,就這樣滑落到地上。感覺虛脫,沒有力氣繼續站著。

  空太屈膝半跪坐著,身體彎成〈字型。抬不起臉來,沒辦法朝向前方,仿佛全身被地面拉扯。

  手機也還開著,就這樣丟在地上。

  「……這……真的很痛苦。」

  異常乾渴的聲音,就像不是自己的某人正在說話,感覺很噁心。

  「不會是真的吧……」

  不過卻沒辦法不說話,要是保持沉默,情緒就會堆積在身體裡,就要在胃部爆裂開來。

  空太看了自己的手,還顫抖個不停,雙腳也直打顫。

  「這是什麼跟什麼啊……」

  事到如今身體才感覺到震驚,因為落選的衝擊而止不住顫抖。

  沒有不甘心或難過。

  只是,受到打擊。

  胸口好難過,喉嚨哽住,無法順暢呼吸。不管怎麼吸氣還是很痛苦。

  更彎下身體的空太,額頭磨擦到地板磁磚,又硬又痛,冰冰涼涼,卻一點也不舒服。

  「啊——可惡……」

  像烏龜一樣縮著身體,只是忍耐著等無形的痛楚趕快過去。

  投企畫書而落選的時候跟現在根本就沒得比。付出的時間與勞力,還有膨脹的期待,都把空太推向萬劫不復的境地。從高的地方掉落下來,當然會比較痛。

  「還有別的音樂遊戲,那是什麼跟什麼啊……」

  這是沒有料想到的落選理由。

  「這樣的話根本就無可奈何啊!」

  要是被冷言說是自己所想的企畫太無聊,反而還好一點。空太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把失敗視為自己的問題去接受並且面對。

  以往總是這麼克服疼痛,因為這是在空太內心已經解決的問題。

  要是企畫書在書面審查就被踢掉,也就能夠接受那是自己的點子太無趣,然後重新思考。如果是報告的反應不佳,也能反省是自己說明的方法不好,下次再嘗試其他做法。

  不過,這次不同。

  有其他跟空太無關的明確理由。

  某人所做的企畫,妨礙了空太。

  「這種情況叫我怎麼辦啊……」

  這要叫自己反省什麼?要重新檢討什麼?只有無法接受的情緒不斷沸騰。

  「這還真是難以忍受啊……」

  真的,要是不說些什麼,就會覺得自己快瘋了,不吐出來就要爆發開來。

  「……」

  這樣下去不妙。空太決定想點別的事,首先掠過腦海的,是表現得很堅強的七海的笑容。

  七海即使甄試落選了也沒發過一句牢騷,在空太面前也沒露出難過的表情,獨自一人承受著身體像擰抹布般扭曲的痛苦與不快。真的可以這樣放著她不管嗎?

  「……」

  快想。空太不斷告訴自己趕快想,卻沒出現答案。用這已經不管用的腦袋來想又有什麼用?

  「不行……完全搞不懂。」

  空太抓住丟在地上的手機,操作之後送出簡訊。

  ——你覺得青山要不要緊?

  收件人是龍之介。

  沒有立刻獲得回復。這麼說來,回信的人不是女僕,而是龍之介本人。

  過了三十秒後,手穖震動了。

  ——神田你是白痴嗎?不要緊的人怎麼可能哭成那樣?

