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與她與她的情感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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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是。」

  「咦?」

  「胸口悸動不停,腦袋昏沉沉……身體發熱。」

  「那就是典型的感冒症狀啦!」

  就算只有一瞬間心跳加速,也覺得自己虧大了。

  「總之,先量體溫吧。」

  空太把拿來的體溫計交給真白,確定她夾在腋下後,等候五分鐘。

  「量好了。」

  確認從睡衣下拿出來的體溫計。因人的肌膚而變溫暖的體溫計,上面顯示三十七點八度。

  「好,你今天可要老實安分點喔。」

  空太如此說著,準備離開床邊。

  「空太,你要走了嗎?」

  真白以有些不安的視線看著空太。

  雙手抓住棉被邊緣,向上看著他。

  「我在的話,你沒辦法靜下來休息吧。」

  「我很平靜。」

  「被你這麼一說,是我會平靜不下來啦!」

  「真是個靜不下來的孩子。」

  「我念小學的時候,成績單上確實被寫這樣的評語……不對,我的事根本一點也不重要。欸,我把手機放在你的床頭。」

  「嗯。」

  「有事就叫我。」

  「你會馬上過來嗎?」

  總覺得今天的真白看來有些膽小羞怯的樣子,平常眼眸里的堅定意志,現在也變得迷濛。

  不論是誰,只要感冒了就會變虛弱。這點就連真白也不例外。

  「我會馬上過來。」

  空太以最大極限的溫柔如齔回答,說完立刻覺得難為情,便把臉轉向門的方向。

  接著像是要瞞混過去般很快說了:

  「就這樣,好好休息吧。」

  「我不困。」

  「就算這樣也要睡。」

  「我儘量努力試看看。」

  雖然很在意她決心的份量,不過空太還是強忍著什麼也沒說出口。一旦回應對話就會繼續,真白睡覺的時間就沒了。

  再次仔細幫真白蓋好棉後後,空太走出房間。

  靜靜關上房門。

  雖然直到最後都還感覺到真白的視線,不過空太特意假裝沒發現。

  「那麼,今天做什麼好呢?」

  回到一樓,空太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來電者是真白。

  他沒接聽電話,直接打開了202號室的門。

  「這麼快就有什麼事了嗎?」

  「還真的來了。」

  「只是試試看而已嗎!」

  「這很方便呢。」

  「別玩了,快睡吧!」

  空太猛然關上房門,離開房間。

  「真是的。」

  他帶著受不了卻又不討厭的心情走下一樓。畢竟不論是什麼樣的形式,受到依賴總是不會覺得不舒服。

  經過餐廳的時候,有人影從裡面走了出來。

  是住在203號室的青山七海。在淨是些怪人群聚的櫻花莊裡,她是空太唯一可信賴的一般人,是認真謹慎的存在。

  看她穿便服的樣子,應該是準備要出門,手上還提著兩個紙袋。

  「青山,你要去哪裡?」

  「我要拿伴手禮去送給繭跟彌生。因為是生鮮的東西,所以要儘早送去。」

  看來紙袋裡面應該就是那個了。

  「櫻花莊太家的份,我已經放在餐桌上了。」

  空太目光朝向圓桌,上面放了生八橋還有外郎的包裝。

  「……我說那個青山啊。」

  「不准問。」

  空太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為什麼你明明是回大阪老家,伴手禮卻是這個?」

  生八橋是京都,而外郎則是名古屋的特產。

  「沒辦法啊。我問繭跟彌生想要什麼,她們就說了這兩個。」

  「倒是也無所謂啦。」

  「快到我們約好的時間了,我先出門了。」

  七海看著掛在牆上的鐘。

  「嗯,路上小心。」

  空太送她到玄關,她穿好鞋子時轉過頭來。

  不知為何直盯著空太。

  「干、幹嘛?」

  「你可不能因為跟真白獨處,就做些奇怪的事喔。」

  「誰會做啊!況且赤坂就在房裡,根本不是兩人獨處吧!」

  擔任櫻花莊舍監的千石千尋一早就到學校去了。雖說是春假,不過老師似乎還有許多工作。另一位住宿生赤坂龍之介則是非必要絕不走出房間的繭居體質怪人。上個學年度的第一學期,他完全沒到學校去。

  「請務必小心謹慎。」

  「我都說我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了!」

  七海嘻嘻笑著走出玄關。看來空太似乎是被調侃了。

  「那麼,我該來做些什麼呢?」

  正這麼想的時候,手機再度響起。

  來電者當然是真白。

  總之,先把電話接起來。

  「怎麼了?」

  『沒事。』

  「不要打惡作劇電話啦!」

  『想聽空太的聲音。』

  「喔、喔,這樣啊……不對,我差點就要走過去了,不可以說這種話!」

  快速掛掉電話的空太,決定先開始準備午餐。

  小砂鍋在瓦斯爐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空太茫然望著冒上來的蒸氣。

  白貓小光在腳邊磨蹭,發出「喵~~」的叫聲。廚房吧檯上有兩隻,餐桌上有兩隻,椅子也有兩隻貓。黑的、花色的、茶色的、焦茶色的,還有像是暹囉貓以及類似美國短毛貓的。

  空太被視為問題學生的原因就在於這七隻貓。

  被發現在一般宿舍飼養撿來的貓咪,因此被流放到櫻花莊來。在那之後,剛開始原本只有一隻貓,現在則增加到了七隻。

  空太離開瓦斯爐前,從餐桌底下拿出貓食,七隻貓咪便爭先恐後地聚集過來,狼吞虎咽地吃起貓食。

  「要感情和睦地吃喔。」

  貓咪沒有回應,似乎是正專注在吃飯,沒空理會空太。

  「好了,也該端飯去給另一隻大貓了。」

  熄掉瓦斯爐的火,把砂鍋移到端盤上,再加上放了姜、蔥等作料的小碟子,走出餐廳,接著走上原本應該是男性止步的二樓。

  經過現在沒住人的201號室門前,在隔壁的202號室前停下腳步。所誚的另一隻大貓,指的當然就是椎名真白。

  姑且敲個門。

  「餵~~椎名。」

  不出所料沒有回應。

  空太打開沒上鎖的房門。

  不知為何,床上不見真白的蹤影。

  「餵……」

  房間的主人就坐在桌前,認真地直盯著螢幕,輕快地操作繪圖板。

  「你在幹嘛?」

  還以為她因為感冒發燒,一定會乖乖在床上睡覺。

  轉過頭來的真白,視線捕捉到了空太。具透明感的白色肌膚,微微染上紅暈。

  「你是誰?」

  「你已經燒到喪失記憶了嗎!」

  「這個吐槽應該是空太吧。」

  「算我拜託你,可不可以用臉來認人啊。」

  「這有困難。」

  「哪裡困難了?」

  「空太的大部分都是由吐槽所構成的。」

  「聽你這麼說,我也開始這樣覺得,不過別這樣!可不可以一半就好?就像頭痛藥那樣!」

  真白似乎是對空太的意見不感興趣,才聽到一半便轉頭面向螢幕。

  「我話才說到一半!」

  「我已經滿足了。」

  「你是任性的女王啊!」

  「……」

  看來說什麼都沒用了。

  「回到最開頭的疑問,你在幹什麼?」

  「正在畫漫畫。」

  「這我看也知道。你都已經發燒了,還是乖乖睡覺吧。」

  「……」

  空太將端盤放在書桌旁的架子上,把手放在無言地繼續工作的真白額頭上。

  好燙。

  看來還燒得很厲害。

  「空太好冷啊。」

  「你是說手吧!」

  「空太的手也很冷呢。」

  「其他還有嗎!不會是說我心很冷吧?」

  「腳?」

  「你以為我是手腳冰冷的粉領族嗎?」

  「……」

  「算了,那也無所謂。話說回來,身體不舒服的時候還畫畫,工作能進行嗎?」

  「進行得很順利。」

  空太從背後探頭看了螢幕。

  真白一如往常流暢地動著手,逐漸在頁面上畫出角色的輪廓,只不過並不是平常生動眩目的線條。

  角色的臉也歪得很嚴重。

  「如何?」

  「怎麼看都不行啦!最下面那一格女主角的臉已經崩壞了喔?是被大猩猩揍了還是怎樣?」

  「那麼,我就這麼做。」

  「不需要採用剛剛的點子啦!話說回來,我才在講,你不要就一邊畫出大猩猩了!」

  雖說狀況不好,不過畢竟不愧為擁有世界認可能力的天才畫家,僅僅十幾秒便俐落地畫出漂亮的大猩猩。

  「喂,現在又因為寫實大猩猩的關係,世界觀都崩壞了喔。」

  真白現正連載的是少女漫畫。故事內容描繪在分租房子裡共同生活的六名男女的友情與愛情……如果不是去了動物園,畫面上就不會有大猩猩介入的餘地。即使真的有,應該也沒必要認真仔細描繪吧。

