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兩人所描繪的未來色彩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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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這麼說來就是那個意思嗎?」

  伊織說到一半就變成自言自語,栞奈便決定不理他。

  而空太與真白則在路上停下了腳步。

  因為有點距離,還是聽不到對話。然而,唯獨氣氛不太好這一點倒是清楚地傳了過來。雖然稱不上情勢惡劣,但感覺得到兩人的互動有點尷尬。

  「是不是吵架了啊?」

  既然連伊織都感受得到,說不定算是意外嚴重的情況。由於沒料想到會目睹這樣的光景,栞奈內心無法立刻應對眼前的事實,胸口一陣焦急。

  空太與真白再度邁開腳步,但圍繞在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沒有改變。

  在這之後,空太與真白在玻璃工坊打發時間,又逛了音樂盒與蠟燭的專賣店,也在點心店吃了年輪蛋糕。

  並沒有發生特別引人注意的事。真要說的話,就只有真白把素描簿忘在伴手禮專賣店這件事。由於空太與真白似乎都沒察覺到這件事,因此栞奈便從店員手上代為保管了這本素描簿,現在也還拿在手上。

  直到最後,空太與真白之間的氣氛仍然很僵,不管做什麼事,兩人頭上都籠罩著混濁厚重的烏雲。感覺就是這樣。

  面對這麼漂亮的真白,空太究竟對哪裡感到不滿呢?即使想了也不明白。栞奈無法理解空太的心意朝向哪邊。

  「你實在很厲害耶。」

  「哪裡厲害了?」

  「不能只滿足於暴露癖,甚至還干起跟蹤這種事。我覺得你身為一個變態實在是太強了。」

  「要不要我再踢你一腳?」

  「噫!」

  不理會慌張地神速退後的伊織,栞奈又緩緩跟上要走回飯店的空太與真白。

  一進到飯店大廳就聽到空太的怒吼聲。

  「都是因為你說了奇怪的話!」

  空太站的位置幾乎是大廳的正中央,與真白對峙。兩人之間充滿了冰冷的緊張感。

  周圍安靜得猶如屏氣凝神一般。

  空太似乎察覺到了自己的焦躁,小聲地繼續說著:

  「……不對,我沒在生氣。」

  然而聲音里卻還殘留著帶刺的情緒。

  「說謊,你明明在生氣。」

  所以,真白也不會這樣就接受了。

  「覺得不高興的人是你吧。」

  「都是空太害的。」

  「啊?」

  「也不稱讚我的衣服!」

  真白的吶喊聲響徹整個大廳,任誰走過都會因為這聲音而停下腳步,注意力朝向空太與真白。現場所有人都成了觀眾,無法將視線從舞台正中央的兩人身上移開。

  「那是怎樣?怎麼了嗎?」

  「情侶在吵架嗎?」

  「那個是椎名同學吧?那兩個人在交往嗎?」

  大廳吵吵嚷嚷地喧鬧起來。

  就連一般遊客也因為事出突然而以不解的表情觀察兩人的狀況。櫃檯小姐也面面相覷,商量著是不是要過來阻止。

  「我不管空太了!」

  真白向空太丟出帽子,就這樣朝電梯的方向跑去。在看熱鬧的人群中,有一位像是真白的同班同學、綁著兩邊低馬尾的女孩子走出來,撿起帽子。她瞥了空太一眼後,便追向真白離開了。

  「可惡!」

  空太任憑焦躁不耐的情緒驅使而踹了地板。不過,他又立刻大步走向樓梯,消失了身影。

  大廳各處都在聊著兩人的八卦。

  嘈雜的聲音停不下來。

  不久,空太再度回到大廳。

  他一從樓梯上衝下來,就一邊喊著什麼一邊飛奔出去。

  栞奈想也沒想,又跟在空太后面追了過去。

  「啊、喂!」

  完全不聽伊織制止的聲音。

  追著空太繞了小樽街道一圈,卻始終找不到跟丟了的空太身影。

  栞奈決定放棄而走回剛開始去的運河。這時,她看到了空太坐在瓦斯燈下的長椅上。

  她緩緩走近,站在他面前。不過,低著頭的空太沒有發現她。

  「空太學長。」

  栞奈出聲叫喚,空太終於抬起頭來。

  「竟然會在這個地方碰到,還真巧啊,栞奈學妹。」

  「並不是巧遇。」

  「嗯?」

  「因為我在飯店的大廳看到空太學長與椎名學姊。」

  「這樣啊……真抱歉,還讓你擔心了。」

  空太的臉上露出了不適合他的苦笑。

  「不,不是那樣的……是有東西要給你。」

  即使懷抱著些許畏縮的心情,栞奈還是立刻遞出了素描簿。

  「啊!」

  驚訝的空太猛然把手伸了過來。

  「我就是一直在找這個!」

  「所以我才送過來的。」

  「栞奈學妹也幫忙找了嗎?真是太感謝了。」

  「不,那個……」

  栞奈將手從素描簿上放開後,視線在空中飄移。

  「過中午之後,我們也在小樽……然後,偶然看到空太學長與椎名學姊……」

  栞奈說到這裡,空太似乎理解了她想說的事,便有些傻眼地露出苦笑。

  「只是走的方向偶然相同,然後發現椎名學姊把東西忘在伴手禮專賣店。」

  栞奈自己很明白理由太牽強了,也了解這些根本不需要說出來。然而,面對空太就是會不小心說出口,所以也沒辦法。該怎麼說呢?空太似乎有讓栞奈稍微變直率的能力。

  「至少給我一通電話,我也不用在夜晚的小樽全力衝刺了。」

  「空太學長的手機號碼跟信箱,我都不知道。」

  栞奈自然而然變成了鬧彆扭的語氣。

  「啊,是這樣嗎?」

  空太搔了搔腦袋。

  「現在就來交換吧。」

  空太如此說著拿出手機。

  「好的。」

  栞奈聲音不禁興奮起來。她拚命忍住表情並抓住包包里的手機。手機上還掛著昨天空太買給自己的吊飾。

  因此沒辦法把手伸出包包。空太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奇怪?

  「忘了帶來嗎?」

  「不、不是。那個……」

  「啊~~不願意告訴男生電話號碼?」

  「也不是。因為比起一般男生,我已經比較信任空太學長了。」

  栞奈如此說明並拚命思考該怎麼辦,結果還是乾脆地掏出了手機。

  「那、那個……沒有別的意思喔。」

  白熊版的「咬人熊~~」垂掛晃動著。

  「這麼快就系上去啦。」

  注意到的空太理所當然地把話題轉了過來。

  「不、不行嗎?」

  雖然栞奈試圖裝出無所謂的態度,但一開始就失敗了。

  「不,這樣反而比較好。」

  空太顯得真的很開心。對於栞奈喜歡吊飾覺得高興,當然沒有別的意思……

  彼此用紅外線交換手機號碼跟信箱。

  由於空太是以「神田空太」的登錄名稱傳出,栞奈還刻意把它改成「空太學長」。

  明明只是得到了手機號碼跟信箱,卻莫名感到緊張,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不過並不是不舒服的緊張感,看到已經登錄的「空太學長」,身體便感到飄飄然。

  栞奈把視線從手機往上移,與空太視線對上。她覺得尷尬便立刻撇開視線,反而轉向空太身旁沒人坐的空位。

  「……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當然可以。」

  「打擾了。」

  她緩緩坐了下來。

  然後盯著眼前的運河水面。

  「空太學長。」

  「嗯?」

  接下來的話語自然地脫口而出。

  「如果一直看著一個人,這就是戀愛嗎?」

  「應該是吧。」

  對於突如其來的提問,不見空太有任何動搖。

  「聽到那個人的聲音,就會忍不住尋找他的身影,這也是戀愛嗎?」

  「我想應該是。」

  栞奈以眼角餘光偷看空太。空太與剛才的栞奈一樣,目不轉晴地盯著運河。然而,栞奈認為他還是與自己不同。空太雖然看著運河,但感覺上意識卻是向著其他地方。

  那一定是真白與七海。

  正因如此,為了不讓自己多想,栞奈只能繼續提問。

  「每天晚上睡前都會想著那個人也是嗎?」

  「嗯。」

  空太用平靜的聲音回答並點了點頭。接著,緩緩站起身繼續說道:

  「就算跟那個人吵架,對那個人感到火大,心想再也不想見到那個人的臉,甚至連話都不想說,最後如果滿腦子還是那個人,那一定就是戀愛了。」

  「空太學長所說的『那個人』,指的是椎名學姊嗎?」

  「……」

  「還是青山學姊?」

  「……」

  空太沒有回答。不過,栞奈很慶幸他沒回答。因為無法想像現在他說了什麼之後,自己會做何反應,因此感到很不安。

  「我對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

  不待空太回應,栞奈決定自己結束話題。

  「這樣啊。」

  「我無法輕易原諒吵架的對象,而且會持續很久。我不想再跟自己感到火大、連臉都不想見到的對象說話。」

  「真是嚴格啊。」

  「我討厭傷害我的人。」

  「……」

  「所以聽了空太學長的話,我覺得很羨慕。」

  「羨慕?」

  「即使吵架了、就算覺得很生氣,卻還是喜歡,我認為這是很棒的事。這就表示,連討厭的部分也喜歡的意思吧。」

  「是這樣嗎?」

  「雖然有點偽善者的感覺。」

  「也許就是這樣啊。」

  空太的嘴角露出了苦笑。

  「不過,我覺得不管好的或壞的部分都能被空太學長喜歡的人,實在是非常幸福。」

  這是由衷的真心話。遺憾的是,栞奈已經預見了自己不會是這個對象的未來……

  不應該再繼續待在這裡了──內心深處另一個自己如此吶喊著。栞奈決定順從這個吶喊聲,要逃離會傷害自己的東西……

  「那麼,我要回去了。」

  「要不要我送你回飯店?」

  「不,不用了。飯店就在那邊而已。」

  「路上小心喔。」

  「好的。」

  栞奈站起身來挺直背脊,希望藉由這麼做,相信自己能夠做好。

  爬上樓梯,離開運河……離開空太身邊。

  即使回過頭也已經看不見空太的身影。

  栞奈想要稍微漫步在夜晚的小樽,隨著心情跨出腳步,抬起頭望向正前方。

  「呃!」

  立刻與表現出難看反應的伊織碰個正著。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發現了躲在瓦斯燈後面的伊織……

  「不能只滿足於偷窺女子浴室,甚至還干起跟蹤這種事?」

  栞奈用有些傻眼的冷漠聲音說了。

  「跟蹤別人這種事是彼此彼此吧。」

  豁出去的伊織從瓦斯燈後面走出來。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不會是為了日後的觀摩吧?」