  真是毫不客氣。

  「哈哈。」

  空太看了之後,忍不住笑了。

  就如同龍之介所說的。

  真是個蠢問題。

  不用想也知道,就是這樣,連現在的腦漿都能明白的理所當然的事。

  腳還在發抖,手也還不太能順利動作。身心雖然都還在吱嘎作響,不過空太發出從地底深處爬上來般的呻吟,咬牙站起身來。

  吸了吸鼻子。雖然沒有流淚,不過身體卻充滿哭過後的虛脫感。

  可以的話,真想就這樣趴在地上,真想就這樣睡著。在情緒的風暴過去前,都不想再爬起來。

  不過,腳還是朝保健室折回一步,一步步走下樓梯。要是趴在地上,恐怕會再也站不起來。

  「青山!」

  一打開保健室的門,空太就如此叫喊。

  剛才不在座位上的保健室老師蓮田小夜子露出驚訝的表情。

  「怎麼了?神田同學。」

  大概是眼鏡給人認真的印象,深穿白衣的小夜子,看起來就像物理或化學老師。記得她應該跟千尋及小春同年,留著黑直長發。

  空太毫不在意地往床前移動。

  不過,七海卻不在。

  就算掀開其他床鋪的帘子,也沒看到七海的身影。

  「老師,青山呢?」

  「青山同學?有在這裡嗎?」

  不可能回教室了。要是沒繞路回教室,應該會在途中遇到空太。那麼,會是去哪裡了呢……

  空太不尋求答案,隨即衝出保健室。

  「啊,神田同學!」

  對於老師呼喚的聲音也沒回頭。

  在走廊上奔跑。

  走廊前方、樓梯、窗外,也探頭看了一下空教室。

  沒有。

  不在校舍里。

  那麼,是在外面嗎?現在依然下著滂沱大雨,景色白濁看不清。

  「……」

  說不定只是去廁所了。

  說不定已經回保健室去了。

  保險起見,準備折回保健室的空太視野角落出現了人影。在走廊的窗外,連接校舍里側的道路,筆直前進的話,就會到大學的校園裡。就在園藝社花圃的方向。

  雖然只看到一瞬間,不過那就夠了。因為空太不可能看錯七海的註冊商標長馬尾。

  空太打開走廊的窗戶,沒打算回去拿傘,也沒先換鞋子,想以最短距離到七海身邊——空太心裡只有這個想法。

  腳往地上一蹬,跨過窗框。依然穿著室內鞋,就直接踩在外面的砂石地上。

  雨不斷拍打著全身,襪子濕答答的不快感立刻襲來。褲子黏在肌膚上感覺很不舒服,上衣也是。不過,淋濕到無藥可救的地步時,反而覺得很爽快。現在的空太想要折磨自己。

  他立刻開始奔跑。

  七海就在園藝社的花圃那邊。

  花圃最里側提早綻放的櫻花樹下。每年二月上旬到三月初會開花,今年已經到了凋落的時候。雨不斷打落櫻花,七海抬頭看著花,兩手無力垂放著,引以為傲的馬尾被雨淋濕而沒了生氣。

