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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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非常的,為難。

  沒有救贖,也無能為力,甚至讓人感到絕望般的束手無策。

  「為、為為為為、為什麼你們會進到我的房間裡!」

  白瓷般的臉頰被染的鮮紅,正在激動地逼問著我們的,正是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本人。

  而師父,則在打開銅質房門的瞬間就完美的僵硬了。

  可以的話他一定想立刻直接關上門,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吧,但是對師父那瘦弱的手臂來說,房門實在太重了。況且,對方那怒氣衝天的架勢根本不容許他逃避現實。

  似乎是準備睡覺了,少女換上了白色的睡裙。

  這件也是用上好的絲綢製成的,一定是會把人嚇到眼珠掉出來的價格吧,不過,還是很可愛。儘管花邊多的有些亂來,這設計也無損少女那苗條的體型。……說起來在門打開後,她以第一反應藏在枕頭後面的不知是不是個小狗的玩偶。

  印象中是個少兒向的節目,愛好料理的擬人化小狗,在危急關頭化身為騎士挺身而出的故事,實在是體現了少女夢的角色。另外我之所以知道這種事,只是因為在來到倫敦後不久後,非常巧合地在宿舍的電視裡看到了而已……當然我當時並不是有目的地換到那個台的,現在也不是特意把每周某個時間段空出來的,希望諸位能記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有藉口的話請現在就講吧!」

  她雙目含淚,為了不讓玩偶被人看見而挺起胸膛,這份努力簡直讓人感動得要落下淚來。

  不過就算她不這麼做,我想師父多半也不會注意到,但如果這麼安慰她的話,感覺會有什麼更重要的東西崩壞掉。

  (……怎麼辦、)

  我認真地思考著。打從到倫敦以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苦惱著。

  和初次見面時的印象實在相差太大了。

  簡直像換了個人一樣。

  就在幾個小時以前,和那幾乎像是怪物一樣的老魔術師正面交鋒的人到底是誰呢。

  「……我說、不是、等等女士、」

  像是為了緩解頭痛一樣,師父揉了揉眉間,說道。

  「好啊我正在等著呢,一直等著,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先生!沒想到居然會有君主無故闖入淑女的房間,時鐘塔也是名聲掃地了!」

  驚人的魔術壓在露維雅的身邊聚集起來。

  (……啊,糟糕了。)

  是直覺。

  就算少女真的換了個人,這魔術也是真貨。師父估計毫無還手之力吧。雖然說不上是吊車尾,但我也很清楚師父到底有多二流。與真正的一流發生衝突的話,最後能不能剩下殘渣都不一定。

  「不、不是的。我只是被指定住在這個的房間……」

  師父奉上信封,拼命解釋。

  那上面,浮現著Mihael這個單詞。那朦朦朧朧的文字,感覺就像這座剝離城一樣不祥——不可靠。

  「……還真是呢。」

  露維雅確認了師父的信封,閉上一隻眼睛。

  「不過,這間房間的應該是Michael。」

  「啊?」

  師父重新確認了下掛在門邊上的金屬標牌。

  在那裡刻著的文字,和露維雅所說的一樣——Michael。簡單來說,就是有沒有c的區別。順便一提,看到金屬標牌後和師父說「好像是這」的其實是我。

  「……嗚嗯,這是、」

  「對、對不起,看樣子、是我、搞錯了。」

  對不起師父,你好像就要命喪於此了。可以的話希望你逝去的時候不要恨我。

  「……所以,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少女的手臂上逐漸凝聚起壓力。連周圍的空氣也起了變化,螺旋狀的開始加速。就在那壓力解放前的一瞬間,師父叫道。

  「請、請等一下!這是Shemamphorae!」

  「——?」

  露維雅一時間迷惑了一下,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沒錯,我明白了。只知道我自己的的話是不會想到的,我懂了原來是這樣。總之,這座剝離城的魔術是以卡巴拉為基盤的。」

  (……Shemamphorae?)

  師父好像想通很多事情,但我完全搞不明白。

  卡巴拉記得是,有名的魔術系統之一。原本是以猶太教為基礎的思想之一,所以也並不一定包含神秘性要素,不過由魔術師之口說出時基本就是指關於魔術的事情了。聽說時鐘塔的階位也是以其為基礎的。

  但是,Shemamphorae什麼的又是什麼,從剛才發生的事裡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都完全是謎。

  「雖然算不上是賠罪,但看在剛才那情報的份上,今天能不能先放過我。」

  對於師父的提議,露維雅稍稍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勉強算是,及格分吧。」

  「不是不及格就是萬幸了。真沒想到都這個歲數了還會被人打分。」

  師父用手帕輕輕擦著冷汗,這樣說道。

  他用笨拙的就像是牽線人偶一樣的動作退了一步,這時,露維雅輕輕伸出了白皙的手指。

  「Call.(覺醒吧)」

  看到了,光。

  不對,我以為看到了。

  下一個瞬間,悄無聲息地,師父上衣的袖子上開出了一個黑幽幽的洞。並非是由熱量造成的。雖然是凝聚起來的咒文引發的結果,但卻造成了如同紅外線一樣的效果。

  「你也明白吧?如果下次再做出此等野蠻的行徑,就請做好心臟也被同樣的咒文烤焦的心理準備吧。」

  她微微一笑。

  然後就那麼,嗙的一聲,將那看上去很重的房門順勢關上了。

  看樣子,如果單純比腕力的話,少女似乎比師父厲害。這種時候是該讚揚少女呢,還是責難師父呢,實在讓人苦惱。

  話說回來,現在留在走廊上的就只有我們了。這時,師父轉過頭來看著我。

  「怎麼了,格蕾。」

  「……那個、有點……想了很多事情。」

  「哼。魔術師之間的摩擦是常有的事。怎麼可能一一在意的過來。」

  說實話,剛才那個要說是魔術師之間的話感覺好像有些歧義……但還是不吐槽了。我不覺得師父能理解這其中的微妙之處。

  「比起那個,趕緊先寫在筆記上吧。在這座剝離城的簡略地圖上,寫上埃德菲爾特的。」

  「哦……好。」

  幸好,我雖然比較笨,但對地形的把握還算擅長。

  在師父交給我的筆記上,寫上至今為止搜集到的情報。正當我在師父剛才說的單詞上卡住的時候,

  「是Shemamphorae。」

  師父用手指撫摸著紙面。

  他稍稍,眯起了眼睛。

  「順便,來稍微整理一下情況吧。」

  像是在思考著什麼的同時,他這樣說道。

  師父開始回顧,幾小時前在門廳發生過的事。

  *

  ——時間,回到那時。

  「……噢噢,老夫是在說汝那貪婪的血吶。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

  「這還真是榮幸。」

  歐爾洛克和露維雅,相視微笑著。

  這種情況下的笑容,就像是騎士的決鬥(Fehde)時投擲的手套一樣,正是那潔白無垢的美麗才足以給對方的尊嚴以決定性的傷害,就是那樣的替代品。

  「…………」

  說實話,我的頭就像要爆炸了一樣。

  原來也說過,就在兩個月以前,能說得上是和我說過話的人兩隻手就能數的過來。現在突然與這麼多個性豐富的人物相遇,腦細胞會發出悲鳴也是理所當然的。

  弗利烏。

  海涅·伊斯塔利。

  歐爾洛克·西薩蒙德。

  時任次郎坊清玄。

  無論哪個都是具有讓人難以忘記的特質的魔術師,而現在登場的少女要更鮮明一層。

  「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這還真是,又來了一位不一般的人。」

  師父嘀咕道。

  「您也認識嗎。」

  「是將居所構築於芬蘭的寶石魔術大族。聽說先代現在是半隱退的狀態,由女兒四處出面……大概就是這樣。」

  「噢噢,不成熟的君主也知道嗎。」

  聽了師父的話,輪椅上的老魔術師似乎很愉快的嗤笑了。

  「正如你所言。世上最優美的鬣狗……【區區】文藝復興時期的暴發戶而已,卻喜

  歡恬不知恥地介入世界上的紛爭中,叼走魔術的至寶,因此才得了這麼個諢名。」

  另一邊。

  美麗的少女將視線投向了打量著自己的魔術師們。

  她向在身後待命的幾名僕從點頭示意,然後隻身踏入了剝離城門廳的深處。

  「——西薩蒙德老先生。」

  她低聲說道。

  或許有些藝術家光是聽到這聲音就會顫抖吧。不僅是外表,少女有著常人難以獲得的美好素質。說是靈氣也好聖靈也好。古往今來,眾多的評論家在表現藝術的時候,就是這樣稱呼那些無論如何都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存在的。

  僅有十七八歲。

  還只是學生的年紀,是如何成為這樣的存在的呢。

  「能蒙您評價我很高興。——也就是說,明明那樣畏懼著埃德菲爾特家,卻沒有哪位出手阻止我們享受碩果呢。再容我說一句,比起鬣狗我更喜歡獵人(Hunter)這一稱呼。當然,用法語的Le Chasseur也無妨。」

  她的台詞是如此傲慢,但我卻沒有感到任何不悅。不如說少女身上的威嚴,能讓人自然而然地點頭。甚至連並不清楚埃德菲爾特家和魔術派閥這些事的我都能感受到,身上傳來陣陣酥麻。

  就好像美麗的寶石,就算是不知其價值的人,也能明白它是權威的象徵。

  「說起來,您特地到此,是因為【魔術刻印有何不妥】嗎?」

  「……哈。你這食腐生物說什麼蠢話。」

  「是這樣嗎?」

  少女歪了歪頭。

  「西薩蒙德家當然也無法勝過歷史吧,我是聽說過,過於古老的刻印可是會生霉呢。沒錯,為了培育魔術的血脈必須要花費很長時間,但上了千年也是會出問題的不是嗎?再優質的葡萄酒所能經受的,也不過百年出頭哦?」