  「誰教你突然就跑出去了。」

  「不要理我不就好了嗎?」

  「話是那樣說沒錯啦,不過畢竟天色也暗了,總是會擔心吧。要是你有什麼閃失,會讓人睡不好覺。」

  「你把我當成小孩嗎?你還比較像小孩吧。」

  「你就算不是小孩,也是女孩子吧。」

  「……」

  「干、幹嘛啊。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因為你講了正經的話,害我嚇了一大跳。」

  「喔喔,原來如此,啊、喂!」

  「講話不要那麼大聲。我不想引人注意。」

  「你現在沒穿內褲嗎!」

  不知道會錯意了什麼,伊織睜大了眼睛。

  「我不是叫你講話不要那麼大聲嗎?」

  「喔、喔。」

  「……而且,我有穿。雖然現在很想脫掉就是了。」

  栞奈又多嘴了,似乎是自暴自棄到了超乎有所自覺的程度。

  「冷、冷靜點。如果在這裡脫了,就身為一個人而言就太變態了喔。」

  「我會看地點。」

  自己到底在跟伊織聊些什麼東西啊。

  「我說你啊。」

  伊織背靠著瓦斯燈。由於長相端正,這樣的姿勢非常適合他。

  「幹嘛啊?」

  「你是不是喜歡空太學長?」

  「!」

  「……」

  「你、你在說什麼啊!才、才不是……我才沒有對空太學長……」

  「空太學長雖然有點怪怪的,不過對我也很好,又是個好人,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耶~~」

  伊織自顧自的對自己的發言頻頻點頭表示認同。

  「……那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即使知道了栞奈的秘密,也不曾用有色眼光看她;就算讀過了她以國中時代的日記創作的出道小說不尋常的內容,也仍然以同樣的距離與她互動。不論是哪一邊,明明都是一旦被知道了世界就完了的事情……空太卻接受了。會這麼做的人,栞奈只認識空太一個。

  「咦?你說什麼?」

  「我是說,要是我能早一年出生就好了。」

  「這樣你就有能贏椎名學姊跟青山學姊的自信了嗎?好厲害喔。」

  不是能不能贏的問題,而是至少能參與競爭。

  心酸痛苦的是,對於心中剛萌芽的情愫束手無策,只能默默摘掉。覺得揪心的是,自己就連後悔都感受不到。悲傷難過的是,沒能讓空太察覺到自己的感情。自己只是個什麼都不能做的局外人……

  「這麼一來,你就不能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了。」

  「嗯,也是啦。如果多個一年,也許多少會有點發育吧。」

  伊織的視線毫不客氣地投向栞奈胸前。

  栞奈不發一語地靠近伊織,以懇求的眼神訴說:

  「你能不能閉上眼睛一下?」

  「啥?」

  「好啦,你快閉上眼睛。」

  「你、你想幹嘛?」

  「想做好事。」

  「好,我閉上眼睛就是了!」

  伊織老實地閉上雙眼。之後,栞奈馬上施以強烈的插眼攻擊。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伊織當場蹲下來痛苦掙扎。

  栞奈毫不在意地轉身,迅速走向飯店的方向。

  「等等、等等,你等一下啦!」

  復活的伊織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為什麼你能做出這麼過分的事?啊,你一定是不了解別人痛苦的現代人吧?沒錯吧!」

  「欸。」

  「幹嘛?」

  「不要靠近離我三公尺以內的距離。」

  不知是不是對插眼攻擊有所警戒,伊織一被栞奈瞪便立刻往後退。

  栞奈確認之後再度跨出腳步。伊織則跟在有一段距離的後方。

  走了一小段路,栞奈又停下腳步。

  「欸。」

  「干、幹嘛啊。」

  「不要靠近離我三公尺以內的距離。」

  「我明明就沒有吧!」

  「但是,不要離我超過五公尺以上的距離。」

  「……」

  「已經是晚上了。」

  伊織一步一步縮短距離。

  「像這樣?」

  兩人的距離大約是四公尺。

  「……」

  栞奈無言地點了點頭,再次跨出腳步。伊織也保持四公尺的距離跟上,步伐比栞奈還大,而且腳步聲不可思議地富有節奏感,聽起來很舒服。聽著他的腳步聲,內心的壓力感覺一點一點變輕了。

  「

  欸。」

  聽到伊織的叫喚聲,栞奈停下了腳步。

  「什麼事?」

  「那附近怎麼樣?」

  伊織手指著小巷子。附近幾乎沒有行人,也沒有照明。

  「你在說什麼?」

  栞奈不懂他的意思而回問。

  接著,只見伊織一臉正經說了:

  「脫內褲啊。」

  栞奈傻眼得說不出話來。為什麼伊織會蠢到這種地步?到底要怎麼做才會生出這種人類?

  「那麼,你可以等我一下嗎?」

  栞奈發出惹人憐愛的聲音。

  「喔、喔。等你脫完就好了嗎?真、真是教人有點緊張呢。」

  「我覺得很難為情,所以你閉上眼睛吧。」

  「這裡這麼暗,什麼都看不到啦。」

  「有什麼關係,拜託你啦。」

  「喔、嗯。總覺得你現在真是超色情的耶!」

  伊織發出興奮的聲音,仍緊緊閉上眼睛。

  真是太單純了。

  栞奈快步走向伊織,接著毫不猶豫地使出插眼攻擊。

  「哇啊啊啊啊啊啊!」

  伊織發出慘叫聲而毫無防備,栞奈再對準他的胯下補上膝撞。

  「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織的慘叫聲豪邁地響徹北海道的夜空。

  第10.5卷 長谷栞奈笨拙的戀愛模樣

  越是想要變得坦率……

  就越是無法變得坦率。

  即使知道這樣不可愛……

  在他面前還是忍不住表現得很冷淡。

  希望他能理解這一點,這樣未免也太任性了。

  所以,我越來越討厭自己。

  「抱歉,我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長谷栞奈聽到這個聲音,是結束打掃中庭的值日工作,正要返回教室的途中。收拾好打掃用具,經過連接體育館的走廊時……在校長每天早上都會澆水的樹叢旁,看到了一對男女的身影。五月上旬溫暖的陽光,溫和地包圍著兩人。

  男孩子頂著鳥窩頭,脖子上掛著大大的耳機。端正的五官配上高的身材,偷看到的側臉帶著不怕生的可親好感。

  他的名字是姬宮伊織,與栞奈住在同一間學生宿舍……櫻花莊,是就讀水明藝術大學附屬高校──通稱水高的三年級生。

  栞奈原本打算就這樣直接經過。她沒有興趣干涉不管怎麼看都飄蕩著不尋常氣氛的男女情事。然而,知道了在那裡的人是伊織的瞬間,栞奈的腳步無意識地停了下來,不由得將身子隱藏在支撐走廊屋檐的柱子後方,不出聲響地屏氣凝神。

  栞奈對跟伊織在一起的女孩子有印象。那是低一個年級的二年級生,隸屬於料理研究社的學妹,名字叫日吉美佳子。雖然不曾與她見過面,但聽過班上的男孩子吵鬧不休地說著「她穿圍裙的樣子真是叫人受不了」或「應該是想當女朋友,不,是想娶來當老婆的學妹第一名吧」。除此之外,栞奈還曾目擊她把在社團做的點心送給伊織的場面。大概就是在那時記住了她的名字。

  「那個,這是……」

  始終低著頭的美佳子帶著蘊含決心的眼眸抬起頭來,直盯著伊織。

  「不能跟我交往的意思吧?」

  疊在胸前的手微微顫抖。

  「抱歉。」

  伊織再度道歉。

  遭遇突如其來的場面,栞奈胸口一陣刺痛。這是因為什麼而感受到的痛楚?

  「我可以問學長一件事嗎?」

  「嗯?什麼事?」

  「姬宮學長喜歡的女孩子,是住在同一間宿舍的長谷學姊嗎?」

  「咦?」

  大概是出乎意料的疑問,伊織發出錯愕的聲音。栞奈也差點忍不住發出聲音,於是慌慌張張地以雙手摀住自己的嘴。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不已,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裡冒出自己的名字,內心劇烈動搖。

  「呃~~你為什麼會知道啊?」

  伊織有些傷腦筋似的回問。這個提問的方式,無疑就是肯定了美佳子的問題。

  「因為很常看見你們在一起……看起來感情很好。」

  栞奈完全不知道周遭是這樣看待兩人的關係。

  「你們已經在交往了嗎?」

  美佳子又如此提問。

  伊織靦腆地露出微笑,仍非常認真地回應:

  「我告白了兩次,兩次都被甩了。」

  「不過,你還是喜歡她嗎?」

  「嗯,我喜歡她。」

  栞奈縮在柱子後方聽著兩人的對話,雖然一心想趕快逃往校舍,但要是亂動而被兩人發現,那可就慘了。

  「這樣嗎?非常謝謝學長這麼清楚地告訴我。」

  似乎是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表情回應,伊織露出像是微笑又像是難為情的複雜神情。

  「抱歉……那個,謝謝你。」

  「我雖然沒辦法支持學長,但請你加油。」

  美佳子露出逞強的笑容後,小跑步往花圃的方向離開了。

  被留下的伊織搔了搔自己的腦袋,也許是對無法回應對方的感情覺得很抱歉吧。

  一想到原因出在自己身上,栞奈內心便感到過意不去。還是在變得多愁善感之前,趕快離開這裡比較恰當。要是偷窺一事被發現,事情就會變得更麻煩。

  栞奈這麼想著從柱子後方起身。這時,她的制服外套口袋被表面有凹凸設計的柱子勾到了。

  「呀!」

  一股往下拉的力量使栞奈發出驚呼。

  本來還擔心口袋會不會破掉,不過看來似乎沒問題。

  然而,卻有其他問題擋在栞奈面前。

  視野變得有些昏暗。

  栞奈覺得奇怪而抬起頭來,向自己投以狐疑視線的伊織就站在眼前。

  「你在這個地方做什麼?」

  「剛結束中庭打掃工作,正要回教室啊。」

  栞奈假裝平靜,站起身來。然而,她沒辦法正視伊織的眼睛。偷窺之後的愧疚感以及剛才伊織這句「嗯,我喜歡她」交錯混雜在一起,攪亂了栞奈的心。

  「嗯~~這樣啊。」

  大概是不打算追問,伊織看來沒有特別在意,走往校舍的方向。

  被這麼乾脆地帶過,反而是栞奈在意了起來。她立刻追上伊織,與他並肩走在一起。

  筆直走在一樓的走廊上。

  「……」

  「……」

  即使栞奈來到身邊,伊織仍然什麼話都沒說。栞奈迫不及待地先開口了:

  「為什麼拒絕了?」

  直截了當地直搗核心。

  「嗯?」

  伊織一臉不解的表情轉向栞奈。那是孩子般天真無邪的表情,比實際年齡看起來更稚嫩。

  「我聽到剛才的告白了。」

  「什麼嘛~~你果然聽到了啊。」

  怨恨的視線刺了過來。不過,伊織也沒再說什麼抱怨的話。

  「剛才的女孩子,是二年級的日吉學妹吧。」

  「你竟然知道啊。」

  「……」

  記得她名字的契機,即使撕爛了嘴也說不出口。栞奈以眼角餘光瞥了伊織,倒也不見他特別想追問理由的樣子,臉還是朝向前方。

  「不覺得可惜嗎?」

  趁著還沒被追問麻煩的問題前,栞奈又繼續說了。

  「什麼可惜?」

  「她……跟某人不一樣,長得很可愛耶。」

  「是啊~~我也覺得她很可愛。」

  「跟某人不一樣,看起來個性也不錯。」

  「她很常給我在社團做的點心耶。」

  那是因為她對伊織有好感。

  「跟某人不一樣,身材也不錯。」

  「真希望她能讓我摸一下胸部啊。」

  豐滿的胸圍隔著上衣也看得出來,伊織不可能沒注意到。

  「跟某人不一樣……」

  「幹嘛?你今天是怎麼回事?咄咄逼人的方式比平常更煩人耶。」

  「而且

  她跟某人不一樣,應該也不煩人吧。」

  對於栞奈說的話,伊織露骨地露出厭惡的表情。剛剛那番話,確實連栞奈自己都覺得很煩人,不過說完才感到後悔也於事無補。況且這麼點程度的狀況,對栞奈而言根本就是家常便飯。

