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二章 彼方的決定
「彼方，難道你想背棄約定，阻擋在我們面前？」
其實傑斯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為當時的約定真的有人會遵守。
他只是覺得能讓彼方的舉動產生些許迷惘就夠了。
唯一讓傑斯好奇的是彼方為何選擇這個時間點出手。就傑斯原本的預料，前來拯救學生脫離險境的不該是艾莉絲，而是彼方才對……
恐怕不會只是為了保護艾莉絲而順勢衝進場內吧。
彼方可是在談判會場上提出了超乎安涅羅傑與傑斯預料的提議。這樣無法用常識衡量的人物在這個時間點現身，恐怕藏有某些傑斯未曾料想的意圖。
然而與傑斯的猜測相反，彼方只是若無其事地說：
「怎麼會。和你的約定，我不會反悔。既然美空她們輸了，和你下的賭注我會遵守。」
換言之，傑斯得到支配全人類的權力。
「彼方．英司，你剛才不願意出手幫助美空她們，現在還想──」
自琪爾斯蒂鐮下生還的艾莉絲沒給彼方好臉色。
另一方面，彼方雖然遭艾莉絲嫌惡卻毫不在意，只看著傑斯。
「我說傑斯，雖然我說我不會反悔，但這世界的人類要不要接受你的支配可是另外一回事啊。」
「只能接受啊。這世界的人們已經目睹了優米耶爾他們的強悍，以及對抗我們有多麼愚昧。」
要讓眾人屈服簡直易如反掌。任何人面對那蠻橫無比的暴力──不合理的力量，只能選擇屈膝臣服。
「雖然歷經不少意外，但這場空戰武道祭是〈薇貝爾〉代表小隊獲得冠軍。因此──」
傑斯環顧觀眾，宣言：
「從現在起，我將代替教皇陛下統治這個世界。當然了，我也不認為現在馬上能得到所有人的服從。撇開彼方不談，我也不認為教皇陛下會遵守約定。」
傑斯以強化過的視力瞥向VIP室。窗邊早已不見安涅羅傑的身影。
安涅羅傑恐怕躲藏在競技場的某處，正虎視眈眈尋找突襲傑斯的機會吧。
雖然傑斯認為自己就算遭受突襲也不會因此落敗，但任憑教皇掌握主導權也教人不大愉快。既然這樣──傑斯發出一股意念。
意念透過傑斯體內的咒力，喚來了潛伏於〈薇貝爾〉鄰近空域的魔甲蟲……！
大規模的魔甲蟲群突然出現在教皇浮游都市〈薇貝爾〉。黑影逐漸籠罩都市上空，甚至開始覆蓋競技場上方。傑斯想像著市區中理應發出了無數的慘叫聲，並提出忠告。
「現在我指揮的魔甲蟲已經布署在〈薇貝爾〉的上空，而且做好了迎戰準備，只要我一聲令下，就能立刻開始戰鬥。如此一來，這座〈薇貝爾〉就相當於受到了我指揮的魔甲蟲所保護。」
「也就是隨手可得的人質，是吧？」
傑斯轉身看向說話聲的來向，立刻發現觀眾席中有一名金色長髮披背、四肢纖瘦、身穿白色禮服的年輕女性──安涅羅傑．沙薩蘭德．薇貝爾。
她恐怕原本打算藏身於群眾中，趁隙突襲傑斯吧。她身旁沒有隨身侍衛保護，可能是暗藏了某些策略。
「人質？──不對，既然我現在已經是這個世界的支配者，所有人類都只是我的所有物。來，教皇陛下，到我這邊來。」
安涅羅傑發動飛行魔法飛向停滯於空中的傑斯。
由於遍及全〈薇貝爾〉的魔甲蟲將市民當作人質，彼方與安涅羅傑也無法輕易出手。
還差一步，傑斯就能握住支配世界的權杖。
「那麼，我成為支配者的首要之務，就是血祭教皇陛下與支持她的評議員，為全新的秩序揭開序幕。」
「果然不出我所料啊，傑斯．維格特。」
全面衝突已避無可避。
緊張霎時間升高，殺意針鋒相對。
安涅羅傑的選擇將決定一切。她將捨棄〈薇貝爾〉市民，與傑斯奮戰，或是拯救市民而自願死於傑斯之手？如果她選擇前者，在無數的證人──正飽受恐懼驚嚇的觀眾眼中，看起來就形同不顧一切只想自保吧。
無論是哪個選擇，安涅羅傑都沒有未來。
不知藏身何處的侍衛也無法顛覆這個狀況。
既然沒有能殲滅入侵〈薇貝爾〉的魔甲蟲群的大規模戰力，被當成人質的市民將會限制行動。
來吧，教皇，最後的選擇就交給你自己選吧。
逼近傑斯的安涅羅傑向他投以灌注了殺意的視線，下定決心就要發動力量的瞬間──
「………………！」
光之洪流不知從何處飛來。那光芒撕裂了籠罩競技場上空的黑影，一瞬間就消滅了數十隻水委一級。
傑斯看向炮擊來源，發現了在市區上空，一頭黑髮以淡紫色緞帶綁起馬尾的少女──蔻依．瑟凡尼的身影。在她身旁，洛伊德已經拔出魔劍準備迎戰魔甲蟲。
「哦？究竟是誰啊？居然敢挑戰我們。」
「太愚蠢了！快找人去阻止那個人繼續炮擊……！」
安涅羅傑叫道。恐怕是對躲藏在群眾之中的侍衛下令吧。由於〈薇貝爾〉市民遭到魔甲蟲屠殺的可能性大增，安涅羅傑的選擇也是合情合理。就在人類陣營的相關人士為此緊張的時候──
「不用啦，沒必要阻止她。」
彼方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不改那充滿自信的表情。
彷佛在宣告一切都如同他的計畫。
「看來是彼方預藏的伏兵啊。不過這手段未免太愚昧了。你該不會認為我準備的那些兵力只是嚇唬人的？」
傑斯對琪爾斯蒂使了個眼神，琪爾斯蒂點頭後對競技場上空的魔甲蟲下令。
「殺吧。」
語畢，競技場上空的黑影開始有所動靜。受到蔻依炮擊卻仍保有壓倒性數量的魔甲蟲群，有如自烏雲伸出的黑色手臂般往地面延伸，打算吞噬安涅羅傑與同樣在場的評議員們。
在此當眾殺害教皇會讓我們的地位變得更加穩固。展現壓倒性的力量打倒教皇，同時再以壓倒性力量血祭因教皇之死而激憤的勇敢人們。只要這樣的傳聞一傳開，之後就不會有人想違逆我了吧。
以最低限度的犧牲輕易讓人類臣服。
這樣就是我贏了。
就在傑斯確信自己勝利的瞬間，彼方忽然挑起了嘴角。
「有什麼好笑的？」
「笑你到現在還沒發現啊。你該不會以為我真的會沒做任何準備，就這麼接受眼前的狀況吧？」
就在這個瞬間，觀眾席上接二連三出現異狀。魔甲蟲群紛紛爆炸……！
「你做了什麼？」
「嗯？我之前沒說過嗎？美空她們一定會摧毀你的計畫。」
傑斯的視線指向武裝的觀眾們。不，他們不是觀眾，而是前來參加空戰武道祭的各學校代表小隊成員。
「傑斯．維格特，你根本沒注意看美空她們的這一仗吧？」
彼方輕哼一聲，露出無畏的笑容說道：
「美空她們的力量的確敵不過〈薇貝爾〉代表小隊，但是她們確實已經摧毀了你的計畫。所以大家回應了我事先的請託，在這個當下參戰了。」
彼方放眼環顧在場與魔甲蟲群對峙的空士們並說：
「現在參戰的空士們目睹美空她們的戰鬥後已經下定了決心。我早在這場比賽開始前就拜託那邊拿著魔炮杖的夥伴幫我轉告大家：『你們見到〈密斯特崗〉代表小隊對抗〈薇貝爾〉代表小隊的情景後，若身為空士同樣有所感觸，希望你們伸出援手一同度過接下來將造訪的災難。』雖然我的夥伴們是從今天早上才開始行動，但似乎已經爭取到相當多空士的認同了啊。」
換言之，彼方的作戰計畫原本就是以〈密斯特崗〉代表敗北為前提。
在VIP室內，彼方對傑斯與安涅羅傑說的那句話突然掠過傑斯的腦海。
──不好意思，在你們把氣氛炒得正熱的時候打擾，你們的計畫一定會被我的學生擊垮。所以你們現在耍嘴皮子也沒意義啊。無論擁有多少力量，面對美空她們就一定會輸。
嗯，原來那是這麼一回事啊。
贏了這場比賽，卻輸了大局。
「你就是太傲慢了。美空她們的確是弱者，但有時候正因為是弱者才能打動人心。目睹那樣的戰鬥，沒有一個空士會在這個當下選擇放棄抵抗。你太小看美空她們的力量了，太小看她們不屈不撓的戰鬥可能喚來的奇蹟。
傑斯啊，我確實和你約好了，承認你將代替教皇陛下成為這世界的支配者。但是身為一名空士，我也不會放任任何人傷害市民的生命。」