  綁著藍色絲帶的少女雙唇含著微笑。

  對手是在常識外的魔術師中也能說是怪物的,時鐘塔的元老,她卻能一步不讓。

  「正因為如此,才會來拜託修復師格里溫·阿修伯恩不是嗎?」

  剝離城的大廳里閃過一陣不尋常的騷動。

  就在剛才展現了精彩魔術的海涅揚起了一邊眉毛,露出一絲很細微的驚恐。

  「……修復師?」

  「就是這座剝離城阿德拉的城主。他確實是高位的魔術師,不過同時也稍有些別的身份。」

  師父湊在小聲鸚鵡學舌的我耳邊說。

  「別的身份,是嗎?」

  「沒錯。我和你說過關於魔術刻印的事吧。」

  當然,我知道。

  所謂魔術換言之就是神秘。

  然而西元以後,人類的歷史將神秘盡數驅逐了。與科學之光的擴張成反比,神秘之暗逐漸衰退了。無論魔術師們再怎麼幹涉也無法將這一定數扭轉。神代的神秘已前往那遙遠的彼方,在現代連讓其短暫地存在都極難成功。

  而魔術刻印,就是為了戰勝這時間的流逝,由魔術師製造出來的「固定化的神秘」。

  「實際上,所謂魔術刻印是花費幾百年的時間釀造出的類似【新的器官】一樣的東西。因為是器官,所以無法與非血緣者相匹配,並且也幾乎沒有他人干涉的餘地。古老的魔術師家系之所以能有如此勢力,很大程度上也是得益於魔術刻印的存在。」

  師父的話就像在時鐘塔講課時一樣,有著讓人舒服的節奏。

  在如此緊迫的狀況下,師父的這種個性看來也還是沒有改變。

  「但是,存在例外。」

  師父這樣說道。

  「那就是,這裡的城主。當然這件事絕非公開的,但阿修伯恩家被認為能夠修復魔術刻印,私下裡被稱為修復師。埃德菲爾特知道這些歷史也不奇怪。」

  說完,師父看向對峙著的兩人。

  老魔術師看上去十分不悅的用食指敲著輪椅的扶手。他用乾枯的手指扣住皮革,然後抬起頭來。

  「……那麼,埃德菲爾特又如何呢?特地為了阿修伯恩的遺產前來,是不是注意到自己的刻印出現不妥了呢。」

  「哎呀,真失禮呢。在您眼中我是個會損傷魔術刻印的不成熟者嗎?」

  少女揚起嘴角,提起了禮服的裙子。

  但果然,與其說是行禮(Curtsy),更像是騎士的劍禮。

  「只是,讓如此貴重的技術就這樣白白喪失豈不是太殘酷了。至少讓我在收藏品的最末為它留一席之地,這樣想著才來到此地的。」

  再沒有比這更傲慢的言語了。

  在她看來甚至連這技術本身都不是必須的。僅僅是,將貴重之物收入自己的倉庫是天經地義的,她像是天真無邪的孩子一樣道明理由。就是因為這種性格,才會被冠以世上最優美的鬣狗這一諢名吧。

  這樣下去的話,兩人或許真的會進行決鬥也說不定。

  至少,露維雅是有這個打算的吧,而老魔術師看上去也不會拒絕。從目前為止的經過來看,魔術師之間的互相殘殺並非什麼罕見之事,我已經深有體會了。

  然而。

  最後一位來賓——或者【來賓以外】的人——並非露維雅。

  「哦?」

  最先抬起頭的,是弗利烏。

  是門廳二樓處的望台。那個女人白皙的手指划過英國橡木做的扶手,盯著這邊。

  她戴著眼鏡。

  一頭黑髮。比露維雅的要長得多,那長發就好像是梳理過的黑夜一般,直達腳踝。以及,為她的身姿錦上添花的,是絲毫不輸於那長發和她的美貌的,有著奇異的長袖子描繪著鮮艷花朵的服裝。

  (……民族服裝?)

  「這是,友禪綢的振袖和服吧。」

  師父摸著下巴嘟囔著。

  聽上去像是東洋的單詞。師父後來告訴我,那和剛才的時任次郎坊清玄一樣,是來自名為日本的國家的。越來越覺得自己和那個國家有緣啊——這是師父之後嘀咕的台詞。

  「……讓諸位久等了。」

  她用手指推了下眼鏡。

  剛才在主城前迎接我們的管家,現在已經移動到了女人身邊。

  「我是從被指定為格里溫·阿修伯恩的遺產管理人的時鐘塔法政科前來的化野菱理。」

  魔術師們又一次騷動了。

  法政科,這是個對他們而言別有深意的詞彙。我感到師父的氣息中也帶上了一份與剛才不同的獨特的緊張。

  菱理俯視著他們,取出一份書信。

  這份書信和寄給師父他們的邀請函很像——不過,在阿修伯恩家的印章旁邊,還蓋著時鐘塔法政科的印章。

  「那麼、」

  女人宣告道。

  「在此公開,格里溫·阿修伯恩氏的遺言。」

  *

  在時鐘塔,存在著十二個學部。

  由十二名君主管理的十二個深淵。

  以基本所有魔術師最開始都會學習的全體基礎——範圍包括魔術整體的共通常識、地脈和大源學——為開端,接下來是個體基礎、降靈、礦石、動物、傳承、植物、天體、創造、詛咒、考古學、現代魔術論這十二個研究方針。

  這些雖然在形式和方向性上有所不同,但全部都是以追尋研究神秘為目標的學問。據師父所說,所謂魔術師是追求「根源之渦」的生物,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構造。

  然而。

  在時鐘塔僅有一個,與神秘沒有直接關聯的科。那是利用時鐘塔的魔術和權力介入現實社會,或是調整時鐘塔內部均衡,庸俗至極卻不可或缺的集團。

  法政科。

  那裡並不是學習法律和政治的地方——而是司管科。連魔術師追尋「根源之渦」的本能也無視,只為時鐘塔的安定和發展而存在著,從根本上就是異端的派閥。

  就像太極圖上陽中的陰,或者是陰中的陽,這是師父的說法。

  我也是第一次看見,而那個法政科的魔術師在大廳的二樓俯視著這邊。

  「……話說回來,既然法政科都出場了,那他們的清算就是絕對的了。」

  師父小聲嘀咕著。

  原本就是為此而存在的專門組織。再加上上個月去世的格里溫·阿修伯恩的指名,在場者沒有人能夠否認的了。

  更何況,這個女人的存在是那樣異質。

  只是被她盯著,就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倒流了。與歐爾洛克·西薩蒙德所滴落的不祥,還有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那可稱得上是勇猛的優美不同,那個女人的微笑里並存著像是能把人吸進去的冷漠和溫柔。

  從內臟到脊椎都被溫柔的撫摸著,那個女人能讓人產生這樣的錯覺。

  (……是蛇。)

  我直覺性地想道。

  像是面對異種生物一樣,那是爬蟲類特有的冰冷的光澤。被稱為振袖和服的奇妙服裝將這種感覺乘以了平方,給人一種多次脫皮過的蛇的印象。

  「……喂喂,偏偏是法政科嗎。」

  「……這些搞反了手段與目的的離經叛道之徒。」

  弗利烏和歐爾洛克分別低聲說道。

  這兩人雖然看上去是一對意見毫無一致的組合,但好像在面對法政科這一「時鐘塔的異端」時,不由自主地同步了。

  而化野菱理看上去似乎對此毫不介意。

  她展開書信。

  「遺囑上只有三點。」

  這樣說道。

  然後繼續念道。

  「——【試問天使之名。】」

  語氣微微有些改變了。

  讓人想到了曾經剝離城阿德拉的城主——格里溫·阿修伯恩。

  明明我並沒有見過他,也不清楚這個女人是不是在他生前認識他,但眼前卻浮現出一個非常神經質的老人半靠在床上的身影。

  「【無法回答試問之人,皆須被天使所剝取。】」

  話語還在繼續。

  抓撓著剝離城的大廳。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能聽見抓撓的聲音。那個收集了如此之多天使的魔術師的話語既是咒語,喚醒了這座城。從地板從牆壁從天花板,好像都有天使像氣泡一樣飄出,這種錯覺無論如何都消散不去。

  「【將吾之天使握於手中之人,既為遺產之繼承者。】」

  聲音到此戛然而止。

  「……就這些嗎?」

  弗利烏確認道。

  他用帶著污垢的手摸著滿是胡茬的下巴,向在二樓的那位身著振袖和服的女性——化野菱理確認道。

  「是的。並且也沒有特別定下期限。」

  菱理點點頭,將書信疊了起來。

  與她的振袖和服相結合,讓人感覺那像是在遠東所傳遞的詩文一樣。我記得曾在書里還是什麼地方讀到過,在那裡有著將情書作成詩相互傳遞的風俗。不過我不太清楚那說的是不是產出這件和服的國家。

  「此外,據稱提示已經交於諸位的手上了。請看邀請函。」

  「邀請函?」

  師父將手中的邀請函拿到眼前。

  就在剛才還沒有的金色文字,浮現在邀請函上。

  看樣子,其他魔術師的信上也發生了同樣的現象,他們都注意著不被別人看到,同時確認著自己的邀請函。

  「那就是諸位的。」

  女人輕聲說道。

  「……原來如此。與這片土地的波長相吻合而浮現的嗎。是個簡單但似乎能有多種應用方式的術式啊。」

  師父像是很佩服的說道。

  大概是挑起他的好奇心了吧。這種時候師父的表情就像是看到逗貓棒的貓一樣,也不知道他本人有沒有自覺。他來回的摸著信封上的文字,微微眯起了眼。

  「嗎。嗯,是類似於的東西嗎。」

  在一部分結社裡,魔術師會使用和在世俗中不一樣名字。據說理由大致上都是,有一個魔術專用名字的話可以更加純粹的面對魔術。並不一定非要作為自己自身的名字來使用,也有當做是所信仰的真理或是座右銘之類的情況,這是我在課上學到的。