  「跟她交往不就好了。」

  「為什麼?」

  「你不是幾乎每天都會嚷嚷著想要女朋友嗎?」

  「大概兩天才念一次吧。」

  伊織一臉認真地如此說道。

  「你上個月也拒絕了二班的女孩子的告白吧。」

  「咦?你為什麼會知道!該不會那個也被你看到了吧?」

  「我沒看到啦。不要把我說得好像偷窺魔一樣,只是神田同學告訴我的。」

  神田優子是在櫻花莊一起生活的栞奈的同班同學,也是高兩個年級的畢業生學長……神田空太的妹妹。

  「那傢伙~~明明答應我會保守秘密。」

  「就神田同學的說法,我跟神田同學之間好像沒有秘密。那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她都在睡覺前告訴我了。」

  當然這只是優子單方面的想法,栞奈則有許多不曾告訴優子的事。像是自己真正的感情,還有心中的煩惱……

  「算了,反正也無所謂。」

  「你真是受歡迎耶。」

  「怎麼覺得你話中帶刺?」

  「我沒有話中帶刺啊。」

  「說是這麼說,你的表情看起來倒是很可怕喔。」

  「我本來就長這個樣子。」

  栞奈打算拋下伊織,便稍微加快腳步。然而高個子的伊織步伐也大,一下子就與她並肩了。

  「既然你這麼受歡迎,找個好女孩交往不就好了嗎?」

  「你這麼說的話,那要不要跟我交往?」

  「不要。」

  「我說你啊,我到底是哪一點讓你這麼討厭?」

  「跟你在一起,就會……」

  話說到一半,栞奈突然閉上了嘴。

  「跟我在一起就會?」

  伊織以期待的眼神催促她說下去。

  「……連我都被當成笨蛋。」

  為了掩飾說到一半吞下去的話語,栞奈扯了一個很像一回事的謊。

  「我說你喔,罵別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喔!」

  完全被敷衍過的伊織不甘心地反擊。

  「也就是說,你才是笨蛋啦,笨蛋~~」

  「也就是說,連說了四次的你才更是的意思吧。」

  「嗯?啊!」

  伊織似乎還在說些什麼,但栞奈已經沒有聽進去。她在心中反芻剛才幾乎要說出口的真心話。

  ──跟你在一起,就會更突顯自己的惡劣個性。

  這才是真心話。

  不論對誰都爽朗活潑的伊織擁有照亮周圍的力量。雖然如此,卻又不僅是單純的悠哉笨蛋。

  他透過音樂面對了嚴苛的環境。從年幼時期開始就過著埋首於鋼琴練習的每一天,兩年前還經歷了可說是鋼琴生命的右手開放性骨折的事故,幾乎稱得上至今累積的東西全都要重新來過的嚴重傷害,即使因此放棄鋼琴與音樂也不足為奇。

  僅管如此,伊織還是靠自己的腳站起來,下定決心再次面對鋼琴和音樂。伊織的悠哉模樣是建立在這種堅強的內心之上。

  雖然伊織表現出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但栞奈認為這正是他純粹了不起的地方。因為就算面對眼前不合理的挫折,伊織也絲毫沒有因此走偏。

  由於這樣的經驗,也使他看起來變得更成熟。與剛入學的時期相比,身高也確實長更高了。像這樣並肩走在一起,要看他的側臉還得把視線往上移到相當的高度才行。

  栞奈跟他的身高差距,大概就連踮起腳尖也沒辦法接吻吧。雖然在這個時候,栞奈還沒有擔心這一點的必要……

  隱約能理解女孩子們的視線會集中到伊織身上的理由。

  長相帥氣,身材高,認真地從事音樂。克服痛苦的經驗之後,還能笑得像個天真的小孩子。雖然一開口就會像笨蛋,不過就女孩子看來,男孩子大概都是這樣。

  相較之下,自己又是怎麼樣呢?

  栞奈將視線轉向玻璃窗,上面映出戴著眼鏡的樸素女學生模樣。頭髮厚重,神情看來難以親近,沒有男孩子會投以不正經視線的那種有女人味的身材,甚至還被伊織稱為「絕壁」。雖然曾經期待過隨著學年增加,多少應該會有所成長,然而在今年的身體檢查也不見稱得上成長的成長。栞奈實在不認為這樣的自己有女孩子的魅力。

  「……」

  況且,開朗的伊織比較適合美麗活潑的女孩子,就像剛才向伊織表達心意的日吉美佳子那樣……她擁有與栞奈完全相反的氣質,很有女孩子的味道。

  「幹嘛突然不說話?」

  栞奈將視線從走廊的磁磚上抬起,伊織的臉就在眼前。他彎著身子由下往上窺探栞奈的表情,距離不到十公分。

  栞奈感覺自己體溫急速上升。也許已經滿臉通紅了。

  栞奈用雙手把伊織的身子推回去,避免他發現自己的緊張。

  「不要靠我太近。」

  被推到走廊牆邊的伊織似乎在聞什麼味道。

  「總覺得你有一股好香的味道喔。」

  「不、不要說些奇怪的話啦。」

  第五堂的體育課時打了排球,當然也流了汗。應該是在換衣服時用的制汗噴霧的味道,然而被伊織這麼一提,總覺得很難為情。

  「你現在立刻憋氣,然後就這樣去死吧。」

  「我對這世界有太多留戀,還不想死耶。比方說,我還沒交過女朋友,也還沒揉過胸部!」

  「我絕對不會跟你交往,也不會讓你摸。」

  「我要怎麼做,你才願意跟我交往?」

  伊織踏上樓梯。三年級的教室在三樓。兩人都空著手,必須回教室去拿書包。

  栞奈晚了幾步也踏上了階梯。在那起事故之後,栞奈會避免走在伊織的前面。兩年前伊織骨折的意外,就是因為他接住了從樓梯上跌下來的栞奈才發生的。明明是為了彈鋼琴而存在的重要的手……

  「欸。」

  「如果是剛才的問題,我不會回答。」

  栞奈斬釘截鐵地回應。

  「不,不是那件事。」

  先來到樓梯平台的伊織回頭看向栞奈。

  「不然是什麼事?」

  「上樓梯的時候,你總是走在我後面耶。」

  「!」

  沒想到竟然會被發現。

  「那又怎麼樣?」

  栞奈冷靜地回應。

  「你該不會是……」

  「……」

  「以為我會偷看你的內褲?」

  「沒錯。」

  「我才不會看咧!」

  「誰知道。」

  「雖然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有沒有穿。」

  伊織一臉認真地如此說著。

  「等、等一下,你可不可以不要在這種地方說奇怪的話?」

  栞奈瞪著伊織。

  「順便一提,最近那方面的情況還好嗎?」

  「……我沒有那樣做了。」

  栞奈再度邁出腳步。關於太過獨特的抒發壓力的方法,她巴不得儘快結束這個話題。

  然而,伊織的視線集中在她的裙襬。

  「你在看哪裡啊,變態。」

  「你的腿是不是變粗了?」

  「……」

  栞奈已經完全不理會伊織,爬上樓梯。只有現在這個時候,即使打破要走在伊織身後的規則也無所謂。

  不過,伊織還是確實地跟在身邊。

  不發一語地來到三樓。普通科的栞奈與音樂科的伊織兩人的教室在左右邊相反方向,因此要在這裡分開了。

  老實說,栞奈鬆了一口氣。

  一想到要是被誰看見自己與伊織獨處的場面,就覺得靜不下來,開始有點在意兩人在別人眼裡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實際上,日吉美佳子也懷疑過兩人是否正在交往……以後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要是有奇怪的傳聞就麻煩了

  。

  栞奈想著這些事正準備離開時,被伊織叫住了。

  「啊,你等一下。」

  「還有什麼事嗎?」

  「……」

  伊織露出前所未見的認真眼神。

  「有話就快說。」

  周遭也有還留在學校的同學。

  「我啊……」

  「……到底是什麼事?」

  伊織閉上眼睛後,緩緩地深呼吸。接著──

  「我報名了全日本大賽。」

  以清澈響亮的聲音宣告。

  栞奈的視線落在伊織的右手上,正好是手腕一帶──兩年前曾經骨折的重要手臂。

  「今年的決賽會場就在水明藝術大學的音樂廳。」

  伊織說話有些含糊不清。

  「所以呢?」

  總覺得猜得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僅管如此,栞奈的心臟還是不可思議地撲通狂跳不已。

  「你要不要來看?」

  「……為什麼我一定要去看?」

  「我希望你能來。」

  「預賽不是才剛要開始嗎?」

  要是能老實地回答「好啊」,那該有多輕鬆。然而,栞奈辦不到。

  「能進入決賽嗎?」

  「不知道。第一次預賽應該能通過,不過第二次預賽的指定曲還沒開始練習。」

  「那麼,預賽結束後再說吧。」

  連栞奈本身都覺得自己真是不可愛的女孩。

  「仔細想想,說的也是。」

  伊織極為認真地點點頭表示「確實是這樣」。

  「那麼,預賽結束之後,我會再跟你提這件事。」

  伊織帶著天真爽朗的笑容揮了揮手,往音樂科教室的方向離去。不清楚他到底在開心什麼,只見他雀躍地踩著小跳步。

  栞奈看著他的背影喃喃自語:

  「只有我完全沒在前進啊。」

  ──他一個人不斷前進。

  在櫻花莊的浴室里,栞奈獨自覺得焦慮煩躁。最近胸口總有一股靜不下來的情緒。

  伊織告訴栞奈自己報名了全日本大賽以來,已經過了兩個星期。在那之後,同樣的一句話幾乎每天都像詛咒一樣在栞奈的腦海中不斷重播。

  ──他一個人不斷前進。

  「然而,我卻……」

  栞奈在浴缸里低著頭,水面映出鬱鬱寡歡的臉。

  「什麼也沒改變。」

  仍然不擅長敞開心房,仍然不懂坦率,不管對誰都會擅自築起一道牆,自己拉開距離。

  完全無法擺脫討厭的自己,連一公厘也沒前進。

  即使想著要老實說出心情,卻害怕說出真心話會受到傷害,結果還是無法變坦率。就算班上感情要好的同學邀約去唱KTV或購物,還是常會編出煞有介事的理由拒絕。只有在優子也一起的時候,栞奈才會接受這一類的邀約。

  「栞奈也會一起去吧。」

  「啊,可是,我……」

  「咦~~一起去嘛。」

  「嗯,好吧。」

  因為優子會像這樣強勢地拖著栞奈去……

  「唉……該怎麼做才能讓個性變好啊?」

  她對著天花板吐露心情。

  很遺憾,天花板並沒能回答她迫切的煩惱。相反的,浴室的門突然從外面打開了。

  「人生有高潮,也有低潮!」

  出現的人是一起在櫻花莊生活的同學神田優子。

  只見她光溜溜地站在門口。

  即使同樣是女孩子,栞奈對於彼此裸裎相見也有所抗拒,便立刻把身子縮進浴缸,讓水淹到肩膀的位置。栞奈之所以不特別感到驚訝,是因為這樣的事態在櫻花莊並不罕見。除了優子以外,住在隔壁的人妻女大學生也會以每周一次的頻率,算準栞奈入浴的時間進行突擊。

  「神田同學,我應該說過很多遍了,希望你不要在我洗澡的時候闖進來。」

  「咦~~為什麼!」

  優子表現出彷佛第一次聽說般驚愕的反應。

  「當然是因為會覺得不好意思。」

  栞奈縮在浴缸里。

  「我跟栞奈之間根本用不著客氣啦!」

  優子滿臉笑容地說了。對話好像牛頭不對馬嘴。當然,優子看來並沒有要離開浴室的意思。

  「而且說到商量事情,當然就是要在浴室裸裎相見啦。」

  優子自顧自的頻頻點頭同意。

  「商量?」

  「就商量!」

  「……」

  插圖006

  「啊,剛剛那是『就是啊』的諧音梗喔。」(註:與「商量」日文音近)

  栞奈雖然懂了仍沒有反應,然而優子似乎以為她還沒聽懂。

  「你看嘛,就是啊,就商量!」

  優子鍥而不捨地極力說明自己使出渾身解數的搞笑梗。

  「算了,這不重要。」

  將搞笑失敗的事從記憶中刪除,優子走進浴缸。

  栞奈沒戴眼鏡所以看不太清楚,優子的手上似乎拿著東西。是宣傳小冊子還是什麼?