彼方如此說著，將魔炮劍的劍鋒指向傑斯。
「如果支配者打算危害包含
安涅羅傑在內的任何市民，那麼保護他們就是我這個空士的職責。」
話語聲才落，戰火已經點燃。
「彼方．英司，你就死在這裡吧……！」
「哼，玷污了我的戰場，讓你償還這份罪孽吧。」
發動了〈崩力〉的琪爾斯蒂與優米耶爾不等傑斯的指示便沖向彼方。無論彼方．英司的力量多麼強大，也難以同時與拿出全力的兩人抗衡。
幾乎可說是不可能。
優米耶爾的劍鋒與琪爾斯蒂的鐮刃逼近至必殺的距離內，無情的強風倏地暴發，瞬間激起煙塵。
若是直接命中，就連彼方也應該不會沒事。
不過──
在煙塵消散落定後，彼方身旁出現了兩名少女的身影。稍帶自然卷的輕柔桃色長髮少女──諾艾兒．魯．薩西斯．迪爾．蘭西魯．多．沃夫，以及有著一頭金色捲髮與深邃紫色眼眸的少女──米娜．帕普爾頓。
「雖說是〈崩力〉，也不至於沒辦法從正面接招嘛。白白浪費了我的風之加護（Sylpheed）啊。」
「哎呀，迷你虎，你沒看到美空同學她們的戰鬥嗎？這群人雖然嘴上說得囂張，到最後還是沒能擊墜美空同學她們嘛。」
面對表情凝重卻依然出言不遜的兩人，琪爾斯蒂與優米耶爾暫且拉開距離。
「洛伊德，剛才那陣交戰讓暖身完畢了，現在開始要拿出全力了喔。」
「真受不了，打呼睡大覺的人可真輕鬆啊。對了，這次有沒有危險加給？」
這時，剛才迎擊魔甲蟲的蔻依與洛伊德也與眾人會合。再加上──
「呵呵，雖然姊姊們要我逃走，但如果在這個關頭逃走，我想我會失去我珍惜的事物，所以我要戰鬥……！」
「不好意思，艾莉絲大人是我的主人，而美空她們是我的僕從。既然你們對她們雙方都出手了，儘管是優米耶爾大人的部下，我也不會手下留情喔……！」
「嗯，說的好啊，莉潔妹妹。」
亞莉亞和讓艾蜜莉坐在肩膀上的莉潔莉特對著敵方展現鬥志。
由於亞莉亞與莉潔莉特仍然年幼，彼方指示她們保護自身並逃離此處。她們或許是無法棄重要的夥伴不顧吧。
最後甚至還加上了──
「傑斯．維格特就交給我。彼方．英司，你負責應付琪爾斯蒂……傑斯．維格特，我和你在這裡戰鬥會造成的損害太大，換個地點吧。」
渾身散發白光的安涅羅傑與傑斯互相對峙。安涅羅傑恐怕發動了〈絕力〉。
畢竟是人類陣營的代表，持有這能力也是理所當然吧。
空戰武道祭的參加者已經開始在市區上空迎擊魔甲蟲，對魔甲蟲群展開組織性攻擊。
所以在此與〈崩力〉持有者展開最終決戰似乎是理所當然的趨勢。但只有一人──一手創造當下情況的少年已經理解這場戰鬥的尾聲已近。
彼方背對著齊聚一堂的夥伴們，說道：
「不用了，沒那必要。這場戰鬥已經結束了。」
「結束？噢，你想說魔甲蟲陣營（我們）已經敗北了嗎？」
琪爾斯蒂將咒鐮指向彼方如此說了，同時傑斯將手擱在下巴短暫沉思。
「怎麼可能，我不是那個意思。」
在彼方這麼說的同時，又有數十名空士朝此處飛來。是剛才在競技場上空迎擊魔甲蟲的空士集團。面對沒有變異種領導的對手，在空士們的團隊戰鬥下殲滅絕非難事。
同時又有數個集團殲滅了負責空域中的魔甲蟲，為保護〈薇貝爾〉而趕往此處。
「好啦，傑斯．維格特，你打算如何？」
彼方挑釁似的看向傑斯。只要以〈崩力〉對抗應該就能輕易擊倒空士們。果不其然，琪爾斯蒂如此建議：
「傑斯大人，就算援軍再多，畢竟都是小嘍囉，我們就順勢掃除敵對勢力，拿下〈薇貝爾〉吧？」
沒錯，〈崩力〉持有者面對這個狀況同樣算不上劣勢。然而，傑斯聽了琪爾斯蒂的建議後，卻閉上眼睛猶豫了半晌。隨後他再度睜開雙眼時，口中說出的話語與琪爾斯蒂的期待背道而馳。
「不，不了。今天就此撤退吧。」
彼方輕笑一聲挑起嘴角，琪爾斯蒂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也許我不應該質疑您的決定，但直接戰鬥不也能取勝嗎？」
「琪爾斯蒂，我們追求的目標是什麼？」
傑斯環顧正要包圍這裡的空士們，如此問道。
「我們追求的不是殲滅這世界所有的人類，而是摘除抵抗心的種子，讓這世界的人類認同我們站在支配者的地位。因此，我為了利用空戰武道祭讓人們屈服，才會特地命令優米耶爾他們那樣展現力量。」
傑斯的目的並不是虐殺〈薇貝爾〉的所有居民。他所追求的是讓這世上的所有人屈服並聽從於他。
也為此打算殺害教皇陛下，擊潰意圖反抗的人們的意志。
「但是儘管面對〈崩力〉，這世界的人們意志仍然屹立不搖。你仔細看他們的表情。」
映在傑斯眼中的是無數不知名空士對他們投出的熾熱視線。明知無法取勝仍投身戰鬥的他們，眼中沒有一絲絕望。
那眼神當中，只有空士賭上性命的理由。
自己擁有力量的意義；保護無辜百姓的信念。那樣近似於正義感的勇氣，驅策著他們面對強大的敵人。
假設在此徹底殺害彼方與所有抵抗的空士，也無法讓這世界的人類真正屈服。這世界的人類就算親眼目睹了他們的死，心底肯定還是會留下反抗的種子。
如此一來就沒有意義了。
傑斯的目標是這世界的人類絕對臣服，抵抗二字連想都不敢想的世界。
「現在回想起來，當彼方在我們眼前保護艾莉絲的時候，就該提防他的策略了吧。彼方利用他的學生們演了一場戲，藉此維持眾人的士氣，讓他們保住了戰鬥的意志。所以在這當下無論再怎麼戰鬥，也無法支配這世界的人類。」
隨後傑斯補上這麼一句話。
「撤退了，琪爾斯蒂。」
「可是，傑斯大人……」
「琪爾斯蒂，同樣一句話你想讓我說幾次？」
「……我很抱歉。」
「很好，那就開始撤退了。優米耶爾你們也沒問題吧？首先去事先藏在鄰近空域的飛行艇，如果敵人打算趁勢追擊，就以戰技一口氣突破……琪爾斯蒂，由你來指揮撤退行動。」
傑斯如此指示之後，面向彼方。
「彼方，看來你真的很明白我的想法。既然如此，你可以說說看我就這麼乖乖撤退之後，下一步會怎麼做嗎？」
「很簡單，你下一步會走的是全面決戰。」
彼方像是要保護於後方待命的里帕與安涅羅傑般，背對著接二連三聚集至此的夥伴們，正色說道：
「既然〈崩力〉不足以讓人們屈服，你們就有必要展現更強大的力量。同時，安涅羅傑也想破壞〈門〉。雙方陣營的意圖彼此碰撞所造成的結果，就是兩陣營之間史上最大規模的空戰。」
「換句話說，你唆使艾莉絲介入將招來失去更多性命的未來。雖然你單方面責難我們，但最該受到批判的應該是你吧？」
「這我打從一開始就有心理準備了。」
自從要求美空她們參加這場毫無勝算的戰鬥，彼方便深深感到自我厭惡。身為一位教官──不，身為一個人不該做的選擇。照理來說，那應該是身為人類陣營代表的安涅羅傑才該做的選擇，不是彼方。
──那絕非正確的手段。
儘管知道那是越俎代庖……
「不過，就算要背上戰爭罪犯的污名，我還是會做我認為正確的事。因為我認為那是身為美空她們的教官──不，身為活在這世界的空士正確的道路──所以我會戰鬥，無論接下來有什麼未來在等著我。」
「哼，那麼恐怕你將會後悔一輩子啊。」
傑斯如此說道，一眼瞥向在彼方背後靜觀局勢的安涅羅傑。
「擁有〈絕力〉的教皇為何至今從未率先領軍戰鬥，我想你應該也很好奇吧。原因你可以去找教皇問個明白。」
傑斯留下這句有如警告的話語後，琪爾斯蒂輕喚他的名字。
「那麼，彼方，我們就此告辭了。下次見面恐怕就是在彼此爭奪性命的戰場上了吧。」
「彼方……！」
彼方明白蔻依的用意，對在場所有人發出指示。
「不用追擊。就算追上去也只是徒增我方的犧牲罷了。」
他說著看向聚集於此的蔻依等人與空戰武道祭的參賽者。
「先別理他們了，我們也得
做好準備。沒事的人先確認魔甲蟲有沒有漏網之魚，受傷的就先退下，好好接受治療。」