  空太緩緩走近。

  在雨中傳來七海的嗚咽聲。

  這時,空太才察覺到她並不是在看櫻花,而是還在強忍著往下看就會奪眶而出的淚水,企圖用雨水掩蓋過去。

  「青山。」

  空太從背後叫她。

  「已經夠了。」

  「……」

  雨聲相當激烈。所以,空太幾乎是用喊的。

  「已經夠了!」

  「……」

  「我很高興,青山為了櫻花莊、為了椎名、為了美咲學姐跟仁學長而這麼努力。還有你這麼珍視櫻花莊,我真的覺得很高興!」

  空太不知道這是不是現在該說的話,只是把首先浮現的想法,毫不修飾地說出來。他並不覺得這樣能夠救贖七海。即使如此,還是不得不做些什麼。不對,應該是想去做些什麼。

  「不過啊,不需要犧牲自己到這種程度!」

  用力吐出的聲音,在喉曨深處岔開來。這也都被雨聲掩蓋過去。

  「……不是的。」

  「青山?」

  「才不是那樣!」

  「……!」

  看到轉過頭來的七海的表情,空太瞬間屏息。情緒已死,空洞的眼神,像是看著空太又好像沒看到。空太背脊竄過一陣冰冷的緊張。

  果然不應該讓她忍耐的。空太無可奈何地對此感到後悔。

  「人家不是那樣的人。」

  接著七海的表情亂七八糟地扭曲起來,看不出是在哭還是在笑。

  「不要把人家說得像是好人一樣……」

  「為什麼啊?」

  「人家只是把很多事拿來當藉口而已……」

  「藉口?」

  「說什麼『因為櫻花莊的危機』、『不能不考慮真白的心情』、『不能在上井草學姐跟三鷹學長面前哭泣』……這些全都是藉口。」

  「哪裡是藉口了?」

  「因為人家好害怕……一想到兩年的時間全白費了,就覺得好害怕……」

  空太決定不再搭腔。就算七海說話亂七八糟的也無所謂,只覺得應該要讓她把想說的話全部吐露出來。

  「所以說了櫻花莊、真白、學長姐……這種像樣的藉口,人家只是想避免自己受傷害……」

  「……青山。」

  「人家只是為了假裝沒有受到傷害,為了蒙蔽自己的心,所以利用了很多事而已!」

  「……」

  「這種事,不要說你很高興!這樣根本連溫柔都稱不上!」

  「……」

  「什麼都不是……」

  七海喃喃自語著低下頭。

  空太只是覺得很懊惱。懊惱受到傷害的七海就在眼前,而自己卻什麼也做不到。懊惱讓七海受到這麼深的創傷,現在也還因為自己說的話,讓七海自己傷害自己……總之,空太只覺得懊惱。

  「每一件事都是吧。」

  「……」

  「這當然每件事都是啊!」

  七海如果不是溫柔,那又是什麼?

  「我是被青山拯救了。多虧青山,我這兩個星期才能努力。」

  「……」

  「要是沒有青山在,聯署活動就沒辦法持續到現在。」

  聯署情況完全不如人意,感覺很挫折,說不定早就已經放棄了。隱藏甄試落選的打擊而繼續努力的七海,給了空太勇氣。既然七海都辦得到,自己更要如此,振作起膽怯恐懼的心。

  「多虧了青山!」

  即使如此,七海還是像個任性的小孩搖搖頭,繼續否認。

  「所以,已經沒關係了,青山!」

  「怎麼可能沒關係!」

  「已經無所謂了!」

  「怎麼可能無所謂!」

  「夠了吧。」

  真的已經夠了。夠了。

  「不要再去想不必要的事了!」

  「……太差勁了。」

  七海還是繼續搖著頭。

  「不要再找理由了!」

  「……人家實在是太差勁了!」

  「夠了,已經夠了!老實面對甄試的結果吧。不要再逃避了!」

  「……!」

  抬起臉的七海,張大眼睛看著空太,仿佛在看著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嘴唇微微顫抖著。接著,眼睛與嘴角開始皺了起來。

  「沒問題,青山一定能克服的。」

  相信她一直都在忍耐。其實在收到通知的那一天,如果能夠哭出來就好了。但卻做不到,沒能讓她做到。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後悔不已。空太要是不咬緊牙根,反而要哭出來了,鼻子深處一陣酸楚。

  「青山所想的事情,全都告訴我吧。」

  「神田同學……」

  「真的很感謝你這麼努力。」

  「人家……」

  「真的很謝謝你。」

  「人家有努力了嗎……」

  「有啊,比任何人都要努力……是這世界上最努力的。青山真的很努力了!」

  因為這一句話,七海的臉頰被淚水淋濕。莫可奈何的情感,只是不斷滿溢出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抓住空太胸囗口七海,一口氣從喉嚨深處吐出累積已久的情緒。

  「人家這兩年,到底算什麼!」

  膨脹得巨大、應付不來的情感,成為濁流傾巢而出。

  「這樣一點意義也沒有!」

  「……」

  慟哭撕裂著胸膛。

  「沒有意義……」

  如果能說出「沒那回事」就好了。如果能相信這句話就好了。但是,現在的空太說不出口。

  空太也因為資格審查會,內心有同樣的情緒。

  只能自己問自己。

  ——得不到回報的努力,有意義嗎?