  「那是什麼?」

  栞奈眯著眼睛問了。

  「就是這個啦,這個!」

  優子說完便把拿在手上的東西遞到栞奈眼前。是水明藝術大學的宣傳手冊,上頭大致刊載了各學系及學科的課程。

  「要選哪個學系好呢~~」

  優子翻著手冊。

  「神田同學,你的志願調查還沒繳出去嗎?」

  栞奈的聲音帶著些許驚訝。來到五月下旬,直升推薦的截止日就迫在明天。沒想到竟然有學生還沒確定。

  「栞奈覺得哪個比較好?」

  優子像在詢問推薦的午餐般一派輕鬆,如此問道。對一個多月前就提出志願學系的栞奈來說,這實在是學不來的才藝。

  「畢竟是重要的出路,我認為神田同學應該要思考自己未來想做的事再選擇。」

  栞奈坦率地說出意見,已經沒有傻眼或錯愕的情緒。要說的話,是帶著些許開心。對於優子像這樣來找自己商量事情,栞奈單純覺得高興,也因為是能夠實際感受到她把自己當成朋友的一瞬間……

  「神田同學,你將來想做什麼?」

  「絕對是當新娘子囉!」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這是高三生說出口的話,不過看優子的眼神就知道她是認真的。

  「對象是誰?」

  雖然已經猜到答案,但栞奈還是順勢問了。

  「哥哥!」

  回答果然不出所料。

  「你可能不知道,所以我話先說在前頭,你沒辦法跟空太學長結婚。因為你們是兄妹。」

  「沒問題,因為哥哥跟優子是由紅色的血連結在一起。」

  再度出現了神秘發言。

  「就說了,你們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沒辦法結婚。」

  「關於這一點,希望你能幫我想想辦法!」

  優子以雙手抓住栞奈的肩膀。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先不管這個,現在討論的是志願吧?」

  重要的小冊子已經泡在浴缸里,變得爛爛的。優子慌張地撿起來,卻已經太遲了。

  「栞奈選的是文藝學系吧。」

  放棄小冊子的優子往栞奈靠過去,與她並肩背靠在牆上。

  「嗯,是啊。」

  「栞奈真令人羨慕呢~~未來的事情都已經決定好了。」

  「倒也沒有全部都決定好了。」

  「咦~~可是,你大學都已經決定要念文藝學系了,將來就是這樣過著寫小說的夢想版稅生活吧?」

  「我沒有決定要這麼做,這些事也都還沒確定。」

  「是這樣嗎?」

  優子歪著頭不解。

  「我剛進水高的時候,原本打算念完大學就很普通地去找工作。」

  「為什麼!」

  「……我並不是一心想著一定要成為小說家才開始寫作。未來的

  事還沒決定。」

  「咦~~那未免太可惜了啦。栞奈的小說明明那麼受歡迎。」

  關於這一點其實也很複雜。栞奈本人並不是因為覺得有趣或會暢銷才寫小說。從一開始就一直是如此。

  她是以像是日記的延伸這種心情而開始,那種感覺現在也還在。就像是為了填滿未能滿足的歲月而寫個不停的感覺,一邊想著希望無聊的日子能稍微變像樣一點,一邊加上「如果是這樣就好了」的妄想──只不過是這樣的東西。

  她從來不覺得創作時非常開心,只是單純不斷藉由書寫來抒發心情而已……

  相反的,以小說家之姿出道以來,不得不寫的狀況也成了新的壓力來源。好幾次想著要放棄,卻又不斷撐過來了──不過就是這樣而已。

  如果沒有賺取學費這個目的,她甚至覺得現在停筆也無所謂。然而既然要念大學,大概就必須再撐個四年吧。由於父母離婚又再婚,老實說,栞奈與他們的關係並不好。尤其是已經有了新爸爸的那個家庭,栞奈實在不覺得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所以,只要再努力四年就好了。

  即使明白這只是半吊子的決心……

  什麼都是半吊子,不管是面對小說的心態或是與別人交往的方式……最重要的是,對伊織的態度也是……

  「……」

  「栞奈?」

  優子看著不發一語的栞奈的臉。

  「抱歉,我在發呆。」

  栞奈掬起浴缸的水,潑在自己臉上。

  「以優子的成績來看,最容易得到直升推薦的是哪個學系呢?」

  優子一臉認真地盯著吸飽水的小冊子。

  想法相當精打細算。

  「要不要問問看老師?」

  「說的也是。我明天再找小春老師商量看看!」

  雖然栞奈只是開玩笑說說,沒想到優子完全當真了。不過如果是班導白山小春,應該沒有問題。畢竟她能帶著好幾位充滿個性,而且曾經住在櫻花莊的畢業生度過三年級這段辛苦的時期……況且就栞奈所知,這些人全都走在自己所期望的路上,所以小春一定也能給優子確切的建議。不過想起她平時隨性的上課情形,心中仍閃過一絲不安……

  「好像有點泡昏頭了,我先出去了。」

  「嗯,謝謝你陪我商量囉,栞奈!」

  「不客氣。」

  栞奈覺得難為情,沒看優子的臉便離開了浴室。

  栞奈換上睡衣,用吹風機仔細吹乾頭髮後走出了更衣間。她一邊感覺到優子正要走出來的動靜,一邊跨步準備走回房間。

  途中經過玄關門前時,門喀啦喀啦地打開。是伊織回來了。

  他與停下腳步的栞奈視線對上。

  「喔,是睡衣耶。」

  「不要看我。」

  栞奈斬釘截鐵地立刻回答。

  「咦~~我都這麼認真練習鋼琴才回來,多少讓我養眼一下也無妨吧。」

  伊織發出撒嬌的聲音。

  擺在鞋柜上的時鐘指針已經超過了晚上九點。

  「那跟我沒關係吧。」

  「好啦、好啦。」

  脫下鞋子的伊織踩著疲累的步伐走回房間。栞奈看著他的背影,有點後悔剛剛至少該跟他說聲「你回來啦」。

  「啊,你回來啦,伊織同學。」

  遲了一些才從浴室走出來的優子一邊擦拭頭髮一邊打招呼。

  「喔~~我回來了。」

  栞奈的視線從還在聊天的優子與伊織身上別開,踏上樓梯,準備回自己的房間。這時,手上拿著易開罐啤酒的老師千石千尋正好從飯廳走出來。

  「你的個性還真麻煩耶。」

  「什麼意思?」

  「不可愛的女孩子,人生就只有吃虧的份。你要小心啊。」

  千尋只說完這些話便回到管理人室。房門關上時,栞奈也決定回到自己在二樓的房間。

  最靠近樓梯的房間。眼前的201號室就是栞奈的房間;隔壁202號室是優子的房間;203號室則是空房。

  栞奈進房裡,趴到床上,雙手抱著枕頭把臉埋進去。

  「要去哪裡才能學到怎麼可愛啊……」

  至今從來沒有人教過栞奈。

  「可以的話,我也想變成可愛的女孩子啊……」

  栞奈的喃喃自語只是空虛地被吸進房裡。

  剛發表了期末考日程的六月底。漫長的梅雨季結束,晴空的夏日太陽把人曬得發燙。

  即使到了傍晚,暑氣仍絲毫未減,栞奈以憂鬱的情緒度過了這一整天。不舒服的天氣,讓人稍微動一下就會流汗。栞奈雖然討厭雨天,但也不喜歡晴朗的天氣。

  「唉……」

  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栞奈發出了不高興的嘆息。然而這不是夏季太陽導致,也不是因為悶熱潮濕的空氣,有其他事情更讓她從今天一早就感到很在意。栞奈自己也注意到了原因,更大大增加了焦躁不耐。

  「為什麼不跟我聯絡啊。」

  前往商店街的途中,栞奈受不了而忍不住罵了起來。很遺憾,矛頭該指向的人物並不在旁邊。現在栞奈是一個人,而她所說的對象今天也沒上學。

  伊織去參加了全日本大賽的第一次預賽。

  栞奈看了手機確認時間。下午四點。

  應該已經是演奏結束、結果出爐的時刻。然而,卻連一通簡訊也沒寄來。這正是栞奈感到焦躁不耐的理由。

  她沉默不語地盯著手機,背光消失後變成一片黑的螢幕上映出自己板著一張臉的表情。

  「……竟然這麼在意,簡直跟笨蛋沒兩樣。」

  她如此說完,恢復了冷靜。

  正好在停下腳步等紅綠燈時,手機收到了簡訊。

  她的身體抖了一下。

  要按下確定鍵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你不覺得撃掌跟襲胸(註:兩者日文音近)只有一線之隔嗎?

  原本以為一定是通知比賽結果,讀取之後卻是這種內容。寄件人當然是伊織。

  緊接著又收到了一封。

  ──我當然肯定是襲胸派囉!