儘管並非空戰武道祭的參賽者，彼方還是理所當然般下達指示，現場也沒有任何人對此表示不滿。
這下退無可退了啊……
當眾保護艾莉絲，運用計策擊潰敵方的計畫，把教皇拋在一旁，與敵方陣營主將傑斯對等談話。
在在都顯示了彼方這名人物的異樣性質。
恐怕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了吧。
不過我接下來該處理的事可是堆積如山啊──彼方這麼想著，飛向安涅羅傑身旁，開始討論收拾事態的後續處理方式。這段時間，一抹思緒一直在彼方心中盤旋不去。
＊ ＊ ＊
撇開其他問題不談，損害比想像中嚴重呢。
與魔甲蟲陣營的戰鬥暫且告一段落，相關人士正忙於善後工作的同時，艾莉絲在空蕩蕩的競技場觀眾席內環顧周遭。競技場地面尚未重新整平，留有戰鬥時的痕跡，當時慌張逃命的觀眾們的隨身物品仍散落在觀眾席上，有如颱風過境般凌亂。
艾莉絲一步步走上觀眾席的最上層，從護欄放眼看向競技場外。競技場附近依然散落著數具水委一級的屍骸與體液，目前在等候處理。現在大多數的人力都投入市區的復原工作，內容主要是將魔甲蟲的屍體搬運至都市外，或是四處噴灑消毒劑以避免魔甲蟲的體液造成的細菌感染。
昨天還是和平象徵的〈薇貝爾〉，現在已經受到戰火摧殘，讓市民們深刻體會到魔甲蟲的威脅。雖然艾莉絲個人對人類沒有敵意，但是現況恐怕離人型魔甲蟲與人類之間和平共處的未來更加遙遠了。
「這次的事件讓我們的理想距離實現更遠了些啊。」
「是的。不過這次算得上幸運吧，如果過程中有任何一步出錯，現在我們兩個都沒辦法站在這裡交談了。」
克莉絲對著直視嚴苛現實的艾莉絲如此說道：
「這次有許多市民親眼見證了你挺身想保護美空她們。知道你的勇氣的人們絕不會對你抱持反感吧。」
克莉絲話才說完，彼方等人也沿著樓梯走了上來。
「美空她們怎麼樣？」
「沒什麼大礙啦。醫生說原因只是過度的精神消耗。」
美空等人在戰鬥結束時當場暈厥，彼方與夥伴們將她們抬進了醫院。現在是蔻依和洛伊德陪伴在彼方身旁，米娜等人大概是在市區協助復原工作。
彼方看著與艾莉絲眼中相同的光景，說道：
「如果沒有那些傢伙的努力，損害一定會更嚴重。」
「代價是學生們全被抬進醫院啊。這招數未免也太殘酷了，要是有個閃失，恐怕已經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了吧。」
「不行喔，彼方。讓學生執行太過分的策略，不算是個好教官喔。」
彼方被洛伊德和蔻依責備，似乎無話可說。
「不算是個好教官啊……」
彼方捫心自問般喃喃說著，默默仰望天空。
在對抗〈薇貝爾〉代表小隊的戰鬥上，利用美空她們拚命戰鬥的模樣打動艾莉絲的心。策劃了如此不人道的計謀，彼方從未找任何藉口為自己脫罪。
彼方似乎明白那罪孽的重量，也有承擔那重量的覺悟。
美空她們應該不會將敗北的責任歸罪於彼方吧。雖然並非小隊的一員，艾莉絲也不會懷疑彼方與學生們之間的羈絆。
就在這時。
「對了，彼方，你有沒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奇怪的感覺？」
「嗯。在你前往〈薇貝爾〉之後，我覺得你好像變得更遙遠了。」
「？變得更遙遠了？」
蔻依來到彼方身旁，仰望同一片天空。
「嗯。該怎麼形容呢，也許是存在感變得比較稀薄吧？你雖然就在這裡，但好像有種模糊不清的感覺。」
「其實蔻依說的感覺，我也有同感。」
在摸不著頭腦的彼方身旁，洛伊德也跟著仰望天空。
「有種你好像離我們更遠了的感覺啊。我不知道要怎么正確描述啦，人明明還在卻又好像不見了。不過實際上的距離拉開，沒辦法見面也是事實啦。」
這些人明明很強悍卻出乎意料地感性啊──艾莉絲頗有同感。
「還有，在我有這種感覺的時候，〈密斯特崗〉里對彼方你的批評也大幅減少了。不過謠傳這種東西本來就無法持久吧，也許是你培育E601小隊的成績受到大家認同了。」
「培育E601小隊的成績喔？」
「怎麼了嗎？」
「誰曉得啊。不管結果怎樣，我盡力去做我能做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彼方如此說著，將視線轉向艾莉絲。
「你很堅強呢。」
「沒有你想的那麼堅強。我也會煩惱，也會猶豫。只是看著那些傢伙們努力的模樣，我就有股想要努力回報她們的動力啊。」
「所以，你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我想說現在應該是你出手的好時機。」
「出手？」
「對。現在人類陣營正陷入混亂，所以必須由你先發起行動。和克莉絲一起，盡你們所能去做。」
艾莉絲一瞬間就明白了彼方想要她去做什麼，然而──
「你沒有立刻採取行動，是因為傑斯的問題吧。」
艾莉絲明白彼方看透了自己的思緒，無言以對。
「不過，那些罪惡感現在先放在一旁吧。如果你因此被絆住而放過這次機會，你們建立政治基礎的程序就會延遲，也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喔。」
「……說的也是。」
如果只是靜靜旁觀，也許不只是自己，連克莉絲或人型魔甲蟲的孩童們都會受害。以怨報怨的復仇連鎖，無論在哪個世界都相同。
然而，只要艾莉絲現在有所表現，就能有效減少目前受她保護的同胞們的危機。不惜背叛親生哥哥也要拯救些許同胞與這個世界──艾莉絲現在有與人型魔甲蟲對抗、挺身拯救美空等人的實際經歷，讓她有資格扮演共存派代表。
民眾恐怕首先會對艾莉絲存有懷疑，但這隻要有安涅羅傑的協助就能輕易解決。而安涅羅傑接下來必須面對與傑斯率領的魔甲蟲陣營的全面戰鬥，艾莉絲只要願意協助，對人類陣營而言必然會是寶貴的戰力。
「啊～～好煩啊，該做的事情太多了吧。」
艾莉絲立刻理解了自己該解決的問題，用與平常的她判若兩人的口吻與姿勢猛搔著頭髮。隨後她擺出徹底拋開煩惱般的笑容。
「克莉絲，趁這機會好好推銷我們兩個吧。反正教皇一定會主動找我們開出交易條件，在那之前我們得先提升自己的價值。」
「好，艾莉絲，事不宜遲……辦場音樂會如何呢？」
「音樂會？」
「是的。在〈薇貝爾〉的民眾面前唱出嚮往和平的歌聲。艾莉絲以前歌喉就很好，我想也能為人們的心靈提供一時的休憩。」
雙眼燦然發光的克莉絲充滿幹勁地說了，彷佛現在就要開始跳起舞來。看來她似乎無論如何都想讓這世界的人們見識艾莉絲的歌聲。
當彼方等人為了準備音樂會的場地而開始整理競技場時，一名右眼戴著單片眼鏡，蓄著細長捲曲鬍子的中老年紳士──哈爾德曼．恩迪凱斯現身了。
「你們幾位究竟是在做什麼？」
「嗯？想趁這機會建立共存派的地位啊。我們可以在這裡演唱哀悼的歌曲嗎？」
「隨你們放手去做……雖然我也想這麼說，但我不得不承認治安方面並非毫無疑慮。特別是艾莉絲．維格特，有可能遭到暗殺。」
安涅羅傑派遣哈爾德曼至此，恐怕是為了提醒彼方與艾莉絲。由於安涅羅傑現在正忙著向相關人士解釋現況與尋求協助，哈爾德曼就相當於她的代理人吧。
真不愧是那個蘿莉老太婆，在這狀況下還不忘要派人監視我的動靜啊，真是小心眼──就在艾莉絲不甘心地咬著牙的瞬間。
「用不著擔心啦，這裡有我們在。而且主要想邀請的觀眾，是那些從世界各地聚集至此的空戰武道祭的參加者們。」
彼方首先嘗試說服哈爾德曼。