  這些名字,好像統一被稱為。

  不過話說回來,在與時鐘塔有關係的魔術師家庭里,很多人從生下來就定好了要為魔術獻身,所以似乎不是什麼一般性(Popular)的事例。

  「以及,根據另一份文件的要求,請諸位入住於與自己的相同的房間裡。房間上有金屬標牌,請自行確認後使用。在此停留期間,三餐將由格里溫家的僕從提供。」

  之前的管家行了一禮。

  似乎在格里溫氏死後僕人們還是留下了。雖然不知道他們是出於強烈的忠誠心,還是僅僅因為合約在身,我都只有一種後背被冰塊貼住了一樣感覺。

  「——在繼承者出現以前,我暫時會借住在這座城裡。還請諸位多多關照。」

  化野菱理緩緩鞠了一躬。

  我感到那扇重的超乎常理的城門,在身後合上了。

  *

  ——然後,時間轉回現在。

  這裡是室內。

  燭台上的蠟燭發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這意料之中滿是天使的室內。掛在牆壁上的畫,衣柜上的雕花,放在架子上的陶瓷人偶(Bisque doll),甚至是玻璃燈罩上都有著天使的身影。過世的格里溫·阿修伯恩氏似乎是徹底貫徹了他對天使的興趣。

  我現在,正坐在這樣的房間中的床上。

  在那之後我們在城堡里遊蕩了幾個小時,離開剛才和露維雅發生衝突的走廊,終於找到了掛著我們的——Mihael的金屬標牌的房間,現在正在喘口氣休息一下。

  「——將吾之天使握於手中之人,既為遺產之繼承者,嗎」

  坐在沙發的師父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

  他脫掉了外套和上衣,正按摩著累到不行的大腿,同時從雪茄盒裡取出雪茄叼在嘴上。完全不顧屋裡那些貴重的家俱,有著獨特香氣的煙霧蹂躪著房間。

  這種時候多半是應該發火的吧,但我居然感到鬆了一口氣。

  都是因為那股香氣,讓我覺得就像回到了師父的公寓一樣。

  我不想被師父知道我的想法,所以放緩呼吸,接著啪地拍在自己臉上。看到師父因那個聲音回過頭來,我開口問道。

  「……師父明白那個詞的意思嗎?」

  「誰知道呢。目前候補的可能性太多了。畢竟這裡的天使多的要溢出來了。」

  師父說的沒錯。

  大廳和這個房間都是這樣,還有擺放在走廊和樓梯的天使也多到讓人感到擁擠。要是認真去數,一定很簡單就能數出一百多。整個剝離城裡到底有多少天使呢,有點難以想像。

  「就算不是這樣,天使這個題材本身被人們使用的歷史和地區也足夠廣了。收集這麼多的象徵,不如說看上去簡直像是想模糊焦點。很難判斷哪些與魔術有關,哪些又只是單純的興趣。」

  「——咦咿嘻嘻嘻嘻!你覺得像這樣掉書袋,就能把自己的無能糊弄過去了嗎!」

  右手上響起了聲音。

  這次師父沒有放過它。

  「格蕾,差不多能麻煩你把亞德交出來了嗎。」

  「好。」

  對於師父的要求,第三個聲音非常驚慌失措。

  「等、等一下啊格蕾!你要出賣老子嗎!」

  我沒有聽它的抗議,搖了搖右手。

  伴隨著清脆的聲音固定器(Hook)解了下來,從我的斗篷里滾到地板上的,那是一個像鳥籠一樣細長的「檻」。

  那個「檻」里,放著一個由幾個零件組合成的立方體的匣子。

  和我到了倫敦以後才知道的叫做的魔方的智力玩具很像。不過,這個匣子遠比魔方要精細和錯綜複雜,上面還誇張地雕刻著眼睛和嘴。

  【那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你、你這傢伙!好歹也一起生活了十多年,老子還當你是朋友!明明本來就沒什麼朋友,這種時候不該再維護老子一下嗎,不對至少也該猶豫一下從情理上才說得過去吧!不對現在還來得及趕緊好好反省把老子藏起來聽見沒!拜託!求你了!」

  然後嘴也在忙個不停。

  這個就是,老愛插嘴的第三個聲音的真容。

  ——【亞德】。

  自己在故鄉繼承到的,一種魔術禮裝。

  之所以說是一種,是因為它非常奇怪。雖然並不是說我見識過多少魔術禮裝,但會自己思考說話的禮裝聽說幾乎沒有相似的例子。

  與其說是生物,更像是我到倫敦後知道的3D動畫。

  對我來說是出生後不久就見到的搭檔——啊啊,雖然不想承認,但確實是我第一個朋友——所以我完全感受不到它的奇妙之處,不過師父第一次看到它時非常驚訝,幾乎差點沒把它分解了,所以亞德面對他時總是嚇的直哆嗦。

  就像現在這樣。

  師父猛得抓住「檻」的頂端,像雞尾酒調酒師一樣盡情的上下搖動著。

  「啊呀呀呀呀呀呀呀!」

  在晃動中,亞德不斷的撞在「檻」上,發出悲鳴。

  立方體匣子的眼睛咕嚕咕嚕轉著,師父好像覺得它已經得到教訓了,就把它扔回給我。

  「好了。總之,這座城的細節就讓我們通過調查來填上吧。」

  「我也,一起嗎?

  」

  「你不在我不就沒有護衛了嗎。先說好,要是落到得和那些魔術師戰鬥的下場,不管對方是誰死得那個只會是我。」

  他挺起胸膛,彰顯著自己的無力。雖然我做出的戰力分析也是這麼個結果,但還是希望他能別這麼直白。

  不知是不是這想法浮現在臉上了,

  「瞎逞能然後失敗這種事,年輕的時候做做就得了。」

  師父說道。

  ——年輕的時候。

  那對於師父而言是什麼時候的事呢。雖然對於青春一詞,我也完全沒有實感,不過師父是不是有過那樣的時代呢。師父緩緩吐出雪茄的煙,看他那副樣子,怎麼想都是生下來就是那模樣的,讓我感到有些不甘。

  雖然,不知道理由。

  突然,我想要問問看。

  「師父為什麼想要這座剝離城的遺產呢?確實聽說埃爾梅羅家有著巨額的欠款,是為了償還那些嗎?」

  「別問得那麼直接好嗎。」

  師父苦笑了一下,揚起一邊眉毛。

  他用手摩挲著變短了的雪茄,微微眯起眼睛。

  「為了還債當然也算是一個理由。不過,如果這裡的遺產真是像謠傳中說的那樣,和魔術刻印有關的話,那對我和萊妮絲而言就有更重要的意義。」

  「對萊妮絲小姐?」

  我沒想到會在這裡聽到他的義妹的名字,不小心提高了音量。

  不過歸根結底,不就是因為她的委託,師父才到這座城來的嗎。因為與諸多魔術師的邂逅還有遺產騷動,我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這時話題突然又轉了回來,讓我吃了一驚。

  「總之就是,我這樣的人會繼承埃爾梅羅之名的理由。」

  師父把雪茄放到菸灰缸里。

  完成使命的細雪茄像是不舍一樣生出一縷余煙,很快就消失了。剛才的話題好像也暫時就這麼告一段落了。

  「——成了,先睡吧。今天有點太累了。」

  師父轉了轉肩膀,然後就那麼躺在了沙發。

  「師父?」

  「女士,你睡床吧。去僕從用的房間也太麻煩了,反正我也是在沙發上更踏實。」

  說完,師父沒等我回話就閉上了眼睛。

  澡也沒洗,就只是脫了件上衣。如果讓剛才提到的義妹(萊妮絲)看到他這幅邋遢的樣子,她的眼睛裡搞不好會浮現出殺意,不過我則是懷著另外一種不同感覺,向師父搭話。

  「但是,師父、」

  剛開口,我就放棄了。

  從師父那裡,已經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可能他說覺得沙發更踏實這件事不是撒謊。我也經常能看見他在研究室或公寓的沙發上打盹的樣子。在公寓的話還看到過他手裡拿著掌機睡著的樣子,真是讓我無言以對。

  不過,現在——

  「…………」

  我默默地,低頭看了一會兒師傅的側臉。

  大概是因為經常皺著眉頭吧,他的眉間刻上了淺淺的皺紋。現在這個年紀就這樣了,再過幾年的話一定會深得就像傷疤一樣。隨著年齡的增長,傷疤也會越來越多吧。

  身體也是,看不到的地方也是。

  我伸出手,在就要碰到臉頰的時候停住了。

  只剩幾厘米的距離,我卻無論如何都沒法碰觸他。

  「嘻嘻!怎麼了格蕾!死盯著這側臉看,看上他了嗎!」

  「…………」

  我不覺得自己需要回答它。

  我用一隻手握住檻,盡情地胡亂搖著。

  「哈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這悽慘的悲鳴,我終於痛快了。

  「……謝謝。」

  我老實地向沙發鞠了一躬。

  然後躺到床上,蓋上毛毯時我發現上面稍稍沾了一點雪茄的香味。絕不是讓人討厭的香味。

  沒過幾分鐘,我的意識沉入溫暖的黑暗裡。

  2

  天亮以後,我比師父稍微早起了一會兒。

  換好衣服,我拉開窗簾,享受著朝陽。雖然我不太喜歡太陽,但在這種環境下也是為數不多的日常的象徵。我像要把陽光吸入身體一樣慢慢呼吸著,然後拿起放在梳妝檯上的亞德。

  我輕輕一轉,它就縮進右手的袖子裡。填裝到大致在斗篷的內側——右手的肩膀到胳膊肘附近的固定器里,不過外表上看不出來。好像是用叫突發性電離層什麼什麼的來隱藏的,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但師父好像十分佩服。