  栞奈先是打了「去死」,不過最後沒有寄出。她決定視而不見。

  過了約十秒鐘,栞奈再度收到一封簡訊。

  姑且看了一下內容。

  ──啊,順便說一下,我通過第一次預賽了。

  看到這個的瞬間,栞奈全身一下子放鬆了,尖銳的情緒也從尖端漸漸變得圓滑。

  鬆了一口氣。

  栞奈只打了「恭喜」,然後思考了一下。

  回信只寫這樣好嗎?總覺得有些無趣。相反的,一想到還有第二次預賽以及決賽,總覺得「恭喜」說得稍嫌太早。因為伊織的目標是在決賽入選。

  栞奈刪掉後重新打字。這次打了「這樣啊,真是太好了」。

  「……」

  這樣莫名冷淡。栞奈思考著應該還有更適合這情況的回覆,不斷打了文字又刪除,刪除後又繼續打。

  在這段期間,五分鐘、十分鐘不斷流逝。號誌燈由紅轉綠,再轉為紅燈,之後又變綠燈。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栞奈開始覺得現在才回覆好像也沒什麼用。

  正想著這件事的時候,這次則是手機鈴聲響了。

  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姬宮伊織。

  栞奈一瞬間曾考慮不要接聽,不過總覺得這麼一來,自己好像就輸了。

  她的手指伸向通話鍵。

  「什麼事?」

  『你看到我傳的簡訊了嗎?』

  「你想被告性騷擾嗎?」

  『我通過第一次預賽了。』

  「……」

  突然為之語塞的栞奈沉默了。

  『咦?電話斷掉了嗎?』

  「……還在通話。」

  『我說我通過第一次預賽了。』

  「你要說這件事的話,我剛才已經在簡訊上看到了。你不用特意打電話來我也會知道。」

  其實栞奈並不是想講這些話,然而一開口就變成這樣。

  『只有這樣

  嗎?』

  回應的是聽起來好像很遺憾的聲音。

  「你希望我怎麼做?」

  『當然是希望你稱讚我啦。』

  「不要講話像個小孩子。你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不會啊。』

  「期待你會有正常感覺的我,真是太愚蠢了。」

  『我說啊~~一般吶~~對於付出的努力啊~~總是會希望得到喜歡的人給的讚美吧?』

  「那是你自己個人感覺的問題吧。」

  『沒有『為了慶祝而送上香吻』之類的?』

  「沒有。」

  『在臉頰上輕輕地親一下也可以啦~~』

  「我不會做那種事。」

  『至少說聲「恭喜」也可以吧?』

  「如果是這樣,你就去喜歡會做這種事的可愛女孩子就好了。我還要買晚餐的食材,要掛電話了。」

  栞奈不待回應便掛斷了電話。

  「唉……」

  又幹了這種事。栞奈立刻有滿滿的後悔之意湧上心頭。為什麼已經被誘導到那種程度了,卻連一句「恭喜」都說不出口呢?不坦率也該有個限度吧。

  「怎麼了?為什麼嘆氣?」

  這道聲音幾乎就從耳邊傳來。

  「!」

  栞奈驚訝之餘,慌張地轉過頭去。

  「啊……」

  一名女性就站在亮起紅燈的號誌燈前,肩上背著大型托特包,臉上帶著淡妝,到膝下的短褲配上白色的女用襯衫,裡頭則是看起來涼爽的藍白漸層背心。

  「青山學姊。」

  「好久不見了。」

  七海微微舉起一隻手致意。

  「長谷學妹也來買東西?」

  「啊,是的。」

  如果是直接從學校回櫻花莊,不會經過通往車站的這條路。

  「我也要去商店街,可以跟你一起嗎?」

  「好的,當然沒問題。」

  等待號誌變成綠燈,兩人邁開腳步。七海的腳邊發出「喀喀」富節奏感的聲音。她腳上穿著帶一點跟的涼鞋,比記憶中感覺更顯高就是這個緣故。

  臉龐看起來很成熟。在即將從水高畢業時乾脆剪短的頭髮,現在已經留長到肩膀的位置。

  「啊,這個嗎?」

  察覺到栞奈的視線,七海用手指著發梢。

  「看起來果然很奇怪嗎?」

  「不會,因為學姊已經從水高畢業超過一年了,本來就是理所當然,只是因為感覺上很成熟,所以有點驚訝而已……」

  栞奈無法順利地用言語表達心情,最後又加上了「對不起」。

  「不會啦,謝謝你。昨天睽違了三個月在學生餐廳遇到神田同學,他也說了同樣的話。」

  大概是想起了當時的對話,七海露出了笑容。空太與七海現在都是就讀於水明藝術大學的大學生。

  七海住的地方意外地離櫻花莊很近,是步行大約十分鐘的公寓。

  從水高畢業之後,搬出櫻花莊的空太在大學附近租了一間舊房子,與同樣曾是櫻花莊住宿生的赤坂龍之介住在一起。以櫻花莊的位置來看,他們住的地點在隔著大學校地的另一頭。如果以栞奈的腳程來算,走路說不定需要三十分鐘左右。因此儘管住在同一個城鎮,卻幾乎不會偶然碰到面。

  「空太學長過得好嗎?」

  栞奈上一次跟他見面是三四個月前的事了吧。在與編輯討論小說後的回家路上,在車站偶然遇到。空太當時似乎是出門討論遊戲製作,結束後正要回家。

  「好像從上個月開始做創立公司的準備,正忙得不可開交呢。就連在學生餐廳吃飯的時候,也一直翻著創業的相關書籍。」

  「聽起來很辛苦呢。」

  開公司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回事,栞奈完全沒有概念。栞奈既沒有開過,也不曾想過要開公司,即使在學校也完全沒在課堂上學過。

  「不過,他看起來完全不覺得辛苦,非常有活力呢。」

  「這樣啊。」

  應該是能做想做的事所帶來的充實感使然吧。

  「櫻花莊最近的狀況怎麼樣?」

  「千尋老師還是老樣子,每天都在喝啤酒……神田同學則決定要念文藝學系了。」

  「咦?這樣嗎?」

  結果優子是因為「希望能跟栞奈在一起啊」這個理由而決定了志願。

  「雖然還不知道能不能獲得直升推薦就是了。」

  在與班導白山小春面談時,優子似乎獲得了「雖然不是很確定,但可能性很高」的認證。也許是因為每次期中、期末考,栞奈都會陪優子念書,所以她只有考試的分數很高。二年級的第三學期時,她的名字還險險擠進了走廊上貼的前五十名名次表,讓班上同學嚇了一跳。

  「要是能念同一所大學就好了。」

  「……是啊。」

  對栞奈而言,優子可說是唯一的朋友。如同七海所說,要是能念同一所大學就好了。如果沒有了優子,栞奈又要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了。

  「伊織學弟呢?過得還好吧?」

  「……依然是個笨蛋。」

  雖然栞奈自認有壓抑住,但口氣還是帶著刺。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七海一臉不解地問道。

  「沒什麼。」

  栞奈想著要表現得平常一點,態度卻變成像是在鬧彆扭。

  「這樣啊。」

  七海覺得有趣似的露出微笑。

  兩人聊著聊著走到了目的地商店街,穿過入口的拱門。

  「啊。」

  稍微往前走後,七海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發出了聲音。

  原因一目了然。因為栞奈的視線也被一名站在賣魚店鋪前的女性吸引……

  雪白的肌膚;留到腰際的飄逸長發;明明是清秀可人的站姿,卻不可思議地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

  她原本也住在櫻花莊,是與七海同年級的椎名真白,現在與留學生麗塔愛因茲渥司一起住在距離櫻花莊徒步約需五分鐘的公寓。

  從水高畢業以後,真白沒有進大學,而是選擇專心工作。

  她的職業是漫畫家,在月刊少女漫畫雜誌上連載作品。去年三月獲頒漫畫大賞,現在已經是背負起雜誌招牌的存在,上個月也發表了她的漫畫即將連續劇化的消息。

  這樣的真白正用雙手提著購物籃,面無表情地看著擺在店面的魚。

  有竹莢魚、沙丁魚和青花魚,也有大尾的鰹魚。

  七海的腳步自然走向真白。

  「真白。」

  七海一邊出聲叫喚一邊來到真白身旁,栞奈則站在稍後方。

  「啊,七海……還有栞奈。」

  栞奈行禮致意打了招呼。

  「買東西嗎?」

  七海很自然地攀談。

  「嗯。」

  「你要買什麼?」

  「買魚。」

  「哪種魚?」

  「哪種比較好?」

  儘管提出了問題,真白的眼神顯然正瞄準鰹魚。

  「只有你跟麗塔小姐兩個人的話,應該吃不完吧?」

  「是啊。麗塔說過大的魚吃不完,所以不行。」

  「是吧。」

  看著眼前正常聊天的兩人,栞奈獨自緊張了起來。因為這兩人的關係有些複雜,不光是曾經一起住在櫻花莊的同年級生而已。她們倆都喜歡上優子的哥哥神田空太,並且在同一時期告白,也就是所謂的情敵,而且有過七海被甩,而真白與空太開始交往的這段過去。

  在那之後,雖然真白跟空太因為彼此心意無法相通而分手了,但栞奈實在不認為當時的疙瘩已經完全消失。至少,如果栞奈是當事人,絕對會久久惦記著而難以忘懷吧……

  「今天就買竹莢魚。」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不管栞奈的擔心,兩人顯得泰然自若,看起來沒有在勉強,感覺很自然,絲毫沒有莫名的見外,是感情很好的朋友。

  「……」

  「怎麼了?」

  大概是察覺

  到栞奈的視線,七海對她這麼問了。真白則走到店裡,正在結帳。

  「不,沒什麼。」

  「是我跟真白的事吧?」

  「……是的。」

  栞奈放棄掙扎,坦白回應。

  「我剛開始也有一段時間會意識到很多事、會想很多而煩惱該怎麼跟她相處。」

  七海露出溫柔的眼神,望著從錢包里掏出錢的真白的背影。

  「不過,該說是因為時間……吧?思考這些的次數逐漸變少,回想起這件事的間隔變長,之前曾隔了好幾個月在商店街碰到真白,結果發現自己感到懷念的心情已經變得比較強烈了。」