「況且啊，肩挑未來大梁的年輕人齊聚一堂切磋武藝，現在因為這次的襲擊，賽後晚宴或慶功宴之類的也都取消了吧？既然如此，好歹在今天好好慰勞大家吧。他們可是一群面對壓倒性力量卻毫不屈服，選擇對抗的勇者們。」
「……我明白了，那我就特別予以許可。我會在市區準備轉播，召集參加者。」
哈爾德曼說完，快步離開競技場。
「哦～～
我還以為那個議長會更食古不化耶。」
「我想他心裡也尊敬在那樣的情況下願意挺身抵抗的空士，想儘可能慰勞大家吧。而且也遵照安涅羅傑的旨意，毫無疑問是個忠臣喔。」
得到哈爾德曼的協助，在這之後艾莉絲成功開了一場小規模的音樂會。在日落將近時的競技場中，投向場中央的視線雖然並非全然友好，其中也包含對奇異事物的猜疑或敵意，但艾莉絲只是專注地以歌聲表達她心中對和平的嚮往。
……彼方與夥伴們在競技場觀眾席的最上層守候著這一幕。
「艾莉絲一定很快就能被大家接納的。畢竟那傢伙很擅長裝淑女嘛。」
「老實說我還沒真正明白狀況，對艾莉絲小姐的理解不及彼方，不過如果能除去人類與人型魔甲蟲之間區分敵我的那道牆，我想美空她們的那一戰確實有了價值。」
「是啊，她們達成了我也辦不到的事。」
E601小隊不只是打動了艾莉絲與無數空士的心，同時也創造了讓人們理解艾莉絲的機會。
這一天，美空她們賭上性命的奮戰毫無疑問保護了世界。
那也是教官彼方指使的。
儘管達成了目標，他仍然深深感到自責。
這樣的做法該到此為止了，否則自己有什麼臉來面對盡了全力而落敗的少女們？
為了回報達成如此顯赫功勞的美空等人，彼方下定決心。
「蔻依、洛伊德，我決定了。」
他以毫無迷惘的表情對注視著自己的兩名夥伴宣言：
「──我要辭去教官的職務。」
＊ ＊ ＊
同一天，夜幕之下──
『現身吧，傑斯．維格特。不出來的話，我就直接動手擊墜飛行艇了。』
身穿沒有鈕扣的麻制服裝，緊抿雙唇的少年──喬辛克率領〈黃雷〉小隊，追上了傑斯搭乘的飛行艇。
在對抗〈薇貝爾〉代表小隊的比賽落敗之後，喬等人雖然受到重度的精神傷害，但該說是塞翁失馬吧，由於沒機會像美空她們那般一直撐到極限狀態，喬等人在意識恢復之後馬上就開始追擊傑斯。
並非因為誰下達了指令。
雖然他詢問過安涅羅傑的意見，但安涅羅傑答覆沒必要追擊傑斯。人類陣營的方針已經確定要在接下來的全面決戰賭上一切力量。明知如此卻依然未經命令就離開〈薇貝爾〉，是出自他的矜持。
在競技場上，安涅羅傑想與傑斯一對一決鬥的當下，喬與隊員們雖然創傷未愈，還是與里帕一同在安涅羅傑指定的地方準備埋伏突襲傑斯，卻因為彼方的策略而取消了。
雖然那同樣值得欣喜，但就現況而言，相當於給了傑斯率領的魔甲蟲陣營重整態勢的機會。既然傑斯還在人類陣營的防空圈內，以減少同胞犧牲的意義來看，就這麼放棄狙殺他的可能性未免也太可惜了。
然而，晚了數小時才開始追擊的喬等人要追上傑斯搭乘的飛行艇，可說是幾乎不可能。不過，他們現在已經成功逼近了目標。之所以比他們預料的快，是因為收到〈薇貝爾〉發出的訊息後，最鄰近的浮游都市〈拉克夏塔〉派遣了救援部隊，救援部隊偶然間遇到撤退中的傑斯。
當然了，不明白〈崩力〉恐怖之處的他們，除了被超乎常理的力量淘汰之外，別無其他可能。但他們還是對傑斯的飛行艇造成損傷，逼迫飛行艇降落至海面上修理，還有數名倖存者對周遭空域持續發出警戒訊號。
『沒聽見嗎，傑斯．維格特！既然如此，就連同飛行艇一起──』
『唉，彼方不是說過不派追兵的嗎？』
焦躁的喬發出通訊後，飛行艇傳來回訊。不久，傑斯便帶著琪爾斯蒂一起飛向喬等人。
『我可是刻意放過了那些逃走的空士啊。我原本以為只要他們幫忙宣傳我們的強悍，就能避免不必要的犧牲。』
『我們並非執行彼方．英司或教皇陛下的指示，而是憑自己的意志來到這裡。』
喬展開長刀狀的魔劍，厲聲說道：
『我們不能放任危害教皇陛下的你們就這麼揚長而去。只要在這裡打倒你，世界就會恢復和平。』
『傑斯大人，這裡就交給我──』
『不了，不需要。琪爾斯蒂，這場戰鬥就交給我吧。你幫我好好保護飛行艇。好不容易修好了，要是又被破壞未免也太麻煩。』
傑斯發動了〈崩力〉。渾身散發壓倒性力量的他在右手中創造咒劍。
『況且在〈薇貝爾〉，我從來沒機會活動筋骨啊。剛好能為遲鈍的身手復健。』
『獨自一人面對我們嗎？這樣正好……！』
喬並未因為對方輕視而憤慨。他們早已切身明白自己的無能為力，原本就認為若能以五人換取一名〈崩力〉持有者的性命就算得上贏了，更何況對象是傑斯就更無從挑剔。
『我很明白在你們眼中，我們只是弱者。正因如此──』
喬與隊員們一起展開行動，為了五人合力擊殺傑斯，就像包圍網般在傑斯身旁飛竄，逐漸縮短距離，牽制同時等候時機。
『擾亂啊？相當合理的選擇。』
傑斯以咒劍彈開斬擊，閃躲魔彈射擊，並且承認他們的判斷正確。
『看來歷經失敗也讓你們上了一課啊。』
『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
預判傑斯的動作，喬的部下們一口氣衝上前去。以副隊長毛帶頭，毫無間斷地施展強烈的戰技，其中有幾發命中傑斯。
強烈的爆炸與衝擊波橫掃空間。一切歸於平靜時，喬清楚看見了架式瓦解的傑斯以及半毀的障蔽。
『就用這一擊了結……！』
魔劍戰技──神閃。
喬擺出拉弓搭箭的架式，使出必殺的突刺。以超越知覺極限的速度射出的突刺貫穿了傑斯的胸膛……！
『嘎啊……！』
身上赫然出現一個窟窿，傑斯立刻咳血。
喬達成心愿而揚起嘴角，但下一瞬間立刻感到不對勁。太簡單了！未免太容易了……！曾在對抗魔甲蟲的戰場上奪得無數功勳的傑斯不可能只有這種水準。
眼前的傑斯可能並非他本人或者是幻覺。這樣的疑惑盤旋不去。
就在下一個瞬間──
『什麼……！』
只見黑色粒子凝聚到軀幹上的大窟窿，漸漸修復了剛才被炸碎的身體部位。身體仍然開著大洞的傑斯握住喬的魔劍，將魔劍自體內緩緩抽出。
剛才那一擊肯定是致命傷啊。難道這也是幻覺嗎？
傑斯彷佛看穿了喬心中的疑問，悠然說道：
『這確實不是幻覺，而且剛才那一招是致命傷沒錯。托你們的福，讓我死了一次啊。不過，就算我死再多次──』
傑斯話才說到一半。
『誰會聽你胡言亂語……！』
喬的夥伴們在毛的帶頭指揮下，紛紛以戰技支援。對著喬前方的傑斯施展複數的戰技，將他連同空間一併殲滅。
將夜空照得有如白晝的戰技光芒消褪後──
『怎、怎麼可能……！』
在喬的眼前，黑色粒子凝聚並且復原了剛才被戰技徹底消滅的肉體。簡直像是擁有自身意志的一大群細胞重新組成人體，傑斯在轉瞬間便恢復成毫髮無傷的模樣。
這、這是瞬間再生？不對，剛才的一擊應該連傑斯體內的粒子狀咒核也徹底破壞了，照理來說不可能復活！但若假設這現象是源自於傑斯的詛咒，那特殊能力該不會是……！
『無論死幾次，我一定會復活。我身上沒有死亡這種概念，因為我的詛咒是──』
『所有人快逃啊！逃回去告知教皇陛下這件事……！』
喬察覺了傑斯的能力，慘叫般尖聲叫道。
『看來你察覺了啊，喬辛克。不過我不打算放你們逃走，你們統統都得在這裡墜落。』
就在喬想爭取時間讓夥伴們逃離的瞬間，傑斯彷佛為了展現力量差距般一揮魔劍。
咒劍戰技──獄碎直斬（Abyss Horizon）。
傑斯揮出的咒劍揮灑狂暴的暗黑光芒。就連空間也能恣意扭曲的黑暗吞沒了喬，力量轉瞬間便侵蝕喬的全身，帶來全身上下都被撕裂般的劇痛。
那就是喬一生最後的瞬間。突如其來的橫死，清楚告訴其他隊員們人類的極限與力量的差距。
『好了，還剩四個人。希望你們在死前儘可能表現得像個空士。』