  回過頭去,平躺在沙發上的師父手上下動了起來。

  「……師父,醒了嗎?」

  「嗚啊、」

  「……衣服我放在這邊了。」

  這也是,一直以來的流程。雖然這麼說,但實際上我們在同一個地方過夜的情況也沒有幾次,所以我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把旅行箱裡拿出來的衣服放在他動著的手邊,他就這麼躺在沙發上在閉著眼睛的狀態下蠕動著開始換衣服。估計他意識也不怎麼清醒。我轉開視線不去在意,著手別的準備。因為雪茄的管理是師父自己做的,所以這種時候我要做的也就是把手帕和其它一些零碎物品拿過來。「小學(Primary school)生嗎」亞德是這麼評價的,我也這麼覺得。

  大致準備完了以後,傳來了聲音。

  「早,女士。」

  看來他終於清醒了。

  師父看上去還是很困,他撐起上半身,揉著眼睛。

  「……衣領歪了。」

  我把師父襯衫的領子整好,打理下長發,然後一起離開了房間。

  提供給我們的客房,是在剝離城二樓通路排開的房間的中央位置。雖然構造並沒有多複雜,但無論是通路還是那一個一個房間都很寬敞,讓我的空間感有些失靈了。更何況壁畫雕像這些還是一如既往的都是天使。自從來到這座城,我對天使的概念產生了師父所說的語義飽和,這裡在無限循環著的錯覺向我襲來。

  我們按照阿修伯恩家的僕從所說,移動到二樓的廳堂附近時,亞德突然抖動了下。

  「哦哦,這香味光聞著就覺得好吃了!」

  匣子上應該是沒有鼻子的,它到底是怎麼感知氣味的呢。

  不過,確實有一股香味。這香味引起了我的食慾,肚子開始咕咕叫了。而且也並不單調,各種各樣的香味渾然一體,【那】就好像是合奏一樣。

  打開門,立刻明白這香味從何而來。

  「——早安,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先生。」

  在廳堂的中央,盤踞著一張可坐二十人的巨大花崗岩餐桌。

  化野菱理就站在那邊上,她看到我們,輕輕點頭致意。

  「昨天未能和諸位正式打招呼,實在很抱歉。」

  「不,請不要在意。——早上好,Miss.化野。」

  「叫我菱理也沒關係。」

  僅憑這微笑,就會有不少男人把自己的靈魂獻上吧。這由遠東而來的神秘風情,不光男性,連女性的興趣也會被其挑起。那像是由極彩的摺紙疊成的美麗振袖和服,更將女性的甜美秘密層層遮掩起來。

  仔細看的話,這件振袖和服的圖案似乎是手繪的,更顯妖艷,讓我感到心慌。師父說,日本是個用紙和木頭造房子的古怪國家,我覺得搞不好那裡比魔術師還要充滿神秘。比如說忍者什麼的。

  「不巧膽小如我,很不擅長與美麗的女性相處。」

  「哎呀,明明帶著這麼可愛的隨從。」

  她看了我一眼。

  我不由得蔫了,伸手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這並不是因為我不擅長與美麗的女性相處,只是因為我不擅長與所有陌生人相處而已。

  「難不成在室內也披著兜帽,是為了藏起這可愛的臉嗎?」

  「就是這樣。因為我不想看見。」

  可能是沒有預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菱理像是覺得很有趣似的笑出聲來。

  「真是不會讓人厭倦的人啊。回到時鐘塔後也想與您慢慢聊聊呢。」

  「放過我吧。如果和法政科扯上關係,那我在時鐘塔就更沒有立足之地了。」

  「您的話是不會在意那些評判的吧。畢竟您可率領了諸多新世代(New Age),是時鐘塔的寵兒不是嗎。」

  「只是被他們當成麻煩人物了而已。不然的話怎麼會把現代魔術科扔給我呢。」

  師父稍稍清了清嗓子。

  這對話在各種意義上披露了師父在時鐘塔的立場。

  然後,我看了看餐桌。

  放在菱理面前的,是陶瓷的碟子配上漆器的碗和筷子(

  chopsticks)。

  碟子裡是用某種醬汁(出汁)煮過的魚,碗裡盛著還冒著熱氣的米飯——也就是說是搭配好的日式早餐。

  「看樣子,我們的座位在那邊。」

  師父看向餐桌的另一邊。

  繡有埃爾梅羅家紋的餐巾旁,擺放著剛剛烤好的吐司,煮雞蛋被精巧的剝去殼放在銀餐具里,製作時加入豬血的黑香腸搭配了焗豆。

  換句話說,就是傳統的英式早餐。

  剛才的香味,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其它每個座位上也都準備了不同的早餐,看來好像是根據每位來賓的口味和出身地區準備的。

  英國料理的評價下滑是在十九世紀末,中產階級僱傭了萬能女僕(Maid of Allwork)——也就是從鄉下進城的年輕女孩,非常自然的沒去糾結她們的料理手藝,結果就是全國人民對料理的要求下降,這是一切的開端,不過阿修伯恩家的僕從到底與這固有印象無關。

  「還真是,把我們這邊研究得相當徹底啊。」

  師父一邊繞過餐桌,一邊嘀咕著。

  根據口味和出身地區來準備,在不了解對方的情況下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格里溫·阿修伯恩在死前到底掌握了我們的信息到哪一步了呢。

  又是出於什麼考慮,才將那邀請函和交給我們的呢。

  在我這麼想著的時候。

  「——呵,這還真是幹得漂亮。」

  「——哦哦,這不是齋菜嘛!炒朴蕈拌豆腐都有呀!蕨菜是在這附近看見過,沒想到還能找到土當歸和竹筍吶。」

  別的來賓也一個個進來了。

  「海涅小哥!過來一起喝一杯吧。」

  時任次郎坊清玄馬上坐了下來,拿出自帶的酒瓶。對於他那眼罩和遠東法衣的奇異搭配,再次看到我也已經有些習慣了。

  話說回來,看他跟海涅和羅莎琳德一起過來,看來已經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變得很親密了。

  「雖然之前是說過,但一大早就喝酒有點、」

  「沒事啦,咱可中意小哥你了。來,一杯。」

  「……確實也約好了。」

  海涅微微苦笑,接過了酒杯。

  看到青年一口乾掉,戴眼罩的修行僧一臉燦爛。

  「噢,好酒量呀。小妹……給你這杯中物可不行吶。勞駕,給這孩子端杯紅茶。」

  他招呼在一邊待命的僕從泡杯紅茶。

  「……謝謝。」

  穿禮服的少女接過杯子,輕輕點頭致謝。

  看著妹妹稍稍皺著眉頭,一點一點地喝紅茶樣子,海涅溫柔的笑了。

  「對羅莎琳德來說還是早了點吧。」

  「我、我能喝!」

  她緊緊抓住茶杯,主張道。

  「知道了,不過讓我給你加點牛奶吧?那才是與淑女(Lady)相稱的喝法哦。」

  「……真的嗎?」

  羅莎琳德歪著頭,看上去就像純白的小鳥一樣。

  然後就那樣,不知為何抬頭看向了我們。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先生,這是真的嗎?」

  「唔?!」

  因為突如其來的提問,師父捶起了胸口。

  總算避免了被嗆死,師父清清嗓子裝作沒事的樣子,轉向羅莎琳德,點了點頭。

  「是真的,女士。就是令兄說的那樣。奶茶是紳士淑女的飲品,請放心吧。想加多少都沒問題。」

  「嗯!謝謝!」

  羅莎琳德露出笑容,接過了加入牛奶的茶杯。

  這次的表情十分晴朗,看上去真的覺得很好喝。

  看到那副樣子,我不由得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有時候會覺得,師父對小孩子很和善呢。」

  「……無可奉告。」

  師父移開視線,說道。

  他的耳朵很不明顯地紅了。我沒有指出他那不好發現的害羞,轉頭看向入口。

  「哦,這不是酒嗎。而且一聞就知道是好東西。」

  弗利烏忽閃著塌鼻子,走了進來。

  「沒你的份呀!這可是咱從日本帶來的高級貨!」

  「別這麼說嘛,那我給你占一卦做交換。」

  他一解下纏在腰上的皮帶,餐桌上的空氣划過一絲驚恐。

  那條皮帶上並排別著十幾把匕首。看上去都是用了多年的,木質的把手已經褪色了,接在上面的刀刃卻正相反,打磨得讓人感到恐怖。

  「原來如此,專業是占星術嗎。」

  師父低聲說道。

  他指的是刻在刀柄上的占星術符號。我再怎麼學習不足,黃道十二宮的符號也還是知道的。

  「沒錯。平時的話就算是大生意我也會讓人家等幾個月,今天這可是大甩賣了。感動到淚流滿面吧。」

  他像洗牌一樣理著這些匕首。

  與其說是雜耍,看上去更像將塔羅牌放在命運之輪(ROTA)上旋轉的占卜師。

  「那麼客人,請將名字和出生日期……哎呀,這可是魔術師之間的大忌啊。那就全權交給星星和刀刃好了,接下來請看好自己的命運!」

  四把匕首跳了起來。

  就好像是在組成星座一樣,以不可能發生於自然之中配置在空中旋轉。然而,在它們落到花崗岩餐桌上之前,就全都刺入了別的東西。

  是缽盂。

  清玄這次用之前襲擊海涅的飛缽法,擋住了匕首的去路。

  戴眼罩的修行僧緊繃著臉,看上去很怨念的推出了酒瓶。

  「這次先饒了你亂占卜這事。酒就分給你好了,別煩咱了。」

  「嘿嘿,多謝啦。」

  弗利烏像是拜神一樣,用自己座位上的玻璃杯去接酒。

  咕咚咕咚傾倒出的白濁的液體與紅酒杯實在是很違和,但那粗野又芳醇的香氣確實能勾起食慾。弗利烏高興地喝光了一杯,抹了把下巴,心滿意足地吐出口氣。接著又拿起酒瓶準備往自己的玻璃杯里倒,清玄一看就吊起了眉毛。