  「懷念……」

  栞奈不太能理解。

  「反正我們不要緊。栞奈學妹不用在意。」

  「青山學姊真是堅強呢。」

  「才沒那回事呢。在神田同學面前,我還是會先做好心理準備。」

  七海帶著自嘲的口吻笑了。

  這時突然有個影子從她背後撲了上來。

  「發現小七海~~!」

  「呀啊啊啊啊!」

  七海發出驚呼。伴隨著那道聲音撲到她背上的,是住在櫻花莊隔壁的人妻女大學生──三鷹美咲。

  「唔!還有光屁股跟小真白!一定是秘密聚會吧!為什麼不找我!」

  「總、總之,請你趕快下來!」

  被迫背著美咲的七海不斷反抗。

  然而,這樣就會放手的話就不叫美咲了。她雙手牢牢地環繞在七海的脖子上,緊黏著不放,還趁亂摸了七海的胸部一把。

  「啊!呃!學姊,不要摸我胸部!」

  「唔!小七海,你又長大了耶!」

  「才沒有!」

  「先不談這個。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為什麼大家都聚在一起啦~~!」

  「只是碰巧買東西的時間一樣而已,並不是聚會。」

  栞奈代替看起來很痛苦的七海回應。

  「光屁股!這就叫做命運喔!以紅線綁在一起喔!好,既然這樣,今天就來舉辦紀念的火鍋派對吧!就這麼辦!」

  美咲嘴裡發出「咻噠」的音效,從七海的背上下來。七海已經奄奄一息。

  「啊~~餵、喂,小麗塔嗎?」

  美咲立刻俐落地用手機聯絡。

  「今天!火鍋!My House!六點!OK~~?」

  不知為何傳話是用單字。

  「啊,大叔!這邊的魚全都給我吧!」

  美咲的手機還壓在耳朵上就對著店裡大喊駭人聽聞的話。

  「不用全部!」

  復活的七海拚命介入阻止。

  「啊,美咲。」

  真白似乎現在才注意到。

  「小真白,今天要吃火鍋!」

  「我知道了。」

  接著,她很乾脆地接受了。

  「來,這個給你,光屁股!」

  「咦?啊,好的。」

  茫然呆站著的栞奈被迫接下大尾鯽魚。

  無法抵抗。面對外星人的猛烈攻擊,無力的地球人們只能任憑宰割……

  在那之後過了兩個小時。

  時間是下午六點半。

  坐落在櫻花莊隔壁空地上的三鷹家,寬敞的飯廳聚集了六個女孩子與兩隻貓咪。美咲、真白、七海、麗塔、栞奈、優子……還有橘貓小翼和深咖啡虎斑貓小町。

  六個女孩子圍著餐桌而坐,中央則有火鍋坐鎮,正咕嚕咕嚕地滾沸。腳邊的小翼與小町已經開始狼吞虎咽。

  「咦~~話說回來,小伊織呢?」

  「他今天去參加比賽的第一次預賽……」

  「通過了嗎!」

  美咲拿長蔥指揮般揮舞著,打斷了栞奈的聲音。

  「順利通過了。」

  栞奈規矩地回答。

  「那麼,今天就是『恭喜小伊織的火鍋派對』囉!」

  「伊織不在。」

  真白朝左右確認。

  「比賽會場好像離他的老家很近,所以他說今天會回家住。」

  「啊~~這樣啊~~那就沒辦法啦。」

  「真可惜。」

  「這樣不也很好嗎?今天就只有女孩子……我一直想試試看所謂女孩子的聚會。」

  麗塔啪地拍了一下手,胸前海豚形狀的飾品發出閃亮的光芒。

  「啊,你想問這個嗎?」

  留意到栞奈視線的麗塔,以漂亮的手指拿起銀色的海豚讓大家看。

  「你問得很好。」

  明明什麼都還沒開口問,麗塔卻看似心情很好地繼續話題。

  「上個月我生日的時候跟龍之介去水族館約會,這是他送我的禮物。」

  她的笑容閃閃發亮。

  「咦~~好羨慕喔~~優子也要叫哥哥在我生日的時候買東西送我!」

  優子嚼著塞了滿嘴的火鍋配料。

  「小麗塔,跟DRAGON交往很順利呢~~」

  「是的,我們感情很好。」

  「好像跟之前我在學生餐廳聽赤坂同學說的內容不太一樣……他說你說這是最後的請求,然後就被你硬拖去了耶?還被你威脅『如果不買禮物給我,就要在這裡抱你』……」

  「因為龍之介很害羞嘛。」

  「那個……兩位正在交往嗎?」

  如果不先弄清楚這一點會很難加入話題,好像會說錯話。

  「龍之介始終不肯點頭答應,讓我很困擾。」

  剛才的開朗表情像是假的一樣,麗塔變得很沮喪,露出平常不太會有的表情。

  「真羨慕美咲呢,連姓都改了。」

  麗塔性感地嘆了口氣。

  「嗯~~不過不能每天見面的話,還是會覺得很寂寞喔。」

  相對於消極的發言,美咲的表情與口氣沒有一絲陰霾,像太陽般閃閃發亮。栞奈認為這是洋溢著幸福才會有的表情。

  「小七海,最近怎麼樣?」

  「咦!我嗎?」

  七海似乎完全大意了,正專注地用湯勺撈著火鍋里的東西。碗裡裝的都是Malony粉條。

  「都沒有桃花嗎?」

  麗塔緊接著追問。

  「沒有、沒有。」

  七海揮了揮手,斬釘截鐵地否認。

  「咦~~太無趣了!」

  美咲說出這很像男孩子會有的感想。

  「無趣也無所謂。我現在大學跟訓練班兩頭跑,也沒那個閒功夫。」

  「那麼,真白姊呢?已經找到新戀情了嗎?」

  優子把身子探了出來。

  「我……」

  「嗯、嗯。」

  「我在畫漫畫。」

  蹦出了跟原本話題牛頭不對馬嘴的發言。

  「我不是在問這個!」

  「我在畫漫畫。」

  「我都說了不是問這個啦!」

  「我在畫漫畫。」

  「不愧是真白姊,簡直就是漫畫家的典範……啊,請幫我在這上面簽名!」

  放棄對話的優子從背後拿出色紙,交給真白。絲毫沒有抱怨地收下的真白,流暢地寫下羅馬拼音的簽名。

  「也請幫我在上面畫畫。」

  對於優子厚臉皮的要求,真白也只是點點頭。就連她想要哪個角色、希望呈現什麼表情等瑣碎的要求也都回應。由真白的手指描繪出來的世界,不管怎麼看都很棒。不用思考、沒有猶豫與停頓,很快的,畫已經完成。

  「栞奈呢?」

  突然被麗塔出聲點名,栞奈的肩膀抖了一下。正對真白的畫看得出神,突然被喚回了現實。

  「我並沒有……」

  「跟伊織有進展嗎?」

  「為什麼這時候會出現那個笨蛋的名字啊?」

  栞奈應該是冷靜地回應了,但麗塔、七海、美咲,就連真白也先是看著栞奈,接著面面相覷,現場飄蕩著「真是沒辦法」的氣氛。栞奈不太喜歡這樣,氣氛

  變得有點尷尬。

  「是啊,因為伊織有點……應該說他是個徹底的笨蛋啊。」

  麗塔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說出這樣的話。總覺得坐立難安,那絕對是在打什麼主意的表情。

  「就是說啊。」

  栞奈提起戒心並輕輕點頭。不能被麗塔輕易玩弄於股掌之間。

  「怎麼可能會想跟他交往嘛。」

  「……」

  「老是對女生的胸部興致勃勃。」

  美咲與七海也點頭贊同;真白只是一直盯著栞奈。然而,這更讓栞奈心生動搖。眼睛一對上那透明的雙眸,就覺得彷佛一切都被看透了。

  「如果他不變成熟一點,跟他在一起會覺得很丟臉耶。」

  麗塔以叮嚀般的語氣說了。這明顯是挑釁,看得出來她在引誘栞奈。

  「應該有更配得上栞奈的男孩子吧。真是對不起。」

  這是陷阱。絕對是。栞奈明知道這一點,但聽到伊織受到批評便忍不住了。

  「他其實……」

  栞奈低著頭小聲嘀咕。

  「什麼?」

  麗塔一臉裝傻的表情。關於玩弄人於股掌間,她顯然是箇中高手。栞奈完全不是她的對手。

  「他其實並沒有那麼不成熟。」

  情緒一旦說出口就再也停不下來。

  「他……有很認真地在思考未來的事。就連志願也是,他很早就決定要在媒體學系專攻配樂,也一直持續跟空太學長還有赤坂學長製作遊戲。雖然現在以比賽的練習為優先,暫時不到學校上課,但還是經常到學長家去製作遊戲。因為他是那種個性,那個……所以很容易被誤解。但是,該思考的事他都有認真考慮……比起同年級的其他男孩子,他已經很成熟了。」

  栞奈說完後抬起頭來,只見麗塔與美咲賊兮兮地竊笑。七海也像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真白則仍只是凝視著栞奈。

  「這些我們都知道喔,光屁股。」

  「是啊。」

  麗塔表示同意。

  「畢竟他之前那樣嚴重骨折,還能重新振作起來。」

  七海接著如此說道,真白深深點了頭。

  「被這樣的伊織喜歡了這麼久,為什麼栞奈你不跟他交往呢?」

  「那是因為……」

  「我覺得你們很適合。」

  聽了七海說的話,栞奈的身體抖了一下。

  「才沒那回事……」

  她反射性說出否定的話。

  「他絕對比較適合更開朗坦率的女孩子。」

  插圖007

  栞奈說完才驚覺,言下之意就是自己的個性不適合。然而,現在才注意到這點已經太遲了。

  「反、反正,我不行就是了!」

  為了逃避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而說出口的話,正是自己想要隱藏的真心話。

  「……」

  一瞬間陷入了沉默。

  接著又馬上開口的人是真白。

  「栞奈喜歡伊織呢。」

  她投出了從柔弱外表難以想像的赤裸裸的猛烈高速球。

  「才、才沒有!」

  栞奈慌張地否定。

  「不過,從剛才的對話聽起來,不跟他交往的理由只在栞奈你自己身上吧?似乎不是對伊織有所不滿。」

  「那、那是……」

  「栞奈你跟他交往不就好了嗎?」

  優子說了極為正確的話。

  「不行……」

  栞奈搖搖頭如此回答。

  「為什麼?」

  「因、因為……我甩了他好幾次,還說討厭他……事到如今,沒辦法說喜、喜歡他……」

  簡直就像小孩子的說詞。

  栞奈受到來自所有人的炮火集中攻擊,連一丁點的從容都沒有了,甚至還喪失了修正發言的冷靜。

  「這、這個話題請就此打住。」

  光要說出這句話就已經竭盡全力。

  「既然這樣,我來教你一句壓箱底的話。」

  麗塔從椅子上起身,特意移動到栞奈身邊,露出滿臉笑容把臉湊近。接著,她對栞奈耳語了某句話。

  ──如果你能在全日本鋼琴大賽中得獎,我就跟你交往。

  這就是麗塔教栞奈的壓箱底的一句話。

  比起直接傳達心意,這確實比較容易說出口。

  「拗不過伊織的心意而無可奈何……藉由製造出這樣的氛圍,也能掌握之後的主導權,是一石二鳥之計。」

  就麗塔所言,據說還有這樣的效果。

  不過,這番話似乎有點太跩了。

  該不會被伊織覺得個性很差而被他討厭吧。

  這樣的擔心掠過腦海。

  況且,如果是亮麗的美人胚子麗塔說出口,相對地非常適合,但栞奈實在不覺得這句話和樸素的自己相襯。

  話雖如此,只是原地踏步的話終究無法前進。

  隔周星期一的早晨,栞奈在上學前來到盥洗室的鏡子前面,決定先練習看看。

  「能得獎的話……就、就跟你交往……」

  結果敗給了難為情,無法直視鏡子到最後一刻。

  「這實在太勉強了……」

  栞奈斜眼瞥見自己已經滿臉通紅,連耳朵跟脖子也都紅了。

  「什麼東西太勉強?」

  「呀啊!」

  伊織就站在盥洗室入口,「呼啊~~」地打了個大呵欠。

  「你、你聽到了嗎?」

  「啥?雖然搞不太清楚,不過我有聽到『太勉強了』那一段。」

  「你聽到的是那一段?」

  「是啊,怎麼了?」

  「真的?」

  「……你該不會一大早就說了什麼很不得了的話吧!」

  「我沒說。」

  放心的栞奈想輕輕踩一下伊織的腳……不過又擔心會影響鋼琴演奏,便什麼也沒做就走過他身邊,離開盥洗室。

  她就這樣踩著腳步,拿起放在玄關的書包,決定出門上學去。

  在上學途中,栞奈努力讓自己什麼也不想地走著。光是想起在火鍋派對或盥洗室所發生的事,幾乎就要變得面紅耳赤。

  為避免周遭起疑,栞奈努力假裝平靜。

  約十分鐘路程的通學路。走下緩坡,經過便利商店前,斜眼看了兒童公園。穿過馬路,繼續往前走,就與從車站方向過來的學生們匯流。前方已經是校門了。

  與其他學生們一樣,栞奈也筆直走向校舍出入口。

  一如往常的早晨,因此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怪異的事發生在打開鞋櫃的時候。

  「……」

  一瞬間,栞奈還沒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應該在的室內鞋不見了──栞奈只理解了這項事實。

  她眨了幾次眼。

  同時想起了最近老是在學校里感覺到有不愉快的視線,曾經也想像過或許有一天會碰到像這樣的事。

  儘管如此,栞奈還是懷疑自己是不是開錯了鞋櫃。話雖如此,第一學期也即將結束的這個時候,不可能會犯下這種錯。

  這的確是栞奈從四月開始用到現在的鞋櫃。

  「……」

  栞奈感覺到視線,看向走廊的方向。從出入口進來後立刻會看到的大柱子後面,有一小群女學生集團。二年級生。栞奈之所以有印象,是因為以前曾經看過好幾次她們與向伊織告白的日吉美佳子在一起。不過倒是沒看到美佳子的身影。