傑斯對著啞口無言的毛等人，舉起了淌血的咒劍……！
其實傑斯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為當時的約定真的有人會遵守。
他只是覺得能讓彼方的舉動產生些許迷惘就夠了。
唯一讓傑斯好奇的是彼方為何選擇這個時間點出手。就傑斯原本的預料，前來拯救學生脫離險境的不該是艾莉絲，而是彼方才對……
恐怕不會只是為了保護艾莉絲而順勢衝進場內吧。
彼方可是在談判會場上提出了超乎安涅羅傑與傑斯預料的提議。這樣無法用常識衡量的人物在這個時間點現身，恐怕藏有某些傑斯未曾料想的意圖。
然而與傑斯的猜測相反，彼方只是若無其事地說：
「怎麼會。和你的約定，我不會反悔。既然美空她們輸了，和你下的賭注我會遵守。」
換言之，傑斯得到支配全人類的權力。
「彼方．英司，你剛才不願意出手幫助美空她們，現在還想──」
自琪爾斯蒂鐮下生還的艾莉絲沒給彼方好臉色。
另一方面，彼方雖然遭艾莉絲嫌惡卻毫不在意，只看著傑斯。
「我說傑斯，雖然我說我不會反悔，但這世界的人類要不要接受你的支配可是另外一回事啊。」
「只能接受啊。這世界的人們已經目睹了優米耶爾他們的強悍，以及對抗我們有多麼愚昧。」
要讓眾人屈服簡直易如反掌。任何人面對那蠻橫無比的暴力──不合理的力量，只能選擇屈膝臣服。
「雖然歷經不少意外，但這場空戰武道祭是〈薇貝爾〉代表小隊獲得冠軍。因此──」
傑斯環顧觀眾，宣言：
「從現在起，我將代替教皇陛下統治這個世界。當然了，我也不認為現在馬上能得到所有人的服從。撇開彼方不談，我也不認為教皇陛下會遵守約定。」
傑斯以強化過的視力瞥向VIP室。窗邊早已不見安涅羅傑的身影。
安涅羅傑恐怕躲藏在競技場的某處，正虎視眈眈尋找突襲傑斯的機會吧。
雖然傑斯認為自己就算遭受突襲也不會因此落敗，但任憑教皇掌握主導權也教人不大愉快。既然這樣──傑斯發出一股意念。
意念透過傑斯體內的咒力，喚來了潛伏於〈薇貝爾〉鄰近空域的魔甲蟲……！
大規模的魔甲蟲群突然出現在教皇浮游都市〈薇貝爾〉。黑影逐漸籠罩都市上空，甚至開始覆蓋競技場上方。傑斯想像著市區中理應發出了無數的慘叫聲，並提出忠告。
「現在我指揮的魔甲蟲已經布署在〈薇貝爾〉的上空，而且做好了迎戰準備，只要我一聲令下，就能立刻開始戰鬥。如此一來，這座〈薇貝爾〉就相當於受到了我指揮的魔甲蟲所保護。」
「也就是隨手可得的人質，是吧？」
傑斯轉身看向說話聲的來向，立刻發現觀眾席中有一名金色長髮披背、四肢纖瘦、身穿白色禮服的年輕女性──安涅羅傑．沙薩蘭德．薇貝爾。
她恐怕原本打算藏身於群眾中，趁隙突襲傑斯吧。她身旁沒有隨身侍衛保護，可能是暗藏了某些策略。
「人質？──不對，既然我現在已經是這個世界的支配者，所有人類都只是我的所有物。來，教皇陛下，到我這邊來。」
安涅羅傑發動飛行魔法飛向停滯於空中的傑斯。
由於遍及全〈薇貝爾〉的魔甲蟲將市民當作人質，彼方與安涅羅傑也無法輕易出手。
還差一步，傑斯就能握住支配世界的權杖。
「那麼，我成為支配者的首要之務，就是血祭教皇陛下與支持她的評議員，為全新的秩序揭開序幕。」
「果然不出我所料啊，傑斯．維格特。」
全面衝突已避無可避。
緊張霎時間升高，殺意針鋒相對。
安涅羅傑的選擇將決定一切。她將捨棄〈薇貝爾〉市民，與傑斯奮戰，或是拯救市民而自願死於傑斯之手？如果她選擇前者，在無數的證人──正飽受恐懼驚嚇的觀眾眼中，看起來就形同不顧一切只想自保吧。
無論是哪個選擇，安涅羅傑都沒有未來。
不知藏身何處的侍衛也無法顛覆這個狀況。
既然沒有能殲滅入侵〈薇貝爾〉的魔甲蟲群的大規模戰力，被當成人質的市民將會限制行動。
來吧，教皇，最後的選擇就交給你自己選吧。
逼近傑斯的安涅羅傑向他投以灌注了殺意的視線，下定決心就要發動力量的瞬間──
「………………！」
光之洪流不知從何處飛來。那光芒撕裂了籠罩競技場上空的黑影，一瞬間就消滅了數十隻水委一級。
傑斯看向炮擊來源，發現了在市區上空，一頭黑髮以淡紫色緞帶綁起馬尾的少女──蔻依．瑟凡尼的身影。在她身旁，洛伊德已經拔出魔劍準備迎戰魔甲蟲。
「哦？究竟是誰啊？居然敢挑戰我們。」
「太愚蠢了！快找人去阻止那個人繼續炮擊……！」
安涅羅傑叫道。恐怕是對躲藏在群眾之中的侍衛下令吧。由於〈薇貝爾〉市民遭到魔甲蟲屠殺的可能性大增，安涅羅傑的選擇也是合情合理。就在人類陣營的相關人士為此緊張的時候──
「不用啦，沒必要阻止她。」
彼方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不改那充滿自信的表情。
彷佛在宣告一切都如同他的計畫。
「看來是彼方預藏的伏兵啊。不過這手段未免太愚昧了。你該不會認為我準備的那些兵力只是嚇唬人的？」
傑斯對琪爾斯蒂使了個眼神，琪爾斯蒂點頭後對競技場上空的魔甲蟲下令。
「殺吧。」
語畢，競技場上空的黑影開始有所動靜。受到蔻依炮擊卻仍保有壓倒性數量的魔甲蟲群，有如自烏雲伸出的黑色手臂般往地面延伸，打算吞噬安涅羅傑與同樣在場的評議員們。
在此當眾殺害教皇會讓我們的地位變得更加穩固。展現壓倒性的力量打倒教皇，同時再以壓倒性力量血祭因教皇之死而激憤的勇敢人們。只要這樣的傳聞一傳開，之後就不會有人想違逆我了吧。
以最低限度的犧牲輕易讓人類臣服。
這樣就是我贏了。
就在傑斯確信自己勝利的瞬間，彼方忽然挑起了嘴角。
「有什麼好笑的？」
「笑你到現在還沒發現啊。你該不會以為我真的會沒做任何準備，就這麼接受眼前的狀況吧？」
就在這個瞬間，觀眾席上接二連三出現異狀。魔甲蟲群紛紛爆炸……！
「你做了什麼？」
「嗯？我之前沒說過嗎？美空她們一定會摧毀你的計畫。」
傑斯的視線指向武裝的觀眾們。不，他們不是觀眾，而是前來參加空戰武道祭的各學校代表小隊成員。
「傑斯．維格特，你根本沒注意看美空她們的這一仗吧？」
彼方輕哼一聲，露出無畏的笑容說道：
「美空她們的力量的確敵不過〈薇貝爾〉代表小隊，但是她們確實已經摧毀了你的計畫。所以大家回應了我事先的請託，在這個當下參戰了。」
彼方放眼環顧在場與魔甲蟲群對峙的空士們並說：
「現在參戰的空士們目睹美空她們的戰鬥後已經下定了決心。我早在這場比賽開始前就拜託那邊拿著魔炮杖的夥伴幫我轉告大家：『你們見到〈密斯特崗〉代表小隊對抗〈薇貝爾〉代表小隊的情景後，若身為空士同樣有所感觸，希望你們伸出援手一同度過接下來將造訪的災難。』雖然我的夥伴們是從今天早上才開始行動，但似乎已經爭取到相當多空士的認同了啊。」
換言之，彼方的作戰計畫原本就是以〈密斯特崗〉代表敗北為前提。
在VIP室內，彼方對傑斯與安涅羅傑說的那句話突然掠過傑斯的腦海。
──不好意思，在你們把氣氛炒得正熱的時候打擾，你們的計畫一定會被我的學生擊垮。所以你們現在耍嘴皮子也沒意義啊。無論擁有多少力量，面對美空她們就一定會輸。
嗯，原來那是這麼一回事啊。
贏了這場比賽，卻輸了大局。
「你就是太傲慢了。美空她們的確是弱者，但有時候正因為是弱者才能打動人心。目睹那樣的戰鬥，沒有一個空士會在這個當下選擇放棄抵抗。你太小看美空她們的力量了，太小看她們不屈不撓的戰鬥可能喚來的奇蹟。
傑斯啊，我確實和你約好了，承認你將代替教皇陛下成為這世界的支配者。但是身為一名空士，我也不會放任任何人傷害市民的生命。」
彼方如此說著，將魔炮劍的劍鋒指向傑斯。
「如果支配者打算危害包含