  可以的話,希望誰來告訴自己。空太現在想立刻救贖七海的心靈。

  「人家一直在忍耐。」

  「……」

  話里的一字一句,只讓人覺得悲慘。

  「就算繭跟彌生約唱卡拉OK或逛街……人家也因為還要打工,為了將來不要對自己跑去玩或鬆懈而感到後悔!所以一路忍耐過來!」

  「我知道。」

  「還省吃儉用……」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人家也很想去玩啊。可是卻……!」

  「是啊,就是說啊。」

  「人家已經奉獻了兩年的一切了……」

  「是啊。」

  「可是,這樣一點意義也沒有!」

  「……」

  感覺快要窒息了。七海的話緊緊揪著心臟。

  「這樣根本沒有意義!」

  「……」

  「沒通過甄試的話,就什麼也不是了!」

  「……青山。」

  「告訴人家。」

  「……」

  「告訴人家啊,神田同學!」

  「……」

  「人家的這兩年到底算什麼?」

  抬起臉的七海,筆直看著空太。滿臉因為雨水、淚水與鼻水而變得髒兮兮。

  只剩下悲傷與絕望。

  「告訴人家啊……」

  七海嘶啞的聲音如此重複著,用拳頭捶打空太的胸膛,不帶力氣,跟輕撫沒有兩樣。既然要打,還不如盡全力揍過來,這樣還比較像是救贖。

  「為什麼不行呢!人家明明就那麼努力∣」

  「青山。」

  「為什麼不是人家呢……人家就不行嗎……」

  「……」

  不想再讓她說任何話,她已經受到很深的傷害,不能再讓她繼續傷害自己了。

  沒有其他辦法,空太擁著七海的頭靠近自己肩膀,緊緊抱住讓她沒辦法再說話……

  接著,七海再度放聲大哭。

  雨依然沒有停歇。

  不知道被雨打了多久,遙遠意識總覺得學校好像響了兩次鈴聲,說不定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七海稍微平復之後,空太便前往保健室。全身濕透可是會感冒的。

  空太牽著七海的手回到校舍的時候,七海很順從的沒有抵抗,依照空太的指示緩緩跟上。

  保健室老師蓮田小夜子一看到空太與七海,雖然很驚訝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沒有多問,立刻為兩人準備毛巾與替換的衣服。體操服與運動服,也有內衣褲。不過襪子就沒有了。

  把像是斷了線的人偶的七海帶到床鋪旁邊,拉上帘子。

  「青山,你能換衣服吧?」

  「……嗯。」

  空太就在旁邊的屏風後方換衣服。

  擦拭頭髮,脫掉濕答答的制服。吸滿水的襯衫緊黏著肌膚,實在很難脫下。褲子也無法順利脫掉,坐在地上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才脫下來。花了平常三倍以上的時間,空太才換了運動服。