  「是這麼一回事啊……」

  大概是自稱朋友的同班同學們,為了被伊織甩掉的美佳子所做的事吧。像是「被甩了好可憐」或「常跟姬宮學長在一起的那個無趣女人算什麼啊」、「看了就煩」,還是「讓人火大」等……

  在女孩們的朋友關係里,屬於最麻煩的類型。

  而且當事人把友情當武器,以為自己在做正當的事,所以行徑就更惡劣了。

  一察覺到栞奈的視線,二年級生們就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離開了現場。嘻嘻笑聲逐漸遠去。

  一直呆站著也不是辦法,栞奈便把脫下的鞋子放入鞋櫃。

  這時,後面傳來了聲音。

  「怎麼了?」

  從身後探頭過來的人是伊織。栞奈明明比較早走出櫻花莊,卻似乎被追上了。

  栞奈不想被他看到鞋櫃裡面,便慌張地關上鞋櫃,發出了巨大聲響。

  「嗚喔!嚇我一跳……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看來他似乎是誤以為栞奈生氣了。

  「沒有。」

  「看起來不像沒有。」

  伊織的視線不知何時已經盯著栞奈的腳。

  「沒想到你也會忘記帶東西啊。」

  「當然吧。」

  「喔~~」

  從表情無法判斷他是相信了或不相信。

  「那麼,這種時候就該是我要背你了。」

  伊織在栞奈面前蹲了下來。

  「你在開什麼玩笑?」

  「不然襪子會弄髒吧。」

  「洗一洗就好了。」

  栞奈從伊織身邊走過。

  「搞什麼啊~~難得有可以合法地緊貼在一起的機會……」

  本以為他在開玩笑,看起來似乎是認真的。伊織沮喪地垂著肩膀,跟了上去。

  來到設置於出入口旁的訪客用入口,栞奈借了拖鞋。

  「欸。」

  「幹嘛啊?」

  「如果是用抱的,你就會願意嗎?」

  「……」

  現在栞奈整個人覺得很煩。她完全無視伊織的存在走向教室。伊織的腳步聲立刻跟在旁邊。

  「所以,幹這種事的果然就是剛剛的二年級生嗎?」

  「!」

  栞奈沒想到伊織會發現,隱藏不住驚愕。

  「你在說什麼?」

  儘管如此,她還是繼續敷衍過去。

  鋼琴大賽第二次預賽就在眼前,栞奈不希望伊織有不必要的猜忌。不,這是謊言,跟真心話有點出入。栞奈不想讓伊織知道自己遭受到這樣的對待,不然會覺得自己很悲慘……

  「當然是把室內鞋藏起來的犯人啦。」

  伊織讓人無可逃避地直截了當點明。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說喔,就連我也知道啦。從遠處觀察別人,然後發出令人厭惡的笑聲的那種人,走到哪裡都會有啊。」

  「音樂科還真是嗜殺啊。」

  儘管知道沒有用,栞奈還是試圖岔開話題,做出最後的抵抗。

  「沒有喔~~那些人才沒有閒工夫說別人的壞話呢。光是自己的事都快忙不過來了,在意周遭的傢伙會先被淘汰。」

  伊織用開朗口吻說得彷佛事不關己。

  「你也是其中一個吧。」

  伊織沒有對這句話做出反應,繼續說自己的事:

  「我一直到國中為止,念的都是普通學校。因為老是在練琴,所以不只是班上,簡直就是完全跟學校格格不入,很多東西常常會莫名其妙不見。」

  應該是伊織的同學們對他感到害怕吧。因為已經擁有音樂這個絕對存在的伊織,與他們過著不同的生活……

  放學後為了練琴都直接回家,體育課也因為不能讓手指受傷,所以只能在旁邊看。伊織之前也曾感嘆過,因為與比賽日程重疊,所以沒能去參加教育旅行。

  國中的同學們大概是想藉由攻擊跟一般人不一樣的伊織,從隱約的不安中獲得解放吧。原本應該是必須面對的現實,卻把視線別開了,因為距離未來比較近的人絕對是伊織……

  「讓人厭惡的回憶……虧你還能笑著說出口啊。」

  「嗯~~雖然不是什麼愉快的記憶~~不過大概是因為我跟姊姊比起來,已經算好的了。」

  「是這樣嗎?」

  栞奈有點意外。她也曾見過與美咲和仁同年級的伊織姊姊……姬宮沙織。沙織從留學地點奧地利暫時回國的時候,經由伊織介紹而認識了。

  沙織是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的美人胚子。栞奈還記得沙織乍看之下很冷靜,一聊到男朋友的話題,就會紅著臉顯露出慌張。

  「因為女孩子在這方面不是會更殘忍嗎?」

  好像可以理解他想說什麼了。

  「我記得好像是剛進國中沒多久,姊姊就開始一直戴著耳機。應該就是那麼回事吧?」

  而弟弟伊織也是幾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把耳機戴在頭上,不戴的時候還比較少見。

  「不過,念水高之後好像就改變了。我還記得她暑假回老家的時候,笑著說『一山還有一山高』……那大概是指美咲學姊吧。」

  「應該是吧。」

  「不對,我姊姊的事不重要。」

  「明明是你開始這個話題的吧。」

  「之前第一次預賽時也有那種人喔。那種在背地裡說厲害傢伙的壞話的人。」

  「……」

  「剛才的二年級生她們的身上就有那種討厭的感覺。」

  就在來到二樓的樓梯上,伊織停下了腳步。

  三年級的教室還要再往上一層樓。

  然而,伊織的腳步卻要往二樓的走廊移動。

  「等一下,你要去哪裡?」

  就算不問也知道他要去哪裡。但是,栞奈沒辦法不開口問。

  「不要這樣。」

  她狠狠地瞪著伊織。

  「為什麼?」

  伊織看似不滿。

  「如果你在這裡出面,知道會演變成什麼樣的結果嗎?」

  「我的好感度會上升。」

  伊織得意似的露出了笑容。

  「會降到負數啦。」

  「咦!為什麼!」

  「現在要是讓你替我出氣,只會加深她們的反感,對我的惡作劇就會更加激烈。」

  「咦?為什麼是這樣?一般應該是我被討厭才對吧?」

  這是男孩子的理論。

  「女孩子就是這樣的生物啦。」

  「好恐怖!」

  「所以,別這樣。」

  「不然,到底該怎麼做啊?就這樣放任她們嗎?」

  「不要理會,她們遲早會膩吧。」

  「這樣就好嗎?我可不想就這樣喔。」

  「不是好不好的問題,這就是最好的方法。」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不可是。」

  栞奈以強調的口氣打斷仍不服氣的伊織。

  「知道了嗎?你什麼都不要做喔。」

  再次叮嚀。

  「……」

  伊織沒有點頭,一臉嘔氣的表情。

  「你要是做了什麼,我就再也不跟你說話了。」

  「知道了嗎?」

  「……我知道了。」

  伊織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露出一臉一點也不認同、小孩子鬧彆扭的表情。

  班會開始前的教室里,栞奈被同班的女孩子們問了好多次。

  「咦?長谷同學,你的室內鞋呢?」

  「嗯,我忘了帶來。」

  「這樣啊。真是難得耶。」

  像這樣的對話重複了與「早安」的招呼聲相當的次數。

  這樣沒有意義的時間,一直持續到優子在距離遲到千鈞一髮之際到校時。

  教室的窗戶邊。栞奈坐在第一個位置,後面則是優子。

  「你真是太過分了,栞奈。為什麼不叫我起床~~!」

  似乎是用跑的來學校,優子上氣不接下氣,一到座位就抱著桌子,趴在上面。

  「我還是解釋一下,我不但叫了你,還拉了你的被單,也搖了你的肩膀,甚至輕拍了你的臉頰。就算這樣,不但沒有起床,甚至還說了『我要睡到明天~~』之後繼續睡覺的人可是神田同學你喔。」

  「是這樣嗎?」

  「不過你應該還沒清醒,所以不記得了吧。」

  「對不起,栞奈。」

  「倒是不用道歉啦。」

  「明天我會努力在被打臉的階

  段就趕快起床!」

  雖然她以充滿決心的眼神如此宣言,但拍臉頰已經算是最後手段了。

  栞奈的視線不經意停留在優子的腳上。不知為何,她跟栞奈一樣穿著訪客拖鞋。

  「你的室內鞋呢?」

  栞奈向優子提出已經被同班同學問到煩的疑問。

  「原本想趁周末洗一下,所以帶回家了……」

  「就忘記帶來了啊。」

  「不是。」

  「不是嗎?」

  「我是忘了洗啦。」

  聽她這麼一說才想起來,似乎曾在盥洗室一角看過室內鞋袋。是看起來很像從小學時期就一直使用至今的粉紅色袋子,名牌上應該也仔細用拼音寫了「神田優子」。

  「根據優子的推理,周未不是在美咲姊家吃火鍋嗎?後來也順便借用了浴室之後才回家,所以才會忘記洗吧。」

  「說的也是。應該是這樣吧。」

  「咦?栞奈也忘了嗎?」

  優子的視線投向栞奈的腳上。

  「太棒了,我們一樣呢!」

  雖然不明白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但優子露出了滿臉笑容。多虧如此,栞奈鬱悶的心情獲得了很大的紓解。

  「是啊。」

  真的有得到救贖的感覺。

  開始上課之後,栞奈趁著寫筆記的空檔思考消失的室內鞋。

  首先是,明天該怎麼辦?

  連續兩天都穿訪客拖鞋的話,未免太醒目了。

  或者等一下到福利社去買。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就需要在這時期還要買新室內鞋的理由。由於不能說出事實,就會演變成要說謊。因為並沒有欺騙了誰,倒也不會有罪惡感,但說不定同班同學會覺得很可疑。栞奈想儘可能閃避別人的追問。

  況且就算買了,也會有再度消失的可能性。

  要是新鞋不見似乎會讓人難以忍受。

  這麼一來,就只剩找出消失的室內鞋一途,不過這又實在蠢到讓人不想做。完全一籌莫展。

  「吶,栞奈。」

  伴隨著細微耳語聲,栞奈的背後被輕戳了一下。

  趁著老師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空檔,栞奈默默地回過頭去,以目光詢問「什麼事」。

  優子手指向窗外。

  栞奈心想著是什麼事而將視線移過去,立刻就明白了優子想說的話。

  明明還在上課,伊織卻在校舍外走動,像在找什麼東西似的窺探樹叢後方。

  「……那個笨蛋。」

  栞奈在桌子底下打開手機,避開老師的視線迅速打了簡訊。

  ──我不是叫你「不要多事」嗎?

  似乎發現手機收到簡訊,伊織正在確認手機。

  ──嗚哇!為什麼會被你發現?

  ──太明顯了。

  抬起頭的伊織「啊」地痴呆張著嘴。

  ──對不起。

  ──你還記得我說的話吧?

  今天早上才對他說了,如果多管閒事就再也不跟他說話。

  ──真的很對不起!