安涅羅傑在內的任何市民，那麼保護他們就是我這個空士的職責。」
話語聲才落，戰火已經點燃。
「彼方．英司，你就死在這裡吧……！」
「哼，玷污了我的戰場，讓你償還這份罪孽吧。」
發動了〈崩力〉的琪爾斯蒂與優米耶爾不等傑斯的指示便沖向彼方。無論彼方．英司的力量多麼強大，也難以同時與拿出全力的兩人抗衡。
幾乎可說是不可能。
優米耶爾的劍鋒與琪爾斯蒂的鐮刃逼近至必殺的距離內，無情的強風倏地暴發，瞬間激起煙塵。
若是直接命中，就連彼方也應該不會沒事。
不過──
在煙塵消散落定後，彼方身旁出現了兩名少女的身影。稍帶自然卷的輕柔桃色長髮少女──諾艾兒．魯．薩西斯．迪爾．蘭西魯．多．沃夫，以及有著一頭金色捲髮與深邃紫色眼眸的少女──米娜．帕普爾頓。
「雖說是〈崩力〉，也不至於沒辦法從正面接招嘛。白白浪費了我的風之加護（Sylpheed）啊。」
「哎呀，迷你虎，你沒看到美空同學她們的戰鬥嗎？這群人雖然嘴上說得囂張，到最後還是沒能擊墜美空同學她們嘛。」
面對表情凝重卻依然出言不遜的兩人，琪爾斯蒂與優米耶爾暫且拉開距離。
「洛伊德，剛才那陣交戰讓暖身完畢了，現在開始要拿出全力了喔。」
「真受不了，打呼睡大覺的人可真輕鬆啊。對了，這次有沒有危險加給？」
這時，剛才迎擊魔甲蟲的蔻依與洛伊德也與眾人會合。再加上──
「呵呵，雖然姊姊們要我逃走，但如果在這個關頭逃走，我想我會失去我珍惜的事物，所以我要戰鬥……！」
「不好意思，艾莉絲大人是我的主人，而美空她們是我的僕從。既然你們對她們雙方都出手了，儘管是優米耶爾大人的部下，我也不會手下留情喔……！」
「嗯，說的好啊，莉潔妹妹。」
亞莉亞和讓艾蜜莉坐在肩膀上的莉潔莉特對著敵方展現鬥志。
由於亞莉亞與莉潔莉特仍然年幼，彼方指示她們保護自身並逃離此處。她們或許是無法棄重要的夥伴不顧吧。
最後甚至還加上了──
「傑斯．維格特就交給我。彼方．英司，你負責應付琪爾斯蒂……傑斯．維格特，我和你在這裡戰鬥會造成的損害太大，換個地點吧。」
渾身散發白光的安涅羅傑與傑斯互相對峙。安涅羅傑恐怕發動了〈絕力〉。
畢竟是人類陣營的代表，持有這能力也是理所當然吧。
空戰武道祭的參加者已經開始在市區上空迎擊魔甲蟲，對魔甲蟲群展開組織性攻擊。
所以在此與〈崩力〉持有者展開最終決戰似乎是理所當然的趨勢。但只有一人──一手創造當下情況的少年已經理解這場戰鬥的尾聲已近。
彼方背對著齊聚一堂的夥伴們，說道：
「不用了，沒那必要。這場戰鬥已經結束了。」
「結束？噢，你想說魔甲蟲陣營（我們）已經敗北了嗎？」
琪爾斯蒂將咒鐮指向彼方如此說了，同時傑斯將手擱在下巴短暫沉思。
「怎麼可能，我不是那個意思。」
在彼方這麼說的同時，又有數十名空士朝此處飛來。是剛才在競技場上空迎擊魔甲蟲的空士集團。面對沒有變異種領導的對手，在空士們的團隊戰鬥下殲滅絕非難事。
同時又有數個集團殲滅了負責空域中的魔甲蟲，為保護〈薇貝爾〉而趕往此處。
「好啦，傑斯．維格特，你打算如何？」
彼方挑釁似的看向傑斯。只要以〈崩力〉對抗應該就能輕易擊倒空士們。果不其然，琪爾斯蒂如此建議：
「傑斯大人，就算援軍再多，畢竟都是小嘍囉，我們就順勢掃除敵對勢力，拿下〈薇貝爾〉吧？」
沒錯，〈崩力〉持有者面對這個狀況同樣算不上劣勢。然而，傑斯聽了琪爾斯蒂的建議後，卻閉上眼睛猶豫了半晌。隨後他再度睜開雙眼時，口中說出的話語與琪爾斯蒂的期待背道而馳。
「不，不了。今天就此撤退吧。」
彼方輕笑一聲挑起嘴角，琪爾斯蒂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也許我不應該質疑您的決定，但直接戰鬥不也能取勝嗎？」
「琪爾斯蒂，我們追求的目標是什麼？」
傑斯環顧正要包圍這裡的空士們，如此問道。
「我們追求的不是殲滅這世界所有的人類，而是摘除抵抗心的種子，讓這世界的人類認同我們站在支配者的地位。因此，我為了利用空戰武道祭讓人們屈服，才會特地命令優米耶爾他們那樣展現力量。」
傑斯的目的並不是虐殺〈薇貝爾〉的所有居民。他所追求的是讓這世上的所有人屈服並聽從於他。
也為此打算殺害教皇陛下，擊潰意圖反抗的人們的意志。
「但是儘管面對〈崩力〉，這世界的人們意志仍然屹立不搖。你仔細看他們的表情。」
映在傑斯眼中的是無數不知名空士對他們投出的熾熱視線。明知無法取勝仍投身戰鬥的他們，眼中沒有一絲絕望。
那眼神當中，只有空士賭上性命的理由。
自己擁有力量的意義；保護無辜百姓的信念。那樣近似於正義感的勇氣，驅策著他們面對強大的敵人。
假設在此徹底殺害彼方與所有抵抗的空士，也無法讓這世界的人類真正屈服。這世界的人類就算親眼目睹了他們的死，心底肯定還是會留下反抗的種子。
如此一來就沒有意義了。
傑斯的目標是這世界的人類絕對臣服，抵抗二字連想都不敢想的世界。
「現在回想起來，當彼方在我們眼前保護艾莉絲的時候，就該提防他的策略了吧。彼方利用他的學生們演了一場戲，藉此維持眾人的士氣，讓他們保住了戰鬥的意志。所以在這當下無論再怎麼戰鬥，也無法支配這世界的人類。」
隨後傑斯補上這麼一句話。
「撤退了，琪爾斯蒂。」
「可是，傑斯大人……」
「琪爾斯蒂，同樣一句話你想讓我說幾次？」
「……我很抱歉。」
「很好，那就開始撤退了。優米耶爾你們也沒問題吧？首先去事先藏在鄰近空域的飛行艇，如果敵人打算趁勢追擊，就以戰技一口氣突破……琪爾斯蒂，由你來指揮撤退行動。」
傑斯如此指示之後，面向彼方。
「彼方，看來你真的很明白我的想法。既然如此，你可以說說看我就這麼乖乖撤退之後，下一步會怎麼做嗎？」
「很簡單，你下一步會走的是全面決戰。」
彼方像是要保護於後方待命的里帕與安涅羅傑般，背對著接二連三聚集至此的夥伴們，正色說道：
「既然〈崩力〉不足以讓人們屈服，你們就有必要展現更強大的力量。同時，安涅羅傑也想破壞〈門〉。雙方陣營的意圖彼此碰撞所造成的結果，就是兩陣營之間史上最大規模的空戰。」
「換句話說，你唆使艾莉絲介入將招來失去更多性命的未來。雖然你單方面責難我們，但最該受到批判的應該是你吧？」
「這我打從一開始就有心理準備了。」
自從要求美空她們參加這場毫無勝算的戰鬥，彼方便深深感到自我厭惡。身為一位教官──不，身為一個人不該做的選擇。照理來說，那應該是身為人類陣營代表的安涅羅傑才該做的選擇，不是彼方。
──那絕非正確的手段。
儘管知道那是越俎代庖……
「不過，就算要背上戰爭罪犯的污名，我還是會做我認為正確的事。因為我認為那是身為美空她們的教官──不，身為活在這世界的空士正確的道路──所以我會戰鬥，無論接下來有什麼未來在等著我。」
「哼，那麼恐怕你將會後悔一輩子啊。」
傑斯如此說道，一眼瞥向在彼方背後靜觀局勢的安涅羅傑。
「擁有〈絕力〉的教皇為何至今從未率先領軍戰鬥，我想你應該也很好奇吧。原因你可以去找教皇問個明白。」
傑斯留下這句有如警告的話語後，琪爾斯蒂輕喚他的名字。
「那麼，彼方，我們就此告辭了。下次見面恐怕就是在彼此爭奪性命的戰場上了吧。」
「彼方……！」
彼方明白蔻依的用意，對在場所有人發出指示。
「不用追擊。就算追上去也只是徒增我方的犧牲罷了。」
他說著看向聚集於此的蔻依等人與空戰武道祭的參賽者。
「先別理他們了，我們也得
做好準備。沒事的人先確認魔甲蟲有沒有漏網之魚，受傷的就先退下，好好接受治療。」
儘管並非空戰武道祭的參賽者，彼方還是理所當然般下達指示，現場也沒有任何人對此表示不滿。