  不久,從七海正在換衣服的帘子另一端傳來聲音。不過因為太小聲了,以致於沒能聽清楚。

  「你說什麼?」

  空太如此詢問卻沒得到響應。

  「青山?」

  空太再度出聲問道。

  「沒事。」

  沒有精神的聲音如此響應。有點叫人擔心。

  「真的嗎?真的沒事嗎?」

  「……」

  「青山?」

  「我只是說連內褲都濕答答了……」

  空太糾纏不休地問著,七海便有些鬧彆扭。

  「那聽起來真是情色啊。」

  大概是因為放心了,空太便開起玩笑來。

  「大笨蛋,變態。」

  空太忍不住笑了。七海的聲音也稍微變比較開朗了。

  換好衣服的空太從屏風後走出來,小夜子為兩人準備了兩杯裝在馬克杯的熱可可。

  「也拿給青山同學吧。」

  「好的。」

  空太拿了兩個馬克杯,走近帘子。七海也差不多該換好了。

  「青山,好了嗎?」

  「嗯,我弄好了。」

  七海如此響應的同時,帘子往右邊打開了。

  「哪裡弄好了啊……」

  長發依然濕淋淋的。

  空太把馬克杯放在旁邊桌上,用毛巾蓋在七海頭上。

  「等一下,神田同學。」

  「多說無益。」

  空太讓她坐在床邊,粗魯地幫她擦拭頭髮。

  「我自己來就好了。」

  「你根本就沒擦乾吧……這樣就好了。」

  被解放的七海,目光銳利地瞪著空太。雙眸還是濕潤的,充血而變得紅通通。大概是因為空太一直盯著看,七海把臉別開,慌張地整理亂七八糟的頭髮。

  「因為哭太久,臉都扁了,不要一直盯著人家看。」

  「臉都扁了?」

  「就是很醜的意思。」

  七海用兩手遮住變紅的鼻頭。

  「不會啊,完全沒那回事喔。反而很可愛呢。」

  「咦?」

  「啊、不,抱歉!不是啦!」

  「原來不是啊。」

  「不,也不是不是啦……就是那樣的意思。」

  「……」

  「……」

  空太為了填滿沉默,向七海遞出熱可可。七海雙手拿著馬克杯,慢慢開始啜飲,小聲地喃喃說著好喝。

  這時,保健室的門打開了。

  走進來的人是千尋。

  「是我叫她過來的。」

  小夜子搶先回答空太的疑問。

  千尋一臉無趣的表情,仔細確認了空太與七海之後,打從心底覺得受不了似的嘆了口氣。

  「讓別人這麼擔心……還有閒工夫在這裡調情的話,看來是沒問題了。」

  「什麼!」

  空太正想提出抗議,千尋便快步走了過來,接著毫無預警地把手放在空太與七海的額頭上。

  因為這樣,抱怨的話在喉嚨深處又縮了回去。千尋的手好溫暖。

  「青山有點發燒呢。神田,體溫計拿過來。」

  空太把桌上的體溫計遞給千尋。

  「拿給我幹嘛啊?」

  體溫計經由千尋送到七海手上。

  平常一定會說自己沒發燒的七海,今天也乖乖聽話,把舊式體溫計從衣領滑入,夾在腋下。

  安靜地等了五分鐘。

  如同千尋所說,七海有點發燒。三十七點三度的輕微發燒。

  「來,這個是藥。吃完之後就趕快睡覺吧。」

  「我知道了。」

  七海這次也老實地收下千尋遞過來的水跟藥。把藥錠放進嘴裡,喝水服用。不過,七海沒有要馬上躺下來的樣子,向上看著站在床邊的空太。

  「嗯?我?」

  「大概是想要神田陪她睡吧。」

  「不、不是啦。」

  「喔,這樣嗎?那你要他做什麼,就自己說吧。」

  千尋這麼說完,便立刻離開保健室。

  「……」

  「……」

  被留下來的空太與七海之間剩下沉默。小夜子正在寫類似日誌的東西,沒有特別注意這邊。

  「那個,神田同學……」

  「什麼事?」

  「在人家睡著之前,你可以留在人家身邊嗎?」

  「在你醒來之前我都會陪在你身邊喔。」

  「到人家睡著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

  「不要看人家的睡臉喔。」

  「不看的話,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睡著了。」

  「說的也是。這是個問題。」

  七海輕輕笑了笑,終於躺到床上。接著,像是這時才想要找藉口般,用東京腔說道:

  「因為要是不說點什麼,就會想東想西的。」

  空太在隔壁的床上坐下,只是聽著七海說話,偶爾會搭腔,七海徵求他的意見時,就會想到什麼便回答什麼。

  她不斷重複同樣的話,重複有關這兩年的事……然後,又不斷濕潤了雙眸,掉下眼淚,接著同樣停止哭泣了幾次。

  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外面還在下著大雨。

  七海的話越來越少,空太便躺在床上。已經冷靜平復了不少,這樣看來,說不定七海也會累到能夠睡著了吧。

  空太

  一這麼想,便自然地說出口:

  「我也是。」

  「什麼?」

  「剛才……聽到資格審查會的結果了。」

  「咦?」

  「我也沒有通過。」

  「……」

  七海為之語塞。就算看著天花板,從空氣中也感覺得出來。

  「抱歉……我淨想著自己的事。」

  空太沒有響應她,繼續說道:

  「雖然沒通過,不過我覺得還好我有去做。」

  「……」

  「當然,我並不打算說我能了解青山這兩年所累積的東西。我不了解,因為不是自己。」

  「……嗯。」

  「不過,也有一路走來了解到的事。雖然資格審查會沒通過……不過以我的情況來說,總覺得終於變快樂了。」

  「……快樂?」

  「雖說要製作遊戲,不過一開始就連要做什麼也不清楚,也沒有掌握自己所處的情況,只是依照所想的前進而已,不過我發現這樣是不行的……寫企畫書的方式,還有想法的呈現與報告的做法也是。試著做看看,試著持續看看,雖然是一點一滴,不過原本前方看不到的東西,都逐漸看得到了。」

  「……嗯。」

  「雖然還只是很粗淺的入門而已,不過自己好像能夠理解製作某些東西的樂趣了。」

  在安靜的保健室里,空太的聲音聽得很清楚。

  「覺得好像會很有趣而開始著手的東西,果然就會變得很有趣。就是這樣的感覺。」

  「我很能理解你所說的。」

  「持續練習到國中的足球,說起來好像也是這種感覺。剛開始只是用力把球踢出去,後來能踢到想踢的地方,慢慢可以傳球、射門。我覺得這些樂趣,都要一個個持續試看看才能夠體會。