  栞奈收到了還附上下跪道歉符號的簡訊。

  栞奈毫不客氣地把手機收起來,注意力回到黑板上。雖然手機還頻繁發出收到簡訊的提醒音,但栞奈決定專心上課,不再看向窗外。

  並不是擔心會因為伊織的行動而有更大的災難降臨在自己身上,只是難以忍受看到伊織因為自己而做出難看的行徑。

  其實在知道他正在為自己尋找室內鞋的那一瞬間,胸口一陣溫熱的感動……然而,對於這份感情,栞奈並沒有坦率接受。

  中午休息時間,栞奈來到走廊上打算去買飲料。目標自動販賣機位於樓梯旁邊,一出教室就會到的地方。

  然而一看到走下樓梯的伊織背影,栞奈就在教室門口停下腳步,轉而朝其他販賣機走去。

  栞奈無可奈何,來到了位於一樓福利社附近的自動販賣機,但她也沒辦法靠近。因為她在旁邊等著買麵包的隊伍當中,看到了那一群二年級生集團。現在日吉美佳子也在其中,加上今天早上的四個人,一共五個人。

  栞奈身體抖了一下,腳步乍然停頓下來。這時她與其中一個人視線對上了,接著其他四人也許注意到了,似乎也看了栞奈一眼。聽不到聲音,唯獨笑聲鮮明地殘留在耳里。那是令人不快的雜音。

  栞奈什麼也沒買便折回原來的路上,快步離開,想儘可能趕快離開那群二年級生的視野。

  栞奈選擇人少的地方,總之先離開了福利社。

  這時,她自己發出的「啪噠啪噠」腳步聲聽來顯得格外清楚。胸口糾結得幾乎要窒息。

  沒有憤怒或焦躁,只有覺得窩囊的悲慘情緒……只是單純覺得悲傷而已。

  什麼也沒想地在校園內走著,來到位於別館的音樂教室。

  整齊並排的桌椅,坐鎮在正面的平台鋼琴散發出富厚重感的黑色光芒。

  地毯消去穿著拖鞋的腳步聲,讓人覺得非常安心。

  也許是因為有隔音設備,就連午休的喧鬧聲都聽不見了。

  走到教室的最後方,背倚著牆壁蹲坐下來。

  身體一下子失去了力量。這時,眼淚突然奪眶而出,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即使想要停也停不下來。

  試圖停止哭泣的栞奈耳里傳來噗滋的聲音。似乎是喇叭的電源開啟了。

  是校內廣播嗎?

  栞奈才正這麼想,就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那個,這樣就可以了嗎?』

  『可以了吧?』

  『應該沒問題。』

  是三名男學生的聲音。

  栞奈有聽過第一個人的聲音。是伊織。剩下的兩個人,大概是與伊織交情要好的音樂科三年級生,春日部翔以及武里直哉。

  伊織到底打算做什麼?光是聽到剛才簡短的對話,也想像得到這不是正規的廣播。而且還是在這個時機點,栞奈不覺得跟自己完全無關。

  她抬起頭注視著喇叭。

  『呃,是我啦。』

  接著像講電話般開始聊了起來。

  伊織很罕見地聲音裡帶著緊張。但栞奈比伊織更緊張,全身僵硬顫抖著。

  『你說是我,指的是誰啊?』

  友人間不容髮地吐槽了。

  『不就是伊織嗎?』

  另一位友人回答。

  『等一下,你們先閉嘴啦……啊、呃,因為你都不回信又不接我的電話,要是去教室找你,你大概會一臉嫌惡的表情,所以我就在這裡說了。』

  率先浮現在腦海里的是室內鞋的事……伊織大概是想說無法認同就這樣忍氣吞聲吧。

  然而,接下來伊織的話卻是遠超乎栞奈想像的內容。

  『我如果在全日本大賽得獎,就會再次向你告白。』

  「!」

  對於完全出奇不意的攻擊,栞奈腦內一片空白。

  『伊織,你到底是在跟誰說話啊?』

  友人調侃似的插話了。

  『當然是長谷栞奈……同學。』

  伊織老實過頭地說出了名字。

  短暫的沉默。

  一片鴉雀無聲。

  充滿了寂靜。

  『呃,你這已經是在告白了啦。』

  間隔了恰到好處的空檔,喇叭傳來極為正確的指摘。

  下一個瞬間,校內揚起了沸騰的喧鬧聲。笑聲形成洶湧的波浪,甚至傳到了栞奈所在的音樂教室。

  『喂,你們幾個,不准擅自使用廣播室!』

  低沉的大人嗓音。看來似乎是老師來了。喇機傳出兵荒馬亂的動靜。

  『你們給我到教職員室來一趟!』

  同時也聽到了被帶走的伊織等三人的慘叫聲。

  『我是認真的!』

  大概是伊織在離開麥克風時大叫的聲音,之後便結束了突如其來的校內廣播。

  「唉……」

  嘆息聲在音樂教室里渲染開來。

  「多虧你,害我不能回教室了……」

  原本今天就不太想上課。對於有了

  蹺課的藉口,栞奈覺得有些開心。

  「真是個笨蛋……」

  一直等到告知下午課程開始的鐘聲響起後,栞奈來到保健室。

  「對不起,我身體不太舒服。」

  栞奈低著頭如此說著。

  「這確實很教人難為情呢。」

  保健室醫生蓮田小夜子認同了蹺課,笑著說道。

  栞奈離開保健室時,已經是放學前的導師時間結束後,又過了一個小時以上的事。眼看時間即將來到下午五點。

  雖然還有留下來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但這個時間的校舍已經是空蕩蕩。栞奈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移動,從空無一人的教室拿了書包,接著沒有遇到任何人就來到了鞋櫃前。

  「……」

  碰觸櫃門的手指顫抖著。要是連鞋子都不見該怎麼辦──腦海里閃過不好的想像。

  「……」

  栞奈帶著祈禱般的心情,慢慢打開鞋櫃。

  結果,眼前卻是與想像不同的光景。分隔成兩層的鞋柜上層,裡面放著原本應該已經消失的室內鞋。那的的確確是栞奈的室內鞋,上面沒有刺著圖釘,也沒有被顏料塗鴉。

  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就是午休時間伊織的校內廣播。也許並沒有因為聽了那個而覺得自己做錯了事,一定是開始覺得自己做的事很愚蠢。只是這樣而已……

  栞奈將拖鞋還回訪客的拖鞋箱裡,換了鞋子,走向出入口。

  在同一個時間點,有人從旁邊的出口走了過來。是伊織,手上還拿著書包跟翻開的樂譜。

  察覺到動靜的伊織轉向栞奈。

  「呃!」

  伊織一看到栞奈的臉,表情就變僵了,像是惡作劇被揭穿的小孩子。

  「……」

  「呃~~你在生氣嗎?」

  「因為某人的緣故,害我下午都不敢去上課了。」

  「對不起。」

  「從明天起,我要拿什麼臉來學校啊。」

  「真的很對不起。」

  「唉……」

  「對、對不起啦。」

  「……」

  栞奈無言地瞪著他。

  「拜託你,原諒我!」

  伊織雙手在面前合掌懇求。

  「……比賽。」

  栞奈微微別開視線。

  「咦?」

  伊織低著頭偷看栞奈。視線隱約對上了。

  「如果你能得獎,我就跟你交往。」

  「……咦?」

  「……」

  「咦?咦?真的假的!真的是真的嗎!」

  如果發出聲音可能會破音,因此栞奈只是低下頭似的點了頭。

  接著,她仍低著頭,逃也似的跑走了。沒有繼續待在那裡的勇氣,沒辦法正視伊織的臉。

  「太棒了~~呀喝~~!耶~~!」

  背後傳來伊織爆發喜悅的聲音。

  接下來一直到第一學期結束前的每一天,都與栞奈所期望的平穩日子相去甚遠。由於伊織的校內廣播,使她開始受到全校學生的矚目。

  專心於準備第二次預賽練習的伊織絲毫不以為意的樣子,但栞奈沒辦法這麼粗神經。

  那之後隔天以來,她便成了傳聞的話題中心,精神疲累得不得了。

  「長谷同學,你要跟他交往吧?」

  「該不會其實已經回應他了?」

  「姬宮同學果然喜歡你耶。光看就知道了啊。」

  「吶、吶,說實在的,你覺得姬宮同學怎麼樣?」

  「加油喔。」

  幾乎每天都會像這樣遭受班上女同學的問題攻勢,還會收到謎樣的支持。

  「我還沒被告白啦。」

  雖然她如此說著努力試圖消弭這些疑問……

  「又來了~~」

  卻會像這樣,周圍只是一陣竊笑,沒有人願意放過她。

  女孩子為什麼這麼喜歡戀愛的話題呢……

  期末考開始時,栞奈周遭總算恢復了平靜。但考試一結束,接著馬上就是全日本比賽的第二次預賽。當然,大家的興趣就會大大轉向伊織。為了參加決賽,首先必須突破第二次預賽。

  可以的話,真希望大家不要去吵他。現在對伊織而言正是重要的時期……

  栞奈認為既然如此,還不如自己受到矚目要來得好一些。

  一想到要是因為周遭的喧鬧,導致伊織無法專注在比賽上,心始終靜不下來。

  然而,栞奈的擔心是多餘的,伊織對這些反應完全不以為意。證據就是,他已經順利通過了在海之日(註:七月的第三個星期一)舉辦的第二次預賽。

  「我通過了~~」

  本人看起來一派輕鬆。

  因為他原本就擁有參加決賽的實力,也許並不值得驚訝。

  儘管如此,跨越了開放性骨折的嚴重傷害,再次站上比賽的舞台,應該需要堅強的覺悟以及持續每天不間斷練習的努力。

  這並不是誰都辦得到的事。

  伊織通過第二次預賽當晚,栞奈始終難以入眠。

  爬進被窩裡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在經過了不知道第幾次的翻身之後,栞奈猛然起身。既然睡不著,那就別睡了。

  反正已經放暑假了,不用上學。就算一直睡到中午,也不會造成別人的麻煩。

  在決定起床的時候,栞奈的肚子發出咕嚕的聲音。

  她為了填肚子,走出了房間。

  下到一樓,走進飯廳,已經有人在那裡了。

  「喔。」

  正打開冰箱物色的人是伊織,旁邊則是把放在地上的坐墊當床、蜷著身子睡成球狀的兩隻貓咪,名字是青葉跟朝日。

  「總覺得肚子很餓。」

  大概是找不到像樣的東西,伊織還不願離開冰箱。

  「如果要吃鬆餅,倒是還有材料。」

  只要把雞蛋與牛奶加入鬆餅粉里,攪拌後再煎烤,就可以做得很美味。

  「喔,好像不錯呢。」

  伊織從冰箱裡拿出雞蛋與牛奶,再把手伸向廚房的柜子,拿出放在盒子裡的鬆餅粉。

  「給我,我來做。」

  栞奈從伊織手上搶走鬆餅粉,把平底鍋放在瓦斯爐上,準備好攪拌碗。

  「你打算下毒嗎?」

  「我才不會那麼做。」

  「不然今天到底是吹什麼風?」

  「要是你燙到了,我會覺得很麻煩。」

  「我在你心裡到底有多不中用啊?」

  「保險起見。」

  栞奈小聲回答。

  她從來不覺得伊織手拙。老實說,他的雙手甚至比栞奈自己還要靈巧,就連做料理也比栞奈擅長。

  「反正你坐著等就是了。」

  「好~~」

  伊織做出像小學生的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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