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富貴閒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龍首宮,當庭。

  賈環靜靜的跪在那裡,已經好一陣子了。

  自他進宮後,便有小黃門從裡面出來,宣布了太上皇的口諭,讓梁九功和秦梁進殿,去暖心閣覲見。

  而賈環,則被要求一個人跪在那裡反省……

  一直過了好久,秦梁才從殿內出來,面色不喜不悲,只是路過賈環時,輕輕道了聲「安心」,就出宮去了。

  然而又過了好一陣功夫,梁九功才走了出來,讓賈環跟著他進去。

  路上也沒給他什麼意見……

  暖心閣。

  賈環進來後,便跪在地上,沉聲道:「小子賈環,叩見太上皇。」

  沉寂。

  一直沉寂。

  直到一股大力湧來,「砰」的一聲,他被踹倒在地。

  「混帳東西!」

  贏玄站在那裡,一字一句的罵道。

  語氣中有些許惋惜,但更多的卻是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到了他這種高度,視野早已脫離了平常人的角度。

  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就按字面意思解就很好)

  一般人的生死對他來說,都不算什麼了,更何況還只是一雙眼睛?

  他憤怒的,或許是賈環的擅自行動,壞了他的遠略大計。

  而賈環堅強了一路,從眼瞎後就一直強迫自己冷靜,堅強……

  可是此刻,被贏玄極為恨鐵不成鋼的踹了一腳後,他似乎卻堅強不起來了,竟軟弱的哭了起來。

  就如同一個在外面受了委屈,受了欺負的稚子,回到家面對惱怒其淘氣的家長時的表現。(此中有深意)

  「嗚嗚……」

  「嗚嗚……」

  看著黑布下流出的兩道淚水,和他臉上流露出的委屈,後怕,還有驚恐。

  似乎,還有些對面前之人的濡慕和依靠……

  贏玄見狀,細眸眯起,面色微有動容。

  他臉上的怒氣稍稍退去,輕輕的吐了口氣後,和一旁的梁九功對視了眼。

  見梁九功輕輕點頭後,他又看向賈環,面色緩和了分,但依舊冷聲,道:「這會子倒知道哭了,你在西北不是堅強的很嗎?

  朕還以為,你真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孫行者呢!」

  賈環還是癟著嘴哭,面相可憐,委屈……

  贏玄見狀,看著他眼前的黑布,怒色又生,(此怒非彼怒)寒聲道:「你離京時,是怎麼答應朕的?

  朕原想著,就算你再胡鬧,頂多也就是干預一下軍伍之事。

  為了讓你歷練一二,為了讓你多長些見識,朕原打算,哪怕你捅出一些大漏子,只要不把天捅破,朕都可以寬容你,不怪你……

  但朕沒想到,你竟然這等愚蠢!

  你怎麼就敢一個人去做下這等事?

  你莫非以為,你做成此事回來後,朕就會嘉譽你嗎?

  要不是你眼睛瞎了,朕現在就傳旨,再打你個一百八十大板,好讓你知道什麼叫天高地厚!

  朕對你賦予了何等的厚望,你卻這般不知自愛,這般輕賤自己,你如何對得起朕的一片苦心?

  混帳!」

  沒有直面過贏玄震怒的人,永遠不知道那種感覺是何等的恐怖。

  那不是簡單的面對一個完全掌控你生死之人時的感覺,而是你生存的這方天地,都從四面八方向你擠壓而來。

  尤其是頭頂的一片天,感覺已經崩塌下來,即將將你湮沒……

  賈環面無人色的跪在那裡,渾身戰戰,呼吸緊迫,默默的流淚……

  「不成器的東西,身上沒有半點代善的影子……

  哼!

  下去吧,朕已經下旨,召集了天下名醫進京,與你治眼。

  治好了你的眼睛,再來見朕。

  若是治不好……

  那你就安心在家養著吧。

  念在以往的情份上,朕,總要保你做個富貴一生的閒人。

  你好自為之……」

  說罷,贏玄一甩折袖,就要離開。

  賈環忽然開口道:「太上皇……」

  一旁梁九功聞聲一驚,心裡大急。

  這種時候,別說你賈環,就是龍子龍孫都不敢違逆太上皇的意見,一個外臣又豈敢造次?

  太上皇金口玉言,言出法隨,都已經許你一生富貴閒人了,你還想怎樣?

  梁九功正要上前阻攔,贏玄卻擺手攔住了他,細眸瞥視著賈環,道:「你還有何事?」

  賈環面色木然,道:「小子記得,離京前,看到太上皇和……杏兒,一起畫了一幅寒山梅花圖……」

  梁九功聞言面色劇變,贏玄的眼睛也微微眯了起來,道:「是,怎麼了?」

  賈環搖搖頭,伸手入懷,取出一面摺紙,而後緩緩仔細的拆開,道:「小子在准葛爾部龍城時,在大宰桑的地窖內,也發現了一副寒山梅花圖,和太上皇畫的很像。

  不過卻好像多了一隻手。

  小子多年來承蒙太上皇厚愛,每每惹禍,都由太上皇愛護著。

  小子心中時時心懷感激。

  本想此次立下大功,以報太上皇疼愛之恩,卻不想……

  如今,只能獻上此畫,以略盡小子誠孝之心。

  太上皇,您保重!」

  說著,賈環雙手高舉起那一副寒山折梅圖,重重的拜下。(此乃日後大轉折之點)