  從不會到會的樂趣,邂逅以前未知的樂趣。依情況不同,也許還會有知道困難度的樂趣。」

  「……」

  「這些情況,青山也都遇過吧?」

  空太對於配音不太清楚,不過他有自信這種感覺在任何事物上都是共通的。

  「我覺得還好沒通過資格審查會……不,這是騙人的。其實根本一點也不好。當然一點也不好。內心實在很難過,一個不注意我都要哭了。不是開玩笑的……當然也會覺得再也不想有這種心情,也還需要勇氣繼續努力,現在已經變膽小了……不過,因為這樣,我才發現到了。」

  「發現什麼?」

  「雖然漢字一樣,不過開心與輕鬆(註:日文漢字均為「樂」)是不一樣的。」

  「……」

  「就算技術很差也還是可以享受足球的樂趣。不過,有些樂趣需要技術高明一些才能體驗。

  這些都要先經過嚴格的練習,沒有快捷方式,練習多少才能進步多少。沒有什麼密技能讓能力飆高到突然被選上日本代表、出席世界盃而活躍於全世界。」

  「但是,我沒有辦法馬上繼續努力……」

  含淚的聲音聽來讓人心痛。

  「那麼,你休息就好了。只要停下來休息就可以了。」

  「……」

  「青山一直以來都很努力,所以我覺得這樣剛剛好。」

  「神田同學……」

  「等你恢復精神之後,再來思考今後的事吧。」

  「……」

  「現在要是想太多,全部都會變負面吧?或者該說,什麼都不要想。要開始想東想西的時候,就找我聊吧。聊什麼都可以,我都會聽的。」

  「嗯……」

  「你現在只要休息就好了。你至今都是一路奔跑過來,稍微暫停一下也絕對沒有問題。」

  「嗯。」

  「青山沒有問題的。」

  「嗯……嗯……」

  逐漸增加濕度的聲音,已經幾乎快聽不清楚了。

  「想做的時候再做就好了。」

  「嗯……」

  在這之後,七海也不斷重複著「嗯」。就算她不認同空太說的話,大概也沒力氣反駁「不是」了吧。沒聽到聲音之後,七海終於睡著了。

  聽到安穩的呼吸聲。

  感到放心的空太也緩緩閉上眼睛。稍微休息一下,再回去教室吧。回去上課,恢復成平常的自己。放學後再傾注全力在最後的聯署活動上。

  空太如此下定決心,意識也前往夢境的世界去了。

  醒來的瞬間,空太覺得不妙。

  原本打算休息一下,沒想到卻完全睡著了。

  周圍一片昏暗。大概是顧慮到空太與七海,保健室有一半的燈是關著的。而且,窗外都黑了。

  雨停了,微微看得到晴朗的天空,卻沒有太陽。

  空太看看牆上的鐘。

  已經過了六點半。

  「不會吧……」

  絕望的心情湧上來。

  今天是聯署活動的最後期限。而這個時間,社團活動的人也都離開了。

  空太慌張地從床上跳起來,走出帘子。

  「哎呀,你醒啦。」

  迎面傳來的是小夜子悠哉的聲音。

  「我已經用大學那邊的烘衣機幫你們把制服烘乾了。」

  椅子上披著空太與七海的制服。兩人的書包也在上面。

  「啊,那個嗎?是三鷹同學拿過來的。」

  「為什麼不叫醒我啊!」

  這段話是對不在場的仁說的。

  「是他拜託我讓你們繼續睡的。聽說你們最近都沒怎麼睡,可不能仗著自己年輕就亂來。」

  正確來說,應該是最近都睡不著。

  「現在當然要亂來啊!」

  不管什麼樣亂七八糟的事都得做。空太早就這麼決定了,現在正處於這種狀況。

  大概因為空太的聲音,七海醒了過來,從床上探出頭來。臉色看起來已經好很多了。話雖如此,還沒完全恢復,有些茫然的樣子。

  「不會吧……已經這麼晚了?」

  七海看看時鐘,臉色變得慘白。

  「我去看看。」

  想要跟著走出去的七海,被小夜子攔了下來。

  空太穿著借來的運動服,衝到走廊。

  「大家上哪去了……」

  這個時間的話,很有可能是在校門口。

  快不聽使喚的腳拼命奔跑。

  途中與一位老師擦肩而過,雖然被警告不准在走廊上奔跑,但空太不予理會。現在要是不跑就會死掉——心境上就是這樣。