  「這個大猩猩是哪裡來的?」

  「打開玄關就在那裡了。」

  「分鏡稿畫得未免太隨便了吧!」

  「唔呼。」

  連台詞都寫上去了。

  「唔呼個什麼勁兒啊!我說真的,你現在不要再畫漫畫了!」

  「為什麼?」

  「因為讀者會哭!會嚎啕大哭啦!」

  「太成功了呢。」

  「才不是感動的眼淚啦!」

  「明明就畫得很好。」

  「確實是畫得很好啦!但是不行的東西就是不行吧!責任編輯飯田小姐絕對會生氣喔,你一定會被念。」

  「那就不好了。」

  「對吧?所以你今天就乖乖睡覺吧。」

  「我知道了。」

  真白蠕動著鑽進桌子底下。她平常總是畫漫畫一直畫到睡著,然後就在桌下的窩裡睡覺。

  「你今天好歹也在床上睡吧。」

  「……」

  真白微微鼓著臉頰。

  「為什麼你看起來有所不滿的樣子?」

  「空太送我過去。」

  「你是小孩子啊……」

  「我是大人了,你明明就很清楚。」

  「那是什麼別有含意的說法?」

  「我成人的部分……」

  這個氣氛是怎麼回事……

  「哪有啊!」

  「你明明就看過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不自覺就搞出奇怪的氣氛!」

  房裡的空氣輕飄飄的,好像染上了粉紅色。

  空太沒辦法,只好背對著真白蹲下去。

  「來吧,我背你。」

  「不要。」

  「明明是你自己要我送你過去的吧!」

  「抱抱。」

  「啥?」

  「我要用抱的。」

  真白滿臉泛紅地從桌子底下伸出雙手。

  「真的假的?」

  「竹莢魚喔(註:「竹莢魚」與「真的」日文音近」。」

  「那是魚!」

  看來她連說話都變得有點奇怪了,還是早點讓她躺平比較好。空太這麼說給自己聽,拋開羞恥心後一舉抱起真白。是公主抱。

  上半身感受到真白髮熱的體溫,女孩子的柔軟觸感緊貼肌膚。多虧如此,空太已經出去旅行的羞恥心立刻又回來了。

  臉頰發燙。自己現在搞不好比真白還要燙,全身不斷冒汗。

  即便如此,因為是短距離,所以還是順利把真白送到床上放下,在她伸直的腿上蓋了棉被。

  「我煮了粥,你要吃嗎?」

  手上端著放在書桌旁的端盤。

  「我肚子不餓。」

  真白如此說完,便傳來可愛的咕嚕聲。

  「你的肚子好像說它餓了喔。」

  「等一下。我先跟它談談再說。」

  「不用做那麼無謂的對話,反正你快吃就是了。」

  「我不想吃。」

  「我也知道會沒食慾啦。不過,你不吃東西培養體力的話,感冒不會好喔。」

  「那空太你就吃吧。」

  「就算我吃了也沒辦法恢復你的體力喔?」

  「這樣嗎?」

  「你以為我跟你的身體是什麼樣的關係啊!」

  「很舒服的關係。」

  眼角下垂的濕潤雙眸凝視著空太。

  「好,反正都這時候了,我就直說,你今天很性感啊!害我興奮得都要發燒了!」

  「你是用這種眼光看我的嗎?」

  「不、不行嗎!」

  「不會啊。」

  「咦?」

  真白以炙熱的眼神直盯著空太。

  「想要跟我怎麼樣?」

  「我、我說……」

  「想要怎麼樣?」

  從真白的嘴唇發出嘆氣般的吐息,蘊合著性感魅力。

  空太喉間忍不住發出咕嘟聲。

  「什、什麼怎麼樣?」

  大概是連坐著都很吃力,真白猛然躺下,半邊臉貼著床,睡衣前襟微微敞開,看得到從鎖骨到肩膀的肌膚。

  這樣的真白以斜眼仰望著空太,是帶有彷佛試探著動搖的內心那種魅力的眼神。

  「我想要空太為我做。」

  心臟劇烈跳動。

  「我、我說你啊,知、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空太想做就做吧。」

  嘴巴異常乾渴。

  「可、可是,這、這種事有所謂的步驟啦!」

  「因為空太是不管什麼事都會為我做的人吧?」

  「……咦?」

  總覺得牛頭不對馬嘴。

  「我是不管什麼事都讓空太做的人。」

  「……」

  熱度一下子全退了,張開的嘴合不回去。看來空太似乎嚴重會錯意了。

  「看吧,我跟空太是很舒服的關係。」

  「總覺得我只是單方面被壓榨而已,是我想太多了嗎!」

  「你想太多了。」

  「啊,這樣啊,那就好……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嗎!平常因為你總是一副沒勁的樣子才沒察覺,原來你有公主病啊!」

  「是啊。」

  「承認了?」

  「我已經決定了。」

  「根據剛才的對話,你是突然決定了什麼東西啊!」

  「空太餵我,我就吃。」

  「在你下定決心之前,務必先找我商量一下吧!」

  躺著的真白「啊~~」地張開嘴。

  「不、不,不管怎麼說都不行。以這種姿勢吃東西會發生慘劇,你先坐起身吧。」

  「拉我起來。」

  「果然會演變成這樣……」

  空太吞下嘆息,抓住真白的雙手拉她起身,並讓她坐在床上。

  在她倒下之前,還不忘在她背後塞顆枕頭支撐。

  這段期間,真白始終「啊~~」地張著嘴。

  「真是的,只有今天喔。」

  空太將從砂鍋分裝到碗裡的粥,用湯匙舀起一口的份量。

  吹涼了之後,再送到真白嘴邊。

  「來。」

  大概還是沒什麼食慾,真白一臉有些不願

  意的表情張口吃了。

  「怎麼樣?好吃嗎?」

  「不,很普通。」

  「你這種率直的地方,每次都讓人想脫帽致敬啊!」

  「空太也吃吃看就知道了。」

  「我好歹也試吃過了。」

  空太說著把湯匙移到嘴邊,吃了一口。

  確實很普通人不好吃也不難吃。

  「如何?」

  「就像椎名說的一樣,很普通。」

  「跟我間接接吻了。」

  「噗!」

  粥整個梗在喉嚨,空太激烈地咳個不停。

  「你、你在說什麼東西啊!」

  「不用道謝了。」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感謝的話喔?啊,還是那個?『剛才是感謝我的嘴唇』的意思?」

  真白沒有回應,又張口要求吃粥。

  「嘴裡說著很普通,竟然還要繼續吃嗎!」

  「因為讓空太服務很舒服。」

  「可不可以不要省略具體的內容?」

  「讓空太把熱呼呼的東西放進嘴裡很舒服。」

  「對不起!還是不用說得那麼具題也沒關係!」

  結果,真白把準備好的粥全部吃個精光,肚子吃飽飽便忘了空太的存在,香甜安穩地睡著,當然也毫不在意緊貼在空太腦海里「間接接吻」的發言。

  「是柴魚昆布高湯的味道啊……」

  空太看著真白的睡臉,回想起間接接吻的滋味。

  「啊~~我在想什麼東西啊!」

  又一個人痛苦煩惱,渾身無力地累癱。

  「唉~~……我能平安看到明天的太陽嗎……」

  空太一個人苦悶地看著真白的睡臉一陣子,肚子也發出咕嚕聲訴說著餓了,於是決定離開房間去吃中餐。

  菜色是加了高麗菜、紅蘿蔔與豬肉的炒麵。

  沒幾分鐘就全部吃完,接著走向廁所準備處理堆積如山的待洗衣物。

  有一半是空太的T恤、襪子退有內褲,另一半則是真白的衣服,除了睡衣與襯衫之外,還有輕飄飄的襯衣、色彩鮮艷的內衣褲混在其中,需要手洗的東西就手洗,其他的就交給洗衣機。

  洗完之後立刻拿出來晾。

  空太把真白水藍色的內褲掛在曬衣竿上,如此自言自語:

  「一年前光是看到這個還會覺得很不好意思呢。」

  要碰到內衣褲就會全身冒汗,心跳激烈鼓動,

  現在又如何呢?

  拿在手上,洗滌、晾乾、摺疊好,甚至交到真白手上說「今天穿這個」,也都能泰然自若。

  自己有所成長了。

  不,只是單純習慣罷了。或者該說,也許根本只是麻痹了而已……

  晾好全部的洗滌衣物後,空太拿著打掃用的滾輪黏膠,再度爬上樓梯來到二樓。

  不是到真白正在睡覺的202號室,而是隔壁……現在是空房的201號室。

  沒有放任何東西的三坪大房間。

  雖然與空太房間同樣格局,看起來卻顯得格外寬敞。

  打開窗戶,吹進了溫暖的春風。並排在旁邊的櫻花樹,花瓣紛紛散落,翩翩飛舞。

  「春天到了啊。」

  空太深刻感受著,用滾輪黏膠在地板上滾了起來,仔細清掃房間每一個角落。

  ——為了不管何時誰來住都沒問題,要讓空房間保持乾淨。

  這是空太從一位三月之前住在這個房間的學姊繼承下來既重要情感。

  打掃完201號室後,接著開始打掃另一間空房——103號室。同樣仔細黏取每個角落的灰塵。

  一旦開始就會專注在打掃工作上,空太接著用拖把清掃餐廳與走廊,順便用掃帚打掃了玄關前方。

  因此打掃完畢,太陽已經幾乎要下山,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紅。

  把已經全乾的洗滌衣物收回房間裡,堆在床上,一件件分類是自己或真白的,然後再仔細摺疊好。

  剩下的最後一件,是真白的純白色內褲。

  正在折的時候,手機響了。

  畫面顯示真白的名字。

  「怎麼了?」

  『我醒了。』

  「要是這種狀況下你還在睡,就讓人毛骨悚然了。」

  『我等你。』

  真白只是這樣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啊、餵。」

  回應的只是沒有感情的嘟嘟聲。

  空太將最後折好的內褲放在洗好的衣服最上面,拿著真白的衣物往202號室走去。

  「我要進去囉。」

  空太敲敲真白的房門,接著打開。

  雖然擔心她該不會又在畫漫畫,不過只見真白乖乖地待在床上。空太打開燈,走進房裡。

  真白似乎流了許多汗,瀏海貼在額頭上。然而,臉頰還是有些潮紅,呼吸也還帶著熱度。

  空太摸摸她的額頭,果然還在發燒。

  「流汗了要不要換件衣服?剛好有睡衣跟內褲。」

  總之先把洗好的衣服放在床邊。

  「我要洗澡。」

  「還沒退燒之前不行。」

  「我想洗澡。」

  「不行。」

  「那空太也一起洗。」

  「那結果還不是一樣洗了!」

  「你不願意嗎?」

  「咦?」

  「不願意跟我一起洗澡?」

  「不、不是不願意啦!這是那個!我要說的是從椎名感冒這點來看,是不能洗澡的。」

  因為想像了奇怪的畫面,結果口氣變得很詭異。

  「我不願意。」

  「那一開始就不要提出邀約啦!害我都開始稍微想像『該不會就這樣被逼迫,最後真的一起洗澡了』之類的!能不能別玩弄我的純情?」

  「想像了嗎?」

  「不用對這一點緊迫不舍。」

  「想像了我的身體。」

  「沒有想像到那麼具體啦!」

  「沒有嗎?」

  「你希望我有嗎?」

  「不想被想像。」

  「既然如此……」

  正要開口說「那就不需要想像吧」的時候,真白又繼續說下去。

  「也不想沒被想像。」

  「結果到底是怎樣?」

  「矛盾的花樣年華。」

  雖然被想像了會很難為情,但是如果沒有,又像是別人不抱興趣似的,也不會開心吧。確實是很矛盾的年紀。

  「就某種含意來說,這的確算是個答案!」

  「所以,要洗澡。」

  「連接詞不對,所以駁回。總之就用毛巾擦拭身體,然後換衣服吧。」

  空太把洗好衣物當中的毛巾與換洗衣服,一起放在枕頭邊。

  「……」

  不過真白完全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只是用莫名的視線直盯著空太。

  「那個,椎名小姐?」

  「什麼事?」

  「要換的衣服已經放在這裡了,記得要換下來喔?我要到外面去了。」

  「欸,空太。」

  「嗯?」

  真白以帶著熱度的視線往上看著空太。實際上她的確是發燒有熱度就是了。

  「空太幫我脫。」

  「啥?」

  剛剛真白究竟說了什麼?