這下退無可退了啊……
當眾保護艾莉絲，運用計策擊潰敵方的計畫，把教皇拋在一旁，與敵方陣營主將傑斯對等談話。
在在都顯示了彼方這名人物的異樣性質。
恐怕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了吧。
不過我接下來該處理的事可是堆積如山啊──彼方這麼想著，飛向安涅羅傑身旁，開始討論收拾事態的後續處理方式。這段時間，一抹思緒一直在彼方心中盤旋不去。
＊ ＊ ＊
撇開其他問題不談，損害比想像中嚴重呢。
與魔甲蟲陣營的戰鬥暫且告一段落，相關人士正忙於善後工作的同時，艾莉絲在空蕩蕩的競技場觀眾席內環顧周遭。競技場地面尚未重新整平，留有戰鬥時的痕跡，當時慌張逃命的觀眾們的隨身物品仍散落在觀眾席上，有如颱風過境般凌亂。
艾莉絲一步步走上觀眾席的最上層，從護欄放眼看向競技場外。競技場附近依然散落著數具水委一級的屍骸與體液，目前在等候處理。現在大多數的人力都投入市區的復原工作，內容主要是將魔甲蟲的屍體搬運至都市外，或是四處噴灑消毒劑以避免魔甲蟲的體液造成的細菌感染。
昨天還是和平象徵的〈薇貝爾〉，現在已經受到戰火摧殘，讓市民們深刻體會到魔甲蟲的威脅。雖然艾莉絲個人對人類沒有敵意，但是現況恐怕離人型魔甲蟲與人類之間和平共處的未來更加遙遠了。
「這次的事件讓我們的理想距離實現更遠了些啊。」
「是的。不過這次算得上幸運吧，如果過程中有任何一步出錯，現在我們兩個都沒辦法站在這裡交談了。」
克莉絲對著直視嚴苛現實的艾莉絲如此說道：
「這次有許多市民親眼見證了你挺身想保護美空她們。知道你的勇氣的人們絕不會對你抱持反感吧。」
克莉絲話才說完，彼方等人也沿著樓梯走了上來。
「美空她們怎麼樣？」
「沒什麼大礙啦。醫生說原因只是過度的精神消耗。」
美空等人在戰鬥結束時當場暈厥，彼方與夥伴們將她們抬進了醫院。現在是蔻依和洛伊德陪伴在彼方身旁，米娜等人大概是在市區協助復原工作。
彼方看著與艾莉絲眼中相同的光景，說道：
「如果沒有那些傢伙的努力，損害一定會更嚴重。」
「代價是學生們全被抬進醫院啊。這招數未免也太殘酷了，要是有個閃失，恐怕已經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了吧。」
「不行喔，彼方。讓學生執行太過分的策略，不算是個好教官喔。」
彼方被洛伊德和蔻依責備，似乎無話可說。
「不算是個好教官啊……」
彼方捫心自問般喃喃說著，默默仰望天空。
在對抗〈薇貝爾〉代表小隊的戰鬥上，利用美空她們拚命戰鬥的模樣打動艾莉絲的心。策劃了如此不人道的計謀，彼方從未找任何藉口為自己脫罪。
彼方似乎明白那罪孽的重量，也有承擔那重量的覺悟。
美空她們應該不會將敗北的責任歸罪於彼方吧。雖然並非小隊的一員，艾莉絲也不會懷疑彼方與學生們之間的羈絆。
就在這時。
「對了，彼方，你有沒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奇怪的感覺？」
「嗯。在你前往〈薇貝爾〉之後，我覺得你好像變得更遙遠了。」
「？變得更遙遠了？」
蔻依來到彼方身旁，仰望同一片天空。
「嗯。該怎麼形容呢，也許是存在感變得比較稀薄吧？你雖然就在這裡，但好像有種模糊不清的感覺。」
「其實蔻依說的感覺，我也有同感。」
在摸不著頭腦的彼方身旁，洛伊德也跟著仰望天空。
「有種你好像離我們更遠了的感覺啊。我不知道要怎么正確描述啦，人明明還在卻又好像不見了。不過實際上的距離拉開，沒辦法見面也是事實啦。」
這些人明明很強悍卻出乎意料地感性啊──艾莉絲頗有同感。
「還有，在我有這種感覺的時候，〈密斯特崗〉里對彼方你的批評也大幅減少了。不過謠傳這種東西本來就無法持久吧，也許是你培育E601小隊的成績受到大家認同了。」
「培育E601小隊的成績喔？」
「怎麼了嗎？」
「誰曉得啊。不管結果怎樣，我盡力去做我能做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彼方如此說著，將視線轉向艾莉絲。
「你很堅強呢。」
「沒有你想的那麼堅強。我也會煩惱，也會猶豫。只是看著那些傢伙們努力的模樣，我就有股想要努力回報她們的動力啊。」
「所以，你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我想說現在應該是你出手的好時機。」
「出手？」
「對。現在人類陣營正陷入混亂，所以必須由你先發起行動。和克莉絲一起，盡你們所能去做。」
艾莉絲一瞬間就明白了彼方想要她去做什麼，然而──
「你沒有立刻採取行動，是因為傑斯的問題吧。」
艾莉絲明白彼方看透了自己的思緒，無言以對。
「不過，那些罪惡感現在先放在一旁吧。如果你因此被絆住而放過這次機會，你們建立政治基礎的程序就會延遲，也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喔。」
「……說的也是。」
如果只是靜靜旁觀，也許不只是自己，連克莉絲或人型魔甲蟲的孩童們都會受害。以怨報怨的復仇連鎖，無論在哪個世界都相同。
然而，只要艾莉絲現在有所表現，就能有效減少目前受她保護的同胞們的危機。不惜背叛親生哥哥也要拯救些許同胞與這個世界──艾莉絲現在有與人型魔甲蟲對抗、挺身拯救美空等人的實際經歷，讓她有資格扮演共存派代表。
民眾恐怕首先會對艾莉絲存有懷疑，但這隻要有安涅羅傑的協助就能輕易解決。而安涅羅傑接下來必須面對與傑斯率領的魔甲蟲陣營的全面戰鬥，艾莉絲只要願意協助，對人類陣營而言必然會是寶貴的戰力。
「啊～～好煩啊，該做的事情太多了吧。」
艾莉絲立刻理解了自己該解決的問題，用與平常的她判若兩人的口吻與姿勢猛搔著頭髮。隨後她擺出徹底拋開煩惱般的笑容。
「克莉絲，趁這機會好好推銷我們兩個吧。反正教皇一定會主動找我們開出交易條件，在那之前我們得先提升自己的價值。」
「好，艾莉絲，事不宜遲……辦場音樂會如何呢？」
「音樂會？」
「是的。在〈薇貝爾〉的民眾面前唱出嚮往和平的歌聲。艾莉絲以前歌喉就很好，我想也能為人們的心靈提供一時的休憩。」
雙眼燦然發光的克莉絲充滿幹勁地說了，彷佛現在就要開始跳起舞來。看來她似乎無論如何都想讓這世界的人們見識艾莉絲的歌聲。
當彼方等人為了準備音樂會的場地而開始整理競技場時，一名右眼戴著單片眼鏡，蓄著細長捲曲鬍子的中老年紳士──哈爾德曼．恩迪凱斯現身了。
「你們幾位究竟是在做什麼？」
「嗯？想趁這機會建立共存派的地位啊。我們可以在這裡演唱哀悼的歌曲嗎？」
「隨你們放手去做……雖然我也想這麼說，但我不得不承認治安方面並非毫無疑慮。特別是艾莉絲．維格特，有可能遭到暗殺。」
安涅羅傑派遣哈爾德曼至此，恐怕是為了提醒彼方與艾莉絲。由於安涅羅傑現在正忙著向相關人士解釋現況與尋求協助，哈爾德曼就相當於她的代理人吧。
真不愧是那個蘿莉老太婆，在這狀況下還不忘要派人監視我的動靜啊，真是小心眼──就在艾莉絲不甘心地咬著牙的瞬間。
「用不著擔心啦，這裡有我們在。而且主要想邀請的觀眾，是那些從世界各地聚集至此的空戰武道祭的參加者們。」
彼方首先嘗試說服哈爾德曼。
「況且啊，肩挑未來大梁的年輕人齊聚一堂切磋武藝，現在因為這次的襲擊，賽後晚宴或慶功宴之類的也都取消了吧？既然如此，好歹在今天好好慰勞大家吧。他們可是一群面對壓倒性力量卻毫不屈服，選擇對抗的勇者們。」