  「喂!你這準備喝多少呀!」

  「別那么小氣嘛,你看你年紀輕輕就禿了。」

  「禿和這事有關係嘛!成了趕緊還咱!」

  無視又開始無聊爭吵的兩人,

  「……這還真是野蠻呢。」

  這樣的感想從背後傳來。

  和菱理妖美的聲音不同,那是像剛開始綻放的花蕾一般兼具優美與楚楚可憐的音色。

  師父叫出了她的名字。

  「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

  「我坐在旁邊,不介意吧。」

  「……請。」

  她伸手向座位一指,師父勉勉強強地點了點頭。那裡的餐巾上有埃德菲爾特的家紋,想拒絕也是辦不到的。

  少女的身後,佇立著一個之前沒見過的莫西干髮型的男人。

  身高將近兩米,肩寬大約是那個的一半。除了惹眼的髮型外他還戴著墨鏡,全身都是黑色的正裝,如果給他配個什麼機關槍的話,感覺會營造出連黑社會電影都甘拜下風的魄力。

  好像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露維雅介紹道。

  「在這裡只能留一名僕從……所以我只好讓其他人都回去了,只留下第二僕從庫勞恩。」

  「小丑(Clown)?和他本人不太適合啊。」

  「畢竟名字是沒法自己決定的。」

  露維雅攏了攏頭髮,乾脆地說道。

  ……想想也是,只有她一個人的話要把頭髮梳成縱捲髮很難吧。

  不過也說不定,像露維雅這種水平的魔術師,也許只要用魔術就能辦得到。

  然後,師父又一次看向廳堂的入口。

  「歐爾洛克公沒來嗎。」

  只有一組人,歐爾洛克·西薩蒙德和他的少年助手沒有來這餐廳。餐桌上也沒有準備他們那份早餐。大概是事先和阿修伯恩家的僕從們打過招呼,讓他們把早餐送到自己的房間了吧。

  我對那位老人感到很棘手,師父不知道是不是也是這樣,他看上去好像鬆了一口氣,拿起了餐刀。

  我將切下來的食物送入口中,瞬間瞪大了眼睛。黑香腸也好焗豆也好,無論調味和火候都可以說是絕妙,成品美味的讓人不由得讚嘆。庫里修那的手藝也很不錯,但在食材方面實在是相差太遠了。入口即化的肉餡和胡椒的辣味相得映彰,澆上焗豆的山芋鬆軟可口,讓人慾罷不能。

  烤得微硬的吐司和甜奶油的組合說不定是被祝福過了,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向它們伸出了手。玻璃杯里盛著蘇打水,更加刺激人的食慾。能吃到這樣美

  味實在是太幸福了,連師父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然而,這樣的時光只持續了不足十分鐘。

  就在每個人都在享受著早餐的時候,

  「——我可以說件事嗎。」

  露維雅突然開口說道。

  魔術師們的視線,全部集中到少女身上。對在座的老練魔術師們而言,少女像是發散出看不見的引力一樣。

  「就在昨夜,多虧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先生的指教,我得到了一些關於我們的啟發。」

  「唔——!」

  露維雅對著睜大眼睛的師父露出優美的微笑,然後接著說道。

  「據他所說,這是以Shemamphorae為依據的。」

  聽到她的話,有幾個人屏住了呼吸,有幾個人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少女瞟了師父一眼,那眼神在說,這樣就互不相欠了。

  師父嘆了口氣,我悄悄問他。

  「……那個、師父,Shemamphorae到底是什麼?」

  「…………」

  我終於忍不住問出口來,但師父就只是沉默,這時,有別人替師父解答了我的困惑。

  「……是卡巴拉的傳統。大致上,就是名之集合的意思。」

  坐在附近弗利烏摸了摸臉上的胡茬,回答道。

  「名字的、集合?」

  「換句話說就是七十二天使。最開始是出自出埃及記。就是舊約聖經中記載了摩西分開大海那段故事的文章。我記得好像是從第十九節到二十一節,這三段在原文的希伯來語裡全部都是由七十二個文字寫成的。從每一節中各取出一個文字,全都每三個組合到一起的話,就會出現全部七十二天使的略稱。總之就像是雙關語一樣,不過卡巴拉本來就很擅長雙關語(Notarikon)和數字遊戲(Gematria)這類的,而且這個段落也是記述了摩西最大奇蹟的部分,所以在很多意義上都被特別看待。」

  「……七十二、天使。」

  看樣子,關於這一點是魔術師們眾所周知的事實。

  光是得到Shemamphorae這名字,在場的所有人看樣子就都明白了。

  「……有大天使米迦勒Michael出場的傳說很多,但是Mihael就很少見。這兩個配套出現的話基本就只能想到Shemamphorae了。」

  師父用只有我才能聽到的音量補充道。

  他抬起頭,看餐桌上一片寂靜,只好無可奈何地繼續下去。

  「阿修伯恩的遺囑里提到的天使,我想多半就藏在這座城的某處。阿修伯恩的城堡里著使用我們的,這說明這個名字本身就是某種提示的可能性很高。Shemamphorae的天使還可以適用於黃道十二宮還有所羅門七十二惡魔。本來卡巴拉也是最適用於暗號和謎題的。」

  「嗤,居然都走到這一步了呀。」

  清玄一邊掏著耳朵一邊說道。

  不知道這個修行僧是不是也做出了同樣的推理。不過,戴眼罩的年輕人接下來做出了這樣的提議。

  「那、大家要不要就這麼把公開呀?」

  空氣中漸漸夾雜了緊張。

  清玄一副沒有注意到這種氣氛的樣子,他把玩著胸前的海螺,同時微微一笑。

  「現狀不就是提示太少嘍,把情報公開了進展就能更順利不是?反正什麼的就寫在房間的金屬標牌上,基本沒有隱藏的意義呀。」

  沉默,表明著在場者心中的糾葛。

  確實需要情報。正如清玄所說,只要去調查房間的金屬標牌馬上就能判明——昨天我和師父就是因為這個遇上了大麻煩——這並不是非藏起來不可的情報。

  不過,討論就是另一回事了。

  剛才的Shemamphorae也是這樣,不加考慮就將自己的想法說出口的話,等於讓別人得到遺產的可能性上升。雖然反過來說自己得到遺產的可能性也有可能上升,但將利弊放在天秤上權衡的話,究竟會倒向哪一邊呢。

  現在,師父和我已經判明的有兩個。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是Mihael。

  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是Michael。

  這樣的話,剩下的魔術師們是——

  「——很抱歉,請容我就此退席。」

  「啊,哥哥、」

  海涅站了起來,羅莎琳德趕緊跟在後面。

  「哎,就是這樣啦。」

  「我也認為商討就這樣點到為止為好。」

  弗利烏和露維雅也結束了用餐,退席了。

  清玄一副搞砸了的樣子捂住臉,最終也放棄了離開餐桌。剩下的,是像是一群狼露出了獠牙一樣——連我都內臟都能凍結的敵意始終盤踞著。

  師父又一次深深嘆了一口氣。

  「果然沒有願意高高興興一起分蛋糕的人啊。」

  「哎呀哎呀,這可真是遺憾呢。」

  除我們以外剩下的唯一一人,菱理露出滿面微笑。

  或許因為她身在與遺產爭奪無關的管理人立場上吧,那笑容透徹的就像是賢者一樣,同時也無比淫靡。

  3

  入夜後,【他】開始行動了。

  早餐過後,幾乎所有的魔術師都選擇了在房間裡用餐,他們的晚餐也是在房間裡解決的。同時,還不懈怠地警戒著有沒有闖入者進入設置在房間四周的防護用結界。慎重地檢查了這些結界的活動是否還正常後,他轉過頭去。

  「……哥哥?」

  少女看上去還很困,她揉著眼睛,在床上開口叫他。

  「我在呢,羅莎琳德。吵醒你了嗎?」

  「……嗯。」

  海涅走近輕輕點著頭的少女,溫柔地撫摸她的頭。他用幾乎感覺不到的輕柔動作梳理著那柔軟的金髮。少女好像感到很舒服似的閉上了眼睛,青年看著她的樣子眯起了眼睛,他投入自己全部的誠意和決心,把手從少女的頭上剝下來。

  「我稍微出去一下。能乖乖等著我嗎?」

  「我知道了。」

  少女點點頭,然後有些心神不定的說道。

  「……那個、」

  「嗯?」

  青年用眼神鼓勵她說下去。

  「果然,要和其他的魔術師戰鬥了嗎?連那個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先生也?」

  聽到她的話語,青年微微笑了。

  「你很喜歡那位先生嗎。」

  「……我、我最喜歡的還是哥哥、」

  羅莎琳德緊緊地抿住嘴,彆扭地轉過頭去。

  這樣一看,果然很像小鳥。似乎輕易就能折斷得纖細的脖子和身體,如同稚嫩的羽翼般的白色禮服,實在太過虛幻脆弱了。

  她正是他比誰都要深愛的妹妹。

  「沒關係的。別人攻過來的話我才會回擊,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先生也很賢明。我想不會變成那樣險惡的情況的。」