  空太穿著保健室的拖鞋,往外直奔。

  在校門前發現了四個人影。空太猜中了,美咲、仁、龍之介……還有真白都在。四個人穿著透明的塑料雨衣,因為不久前還在下雨。

  「喔,學弟!」

  發現空太的美咲跑了過來。

  「你聽我說喔,學弟!光是今天一天,就收集到了五十三個人喔!」

  美咲滿臉的笑容。不過,更讓人難過。

  還不夠。一天內收集到五十三人雖然是新紀錄,但卻完全不夠。即使加上今天的數量,總共也才約四百人聯署。

  「算了,能做的都做了。雖然離全校學生三分之二還有一點點距離。」

  不是一點點。

  仁的好意反而更叫人覺得疼痛,胸口一陣仿佛被挖剜的痛楚。

  「我……!」

  聲音都變調了。

  「我沒有盡力去做能做的事!什麼也沒能做到!」

  明明已經是最後了,卻什麼也辦不到,只是悠閒地睡大頭覺。

  「神田,別鬧彆扭了。你跟綁馬尾的這兩個星期已經做得很好了。不過,就因為你們硬撐,導致今天的身體狀況沒辦法參與聯署活動。」

  空太有這樣的自覺。

  一聽到櫻花莊即將被拆除,幾乎沒辦法入睡。即使很困也腄不著,沒辦法停止思考,不知道如何入睡,平均一天大概只睡了兩個小時左右。

  得知七海甄試落選後就更加嚴重了,上星期的後面幾天,每天早上醒來甚至有強烈想嘔吐的感覺,雖然並沒有吐出什麼東西來。

  「要是在這種情況下還亂來而倒下去,反而會造成我們的麻煩。就算我們收集到了三分之二以上的聯署,學校方面也會把聯署活動的方式視為問題吧。最糟的情況,有可能至今為止的努力全都沒有用。」

  所以才讓空太與七海休息。龍之介說的都很正確,因為太過正確,所以讓人火大。空太對於在這麼重要的日子卻沒能自我管理的自己,感到很火大。

  「況且,雖然對空太很不好意思,但總不能只讓青山同學一個人休息啊。對現在的她而言,是需要共犯的吧?」

  「……!」

  被這麼一說,就沒辦法反駁了。確實如此,要是只讓她一個人休息,責任感很強的七海一定會感到很懊悔。

  空太緊咬牙根,咽下了自己的窩囊。

  「青山同學還在保健室嗎?」

  「是的。」

  「那麼,我們一起去接小七海吧!」

  美咲活力十足地跑了出去。仁與龍之介則默默地跟在後面。

  不過,另一個人卻沒有動作。

  在校門前動也不動。

  只是拿著聯署用的筆記本站著。

  「椎名。」

  空太對著她的背影出聲叫喚。

  「空太。」

  「……」

  「還要多少?」

  「……」

  「還需要收集多少人?」

  「很多很多……」

  算起來還差了將近三百人。

  「是嗎?那麼,就得收集很多聯署。」

  真白沒有要離開校門口的意思。

  「椎名……已經結束了。」

  「你騙人。」

  「……」

  真白的眼眸蘊含著第一次看到的敵意。

  「空太騙人。」

  「我沒有騙你。」

  「可是……」

  「……我沒有騙你!」

  空太也想,如果這是謊言該有多好。但是,已經不行了。

  「還沒收集到!」

  真白罕見地大聲說道。

  「櫻花莊會消失……」

  「……」

  「沒收集到。」

  什麼也說不出口。可以的話,空太也想繼續聯署活動,不想放棄,直到集滿為止。不過,沒有辦法。已經將近七點,沒有學生還留在校內。然後,明天就是畢業典禮。即使想做也沒辦法做,無法只靠情感來解決。空太等人面對的,正是這樣的問題。

  即使無法如願,結束的時間還是會來臨。不,是已經來了。

  「請協助聯署活動。」

  在空無一人的校門口,真白的情感悲傷地凋零。

  三月七日

  這一天的櫻花莊會議紀錄,沒有記載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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