  「空太脫吧。」

  「咦?是我脫嗎!」

  真白說的跟剛剛不一樣。

  「還是空太幫我脫吧。」

  「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吧?」

  「因為……」

  「因為什麼?」

  「……」

  真白吐出炙熱的氣息,像是連講話都嫌麻煩的樣子。

  「椎名?」

  空太催促她繼續說下去,她似乎覺得姿勢不舒服,身體整個翻過來趴在床上。下巴放在枕頭上

  ,呼吸使得肩膀上下起伏。

  「渾身無力。」

  「因為你感冒了啊。」

  「不想動。」

  「這我能理解。」

  「好麻煩。」

  「這我也能理解。」

  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不管多麼微不足道的事都不想動。

  「所以,空太幫我脫。」

  「這我就無法理解了!理由說明太粗糙了!」

  「把睡衣的扣子解開。」

  「我不是在問你具體的內容!」

  「一顆接一顆解開。」

  「我已經快要開始想像那個畫面了,就此打住吧!」

  「用空太的手指。」

  「我都叫你別再說了!」

  「褲子用拉扯的就可以了。」

  「你要是也聽一下我說話,我會很高興的!」

  「內褲也一樣。」

  「做得到才有鬼啦!不是全都露光光了嗎!」

  「是全都脫光。」

  「這種時候還注意語感的問題嗎!」

  「哼。」

  真白緊抱著枕頭,發出鬧彆扭的聲音。

  「空太真是壞心眼。」

  「我可是出於親切才這麼說的喔!你仔細想想吧?假設我脫了你的睡衣,我就會看到很多東西,那就麻煩了。」

  「空太好色。」

  「是你自己說的吧!」

  「不過不用擔心,我有計劃。」

  「喔,那我就姑且聽聽看吧。」

  這時,真白由趴著的姿勢轉過頭來,半邊臉還埋在枕頭裡,瞥眼望向空太。總覺得氣氛有些害羞。

  「空太。」

  「干、幹嘛啊?」

  看著真白往上看的目光,空太內心輕易動搖了起來。

  「我有事想拜託你。」

  「有我能幫的忙,也有我沒辦法做的事喔。」

  空太把視線別開,先設下防線。

  然而即便這麼做了,在真白髮言之前都毫無意義。

  「把燈關掉。」

  「這樣不是會越來越有那個氣氛嗎!」

  「關燈。」

  依偎過來的聲音,讓心臟激烈跳動。空太當然很清楚真白沒有那樣的意思,剛剛才被騙了。她大概只是因為感冒而身體怠俺,所以不想自己換衣服吧。話雖如此,空太經驗也沒豐富到能冷靜應付這種狀況。

  「要是這麼亮,我也不願意。」

  真白把臉埋在枕頭裡,如此補充。

  「很難為情。」

  「每天都讓我準備內褲的人還敢說!」

  這句話是為了轉換心情,掩飾害臊。不過,現在的狀況已經不是光靠這點程度就能好轉的。

  「……」

  真白依然趴在床上,靜待空太關燈。

  已經沒有退路了。停下來也是地獄,前進也是地獄。儘管已經嚇得魂飛魄散,空太還是受不了眼前的氣氛,衝動地選擇了後者的地獄。

  「我、我知道了啦!關燈就是了!」

  他站起身,手指放在開關上。

  「我要關了喔。」

  空太以有些變調的聲音告訴真白。

  「嗯。」

  他聽到回應後關了燈。

  似乎是剛剛談話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關掉房內的照明,周圍一下子整個變暗了。

  不過還是勉強能判斷房裡的影子。

  空太回到床邊,先讓真白起身坐在床緣。

  空太在她的背後以兩腳屈膝的姿勢應戰,畢竟實在沒有面對面脫真白睡衣的勇氣。

  「那、那麼,我要脫了喔。」

  「隨空太處置。」

  「你為什麼還能在這個時機點講這種話!」

  空太先深呼吸之後,雙手伸到真白身體前面,越過真白的肩膀,以手指觸摸確認第一顆鈕扣的位置,手背上感受到的吐息令人搔癢難耐。

  「空太。」

  「怎、怎麼了?」

  「呼出來的氣好癢。」

  似乎是空太的吐息也碰到了真白的耳畔。空太聽她這麼一讒,意識到自己的呼吸,才發現自己呼吸急促,便一下子變得面紅耳赤。

  「抱歉。」

  「不用抱歉。」

  「那、那你可不可以稍微忍耐一下?因為現在光是跟我講話,就會讓我心驚膽戰啦!」

  「好不容易解開第一顆扣子,接著也攻略下第二顆。不過,當空太的手要伸往第三顆鈕扣的時候,視線朝向解開鈕扣而敞開的真白胸前。透過窗簾照射進來的街燈微光下,也能清楚感受到她肌膚的白皙,描繪出男人身體所沒有的流暢曲線。

  現在不是對感冒的真白產生情慾的時候,不過這微小誘惑卻不是那麼輕易就能移開視線。

  「空太?」

  真白轉過頭來,臉蛋就在空太眼前。

  「這、這個不是那樣的!」

  而且就在動作的這一瞬間,真白的睡衣一邊從肩膀上滑下來,從後頸到背上,一口氣增加了膚色面積。驚慌失措的空太完全說不出話來。

  「還有扣子沒解開。」

  真白輕聲說道,把視線移向地板,也將滑落的睡衣拉回肩上。

  「……」

  該不會是覺得難為情吧。

  「……快一點。」

  略顯沙啞的細微聲音。

  「啊,嗯。」

  空太猛搖頭甩開煩惱。接著,把剩下的紐扣全解開了。

  他吐了一口氣。

  「呃……那麼,我要脫了喔。」

  「……嗯。」

  空太從後方拉住睡衣準備脫掉。

  「……不行。」

  不過才脫到肩膀,真白便小聲說著,接下來就拉不動了。

  「還是不行……」

  真白又說了一遍,用還在袖子裡的雙手遮住完全露出的上半身。受到壓迫的胸前看起來更加豐腴,縫隙處可以窺見柔嫩的肌膚,更刺激地映入空太眼帘。

  更重要的是,真白那就像普通女孩子的動作,讓空太的血壓耦高,瞬間腦袋暈了起來。

  「抱、抱歉!」

  脫口而出的只有這句話。雖然他並不是在做什麼壞事……

  「嗯。」

  也許是因為真白低著頭,回應聽得不是太清楚。

  「……」

  「……」

  就在彼此動彈不得的情況下,造訪的沉默無止境深遠。

  「呃、呃,我說啊……」

  空太試著硬擠出話來,卻說不出有意義的話語。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只聽得到這個聲音。呼吸急促,視野變狹窄,空太眼裡只看得見真白。

  理性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然而,彷佛抱著自己的真白纖弱的背影,制止住空太的欲望。

  瀕臨爆發邊緣的膠著狀態。打破這個情況的,是一陣敲門聲。

  「神田同學,你在嗎?」

  是七海的聲音。

  「我、我在啊!」

  喪失冷靜判斷能力的空太反射性回答,之後立刻發覺「糟了」而感到後悔也已經來不及。

  「我進去了喔。」

  「等、等一下!」

  空太制止的同時,門被打開了。

  「真白的狀況怎麼樣……了!」

  還抓著門把的七海停下動作。

  「……」

  「……」

  看著空太與真白,眨了幾次眼,嘴型停在「啊」的形狀,緊接著開始渾身抖個不停。

  「這、這個不是啦!」

  「打……」

  「打?」

  「打擾了!」

  七海沒聽任何解釋,便用力關上門。

  「哇~~等一下啦—真的等一下啦!你誤會了!」

  空太拚命向門的另一頭呼喚。

  不過七海並沒有回來。這也難怪,就連空太

  也不認為自己的話具有說服力。

  狀況已經清楚說明了一切。

  在關了燈的昏暗房間裡,空太與真白在床上,真白的睡衣還脫到一半,而試圖脫掉她衣服的人正是空太。

  不管誰來看,就是這樣的場面。

  「還、還是不行!」

  七海再度開門走進房間。

  「神、神田同學!」

  手直指著空太。

  「是、是的!」

  反射性回話的空太,在對方開口前就先跪坐在床上。

  「就、就算你再怎麼興奮也不能這樣!真白可是感冒耶!那、那種行為應該忍到她感冒好了再說!」

  「等等、等等!不是那樣啦!」

  「不用狡辯了!」

  「不,你聽我說—真的是誤會!因為椎名說她流汗了,我只是幫她換衣服而已!她說渾身無力,沒辦法自己換衣服!流了汗沒換衣服也不好吧?對吧,這樣不好吧?」

  他拚了命一口氣滔滔不絕。

  「……咦?」

  結果七海口中發出茫然的聲音。

  「欸,椎名?是這樣吧?」

  「是啊。」

  「真、真的嗎?」

  七海再次向真白確認。

  「真的喔。」

  真白模仿七海的關西腔說道。

  「可、可是沒有開燈……」

  「那、那是因為……椎名說她會不好意思,沒、沒有其他奇怪的含意啦!沒別的意思!」

  「如果是真白,的確有這個可能……呃~~……」

  似乎已經理解情況的七海視線飄移,大概是對自己的會錯意感到難為情。

  「也就是說,是我搞錯了?」

  「是啊。」

  「七海以為是什麼?」

  「就、就是……」

  滿臉通紅的七海吞吞吐吐。

  「就是?」

  不由分說的真白繼續追究。

  「沒、沒事啦!真白換衣服才換到一半吧!剩下的我來就行了,神田同學趕快出去吧。」

  七海強迫空太站起身,硬推著他的背。

  「為什麼是對我生氣啊?」

  「誰、誰叫你要做出讓人誤會的事。我、我可是真的嚇了一大跳呢。」

  「我也是真的嚇了一大跳啊……」

  這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唉……真是累慘了。」

  先一個人下樓到餐廳的空太坐在椅子上放鬆。背靠在椅背上盡情伸展,肩膀與脖子發出喀喀的聲音。

  「其實是覺得很好康吧?」

  隨著聲音一起出現的是七海,似乎已經幫真白換好衣服了。

  七海隔著圓桌坐在空太正對面,托著腮瞪了過來,眼神意味著「總之先辯解讓我聽吧」。

  「剛、剛才那個該說是不可抗力,還是該說是她拜託我的,所以沒辦法吧。」

  「真白的肌膚雪白無瑕吧。」

  「嗯,這倒是……」

  「喔~~你果然是用這種目光在看她的。」

  直盯著空太的七海眼神明顯帶著輕蔑。

  「不是!反對誘導套話!」

  「神田同學是大色狼。」

  「不、不,這可是健全男高中生的樣子。」

  空太試著把話題拉回一般論。

  「一天到想著下流的事啊。」

  「才沒有一天到晚都那樣啦。」

  「雖然沒有一天到晚,卻會對感冒的女孩子產生情慾。」

  「那、那是本能使然。」

  「做為一個人而言,這有問題吧。」

  「關於這一點,我確實沒有辯駁的餘地……」

  空太乖乖反省,七海則輕輕嘆了口氣。

  「無所謂啦。」

  「既然這樣,你可不可以不要用不滿的眼神看著我?」

  現在七海也還用責備般的目光,目不轉睛地盯著空太。

  「我本來就長這樣。」

  「不,沒那回事喔。平常是更……」

  「更怎麼樣?」

  「呃……感覺不錯?」

  因為慎重地選擇用字遣詞,結果變得虎頭蛇尾。

  「雖然我本來就不抱期待。」

  不同於說出口的話,七海大大嘆了口氣。

  沒多久,空太放在圓桌上的手機便喀噠喀噠地暴跳起來。

  是來自真白的傳喚。這已經是今天第幾次了?