  儘可能平靜的告訴她後,海涅離開了房間。

  石質的走廊非常安靜。

  面向外面,有時會有風吹進來,在初秋帶著一分嚴寒。並不是單純指的溫度,這風裡混雜著連自己的靈魂都要侵蝕的異質分子。

  也許是魔術的氣息。

  「……唉。」

  海涅輕嘆著,開始前進。

  剝離城整體是二層建築,在構造上綿軟的歪曲著。

  從上空俯瞰的話看上去大概恰如東洋的勾玉……或者是蜷縮的胎兒一樣。為了保衛胎兒,城牆延伸著,而前庭則在胎兒手臂的位置。

  海涅來到這前庭,向著【某個方向】走去。

  那是不帶迷茫的腳步。

  因為可以【變換為方位】。

  當時在餐桌上作為話題的Shemamphorae——也可解釋為名之集合的七十二天使,可以直接變換為黃道十二星座。原本黃道十二星座就可以以太陽為基準換算為方位,而同七十二天使一起使用的話可以更細緻的劃分,每一個天使可以精確到五度的方位。

  既然能細分到這種程度,那大可以試著從自己的房間出發,走向所示的方向。

  他的是Ariel。

  屬於雙魚宮,大致有著啟明者這樣的意思的天使。不僅是卡巴拉,例如在彌爾頓的《失樂園》里也有登場,算是比較有名的天使。而且也不一定會是天使,在莎士比亞的《暴風雨》中就是以風暴精靈的身份登場的。因此可以解釋的範圍有多種分歧,如果君主·埃爾梅羅Ⅱ世沒有提出Shemamphorae,那自己想到將其變化為方位大概還要花上一些時間吧。

  ——「不過,這間房間

  的應該是Michael。」

  雖然很對不起他們,但昨夜露維雅澤麗塔與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的對話自己全都聽見了。知道了兩個角度的話,接下來只要尋找交叉點就可以了。

  在外面,能看到月亮掛在空中。

  是滿月。

  漸漸的那滿月被茂密的樹葉所遮掩,他從前庭進入了森林。

  海涅沒有停下腳步。毫不在意低矮的樹枝,只是向著正前方前進。伊斯塔利家特別訂作的西裝只是這樣是不會受損的。

  再前進了數十米,這時,有什麼顫動了。

  「這裡嗎。」

  海涅停下腳步,抬起頭。

  那裡曾經放置著台座。

  不知道是不是天使。從各處散落的碎片來看,勉強只能看出似乎是個等身大小的雕像,但現在已經連台座一起被徹底破壞了。

  「……嗯。」

  海涅馬上將手伸入西裝的內兜。被取出的邀請函放出了微弱的光芒。和昨天浮現出時一樣,那裡又出現了新的文字。

  「天使化為野獸。於西方凝視天空,吞噬太陽。」

  「……可惜,並不是終點(Goal)嗎。」

  海涅盯著這段文字,喃喃自語道。

  不如說是起點。注意到這點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仿佛看到魔術師在這樣嘲笑著。

  然而,青年並沒有灰心。

  (野獸在西方,也就是說候選是有限的。)

  Shemamphorae的七十二天使中,既有僅作為雙關語存在的天使,也有留下了相關傳說的天使。在這些天使中,要檢索出與野獸和西方這些項目相一致的天使,或許還需要在這剝離城中找出其它線索。

  對此,青年慎重地摸了摸地面。

  雖然前庭有經過仔細的修整,但森林這一帶看來就放置不管了——濕潤的土地和草叢中,海涅發現了一些微微凹凸不平的地方。

  「……腳印?」

  他收起邀請函,從西服中取出另一樣東西。

  放在他手掌上的東西,完全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一樣,是一隻由金屬管拼裝成的小狗。

  將金屬狗的模型與發條相組合,海涅發出一聲低語。

  「Convert.(流轉吧)」

  一瞬間,手指看上去就像在發光一樣。

  瞬間,那東西就像被吹入了生命一般。插入發條的模型從海涅的手掌上一躍而下,立刻就像真正的狗一樣開始抖動鼻子。作為人體仿造的自動人偶是已經衰退的魔術概念,但反過來說除那以外現在還都是發展中的領域。

  而且,這隻金屬狗是特製的。

  這是從伊斯塔利家帶過來的魔術禮裝之一。不單單能夠聞出氣味,還能夠辨別魔術的波長和殘渣,是伊斯塔利家鍊金術的成果。

  沒過多久,插著發條的金屬狗就開始向著某個方向前進了。

  海涅跟在它身後。

  穿過森林,月光再度照在青年身上。

  在盛開著數株鮮花的前庭里,月光直接灑了下來。

  這或許是個為眾多詩人和魔術師所愛的夜晚也說不定。海涅無言地前進著,而月亮也靜靜地跟著他。踩在雜草和土地上時所發出得細微的聲音,像是在指明鍊金術之犬與青年前進的道路一樣。

  不知何時,舞台再次回到了剝離城。

  海涅和插入發條的狗一起,沿著剝離城外圍的牆壁前進,同時思考起別的事情。

  (有人在看著,嗎。)

  他感知到了這樣的氣息。

  更確切的說,感知到氣息的並不是海涅本身。是青年秘密持有的魔術禮裝——數個發生了反應。

  ——「特別是伊斯塔利家秘藏的,據說是可以匹敵下級英靈的武器,不過他的才能也真是了不得啊。」

  他回想起君主·埃爾梅羅Ⅱ世所說的話。

  在和時任次郎坊清玄的魔術戰鬥時那個人所說的這句台詞,被海涅聽到了。

  (……仔細研究過了呢。)

  他這樣想道。

  雖然確實沒有被隱蔽起來,但在外界對其有記載的文獻很少。只是名字的話還好說,絕大部分的魔術師應該都是不知道那是屬於武器的。就算本人並不認同,他的那份知識量也確實配得上君主之名。

  (……【英靈】,嗎。)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十分清楚自己的情況,不過海涅也在一定程度上對他有所了解。

  約十年前,他曾遠赴遠東之國,參加一場魔術師之間的慘烈戰鬥,這件事到現在也還是一部分魔術師們的話題。

  第四次聖杯戰爭。

  被這樣稱呼的,發生於遠東之國的戰鬥。

  據說那是,英靈之間的戰鬥。通過聖杯——與基督教視為神聖的那個並不相同——而召喚來的英靈們相互戰鬥,最終留下的那一人可以實現願望,這樣的事就算在魔術師眼中也是荒唐無稽的「儀式」。

  當時到底展開了怎樣的戰鬥,海涅也不知道。

  不過,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當時應該是名為韋伯·維爾維特——是所屬於時鐘塔的魔術師中唯一生還的,作為現代的魔術師而言無疑是經過了超出常規的修羅場。

  (是個不能小瞧的對手。)

  他如此判斷道。

  就算在魔術方面不如自己,那個男人也擁有更重要的東西,海涅·伊斯塔利十分確信。在像這次一樣的事件中,或許有著比魔術本身更重要的價值。

  何況,對手也不僅僅是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無論是曾一度交手的清玄還是「弒師者」弗利烏,都是相當的實力者。再加上還有埃德菲爾特家的公主、和西薩蒙德的隱者這些只能稱為怪物的人在。

  即便如此,自己這次無論如何也必須贏得遺產。

  (……羅莎琳德。)

  回憶起妹妹的側顏,他意識到自己腿上的【那個】。

  魔術刻印。

  原本,海涅是沒有繼承伊斯塔利家魔術刻印的打算的。

  青年明朗豁達的性格與魔術所必然保有黑暗面無論如何都無法相容,於是他有半分算是離家出走的去叩響了聖堂教會的大門。作為結果,失去了繼承人的伊斯塔利家將目光轉向了第二個孩子羅莎琳德——然後悲劇發生了。

  羅莎琳德的身體,對魔術刻印產生了異常的反應。

  異常反應。

  魔術刻印是某種像是「器官」一樣的東西。除了極個別的事例以外,只能與血緣者相匹配。即便如此,通常情況下也還是會發生一定程度的拒絕反應。因此,基本上都會選擇在青春期以前一點點移植過去,並通過定期服藥以及藉助【調律師】之力來逐漸提高耐性。

  然而,大概是因為海涅的離去讓父親產生了焦慮。

  又或者,羅莎琳德的資質乍看之下太過優秀了。

  嚴格上講,妹妹產生得並非是拒絕反應。

  大概該說是過度適應吧。僅用一年就移植了全部魔術刻印的羅莎琳德,在最開始的時候看上去完全沒有產生任何拒絕反應——而實際上,生命力卻幾乎全部被魔術刻印奪走了。收到老家來的報告後,海涅擺脫了聖堂教會的阻止,回到伊斯塔利家接受了再移植,但為時已晚。

  曾經移植到羅莎琳德身上的魔術刻印,產生了質變。

  雖然羅莎琳德的身體在一定程度上已經恢復,但這次輪到海涅的生命力慢慢被魔術刻印吸取了。因為從海涅那得到了更加旺盛的生命力,魔術刻印從腿開始侵入到身體內部,而且極為複雜,已經無法摘除了。根據故交的巫醫(Witch doctor)診斷,大約只能再堅持數年。

  ……死了也沒關係。

  不如說只要死了就能徹底從這魔術刻印中解放出來了吧。雖然就這麼死在半路上還是很遺憾,但對於魔術師而言這種事例要多少有多少。

  但是,不想讓羅莎琳德看到兄長因自己而死的光景。

  只有這件事,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容忍。

  「……唉。」

  他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如果是一般的調律師,既無法將這魔術刻印治癒,也無法將其摘除。