  然而,自他拿出這幅圖後,無論是梁九功,還是贏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了。

  梁九功已經徹底呆住,而贏玄亦是面色大變,細眸中放出的目光是那樣的明亮,激動……

  他二人一起怔怔的看著賈環舉起的那副寒山折梅圖上的,修長之手。

  這……怎麼可能……

  ……

  榮慶堂,一陣大亂後,在牛奔和溫博笨嘴笨舌的解釋下,還有一旁公孫羽清冷簡單的「保證」,「保證」賈環的眼睛只是受了有些嚴重的傷,但絕無性命之憂,眼睛也會漸漸復明。

  賈母等人才將將鬆了口氣,趙姨娘煞白的臉色也稍稍恢復了些,而屏風後面的哭泣聲也漸漸止住了。

  牛奔面色為難,可想起賈環交代的話,他還是硬著頭皮,又張口說道:「太夫人,是這樣,環哥兒他眼睛受了些傷,這些傷,最忌諱流淚,也……也聽不得哭聲,這個……這……」

  這了半天,牛奔著實說不下去了,他苦笑的看著公孫羽,道:「公孫姑娘,還是你給太夫人說吧,我嘴笨,說不清。」

  公孫羽聞言沉默了下,才清冷的對賈母道:「公子的眼睛受傷,最忌流淚和焦躁,焦躁而生火,火則旺肝,肝連目,肝旺則目炙,與雙目恢復不利。

  所以,待公子回來後,諸位最好不要激動,更不要哭泣,讓公子心生焦躁之意。」

  滿堂上下,哪裡還有半點喜悅之氣,除了王夫人嘴角稍彎,眼睛明亮了些外,其他人無不面色倉皇。

  賈母深吸了口氣,看著公孫羽沉聲道:「姑娘,你要對老身說實話。環哥兒的眼睛,到底怎麼了?有多嚴重?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好?」

  公孫羽垂著眼帘,道:「公子的眼睛在戰場上受了創傷,是有一些嚴重,不過,只要好生養上三兩年,總是能好的。」

  「嘶!」

  賈母倒吸了口冷氣,震驚道:「要……三兩年?」

  公孫羽輕輕的點了點頭,一旁的牛奔、溫博兩人低垂著腦袋。

  不過又想起賈環的交代,兩人也不能一直裝啞。

  牛奔強擠出一臉笑容,看著賈母安慰道:「太夫人,環哥兒這次可真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勞了。

  不僅取了准葛爾大汗的首級,還一把火燒了大半個龍城,也不知燒死了多少韃子的王公貴族。

  後來又一把火燒了敵方大營的糧草和神火,還燒死了幾千敵人。

  這才被震怒的准葛爾國師大活佛追殺,而後傷了眼睛。

  不過,他和遠叔又一起把那活佛也給殺了。

  太夫人,這個……晚輩說句不像的話。

  環哥兒他立下這般大的功勞同時,也造就了太多的殺業。

  甚至此次准葛爾汗國二十萬大軍的覆滅,可以說都是環哥兒一手造成的。

  如今他只是眼睛受了些小傷,而且日後還能恢復,這個……這個……已經算是賺大了。

  太夫人您想啊,戰場上,那般兇險,刀槍無眼,本就隨時都能斷送性命。

  他又被武宗級大國師追殺,武威侯那般英雄了得的大將軍,在萬軍之中,當初都沒能逃過此人的刺殺。

  環哥兒他不僅逃得性命,還反手將其擊殺!

  這不是大福報,大福業,又是什麼?

  這般有福氣的人,自會有吉人天相,總會好起來的。

  太夫人,您說呢?」

  這些都是他和賈環商議好的說辭,因為賈母最迷信福報這一說理……

  「是啊太夫人,和義武侯方家的那個瘋丫頭相比,環哥兒已經算是很幸運了。」

  溫博在一旁也乾巴巴的笑道。

  賈母聽得牛奔之語後,正怔怔出神,再聽溫博的話,不禁又一怔,好奇道:「義武侯方家的什麼?」

  溫博聞問,頓時覺得自己有用了,立馬來了精神,開始給眾人講起方靜之事。

  從方靜是如何拉著鎮海侯家被廢的世子李武,一起跟隨他們出征說起,還小八卦了下方靜、李武和皇太孫之間的三角戀……

  而後又說到為了給李武搏取軍功,方靜是如何暴走,揮舞著一對大鐵錘,生生在萬人軍中,取得葛爾丹策零的首級。

  然而,方靜如今雖然沒有死,卻還在昏迷不醒中。

  右臂廢了,內腑也慘受重創,經脈以後也都不能用了。

  兩隻手腕處,被鐵鏈磨的連白骨都露出來了……

  太慘!

  而與其相比,賈環只是眼睛暫時看不見,其他的地方都好好的,大家應該為其高興才是。

  牛奔都沒想到,溫博還有這等口才。

  把方靜為了愛情,為了喚醒頹廢的李武,說的那樣的悽美,那樣的偉大。

  瞧瞧這堂上眾人,還有屏風後的哭泣聲,滿滿當當都是。

  不過,她們都是在為方靜流淚,好像賈環的傷勢,真不成什麼大問題了。

  牛奔眨著一雙綠豆眼,看了看溫博……

  他方才說的,都是他和賈環商議好的,可溫博說的,卻是他自己發揮的。

  而一旁的公孫羽,卻是面色不善的在看溫博。

  她似乎是方靜的好友,人家都這樣慘了,還要被拿出來做安慰人的口料對比,太沒品了吧?

  溫博似乎自己也覺得這樣說有些問題,他對公孫羽乾巴巴的賠了個笑意,正想打個眼色繞過去,忽地,榮慶堂外婆子高聲喊道:

  「老太太,三爺回府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