  空太無言地抓起手機,站起身來。

  「只要呼叫就會立刻去啊。」

  七海喃喃說著。

  「反正一定不是什麼重要的辜。」

  「我也來感冒一下好了。」

  「嗯?」

  「沒事。」

  似乎有些鬧情緒的七海目送空太走出飯廳。

  「椎名,怎麼了?」

  來到真白的房間,空太便在床緣坐下。

  「我睡不著。」

  「這找我商量恐怕也沒有用。」

  「今晚空太不讓我睡。」

  「可不可以不要加上『今晚』啊!會害我開始想像激情的夜晚!」

  「空太很激情呢。」

  「根本什麼都還沒做吧!」

  「接下來才要做嗎?」

  「會做才有鬼啦!話說,這是什麼對話啊……」

  進來房間不到一分鐘就已經累了。

  「空太。」

  「有何貴事?」

  空太滿不在乎地回應。

  「說點什麼故事吧。」

  「什麼故事是指什麼?」

  「我想想,比方說……枯燥乏味的故事。」

  「你打算藉此來入眠?」

  「我期待你的表現。」

  「就算被期待要冷,我也一點都不覺得高興!況且,我根本就不是通告藝人,沒有什麼可以講給別人聽的梗喔。」

  「真是沒用呢。」

  「我可以生氣嗎?可以吧?」

  「不然,丟臉的故事也可以。」

  「那更不想講啦!」

  「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很可恥啊!」

  「再不然,初戀的故事。」

  「咦?」

  對於出乎意料的提案,空太老實地感到驚愕,瞬間為之語塞。不過仔細想想,以對話的發展來看果然很詭異。

  「這只是把丟臉事跡變得更具體而已吧!」

  「沒聽到之前我是不會睡的。」

  「能不能也留給我選擇的餘地?」

  「……」

  才剛講完話,真白便不發一語地等待空太開始講故事。發展至此,說什麼都沒用了。對於我行我素,自己就是法律的真白而言,空太覺得如何根本不重要。

  空太下定決心……或者該說幾乎放棄了,於是開始說道:

  「那是我還在念幼稚園的時候,對方是剛進來的保母……」

  「呼……呼……」

  「……」

  大概是自己多心了,總覺得聽到睡著的呼吸聲……

  「呼……呼……」

  不是自己多心。

  「」有枯燥乏味到讓你立刻睡著嗎!」

  「……嗯,空太好吵。」

  「啊!糟了!」

  好不容易才讓真白睡著,因為猛烈吐槽的關係,她又醒過來了。

  「空太,駁回。」

  駁回什麼?實在是莫名其妙。

  「突然被你這麼說的我感到十分困惑,可以請你仔細說明是駁回什麼東西嗎?」

  「綾乃說,幼稚園的初戀都是扮家家酒。」

  「飯田小姐竟然這麼多嘴!」

  「我要求更真實的初戀故事。」

  「小學高年級左右的?」

  「就是這個。」

  「很跩嘛你。」

  「說來聽聽。」

  「不准又立刻睡著喔?不對,你可以睡啦!」

  讓她早早睡著反而比較好,雖然會留下無法釋然的感覺……

  「我對空太的初戀很有興趣。」

  真白從棉被裡伸出手。

  空太以視線詢問這是在做什麼。

  「握我的手。」

  真白便如此說道。

  「有關於讓我覺得困擾的事,你可真是天才啊……」

  「握我的手。」

  真白又說了一次,空太無法拒絕,便輕輕握住她的手。

  「然後,說來聽聽。」

  「好、好……那是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吧。雖然不清楚是經由什麼管道得知的情報,不過那是在某天從學校放學回家的路上,一起回家的西谷同學告訴我的。他說一班的星川好像……那個……喜、喜歡我。因為我們不同班,而且從來沒講過話,所以在那之前我完全沒有注意她……聽說這件事之後,我就開始莫名地意識到她。一開始我想,這一定是騙人的吧?不過在走廊上擦肩而過的時候,我們的目光都會對上。我那個時候踢足球,每次比賽的時候,星川都會來看……就在重複這些事情的同時,我變得非常在意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就、那個……已經喜歡上她了。哈哈……」

  最後的笑聲完全是在掩飾自己的難為情。

  「結果,小學畢業後,星川去念私立國中,所以我們也沒真的發生什麼事。我也是一直到今天才又回想起這件事……」

  臉發燙到幾乎要燒起來了。

  現在實在沒有餘力偷看真白。

  「那、那個,椎名的初戀是什麼時候?」

  空太覺得現在好像就能問出口,決心放手回問她。

  「呼~~」

  回應他的只有毫不客氣的睡眠呼吸聲。

  「……」

  空太拚命忍住想抱怨的衝動。要是這時又把真白吵醒,就未免太沒學到教訓了。

  「我為什麼要這么正經八百地說初戀的故事呢?」

  「空太……」

  「唔喔。」

  本以為又把真白吵醒了,不過她依然熟睡著。看來似乎是在講夢話。

  「那樣……不行喔……」

  「那樣是哪樣啊……」

  空太回應著夢話,用手摸摸真白的額頭。跟今天早上比起來,似乎已經退燒了不少,只有微微發燒的程度。這樣的話,明天早上應該就能恢復精神了。

  總之,今天一整天的辛苦總算安穩地獲得了回報。空太一這麼想,便覺得鬆了一口氣。

  他把輕輕握住的真白的手,放回棉被裡。

  不過即使想放開卻沒辦法,因為真白緊緊握著。要是硬拉開又讓她醒過來,那可就麻煩了。

  「……咦?所以我要保持這樣嗎?」

  關於這個疑問,沒有人能回答。

  「就這樣吧……」

  空太無可奈何,自己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隔天早上,空太被某人搖動身體而醒了過來。

  立刻察覺這不是自己的房間,似乎是昨晚就這樣坐在地上,趴在真白的床上睡著了。因為一直拱著背,所以腰部感覺酸痛。

  空太坐起身,就與坐在床上的真白目光對上。

  「早安。」

  「早、早啊……感冒好了嗎?」

  「不,渾身無力。」

  「我看看。」

  空太把手伸向真白的額頭。是熱的,確實還有些發燙。而且麻煩的是,感覺上似乎比昨天還燙,臉頰也是紅通通的。

  「來,體溫計。」

  真白將空太遞過來的體溫計,從領口塞進睡衣里。空太把臉轉開,避免視線飄向隱約可見的胸前雪白肌膚。

  等了五分鐘。

  「量好了。」

  空太看菩接下的體溫計刻度。

  三十八點二度。

  「竟然比昨天還高!」

  「昨天?」

  聽起來就像是在問「那是什麼」的語氣。

  「就是你不自覺玩弄我的理性的那個昨天!」

  「我昨天一直都乖乖地在睡覺啊。」

  「不過你的發言可是非常混亂呢!」

  「昨天什麼事也沒發生。」

  如此斬釘截鐵說著的真白,表情看來不像在說謊。

  「……你真的不記得昨天的事了嗎?」

  把她背到房裡;間接接吻;關燈幫她換衣服,結果搞得很像那種場面……因為發燒導致腦袋昏沉,所以這一切都不記得了嗎?

  「昨天……」

  「你仔細回想一下,有沒有想起搞得我很麻煩的各種畫面?」

  「這麼一說……」

  「喔!想起來了嗎!」

  「空太整晚都跟我在一起,卻什麼也沒做。」

  「所以犯個錯會比較好嗎!你就是說這種話來玩弄我的啦!」

  這時,敲門的聲音打斷他們。

  門從外面打開,七海探出頭來。

  「真白,感覺怎麼樣了?」

  「我的照顧化為烏有,竟然比昨天惡化……」

  「這樣啊……哈啾!」

  是自己多心嗎?七海剛剛好像打了個噴嚏。

  「……」

  「……」

  「那個,青山小姐?」

  「不是啦……哈啾!」

  看來似乎不是用自己多心了就可以帶過。

  「就連一丁點的說服力也沒有啦,該怎麼辦!」

  一大早疲累感就泉涌而上。

  「哈啾!」

  這次則是連辯解都來不及,只是單純地打噴嚏。

  「連我都頭痛了……」

  「空太。」

  真白呼喚著,空太便轉過頭面向床。

  「幹嘛啊……」

  「今後我的事也拜託你了。」

  「不要把自己的事全部都丟出來!」

  「不行嗎?」

  「你也想想非得照顧你不可的我的辛苦吧!」

  「沒問題的,空太。」

  「有什麼根據說來聽聽吧。」

  「因為,跟平常沒兩樣啊。」

  真白一臉正經地回應。

  「可惡!確實是這樣沒錯!」

  如此說著的空太旁邊,七海吸著鼻涕。

  「哈啾!」

  接著,第四次打噴嚏。已經沒有懷疑的餘地了。

  「話說回來,狀況竟然比昨天還要惡化,我實在無法接受!」

  這一天的櫻花莊會議紀錄如下。

  ——就這樣,空太大人的春假伴隨著感冒一起結束了。書記·女僕

  第7.5卷 青山七海更少女的春天

  為什麼光是分配到同一個班級,就會讓人想哭呢?

  光是坐在隔壁座位,就忍不住露出笑容……

  明明想留在他身邊,待在他身旁又覺得幾乎要窒息了……

  到底是為什麼呢?

  ……這一定都是因為喜歡他的緣故。

  櫻花花瓣紛落飛舞的春天。

  四月八日,水明藝術大學附屬高校……通稱水高的新學期第一天。

  在始業式上聽著校長不斷重複「三年級生最後一年的高中生活」這句話,七海稍微有了已經成為三年級生的實際感覺。

  沒錯,今天起就是三年級了。如同校長熱心指導的一樣,高中生活只剩下一年而已,雖然絕不算短,不過,大概也不很長吧。

  明年三月即將從水高畢業。雖然現在還無法想像迎接那一天到來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但每天都將一點一點更接近畢業的日子。

  正因如此,七海想度過無悔的一年。像是以聲優為目標,未來的志向……還有包含戀愛在內的全部。

  「太好了呢,七海。」

  始業式結束後,一進到今早才公布的三年一班教室里,高崎繭便如此說著,並

  挽著七海的手臂。短髮與圓滾滾的大眼睛,調皮地往上看著因為被呼喚而感到驚訝的七海。

  「你在說什麼?」

  七海雖然知道她是指與某位男孩子同班的事,卻故意假裝不知道。

  「又來了,每次都是這種態度。」

  用手搗著嘴的繭,一臉壞心地嘻嘻笑著。在班土個子最嬌小,以高三生來說有張娃娃臉的繭,倒是很適合這樣誇張的動作。

  繭的視線望向一位正在講台上的簽筒抽出座位號碼的男學生背影。身材並不特別高,也不特別矮,體型也只是一般。既不是棒球社的王牌,也不是足球社的社長,是一名極為平凡的高三生,名叫神田空太。