  正因為如此,據說能將魔術刻印自由調整的——格里溫·阿修伯恩的秘法,對海涅而言無論如何都必須得到。

  *

  思緒在那裡停止了。

  沿著城堡的外圍走到約三分之一的地方時,海涅不自覺地繃緊了身體。

  剎那間,踩在土地上的狗的身體四分五裂了。當然,作為伊斯塔利家魔術禮裝的這隻金屬狗絕不是會隨隨便便就壞掉的次品。

  像是要踐踏那身體的殘骸一樣,黑暗在顫

  動著。

  被城堡所遮擋,月光照不到的影子裡,有更深邃的黑暗盤踞著。

  【它的樣子】,海涅也無法判明。那是如同死神一般寂靜,明明確實存在卻無法感知其氣息的對手。

  僅在黑暗之中,那赤紅的眼睛燃燒著。

  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試問,天使之名。」

  嘶啞的,甚至聽上去就像是風摩擦所發出的聲音。然而那內容讓海涅睜大了雙眼。

  「是你在,提問嗎?」

  他立刻強壓住動搖。

  看來眼前的對手,不準備回答這些瑣碎的提問。因此,他慎重地思索著,斟酌著最開始的答案,然後說道。

  「Ariel。」

  這是寫在邀請函上的,海涅自己的。

  野獸只是,又一次重複了同樣的話語。

  「——試問,天使之名。」

  (果然,不對嗎。)

  意料之中的結果。

  如果只要把自己的告訴它就可以通關的話,那制定那些麻煩的規則就毫無意義。就算現在沒法馬上明白,對剝離城的城主而言試問本身應該就包含某種意義。這樣想的話,那應該就是與剛才的信息相關的名字,只是海涅現在還無法從十幾個候補中限定出答案。

  要不要賭一賭,從候補中挑一個試試呢?

  然而,接下來——

  「——無法回答試問的話,被剝取吧。」

  影子,變得像隆起的粘液一樣。

  就像是二次元的物體隆起進入三次元一樣,異常的現象。

  就算無法看得真切,海涅也感知到這次確實是如同野獸般四肢著地的姿態。那舉起的一排利爪有多兇猛,只要看到剛才的金屬狗就很清楚了。人類的骨肉大概也能輕易撕成碎片,和紙片沒有分別。

  海涅見此詠唱起咒文。

  然而,

  「Convert——(流轉吧)」

  比咒文的生效更早,利爪穿透了青年的身體。

  看上去是那樣。

  實際上,咒文也沒有對外部造成任何影響——然而,響起了硬物碰撞的聲音,妖獸的利爪被彈開了。

  看看海涅破掉的西服的胸前。

  本該是皮膚的位置,正閃耀著紫色的光芒。

  「魔術越是在體內發動就越強——這是作為伊斯塔利最先習得的道理。」

  青年的言語中,滿溢著自信。

  伊斯塔利家的至寶,正深埋在海涅自己的身體裡。

  那魔力與身為自己主人的生物相融合,僅憑一句咒文就可改造其肉身。按每塊石頭可以覆蓋體表的7%來計算,在發動了其中一半的現在,體表的84%都已變化為紫色的裝甲。這魔術之鎧的莫氏硬度可與藍寶石相匹敵。

  「你剛才說了剝取對不對。」

  這種時候都不忘敬意,海涅開口說道。

  連那張臉,甚至都已經有一半和鍊金術的合金同化了。他本來穿在身上的衣物也是由伊斯塔利的鍊金術編織而成,可以輕易與融合,並且有著安定其形狀的效果。實際上,肉眼可見那袖子化為手甲(Gauntlet),靴子連同脛部一體化為脛甲(Greave)。

  現在的海涅·伊斯塔利,無疑就是為身披堅固鎧甲的騎士(Knight)。

  「真不湊巧,看來那爪子對我的身體並不奏效。」

  清澈的聲音,在夜晚的城堡外響起。

  月光散開在鎧甲的表面上,就像水晶的碎片一樣。

  「那麼,你能防禦住我的槍嗎?」

  與鎧甲同時精製出的一柄長槍,現在正在他手上。這是剛才的所凝聚而成的槍。利用鍊金術強化至極限的,那尖端的硬度甚至超越了鑽石。如果和伊斯塔利家配套的機關馬一起突擊(Charge),青年有自信能擊穿戰車的複合裝甲。

  這槍與鎧甲,正是海涅的宿命。

  曾將聖堂教會的刺客盡數擊退,海涅·伊斯塔利的武裝形態。

  同時,野獸的身影也漸漸可以清楚的辨識了。似乎是某種魔術的產物,細部雖然還不清晰,但大體上的形態酷似猛獸。就像是應該不會棲息在這種地方的老虎或狼——不對,海涅感到那是比它們還要大上一圈的野獸。

  (野獸……)

  海涅回憶起剛才台座那裡的信息。

  「十八世紀時法國曾流傳過熱沃當野獸的傳說。又或者考慮到是這座城的話,是樂園的守護聖獸智天使Cherubim……只有一隻的話是Cherub嗎?」

  根據公開的記錄,1746年6月1日,法國熱沃當地區曾出現過神秘野獸。犧牲者達上百人,而野獸的真實身份至今不明,有傳聞說它其實是基因突變的野獸或是傳說中的狼人(Loup-garou)。

  而智天使則是守衛樂園東部,擁有四翼四張臉——也有說是半人半獸形態的天使的名字。Cherub,複數形是Cherubim。

  假如這是與剝離城有關聯的魔獸的話,那它和這些傳說是否有聯繫呢。

  「…………」

  他緩緩地擺好架勢。

  微微傾斜身體,通過重心的變化一點一點縮短與敵人之間的距離。一旦進入其無法迴避的射程距離,無論是怎樣的敵人,那柄槍必會將其擊穿。

  瞬間,野獸咆哮了。

  就像被那吼聲喚醒了一般,包圍著海涅的空氣急劇變化了。

  「唔?!」

  很熱。

  包圍著海涅的氣流,散發出超過火焰的猛烈高溫。就算是所造的裝甲,也不可能連隔熱這種性能都覆蓋到。

  (不是魔術,而是魔獸的特性?!)

  突然,海涅的手上有了動作。

  他從已經變為裝甲的西裝袖子裡取出一個小試管,然後把裡面的藥品撒了出去。立即蒸發了的成分與海涅的魔力(Od)相結合,導出了在科學上不可能的結果。

  白色的火焰像漩渦般旋轉起來。

  以海涅為中心噴射出的火焰,看似要進一步將周圍陷入焦熱之中——實際卻正相反,在數秒後化為了矗立的冰柱。

  「你覺得鍊金術就只會操縱礦石嗎?」

  裝甲之下,海涅微笑了。

  「液體也好氣體也好不存於這世上的概念也好,全部屬於鍊金術的範圍。不,對我而言這邊才是擅長的分野。」

  有種名為屬性的概念。

  像此前君主·埃爾梅羅Ⅱ世所說明的那樣,海涅·伊斯塔利的屬性是在魔術師的世界中也很稀少的火與水的二重屬性。雖然火與水被認為是正相反的存在,但絕不是無法相容的。以二重屬性來說當然也是稀有的才能,但如果說想成燃燒的水的話是不是更好理解呢。

  打比方的話就是與汽油正相反,剛才的液體是利用火焰這一現象一口氣奪取了空氣中的熱量。

  海涅的手動了起來。

  長槍一閃。

  黑暗中迸發出的攻擊,一次呼吸間可以數出七回。與身體融合的不單單是堅固的鎧甲,也將海涅的力量大幅強化,使他的身體能力遠遠超出常人。

  攻擊似乎奏效了。

  被利爪攻擊到的只有一個回合。魔槍曾兩度捕捉到野獸,但野獸還是毫不畏懼地躍動著。

  又過了幾個回合,它猛踢在大地上,向後跳去。

  「要逃?!」

  為了便於防禦與槍的操作而變化成的鎧甲,為了追蹤而再次變形(Morphing),雖然慢了一步也還是急忙追了上去。

  該說不愧是野獸嗎,逃走速度要在海涅之上。

  在途中它突然使勁向旁邊跳去,躍進了剝離城面向外部的走廊。

  「——城堡里?!」

  海涅也同樣,進入一樓的走廊。

  石板與金屬相碰撞,清脆的響聲迴蕩在走廊里。

  因為已是深夜,所有的照明都沒有打開了。月光也無法照進來,導致這裡比起城堡外要暗得多,他只能靠著逃走野獸的氣息追去。

  「…………」

  心中的躁動讓人不快,卻無論如何都停不下來。在腦細胞之前,加速的血流和直豎的寒毛更快地理解了事態的嚴重性。

  (怎麼會……!)

  就在追尋野獸氣息的過程中,海涅注意到了某件事。

  會不會,他想道。

  剛才在森林裡的台座前,邀請函上浮現出的信息。

  會不會,自己不是第一個得到那個信息的呢?

  會不會,自己是今天【第二個發現者】呢?

  會不會,那隻野獸所提問的人,在前面還有一個呢?