「……我明白了，那我就特別予以許可。我會在市區準備轉播，召集參加者。」
哈爾德曼說完，快步離開競技場。
「哦～～
我還以為那個議長會更食古不化耶。」
「我想他心裡也尊敬在那樣的情況下願意挺身抵抗的空士，想儘可能慰勞大家吧。而且也遵照安涅羅傑的旨意，毫無疑問是個忠臣喔。」
得到哈爾德曼的協助，在這之後艾莉絲成功開了一場小規模的音樂會。在日落將近時的競技場中，投向場中央的視線雖然並非全然友好，其中也包含對奇異事物的猜疑或敵意，但艾莉絲只是專注地以歌聲表達她心中對和平的嚮往。
……彼方與夥伴們在競技場觀眾席的最上層守候著這一幕。
「艾莉絲一定很快就能被大家接納的。畢竟那傢伙很擅長裝淑女嘛。」
「老實說我還沒真正明白狀況，對艾莉絲小姐的理解不及彼方，不過如果能除去人類與人型魔甲蟲之間區分敵我的那道牆，我想美空她們的那一戰確實有了價值。」
「是啊，她們達成了我也辦不到的事。」
E601小隊不只是打動了艾莉絲與無數空士的心，同時也創造了讓人們理解艾莉絲的機會。
這一天，美空她們賭上性命的奮戰毫無疑問保護了世界。
那也是教官彼方指使的。
儘管達成了目標，他仍然深深感到自責。
這樣的做法該到此為止了，否則自己有什麼臉來面對盡了全力而落敗的少女們？
為了回報達成如此顯赫功勞的美空等人，彼方下定決心。
「蔻依、洛伊德，我決定了。」
他以毫無迷惘的表情對注視著自己的兩名夥伴宣言：
「──我要辭去教官的職務。」
＊ ＊ ＊
同一天，夜幕之下──
『現身吧，傑斯．維格特。不出來的話，我就直接動手擊墜飛行艇了。』
身穿沒有鈕扣的麻制服裝，緊抿雙唇的少年──喬辛克率領〈黃雷〉小隊，追上了傑斯搭乘的飛行艇。
在對抗〈薇貝爾〉代表小隊的比賽落敗之後，喬等人雖然受到重度的精神傷害，但該說是塞翁失馬吧，由於沒機會像美空她們那般一直撐到極限狀態，喬等人在意識恢復之後馬上就開始追擊傑斯。
並非因為誰下達了指令。
雖然他詢問過安涅羅傑的意見，但安涅羅傑答覆沒必要追擊傑斯。人類陣營的方針已經確定要在接下來的全面決戰賭上一切力量。明知如此卻依然未經命令就離開〈薇貝爾〉，是出自他的矜持。
在競技場上，安涅羅傑想與傑斯一對一決鬥的當下，喬與隊員們雖然創傷未愈，還是與里帕一同在安涅羅傑指定的地方準備埋伏突襲傑斯，卻因為彼方的策略而取消了。
雖然那同樣值得欣喜，但就現況而言，相當於給了傑斯率領的魔甲蟲陣營重整態勢的機會。既然傑斯還在人類陣營的防空圈內，以減少同胞犧牲的意義來看，就這麼放棄狙殺他的可能性未免也太可惜了。
然而，晚了數小時才開始追擊的喬等人要追上傑斯搭乘的飛行艇，可說是幾乎不可能。不過，他們現在已經成功逼近了目標。之所以比他們預料的快，是因為收到〈薇貝爾〉發出的訊息後，最鄰近的浮游都市〈拉克夏塔〉派遣了救援部隊，救援部隊偶然間遇到撤退中的傑斯。
當然了，不明白〈崩力〉恐怖之處的他們，除了被超乎常理的力量淘汰之外，別無其他可能。但他們還是對傑斯的飛行艇造成損傷，逼迫飛行艇降落至海面上修理，還有數名倖存者對周遭空域持續發出警戒訊號。
『沒聽見嗎，傑斯．維格特！既然如此，就連同飛行艇一起──』
『唉，彼方不是說過不派追兵的嗎？』
焦躁的喬發出通訊後，飛行艇傳來回訊。不久，傑斯便帶著琪爾斯蒂一起飛向喬等人。
『我可是刻意放過了那些逃走的空士啊。我原本以為只要他們幫忙宣傳我們的強悍，就能避免不必要的犧牲。』
『我們並非執行彼方．英司或教皇陛下的指示，而是憑自己的意志來到這裡。』
喬展開長刀狀的魔劍，厲聲說道：
『我們不能放任危害教皇陛下的你們就這麼揚長而去。只要在這裡打倒你，世界就會恢復和平。』
『傑斯大人，這裡就交給我──』
『不了，不需要。琪爾斯蒂，這場戰鬥就交給我吧。你幫我好好保護飛行艇。好不容易修好了，要是又被破壞未免也太麻煩。』
傑斯發動了〈崩力〉。渾身散發壓倒性力量的他在右手中創造咒劍。
『況且在〈薇貝爾〉，我從來沒機會活動筋骨啊。剛好能為遲鈍的身手復健。』
『獨自一人面對我們嗎？這樣正好……！』
喬並未因為對方輕視而憤慨。他們早已切身明白自己的無能為力，原本就認為若能以五人換取一名〈崩力〉持有者的性命就算得上贏了，更何況對象是傑斯就更無從挑剔。
『我很明白在你們眼中，我們只是弱者。正因如此──』
喬與隊員們一起展開行動，為了五人合力擊殺傑斯，就像包圍網般在傑斯身旁飛竄，逐漸縮短距離，牽制同時等候時機。
『擾亂啊？相當合理的選擇。』
傑斯以咒劍彈開斬擊，閃躲魔彈射擊，並且承認他們的判斷正確。
『看來歷經失敗也讓你們上了一課啊。』
『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
預判傑斯的動作，喬的部下們一口氣衝上前去。以副隊長毛帶頭，毫無間斷地施展強烈的戰技，其中有幾發命中傑斯。
強烈的爆炸與衝擊波橫掃空間。一切歸於平靜時，喬清楚看見了架式瓦解的傑斯以及半毀的障蔽。
『就用這一擊了結……！』
魔劍戰技──神閃。
喬擺出拉弓搭箭的架式，使出必殺的突刺。以超越知覺極限的速度射出的突刺貫穿了傑斯的胸膛……！
『嘎啊……！』
身上赫然出現一個窟窿，傑斯立刻咳血。
喬達成心愿而揚起嘴角，但下一瞬間立刻感到不對勁。太簡單了！未免太容易了……！曾在對抗魔甲蟲的戰場上奪得無數功勳的傑斯不可能只有這種水準。
眼前的傑斯可能並非他本人或者是幻覺。這樣的疑惑盤旋不去。
就在下一個瞬間──
『什麼……！』
只見黑色粒子凝聚到軀幹上的大窟窿，漸漸修復了剛才被炸碎的身體部位。身體仍然開著大洞的傑斯握住喬的魔劍，將魔劍自體內緩緩抽出。
剛才那一擊肯定是致命傷啊。難道這也是幻覺嗎？
傑斯彷佛看穿了喬心中的疑問，悠然說道：
『這確實不是幻覺，而且剛才那一招是致命傷沒錯。托你們的福，讓我死了一次啊。不過，就算我死再多次──』
傑斯話才說到一半。
『誰會聽你胡言亂語……！』
喬的夥伴們在毛的帶頭指揮下，紛紛以戰技支援。對著喬前方的傑斯施展複數的戰技，將他連同空間一併殲滅。
將夜空照得有如白晝的戰技光芒消褪後──
『怎、怎麼可能……！』
在喬的眼前，黑色粒子凝聚並且復原了剛才被戰技徹底消滅的肉體。簡直像是擁有自身意志的一大群細胞重新組成人體，傑斯在轉瞬間便恢復成毫髮無傷的模樣。
這、這是瞬間再生？不對，剛才的一擊應該連傑斯體內的粒子狀咒核也徹底破壞了，照理來說不可能復活！但若假設這現象是源自於傑斯的詛咒，那特殊能力該不會是……！
『無論死幾次，我一定會復活。我身上沒有死亡這種概念，因為我的詛咒是──』
『所有人快逃啊！逃回去告知教皇陛下這件事……！』
喬察覺了傑斯的能力，慘叫般尖聲叫道。
『看來你察覺了啊，喬辛克。不過我不打算放你們逃走，你們統統都得在這裡墜落。』
就在喬想爭取時間讓夥伴們逃離的瞬間，傑斯彷佛為了展現力量差距般一揮魔劍。
咒劍戰技──獄碎直斬（Abyss Horizon）。
傑斯揮出的咒劍揮灑狂暴的暗黑光芒。就連空間也能恣意扭曲的黑暗吞沒了喬，力量轉瞬間便侵蝕喬的全身，帶來全身上下都被撕裂般的劇痛。
那就是喬一生最後的瞬間。突如其來的橫死，清楚告訴其他隊員們人類的極限與力量的差距。
『好了，還剩四個人。希望你們在死前儘可能表現得像個空士。』
傑斯對著啞口無言的毛等人，舉起了淌血的咒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