  空太大大打著呵欠,拿手上的簽紙對照黑板上的座位表。

  「嗯……算不錯吧。」

  「唉呀唉呀,七海也長大了呢~~」

  「哪裡長大了啊?」

  「你忘了去年還不率直地說了:『就、就算不同班也沒什麼關係啊……』」

  「那、那是,嗯……也許有這麼說過吧。」

  「不過啊~~連續三年都同班,說不定是有命運的紅線牽絆呢~~」

  「要這麼說的話,那繭跟彌生也一樣有紅線牽絆吧。」

  七海面對調侃語氣的繭,輕描淡寫地回應。

  連續三年同班的人並不是只有空太。現在還挽著自己手臂的繭,以及從剛才就站在兩人後面的本庄彌生也是。要說七海與空太之間繫著紅線,那就表示繭與彌生也一樣。

  「沒問題的,神田同學不是我的菜。」

  「畢業典禮的時候,你不是還恍神地說『說不定有可能……』嗎?」

  原本沒出聲的彌生插嘴了。爽朗俐落的成熟態度,再加上修長的身材,不穿制服的話大概會被誤認為大學生吧。在壘球社鍛鍊的身材結實,尤其腹肌實在讓人羨慕。

  「那、那只是一時迷惑!而且,我不是叫你不可以跟七海說了嗎!」

  繭揍了彌生肚子一拳。不過,嬌小的繭軟弱無用的一擊,彌生根本不痛不癢。反而是繭被彈開來了。

  「繭一樣還是三分鐘熱度的小朋友呢。」

  「我是鴻了想談戀愛而談戀愛的花樣年華,所以無所謂!」

  「我想就是因為這樣,彌生才會說你是小朋友吧。」

  「沒錯、沒錯。」

  「啊~~!我的事一點也不重要啦!啊,你看,神田同學的座位已經確定了喔。」

  七海被催促著而將目光移向空太,他的座位是在窗邊從後面數來第二個位子。幸運的是,現在他的前、後跟隔壁都還是空位。

  「七海絕對要抽中三號簽喔。」

  空太隔壁的座位。

  「座位不在一起也無所謂啦。」

  「真的嗎?」

  繭挺直身子,把臉靠近並瞪著七海。

  「是有想說要是能坐他旁邊就好了啦。」

  七海沒辦法,只好小聲說出真心話。

  「對吧!既然如此,就要多加把勁兒。」

  「抽籤這種東西要怎麼加把勁兒啊?」

  彌生一副真是受不了的語氣問道。

  「這時當然就靠那個囉。」

  繭的視線飄到莫名其妙的方向。

  「哪個?」

  彌生毫不留情地追問。

  「全、全神貫注囉!」

  「簡單說就是沒計劃嘛。」

  「不、不然,彌生你就有什麼辦法嗎?」

  「雖然不能說是必勝法,不過要是我或繭抽到了比較近的座位,偷偷對調不就好了嗎?這樣也多少提升了機率吧。」

  「就是這個!」

  繭毫無尊嚴地緊咬彌生的提案。

  「不、不用啦。這樣是犯規。」

  「犯規也無所謂!七海不能不去思考跟對手的戰力差距!」

  「戰力差距是指……」

  「椎名同學可是可愛到存在本身就是犯規,就連神明也能理解這樣的讓步是必要的啦。」

  「……那當然啦,要是跟真白比,我根本連生下來的價值都沒有啦。」

  「七海已經夠可愛了,不用在意繭說的話。」

  彌生說著移動到講台前,從箱子裡抽出換座位用的簽紙。

  「啊!我本來想先抽籤,然後賣人情給七海耶。」

  繭立刻追了上去。

  「這種真心話請藏在心裡吧,繭。」

  七海也跟上嬌小的背影。

  來到旁邊,彌生立刻攤開抽到的簽紙。

  「抱歉,是走廊郡一側的最後一個座位。」

  「還真是個好位置嘛……那麼,接著就換我囉。」

  繭直盯著箱子裡的簽。

  「我看到了!就是這個!」

  繭露出勝利的得意笑容,打開簽紙。

  「……」

  但看到數字的瞬間,繭便完全說不出話來。

  七海與彌生對看一眼,探頭看了繭的簽紙。上面的號碼是十號,是最前面……而且還是在講桌正前方的犧牲品座位。

  「謹表哀悼。」

  「彌生,跟我換啦!」

  「繭如果坐在最後面,會嬌小到看不到黑板吧?」

  彌生把手放在繭的頭上。兩人之間有一顆頭的身高差距,因此這樣站在一起會讓人覺得不像是同學。

  「看得到啦!」

  「如果是繭坐在講桌前的座位就不會擋到大家,不是很好嗎?」

  「啊~~對耶,不愧是彌生!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嗎!」

  「你不是說了嗎?」

  兩人感情還是一樣這麼好。七海不以為意地準備抽自己的簽。

  轉頭看了一下窗邊的位子,後面敷來第二個座位,空太正以手托著下巴,茫然眺望著在空中飄的雲。

  七海目標是他旁邊的座位。

  再度轉向簽筒,緊張了起來。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不已。

  腳邊一股心神不定的感覺竄了上來。

  ——希望能抽到三號。

  七海並不是特別向誰祈禱,從數量已經少了許多的簽紙中,選了一張覺得應該會中的簽。

  她一邊吐氣,以顫抖的手指緩緩攤開來。

  接著意識到映入眼帘的數字之後,自然地發出聾音。

  「啊!」

  「怎麼樣?」

  繭身體緊貼過來窺探。

  「啊!」

  接著,繭也與七海一樣張大了嘴。

  就連不發一語地確認簽紙的彌生,也發出驚訝的聲音。

  「啊!」

  因為七海抽到的簽紙上面正寫著三號……那就是她內心期盼的空太旁邊的座位。

  「太棒了呢,七海!好厲害!或者該說,有點噁心!該不會真的有紅線牽著吧?」

  繭拍了拍七海的背。

  「好了好了,該去打聲招呼了。」

  「等、等一下,繭,別推我啦。」

  七海被繭推了出去,驚慌的腳步接近座位。

  好不容易才隱藏住幾乎要顯露在臉上的喜悅。即使試著努力,嘴角還是會忍不住笑開。

  「嗯?我的隔壁是青山啊?」

  七海一坐下來,空太立刻注意到並出聲打招呼。他一臉悠哉的蠢樣,當然不會察覺七海想抽中這個座位的心情。雖然被察覺到也會很困擾……不過,完全沒意識到也讓人覺得生氣。

  「為什麼淨是這些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啊?」

  明知道自己只是遷怒別人,卻還是忍不住嘆息。

  「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說不定我意外受到上天眷顧呢。」

  在諸事不順當中,真要說實現了什麼事,就是跟空太同班……以及座位在空太隔壁。全都與空太有關。

  「……你到底在說什麼?」

  「不過神田同學這樣,大概稱不上是受到眷顧吧。」

  七海在心中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您可不可以把我的評價說得也讓我聽得

  懂?」

  「不要。」

  七海壞心眼地如此說完,空太便一臉覺得莫名其妙地皺起眉頭。樣子實在很有趣,七海低聲笑了。

  接著,空太又露出更疑惑的表情,這又引得七海發笑。

  因為這種細微的事而產生些許幸福的感覺,也許是自己有那麼一點飄飄然了。不,能坐在空太隔壁,恐怕已經飄飄然得很厲害了吧。

  就在這時,七海感覺到了某人的視線。她環顧教室,立刻與繭和彌生目光對上。

  繭在講桌前的座位上招著手,要七海過去。

  級任導師白山小春似乎還沒出現。因為還有時間,七海便離開座位,來到繭的身邊。把東西移到桌上的彌生也立刻走了過來。

  「什麼事?」

  「你就趁勢直接告白了吧。」

  繭乾脆地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你、你在說什麼啊!」

  「七海一直這樣下去也無所謂嗎?」

  「這個嘛……」

  「說清楚一點。」

  「嗚,是不太好。」

  沒錯,是不太好。自己覺得一點也不好,所以曾一度下定決心告白。聖誕夜的約會,與空太有了一個約定。二月份的甄試結束後,有話想對他說……

  然而,重要的甄選結果把七海擊垮,再加上之前三年級生畢業以及宿舍拆除的問題,所以無法跟空太表達心意。

  在那之後時間不斷流逝,現在已經四月……

  「你想跟他交往吧?」

  「……」

  七海無法立刻回應繭的問題。

  「現在……不太確定。」

  「什麼跟什麼啊?」

  「該怎麼說呢,那個……」

  「那個?」

  「有想獨占神田同學的想法。」

  七海很明白自己是在強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只是單純羨慕讓空太照顧的真白。

  「……」

  「……」

  聽了七海如此發言的繭與彌生,無言地面面相覷。

  「唔哇,七海占有欲好強!」

  「咦?是、是這樣嗎?」

  「這樣很普通吧。」

  彌生乾脆俐落地幫腔。

  「當然啦,比起像彌生這樣不拘小節的人,這樣可能還比較受男生歡迎啦。嗯,就先當作可行繼續話題吧。」

  不知道繭一個人理解了什麼……

  「總之!七海想跟神田同學成為男女朋友,擁有甜蜜又Sweet的關係吧?」

  繭輿奮地如此追問。

  「那就是甜蜜蜜的關係,繭要說的意思是這樣嗎?」

  「彌生不要抓我的語病!」

  繭手直指著彌生。

  「先不論繭的表現方式,我倒也贊成她的意見。」

  彌生無視於繭,如此說道,並直率地看著七海的雙眼。

  「等、等一下,怎麼連彌生都這樣。」

  「要是一直沒能說出心意,哪天神田跟誰開始交往,七海絕對會後悔。」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真要說的話,我一直都在後悔。」

  沒錯,一直在後侮當中。

  「早知道在真白來之前,就該先告白了。」

  「……」

  七海抬起頭來,一臉受不了的繭與彌生就在眼前。

  「抱、抱歉,忘了吧!我講了好消極的話。」

  「啊~~真是的!七海太可愛啦!要是我是男的,絕對會迷戀上你的。因此,來規劃告白大作戰吧。」

  「不、不要那麼大聲說告白什麼的啦!」

  附近幾個同學明顯有所反應,大家對於這種話題都很敏感。

  「你說的作戰,是打算要怎麼做?」

  「反正一定不是什麼像樣的作戰吧。」

  「呵呵呵,兩位都忘了嗎?我們三年級生可是有稱為畢業旅行的大活動在等著呢!」

  「那是五月期中考結束之後的事吧?還久得很……」

  「Shut up!不然七海有辦法現在立刻告白嗎!」

  「不可能。」

  立刻斬釘截鐵回答。

  「對吧?所以為了那一天的到來,從今天起就要開始準備了!」

  「準備?」

  七海歪著頭。

  「逐漸炒熱兩人的感情。」

  「具體來說,該怎麼做?」

  這次是彌生提出疑問。

  「既然住在一起,就有很多事可以做吧。」

  「很多事是指?」

  不抱期待,姑且問一下。

  「睡昏了頭,潛入神田同學的床之類的。」

  「七海不是這種人吧。」

  蒲生深深嘆氣。

  「洗完澡只圍一條浴巾,在神田同學的面前晃來晃去。」

  「這、這種事怎麼做得到啊!」

  「所以說,七海這樣不行喔!」

  「我不行啊……」

  「這個胸部是為了什麼養大的啊!」

  繭伸手過來,一把抓住七海的胸部。

  「啊!」

  「我都知道喔。竟然拋下我,自己罩杯升級了!」

  「這、這個是……因為三月打工變少,沒什麼勞動所以體重增加,或者該說是副產物……」

  「果然還是變大了不是嗎!」

  繭把臉埋進胸部。

  「還不住手!」

  彌生如此說著,手刀往繭的腦門敲下。

  「好痛。」

  繭誇張地表現出很痛的樣子。不,說不定意外地真的很痛。

  「總之,要更多誘惑!反正男孩子就只是想做而已,先讓他們瞥見誘餌,然後再釣上鉤!」

  「由繭說出口,說服力果然不同凡響啊。」

  彌生帶著諷刺的視線,從頭到腳打量了繭。看起來嬌小的繭,身材勻稱纖細。

  「我是靠內在決勝負的。」

  「七海更是靠內在決勝負的。」

  「彌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繭笑咪咪地回問。彌生無視她的問題,還如此向她挑釁:

  「繭,你知道什麼叫凹凸有致嗎?」

  「我知道。因為那是我夢寐以求的形容詞嘛!不對,開什麼玩笑啊!」

  「玩弄繭果然太讓人愉快了。」

  「我一點也不愉快!」

  「七海要告白的事無所謂了嗎?」

  「才沒有無所謂!」

  繭鼓著臉。

  就七海而言,如果能就這樣轉移話題倒還比較愉快……

  「不管怎麼樣,七海每天誘惑神田同學就是了!然後,要在畢業旅行時告白喔。」

  「就算你這麼說……」

  「可以嗎?」

  「嗯、嗯……我努力嘗試看看。」

  現在已經是不回應就結束不了的氣氛,七海不得已只能回答。

  「很好。」

  話雖如此,要誘惑他也實在困難。雖然說同樣住在櫻花莊裡,就是會有一些偶發事件。

  有是會有,但是像繭所詭的——睡昏頭潛入空太的床、洗完澡只裹一條浴巾在他眼前晃來晃去,這些都不是七海,而是真白常做的事……

  事到如今,七海再做也不會有效果。就如同剛才繭所說,真白不是普通的可愛,存在本身幾乎讓人想大喊:「根本就是犯規!」關於這點,在同一個宿舍生活的七海遠比繭或彌生更清楚,就身為爭奪空太的情敵也有強烈的感受。

  這麼說的話,要是能幹脆放棄空太也許還比較好。不過,感情不是那樣簡單的東西,無關道理,衝出來的情感完全不受控制,事到如今自己也無法應對了。

  「先把繭的玩笑擺一邊,專注在認真思考傳達心意這件事上就好了。」

  鈴聲響的同時,彌生如此說完便回到座位。

  「誰在開玩笑了啊!」

  七海聽著繭的吶喊,也決定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後與隔壁的空太目光對上了。

  胸口小鹿亂撞,都是因為繭說了要她告白的事。

  不過,不能再這樣下去倒也是事實,七海偷看空太側臉,試著在心中傾訴「我喜歡你」。

  結果面向黑板的空太打了個大呵欠,實在不是能配音「我也是」的表情。

  對於這樣的空太,七海在心中罵著「笨蛋」。

  「真是前途多舛啊……」

  「青山,你剛說了什麼嗎?」

  「只是自言自語而已。」

  看這狀況,告白恐怕還遙遙無期吧——此時的七海如此心想。

  然而,與七海預料的正好相反,告白的機會比想像中更快來臨。

  這一天吃完晚餐,在櫻花莊的飯廳里,七海與圍繞著羞澀氣氛的空太對峙。

  「你說突然有話要對我說……是什麼事?」

  空太的聲音因緊張而沙啞。

  「嗯,是還滿重要的事……吧。」

  七海的聲音也顫抖著。

  「我……一直有話想對你說。」

  「這樣啊……」

  「嗯,我……」

  心跳加速。

  「……」

  「我一直、一直……」

  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

  「我一直喜歡著你。好喜歡你。」

  想對空太說,一直想對空太說……所以更說不出口的話。

  「……」

  「……」

  「我也一樣,有同樣的心情。」

  這也是想從空太口中聽到的話。

  如果這不是為了甄選做的練習,不知道該有多好。

  七海忍不住這麼想著。

  忍不住如此期盼。

  練習結束後一個人回到房間,七海胸口的悸動卻仍舊沒有要平復下來的跡象。即使鑽進被窩裡,也完全睡不著。

  在昏暗的房裡緊抱住老虎抱枕,蜷曲著身子。

  「那個,虎次郎。」

  「『幹嘛啊?』」

  七海改變聲音,自己說著虎次郎的台詞。

  「人家啊……」

  「『喔。』」

  「喜歡神田同學呢。」

  「『別跟我講,向本人說去。』」

  「人家要是辦得到,就不用跟虎次郎說這種事了,」

  「『說的也是。』」

  心臟還是激動狂跳不已。就算是練習,「我喜歡你」這句台詞果然還是特別的,而且又是對空太說,實在沒辦法保持平常心。

  光是回想起來都讓人滿臉通紅。

  同樣的,即使只是練習,從空太口中聽到「我也有同樣的心情」,臉頰肌肉就是會不檢點地揚起嘴角。雖然因為察覺自己喜上層梢而試圖恢復正經的表情,不過實在相當困難。

  即便想轉移注意力也沒能成功。結果,七海再度回想起練習時告白的難為情,一個人在棉被裡扭動著。

  「啊~~真是的~~這樣怎麼睡啊……」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黎明拂曉……

  開始進行磚選的練習這三天,與空太一起感到難為情的時間裡,一下子小鹿亂撞,一下子又心想「不過,這只是練習而已」而感到沮喪,七海度過了情緒高低起伏極大的日子。

  希望能一直繼續下去,卻又不希望如此……與空太正是這樣複雜的關係。

  「不過只是現在的話,應該無所謂吧……」

  正當七海開始這麼想的時候。

  因為出乎預料的形式,七海沒辦法再繼續飄飄然下去了。

  原因在於真白。

  過了一周,剛開始上課的周二發生了一個事件。明明還在上課,真白突然來到普通科教室,抓了空太的手就把他帶出去。

  班上充滿兩人的流書蜚語。

  「那兩個人是怎麼回事啊?」

  「果然是在交往嗎?」

  「雖然是很意外的組合,不過有可能嗎?」

  「兩個人不太搭吧?」

  住在同一個宿舍的七海被東問西問,煩到不行。明知道班上同學並沒有惡意,只是不斷被問到兩人的事,便發出鬧情緒的聲音。

  「這種事不要問我。」

  不過,關於這件事的問題根本不在這裡。

  對七海而言,重要的是真白帶走空太的理由。

  ——為了畫空太。

  就字面上來說,就只是這樣而已。如果不是真白畫畫,大概完全不會注意到。不過,七海立刻就發現了,正因為是真白,所以要畫空太一事具有重大意義。

  真白從懂事之前就開始握畫筆。

  不是透過語言或表情,而是藉由作畫來表現自己的天才畫家。

  這樣的真白在這個時期開始畫空太的畫,七海明白其中的原因。因為自己與空太在練習的時候,真白看起來有些不滿……

  畫作完成的時候,就會產生變化。七海有這樣的預感,不,或許該說是確實感受到了。因為有這樣明確的感覺,更重要的是,七海知道真白的畫所呈現出的情感是極具說服力的。

  告知班會時間結束的鈴聲響起。

  值日生孺生以淡然的口氣說著:

  「起立,敬禮。」

  從今天一整天的課程被解放的教室里,一下子喧鬧了起來。

  七海看著隔壁座位的空太,發現他正一個人專心地在筆記上寫東西。大概是最近開始製作的遊戲點子筆記。連上課也放著不管,專住在遊戲製作上。

  一旦到考試前,大概會跟七海借筆記。

  雖然不完全因為這樣,不過七海還是儘可能認真抄筆記,有些期待空太的「謝啦」……

  七海如此勤勉努力沒能傳達給空太,一放學,空太便到美術教室擔任真白的繪畫模特兒。真白開始畫畫至今已經超過十天,仍毫不間斷持續著。

  七海總覺得不是很愉快,也討厭這麼想的自己。

  「唉……」

  混濁的情感成為嘆息吐了出來。

  「怎麼了?青山?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嗎?」

  大概是遊戲點子的整理告一個段落了,空太一邊將筆記收進書包一邊天真無邪地問道。雖然很開心他注意到自己,不過因為嘆氣的原因在於空太,所以也高興不起來……

  「只是稍微陷入自我厭惡而已。」

  「喔~~」

  似懂非懂的曖昧反應。不,看起來應該是不懂。

  「你接下來要去打工嗎?」

  「不,今天沒有打工,倒是跟小春老師約了志願面談。」

  「喔喔,那個啊……最好當心一貼喔,因為她會問一些怪問題。」

  空太口氣聽起來非常不愉快。他已經先完成面談,也許是發生了什麼事。

  「怪問題?」

  七海如此回問,空太便有些躊躇似的別開視線。

  「該怎麼說呢……就是隱私的事情。」

  「喔~~……神田同學今天也要去當真白的模特兒嗎?」

  七海下意識問得有些嚴厲。

  「嗯?是啊。回去之後再陪你練習。」

  「我並不是擔心這個才問的……」

  她很明白自己的不講理,不過忍不住就想向空太抱怨不滿。

  就在兩人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原本吵雜的教室氣氛瞬間安靜下來。緊接著——

  「空太。」

  真白的聲音滲透進教室內。

  還在教室里的學生視線集中在真白身上。真白絲毫不以為意,快步走到教室里側的七海與空太身邊。

  「要開始了。」

  「好、好。」

  真白沒有任何猶豫,拉著空太的手肘。

  「兩人的共同作業。」

  「別講得好像結婚典禮切蛋糕一樣!只是你單方面畫畫而已吧!」

  空太彷佛在向周圍辯解,便被真白帶出教室。接著,教室彷佛回過神來,恢復了嘈雜。

  「我說七海啊,那樣也無所謂嗎?」

  目光繼續看著兩人離去的門口,如此開口的人是繭。

  「雖然你這麼問,那也不是我能插嘴的事。」

  「你太不了解了~~」

  繭彷佛打從心底感到受不了,無力地垂下肩膀。

  「七海壓倒性缺乏把男生耍得團團轉的厚臉皮。」

  「那種給人添麻煩的要素有必要嗎?」

  「絕對必要!惹人厭的女人才受歡迎!」

  「話雖如此,繭似乎始終沒能交到男朋友呢。」

  彌生冷靜地向極力主張的繭吐槽。

  「要你管!」

  「呃~~繭?你被暗示是個討人厭的女人這一點,不用生氣嗎?」

  「彌生,等一下我們再來好好談談吧。」

  受邀的彌生連繭的話都沒聽到最後,便一肩背起大型運動包包,準備前去參加社團活動。今天她也將因為壘球社的練習而汗水淋漓吧。

  「喂,給我站住,彌生。」

  繭緊抓住彌生的包包。

  「要離開的話,先給七海建議才能走。」

  「不、不用了啦。」

  「那麼,七海該怎麼做呢?被椎名同學積極猛烈追求的話,神田同學可是會被搶走喔?」

  「我好歹也有在努力啦。」

  「具髏來說?」

  「最近準備參加美咲學姊製作動畫的甄選活動……」

  「這我知道。」

  「該說是練習吧,請神田同學幫忙做為演戲的參考……」

  「請他幫忙?」

  「……找神田同學約會。」

  七海有所猶豫,音量只讓繭與彌生聽到。

  「沒錯,至少要找他約會……咦?你說約會!」

  「等、等一下,繭,你太大聲了。」

  對於約會這個單字產生反應的同班同學們的視線,實在叫人覺得刺痛。不過一與七海目光對上,大家便立刻將視線別開。現場一股無法雷喻,讓人坐立難安的氣氛。

  「呃,不好意思還讓你們有所期待,但真的只是為了甄選的練習……是這樣的名目,所以稱不上正式的約會。」

  七海越來越小聲地補充。

  空太之所以會接受邀約,是因為真心支持七海想成為聲優的夢想,所以稱為約會而開心得輕飄飄,老實說總覺得很心虛。

  「你在正經個什麼勁兒!不是才叫你要厚臉皮嗎?這種時候,理由是什麼根本不重要!」

  「雖然我不認為理由不重要……不過,我會努力。」

  「要怎麼努力?」

  彌生罕見地插嘴了。

  「呃~~牽手之類的?」

  「你是小學生啊?」

  繭露骨地表現出失望。

  「那、那麼,在鬼屋抱住他?」

  「還差一點。」

  「不、不然還有什麼?」

  「接吻之類的。」

  立刻回答的人是彌生,表情絲毫沒變,泰然自若。

  「接、接吻,是指那個接吻嗎!那種事我做不到啦!」

  「我就是這樣攻陷男友的喔。」

  聽到了很不得了的發言。

  「咦!」

  「喔~~……咦?喂!」

  七海與繭過度反應。

  「你們在驚訝什麼?」

  「滿不在乎地說出爆炸性發言的人,明明就是彌生!」

  繭手直指著彌生。

  彌生嫌煩似的把她的手指推到旁邊。

  「……你果然有男朋友呢。」

  不久前就開始從彌生身上感覺到這種氣息。她有時會很專心地打簡訊,問她「對方是誰」她也只是說「嗯,沒有啦」隨意敷衍過去。

  然後,今天也像以往一樣,彌生不好意思地將視線移向窗外。

  「嗯,沒有啦……」

  「為了懲罰你一直瞞著我們,快說出對方是誰。」

  繭逐漸逼近彌生。

  「水高的人?」

  七海也從旁發問。

  「是這樣沒錯……不過是秘密。我跟他說好了。」

  「三年級生?」

  然而,繭不會輕易死心。

  「不是。」

  「那麼,是學弟嗎?二年級的?」

  七海也提出疑問。

  「不是。」

  「不可能是一年級吧……還是畢棠生?」

  「都不是。」

  「都不是?」

  七海與歪著頭的繭對看。不是三年級也不是二年級,不是一年級也不是畢業生。但卻是水高的人……這麼一來,剩下的就是……

  繭也導出了一個答案,嘴巴呈現「啊」的形狀。

  「你可別跟我說是老師喔?」

  戰戰兢兢的繭小聲對彌生耳語。

  「……」

  瞬間,彌生的動作停頓下來。

  「好了,我要去社團了。」

  她故意如此說著,準備走出教室。

  「啊~~給我等一下!」

  「我的社團活動已經開始了。」

  不聽繭的制止,彌生匆匆忙忙走出教室。

  「逃跑的腳程還真快。」

  「那麼,我也差不多……」

  七海也想趁隙逃跑,卻被繭抓住了肩膀。

  「主題是厚臉皮。可以嗎?」

  「我、我會謹記在心的。」

  「青山同學,現在方便嗎?」

  七海聽到叫喚而轉過頭去,級任導師白山小春就站在那裡。

  約好今天放學後要進行關於志願的個人面談。

  「是的,沒問題。」

  這麼一來就連繭也得收手了。她在旁邊喃喃自語「早知道就該去追彌生才對」。

  「那麼,我們到別棟空教室去吧。」

  小春率先走了出去。

  七海向繭說了「先走囉」,也立刻跟了上去。

  一進到別棟的空教室,首先便看到並成面對面的桌子,孤伶伶地佇立在空蕩蕩的教室里。

  「來,請坐。」

  小春如此催促著,七海便坐下來。

  「那麼,開始青山同學的個人面談。」

  「請多指教。」

  「話雖如此,不過青山同學好像沒什麼好說的呢。」

  「這樣啊。」

  「你的志願調查表從第一到第三填的都是我們大學的『戲劇學系』,只是科不同而已。」

  「是的。」

  「因為你的成績也在附屬大學推甄的合格範圍,只要別大意怠匆了學業,應該不成問題。」

  「我會注意的。」

  「對了,你知道戲劇學系有術科測驗嗎?」

  「知道。」

  如同小春所說,因為在學校的成績還不錯,要說覺得不安的只有這一點。

  「不過,青山同學曾經待過訓練班,應該不用擔心吧.」

  因為七海不曾與小春談過這件事,突然被提出來,七海感到有些驚訝。同時,未能隸屬於事務所的舊傷,又隱隱作痛了起來……

  「……訓練班的事,您是聽千尋老師說的嗎?」

  「嗯。」

  千尋是如何談論自己的事呢?雖然試圖想像那個場景,卻沒辦法順利想像出來。

  「雖然我學了兩年的表演,結果還是沒能隸屬於事務所,老實說很擔心術科測驗。」

  「那你要不要試著向戲劇學系的學長姊們請教一下,大概需要什麼程度的技巧?我可以向大學那邊協調接洽喔。」

  「……」

  七海對小春意外的提案驚訝地張大了眼睛。或者該說,今天的小春跟平常感覺不太一樣。

  「『咦?總覺得小春老師意外地很可靠喔』,你是這麼想的吧?」

  「……有一點。」

  「真是過分啊~~竟然跟神田同學一樣的反應。」

  「跟神田同學?」

  「啊啊,對了

  ,青山同學。」

  小春繃緊表情,大概是想說「最好考慮一下如果術科測驗不順利的情況」吧。

  「什麼事?」

  七海一臉老實地回問。

  「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的。」

  「你跟神田同學在交往嗎?」

  「……」

  七海一瞬間無法理解對方說了什麼,反覆眨了兩次眼睛。

  「咦?沒聽到嗎?我是在問你是不是跟神田同學正在交往?」

  「您、您在說啥啊!」

  「因為你們老是在上課時感情很要好地傳紙條啊。」

  「那個才不是那種!」

  「你是承認兩人有感情很要好地傳紙條囉。感情很要好。」

  「唔。」

  七海因為小春的指摘,才發現剛剛是自掘墳墓。既然要否認,就該連傳紙條這一點也否認-

  「無所謂啦。因為看著很開心的兩位,就超越了生氣,最近已經開始能會心一笑了。」

  看來以前曾經讓她很火大。

  「仗著年輕就自以為是,真是叫人很不爽。」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會會心一笑。

  「小春,你在嗎?」

  七海茫然得發不出聲音,這時千尋突然打開門插話。

  「啊,千尋。怎麼了嗎?」

  「還問怎麼了,因為你缺席,沒辦法進行教職員會議啊。」

  相對於悠哉的小春,千尋的表情明顯露出不耐煩。

  「咦~~可是我現在正在進行重要的學生個人面談耶。」

  「我想面談已經結束了。」

  要是自己被當成翹掉教職員會議的理由,實在讓人受不了。

  「我們還正在聊戀愛的話題呢。」

  「我們沒在聊那種話題。」

  七海斬釘截鐵地否認。

  「反正你快過來就是了。」

  千尋拉住小春的手臂。

  「真是的,千尋幹嘛這麼帶勁兒啊?啊,一定是有約會吧?所以才想早點回家?」

  小春千萬個不願意,收拾攤在桌上的資料,站起身來。

  「那麼抱歉囉,青山同學。個人面談就到此為止。」

  「啊,千尋老師。」

  在千尋即將走出教室時,七海叫住了她。

  「幹嘛?我可不接受戀愛諮詢喔。」

  「我好歹也會選擇諮詢的對象。」

  「沒想到你講話還挺過分的嘛?」

  「是關於我之前請老師保留的那件事……」

  七海沒理會千尋,直接切入正題。

  「那件事啊。」

  千尋冷漠地望著窗外。

  「我決定要離開櫻花莊了。」

  「啊,這樣嗎?我知道了。我會告訴校長,也會向一般宿舍那邊轉達。」

  「拜託您了。」

  對話應該這樣就結束了。不過,千尋思考了一下子之後問道:

  「……這件事已經告訴神田他們了嗎?」

  「不,還沒。」

  「喔。」

  「我會找機會自己說的,請老師先替我保密。」

  「我會的。要是被神田逼問『為什麼啊!』也只會搞得我很煩。」

  確實,空太很有可能會這麼說。光是想像那個樣子,就覺得很可笑。

  七海心想這次對話應該就此打住了。因為千尋很尊重學生的自主性,要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是不會插手管的……

  不過,這次不太一樣。千尋跨過門檻時停了下來,不知為何靠著門邊,視線朝向天花板。

  「你一定是覺得如果待在櫻花莊,就會開始對周圍的人撒嬌吧……不過,並非仰賴依靠他人就代表軟弱。」

  語氣聽來彷佛自言自語一般。

  「承認自己的脆弱而去依靠某人,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堅強。況且,你有多仰賴別人,相對地別人也能依靠你。這種事是互相的。」

  「……」

  「如果你對『某人』或『他人』不太能理解,就想像成神田吧。」

  因為一開始聽起來就像是如此,所以即使現在抬出空太的名字,七海內心也沒有動搖,只覺得千尋說的話莫名貼切。

  「就老師的眼裡看來,一定覺得我在做蠢事吧。」

  「明明知道自己在做蠢事,卻還是選擇愚蠢的選項,這樣的你看起來很耀眼。況且……」

  「況且?」

  辭到一半停頓下來的千尋,明顯露出不小心脫口而出的表情。正因如此,七海莫名在意起她原本想說什麼。就連剛才那些話也是,如果是平常的千尋,即使心裡這麼想也絕不會說出口。

  「沒事。」

  「都到這個地步了,怎麼可能沒事。」

  七海不肯罷休地追問,千尋便緊咬下唇,露出困惑的表情。

  「請告訴我。」

  「……唉。」

  干尋彷佛放棄似的嘆了口氣。

  「況且,我也不認為現在的神田能分辨憧憬與愛情的不同。」

  「……」

  剛才不以為意的空太這個名字,這次卻讓心臟猛烈跳動了起來。

  「同樣的,也會有誤認愛情與友情的狀況吧,尤其是在你們這個年紀。」

  說完話的千尋一臉「真是失策」的表情搔著頭,髮型整個亂成一團。

  「倒也不是說這樣就如何。我不是神田,你也不是神田。實際上根本不知道對方的感情,說不定連神田本人都不清楚。」

  「……老師也是這樣嗎?」

  七海卻如此回應。比起空太的事,現在的七海對現在說出這些話的千尋更有興趣。

  「誰知道呢只再過十年,你也會明白的。」

  千尋的眼神說著「所以不用急著找答案」。這樣的答案沒有意義,自己去察覺感受到的才有意義。千尋應該是這個意思。

  「謝謝您。」

  「我沒說什麼值得你道謝的話。」

  這時,小春又小跑步回來了。

  「我說千尋啊,不是要開教職員會議嗎?」

  「我不重要,你們先開始吧。」

  「這是跑來叫我的千尋該說的話嗎?」

  「啊~~是、是,我去開會總行了吧。真是,麻煩得要死~~」

  就這樣,千尋與小春互相抱怨,聲音逐漸遠去。

  一個人留下來的七海,托腮望向沒寫任何東西的黑板。

  因為千尋與小春的關係,現在滿腦子都是空太的事。

  「約會……該穿什麼去才好呢?」

  因此,剛才個人面談的事已經忘得一乾二淨。

  第一次與空太交談,大概是兩年前……七海剛進水高的四月中旬吧。

  因為級任導師托她轉交值日生日誌,所以才出聲叫他。

  「神田同學。」

  雖然很普通地叫了他的名字,抬起頭的他卻直發愣,彷佛遇到了不可思議的動物。所以七海還以為自己搞錯了名字,內心有些慌張。

  「怎麼了?」

  空太驚訝的理由在於聽不慣的關西腔,不過這時七海尚未察覺這點,也沒特別深入思考。

  對七海來說,空太只不過是偶然同班的一名男同學,其實也只是能把他的長相與名字搭在一起而已……老責說,空太的反應根本一點也不重要,也完全不在意他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之後再次談話是介於春夏之間的時節。