  ——答案,就在【那裡】。

  月光再次從天窗落下來。

  作為樓梯井的大堂。

  和最開始全員集合的門廳正好在相反的方向。在這座古香古色又極盡奢華的城堡中,充斥在這裡空氣格外莊嚴。從不遠處放著的鋼琴和豎琴來看,過去這裡應該是演奏過美麗音樂的地方吧。

  野獸的氣息,消失了。

  「…………」

  海涅看著的,是大堂的中央。

  之所以建成樓梯井,是因為這座雕像吧。

  巨大的天使雕像手捧寶劍和天秤。多半是受到聖米歇爾山的米迦勒像影響的這個造型,對海涅而言非常熟悉。以那秤判決死者之罪,以那劍擊退蛇(Satan)的大天使米迦勒無疑是最有名的天使之一。

  「啊啊……!」

  青年已經,注意到了。

  那濃密的氣味,讓人連別開視線這種事都不被允許。

  這可以稱得上是褻瀆吧。或者,既然是在魔術師的領域裡,那是不是該稱其為祝福呢。

  天使正是為了宣言信仰的勝利,而高舉聖劍。

  那把劍所貫穿的是——

  *

  天還沒有亮,我和師父就被叫起來了。

  就連睡糊塗的師父也注意到情況異常,立刻整了整衣服,沖向現場。

  踏入大堂的瞬間,氣氛改變了。

  他緊緊咬著牙,聲音就像是牙齒互相摩擦發出來的一樣。

  「化野……菱理……!」

  剝離城的構造就像一個彎曲的凹字一樣。一邊的盡頭是最開始集合的門廳,而另一段的盡頭就是這個大堂。繪畫和壁畫自不必說,鋼琴和豎琴、柱子和各種家俱上也都繪製著天使的紋樣,在能讓人感到亡主的偏執這一點上和其它的房間沒有區別。

  但是,只有現在讓人完全注意不到。

  因為,她在那裡。

  那振袖和服,就好像是為此而做的一樣的美麗。

  遠東的服裝掛在天使的雕像上,更顯神秘。就算是弄髒了天使之劍的血,也無法折損這份美麗。即便那血液因為開始凝固而染上黑色,被刺穿的女性是那麼動人這一事實也不會改變。

  「……唔!」

  我不由自主得捂住嘴。

  因為和聞到那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血腥味幾乎同時,我注意到另一個事實。

  她的美貌——那張白皙光滑充滿異國風情的臉後仰過去,能看到上面兩個眼球都被挖走了。

  「這是……」

  師父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段時間裡他就只是搖著頭,

  「海涅,能幫我放她下來嗎?」

  然後說道。

  我扭過頭去,看到海涅站在一旁。

  在這裡,所有被邀請的魔術師都到齊了。

  清玄和弗利烏,露維雅澤麗塔和她的隨從,就連那個歐爾洛克和推輪椅的助手看來也不能無視這次發生的事。這對於大多數的魔術師來說大概是已經習慣了的狀況,這裡雖然充斥著異常緊張的空氣,但並沒有人驚慌失措。只有羅莎琳德看上去非常不安,可能是因為有兄長在場的事實支撐著她,她才沒有昏過去。

  「我知道了。」

  沒有人發出異議,海涅輕輕地向天使雕像伸出了手。

  從那裡好像伸出了像頭髮一樣細的金屬絲。瞬間切斷了雕像的劍,青年溫柔地接住菱理的屍體。也不在乎西裝被弄髒,他小心翼翼地將屍體放在地板上,接著師父也在旁邊蹲了下來。

  「失禮了。」

  說了這麼一句後,他向菱理的屍體伸出手。

  他掀起振袖和服,迅速開始檢查屍體。就好像醫生還是什麼一樣,他用高明的手法仔細查看化野菱理的外傷,甚至讓人覺得有點冷靜過頭了。

  「海涅說了是野獸,確實眼部是被類似爪子的大型利器野蠻地挖出來的。此外後背的部分也有較大的剝取的痕跡,多半是魔術刻印吧。不這麼幹的話有著相當水平的魔術師是不會輕易死掉的。」

  雖然每一個魔術刻印都是完全不同的,但卻都有一個共通的機能。

  師父以前說過,經歷了非一般歲月的魔術家系的魔術刻印可以等同於詛咒,魔術刻印本身為了讓魔術師活下去,會注入一切所有的力量。作為魔術師可以說脫離了人的範疇,那普通的手段是無法殺死他們的。某種意義上,對於魔術師的家系來說,魔術刻印才是真正的主人,每代的魔術師只不過是傳遞它的容器而已。

  啪得一聲,從她的袖子掉出來一個沾血的信封。

  師父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個和我們的邀請函一樣的信封。也沒特別說什麼,就那麼取出了裡面的東西開始查看。

  「咦、」

  突然發出聲音。

  「看來她也有。這是……」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Hachasiah。

  看了邀請函上浮現的單詞,師父的表情變得非常可怕。

  「師父?」

  師父用沾著血的手指摸著下巴,暫時沒有說話。

  然後,終於用顫抖著的微弱聲音回答道。

  「……或許我們都搞錯了。」

  「是說、搞錯了?」

  對於我的回問,他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用顫抖的手指,在已經成為悽慘屍體的菱理身上摸索,他撩起菱理的頭髮,那上面沾滿已經半凝固的血液,再一次確認了被挖去眼球的部分。

  「……壓根不是遺產的提示。」

  在場的魔術師全都因這句話轉過了頭。

  歐爾洛克也讓助手把輪椅轉過來,問道。

  「……君主喲。那麼,你想說那是什麼。」

  「根本也不是謎題(Mystery)。」

  師父又一次低喃道。

  神秘(Mystery)的語源,據說是希臘語中「封閉」一詞。是閉鎖是隱蔽是自我完結,總之,神秘就是神秘這件事本身就是有意義的。

  隱秘正是魔術的本質。能到達的人越少魔術就會越強大。在來到這剝離城之前,師父說過越是眾所周知的概念越安定,這是與之相對的——只要是魔術師不論是誰都知道的真理。

  正因為如此,魔術師們對於剝離城的亡主所留下了的信息,毫無懷疑地接受了。因為在他們的世界(常識)中,這樣的謎題既是熟悉的興趣,同時也是為了甄別出適合者的神聖儀式。

  如果,那不是謎題的話?

  「之前說過Shemamphorae的七十二天使可以變換為黃道十二宮,但同樣也可以比擬為人體。大宇宙(Makrokosmos)和小宇宙(Mikrokosmos)通常都是互相照應的,說到這裡就沒必要再說明下去了吧。」

  在場的魔術師們的表情,變得緊張起來。

  他們也都領悟了,師父的意思。

  「Hachasiah是以白羊宮為為支配宮的天使。白羊宮大致上加護的是人體的頭部……」

  然後,師父停頓了一下。

  師父自己,也感到那句話簡直是無可救藥的不祥,但似乎是覺得事已至此,不得不說下去,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特別限定到Hachasiah的話,象徵著眼球。」

  我差點不自覺得啊得叫出來。

  菱理在門廳所念的遺囑里的信息,在我的記憶里復甦了。

  ——「【無法回答試問之人,皆須被天使所剝取。】」

  被天使剝取,就是這個意思嗎。

  並非比喻,魔術師的信息只是純粹的直截了當。答不上來就會理所當然的被剝取,做好思想準備吧,傳達得是這樣的意思。

  「也就是說,這個是預告將以何種方式殺死我們的預告書。」

  聲音,在寂靜的大堂里迴蕩。

  就好像是咒文一樣。大堂中擺放的數量眾多的天使,全部變成了要取我們性命的殺手,我甚至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然後,師父低下了頭。

  「師父?」

  「……糟透了。」

  師父嘟囔著。

  好像完全沒聽到我的聲音一樣。可見師父現在是那樣專心致志。

  「師父?」

  我又叫了他一次,這次師父終於轉過頭來。

  他的表情,比起剛才發現的意義時還要悲愴。

  「……這真是,糟透了。」

  「什麼,糟透了?」

  「這個結果啊。不管犯人是誰,用這個順序大概也是他的目的之一吧。」

  然後,他補充說道。

  「化野菱理是聚集在剝離城的人之中,唯一知道阿修伯恩的秘法,並且沒有必要得到它的人。」

  我轉頭看向後面。

  只憑那眼神就已經充分明白了。除了被海涅庇護著的羅莎琳德以外,魔術師們誰都沒有在害怕。

  不如說,甚至看上去有些高興。

  因為他們確定了,剝離城(這裡)確實隱藏著某種東西。並且,在為了得到它時若要互相殘殺,也沒有再顧慮的必要了。既然作為管理人的法政科在一開始就被殺害了,那還要在意什麼呢。

  「哈哈!也就是說是野獸細心地剝下魔術刻印再挖掉眼睛,然後把人串在這裡的?這麼細心簡直搞笑了啊。」

  「Mr.弗利烏加,你是想說我在說謊嗎?」

  「不不,咱可相信海涅小哥說的話。」

  「……那麼,你的意思是吾友格里溫·阿修伯恩的亡靈,現在還在這座城的某處遊蕩嗎?」

  「哎呀,西薩蒙德老先生,您是想說犯人就在我們之中嗎。」

  魔術師們的聲音、聲音、聲音。

  大堂中聲音在共鳴著,分別帶著自負、敵愾心、好奇心等等複雜的交錯在一起,就好像在暴風雨之夜大聲說笑的妖魔的集會(Wild Hunt)一樣。

  啊,沒錯。

  正如師父所說,這已經不可能是單純的尋寶了。

  不過,我的感想和師父稍微有一點不同。謎並沒有從這個事件中消失。不如說不管是犯人還是秘法,未解之謎都無可奈何地處於事件的中心,那份存在感甚至是增加了。

  不一樣的,是謎的質量。

  那並不是,為了讓誰解開而存在的謎。

  那是召集來像甜美的蜜汁般的魔術師們,為了招來死和災禍的迴路。正是得到了謎這一驅動裝置,故事取回了本應有的姿態,拉起了帷幕。

  ——慘劇(Grand Guignol)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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