  某天放學後,七海正要回一般宿舍的路上,看到在校門前聚集了一些人群。

  好奇是什麼事而探頭看了一下,便看到被放在紙箱裡的小貓被丟棄在那裡。

  路過的水高學生會摸摸它的頭說好可愛,或者拿帶來的零食餵它吃。

  然後對此感到滿足,結果所有人都只是路過而已,想要帶小貓回家的學生一個也沒有。因為水高學生有許多是住宿生,所以也沒辦法,一般宿舍嚴禁養寵物。

  這時,七海又注意到了一位學生接近紙箱。正在觀察他會怎麼做時,他既沒有摸小

  貓的頭,也不是餵食飼料,而是蹲在小貓面前,將紙箱整個抱了起來,宛如撿起自己的東西那樣自然。

  這個學生就是空太。

  空太一邊留意四周,一邊對紙箱裡的小貓說話。接著沒有特別猶豫,便快步走向一般宿舍的方向。

  七海想都還沒想,身體就先動了起來。

  她追上空太的背影叫喚:

  「神田同學。」

  「呃……青森同學?」

  轉過頭的空太,露出些微困惑的表情。

  「那是在本州的最北邊。我是跟你同班的青山七海。」

  「沒錯,是青山。」

  「沒想到你還沒記起來。」

  「不,我已經記得了,只是名字想不出來。」

  「我想那就叫做不記得吧?」

  「我這次一定會記得的。」

  空太敷衍般笑了。

  「你打算把那隻貓帶回宿舍嗎?」

  「是啊。」

  「還『是啊』……宿舍是禁止養寵物的喔。」

  「說的也是。這是個問題。」

  嘴上這麼說,卻看不出他有特別煩惱。

  「女舍監會發火喔。」

  「如果光是這樣就能解決,那倒還好。」

  「不,一點也不好吧……」

  總覺得對話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這一刻,七海對於原以為很普通的同班同學,感受到了不協調感。

  跟班上其他男同學有些不同,他一個人與其他人有著不同的顏色。最剛開始的變化大概是這樣的感覺。

  完全沒有一見鍾情那種輕飄飄的情愫,硬要形容對空太的印象,「怪人」應該比較貼切。

  要是這麼告訴空太,他一定會極力反駁:

  「才沒那回事!我很普通!」

  然而,一般人即使看到棄貓也會視而不見,只是表現出「好可憐喔」的態度,便覺得自己已經盡到了責任。

  這樣並非不好,實際上確實有些莫可奈何的事,就連七海也是,拿「宿舍裡頭不能養」的藉口當免死金牌,原本也打算就這樣路過。對此沒有人能夠責難。

  所以她對這件事並沒有太大的罪惡感,直到空太撿了貓……

  會向抱起紙箱的空太攀談,大概也只是想甩掉對決定視而不見的自己感覺到的心虛吧。

  撿了貓的空太;視而不見的自己。也許是想填補心中微微萌生的罪惡感,想找出理由,想要覺得「空太並不普通,自己才是一般」而感到安心。

  這時,七海是以完全不同於愛情的目光觀察空太。

  空太撿到的小貓,命名為小光。

  似乎是取自新幹線的名字。雖然空太是基於什麼樣的大腦活動決定的仍是一團謎,不過總覺得純白色的小貓咪跟小光的名字很搭。

  飼養小光一事是僅屬於空太、七海,還有空太的室友宮原大地三個人的秘密。

  一邊照顧貓咪,七海與空太也變得越來越常交談。

  在聊天當中得知空太原本就是在這個城鎮長大。據說是才剛收到水高的錄取通知,父親的工作地點有了調動,便只留下空太,全家人都搬到福岡去了。

  因此他對當地的紅磚商店街也很熟悉,橋本烘焙坊的頂級波蘿麵包也是從空太那裡聽來的。

  其他還有像是學校的作業、有趣的漫畫、昨天看的電視節目,還有像是只耳聞過的水高文化祭實際上是當地的祭典,熱鬧得不得了……兩人聊了許多像這樣不是很重要的事。

  曾幾何時,七海也開始跟空太聊起夢想的事。

  「我在訓練班上課的事,不可以告訴別人喔?」

  「為什麼?」

  「現在已經不流行擁有目標而去努力這種事了吧。」

  「這樣嗎?我可是覺得很羨慕喔。我就是因為想尋找會想認真地……該說是目標吧,所以才會放棄足球。」

  如此說著的空太側臉,看起來彷佛呼吸困難,正在強忍著什麼似的,是從未見過的無奈表情。大概是覺得難為情,他完全不與七海對看。

  正因如此,他的話聽起來不像只是表面,而是平常不顯露出的真心話。空太這席認同七海的話,對於不顧父親反對,從大阪隻身來到這裡的她而言,即便微小卻是確實存在的支持。

  「……謝謝你。」

  「謝什麼?」

  「不懂也無所謂。」

  「可是我不覺得無所謂耶?」

  大概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視線已經開始追著空太……

  每天會用眼角餘光確認差點就要遲到的他的身影;體育課會在穿著體育服的男同學集團中尋找他,如果能立刻找到,就覺得今天會是美好的一天。當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變得不論身在何處,都能輕易發現他的身影。

  有的時候發覺空太的一個習慣,便會在筆記本的角落記起來。每當他在中午吃麵包時,也會挖苦他每次買的都是可樂餅麵包。

  飼養貓的事被學校發現,空太被流放到櫻花莊之後,總覺得距離突然拉遠而感到不安。宛如要彌補這不安似的,變得更加意識到空太的存在。

  也曾開玩笑地想過「不然搬去櫻花莊好了」這種事。

  當時當然沒想到在二年級的夏天,這件事真的實現了……

  但現在回想起來,一年級發生的那些事,只不過是意識到空太的微小契機罷了。

  升上二年級之後,周遭的環境都變了。

  真白插班進入水高,感情便開始大動作疾走。

  七海發現空太的視線、聲音、笑容……一切全向著真白,胸口便開始隱隱作痛。

  這樣的痛楚直到又過了一年,升上三年級的現在還未消失,反而隨著時間流逝變得更強烈。

  四月二十九日,黃金周的第一天。

  兩人來到距離港邊很近的遊樂園,為了五月三日舉辦的甄選進行練習的約會。

  ——這個痛楚要如何才能消除呢?

  面對坐在圓桌對面的空太,七海在心中輕聲提問。但空太並沒有回答,現在正專注地大口吃著漢堡。

  在前往鬼屋的途中,空太的肚子咕嚕作響,所以決定先吃點什麼東西。桌上放了兩份附有薯條與飲料的漢堡套餐。

  「神田同學,這樣狼吞虎咽可是會噎到喔?」

  「又不是漫畫……唔!」

  才這麼說著,空太便發出痛苦的聲音。

  他慌張地伸手拿果汁,含住吸管,卻立刻發出已經暍完的滋滋聲。

  「真是的,我不是才說過嗎?」

  七海立刻遞出自己的果汁。

  接下的空太咕嚕咕嚕喝著七海的果汁。

  「……」

  七海看著他的樣子,這才注意到一件事。剛才自己才用過那根吸管……

  「呼~~得救了。」

  「小、小心一點啦。」

  「嗯,謝啦。」

  空太說著,一臉天真地把果汁放回七海的餐盤上,視線便反射性朝向吸管。

  「……」

  「……」

  兩人陷入莫名的沉默。

  七海往上看著空太,只見他露出像是難為情又像困惑的表情。他大概是看到七海的反應,才察覺到這件事吧。

  「我、我不喝了,你可以把它全部喝掉啊?」

  在雙方都意識到的狀態下,實在沒有伸手拿果汁的勇氣。

  「不、不,我也已經飽了。」

  「這、這樣啊……」

  「嗯、嗯……我們也差不多該去鬼屋了。」

  「嗯、嗯,就這麼辦吧。」

  七海追上先站起身的空太,也把漢堡包裝紙丟進垃圾筒,返還塑膠餐盤。

  ——接吻之類的?

  這時,七海的腦海里閃過之前彌生說過的話。

  離開鬼屋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點亮照名的遊樂園區內,展現出與白天不同的風情。

  全家出遊的觀光客也許都回家了,幾乎聽不到小朋友的聲音。相反的,周圍的情侶檔變得很醒目。

  ——我們看起來也像那樣嗎?

  七海沒有出聲

  提問的勇氣,因此只是在心中默默問著並肩而走的空太側臉。

  肩膀幾乎要碰到了。

  這也雞怪,因為兩人的手牽在一起。

  十指緊扣牽在一起的兩隻手,也就是所謂情侶牽手。

  在鬼屋裡緊握的手,離開鬼屋後也沒放掉。

  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七海一邊想著一邊又在意起手汗,一度曾經想要放手。不過要是放開這隻手,也許就再也回不去這個狀態了。七海心中劇烈搖擺不定。

  空太完全沒察覺七海的心境,聊著擔心四月很快就被流放到櫻花莊的一年級生。

  「……」

  好不容易兩人獨處,為什麼卻是聊這個話題?

  「嗯?你在生什麼氣?」

  似乎是不滿已經顯現在臉上了。

  「我沒有在生氣。」

  「這樣嗎?那就好……接下來要做什麼?」

  七海拉住在十字路口準備直走的空太的手,轉過身去。

  「我要搭那個。」

  接著這麼說著,以還緊握著的手指著前方。

  筆直延伸的主要道路前方,是被燈飾點綴得五彩繽紛的巨型摩天輪,搭載著許多情侶,緩緩地轉動著。

  四月二十九日。

  這天七海的日記里有好幾個寫了「接吻」之後又被亂七八糟塗掉,再次寫了「接吻」後同樣又被擦掉的痕跡。在那一頁的最後,只寫了小小的「喜歡你」。

  五月二日,黃金周結束後的周一。

  感覺漫長的上午課程結束,鈴聲終於響起。

  「唉~~」

  七海確認隔壁座位的空太動作迅速地走出教室後,便發出大大的嘆息,趴在桌上。

  「怎麼辦……」

  接著吐露出叫人幾乎要窒息的煩惱。

  「款、欺,這是怎麼回事啊?」

  抬起頭來,只見帶著便嘗的繭在前面的座位上坐下,帶著困惑與好奇各半的眼神看著七海。

  另一旁,彌生也不發一語走了過來,右手拿著福利社的麵包,左手則是便當盒的袋子。參加運動社團似乎很容易肚子餓。

  「什、什麼怎麼回事啊?」

  「兩位的樣子看起來顯然都很怪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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