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季的暴風雨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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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這種東西真是麻煩啊……」

  九月一日的早晨,沒有被貓打擾而自己醒來的神田空太,茫然地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櫻花莊101號室。這已經是第幾次在這裡迎接早晨了呢?空太搬到校園裡問題人物的巢穴櫻花莊,已經超過一年。身心都已經完全習慣在這個房間醒來,現在甚至還有仿佛身在老家一樣的安心感。

  但是,今早醒來時的狀況有些不一樣。困到眼睛連一半都張不開,只有腦袋異常地清醒,總覺得體內存在著微輕的緊張感。

  「真的很麻煩……」

  真要說的話,激烈痛楚或是被壓迫般呼吸困難,這些都能夠正面迎擊,反而比較好處理。

  「好。」

  空太仿佛要轉換心情般,邊發出聲音邊起身,盤腿坐在床上。

  覺得不舒服的原因很簡單,因為空太還在意著昨天企劃甄試的結果。

  與櫻花莊的大家一起放煙火,想要趕走所有的不愉快,但看來似乎不是一個晚上就能輕易忘掉。

  自己想要靠成功的記憶覆蓋失敗的記憶。想著非得趕快繼續進行的情緒莫可奈何地刺痛著身體。

  明明很清楚焦急也沒有用……

  「這不太妙。今天開始就要上課了……話說回來,現在幾點了?」

  空太忍住呵欠,看了枕頭邊的時鐘。

  時鐘的針指著四點半。

  「根本還是半夜嘛。」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雖然想睡個回籠覺,但這種心神不寧的感覺揮之不去,應該是無法輕易地逃到夢的世界去了。

  「唉……」

  空太嘆了氣又用力地吸了口氣,結果發現房裡的空氣混著一種不常聞到的味道。雖然不是陌生的味道,但對空太而言並不是那麼平常的東西。

  「這個是……」

  大概是顏料或塗料的獨特味道。

  為什麼這種味道會出現在自己的房間裡呢?

  空太感到不可思議地環視微暗的房內,側面的牆壁散發出異樣的存在感。到昨天為止一如往常的單調樸素壁紙,現在則是一整面都被畫上了畫。

  最引人注意的中央部分,是一隻以一雙後腳站立著的貓型巨大機器人,而在它周圍的則是無數看似敵人的貓型巨大怪獸。構圖及用色夢幻可愛,卻有種殺氣騰騰的氛圍,令人很感興趣。這是秋季新節目的宣傳GG牌嗎?

  「這是什麼啊?」

  可以的話真希望這只是一場夢。不過空太很清楚,在這個櫻花莊裡,住著能夠像呼吸一樣自然地做出這種程度惡作劇的外星人。如果要問夢與現實哪邊的機率比較高,很遺憾地只能說是現實。

  空太正想著要如何處理牆上的塗鴉時,為了撿來的七隻貓而半開著的房門,突然由外側以驚人的氣勢被打了開來。

  「早安~~學弟~~」

  今天也帶著高昂的情緒來到房裡的,正是以201號室為據點的外星人上井草美咲。她那絲毫感受不到罪惡感、像太陽般的笑容令人感到刺眼。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準備要去上學了,只見她穿著制眼,肩上背著書包。

  一早起來就要面對美咲這號人物,實在是對身體不太好。

  「我討厭這種醒來的方式,所以請讓我重來一遍。」

  空太趴倒在床上,以枕頭蒙住頭。

  「已經天亮了喔!學弟!要去學校了!」

  「四點半還算是晚上!」

  「超過三點就是早上了!」

  美咲使勁地扯著枕頭。

  「三點根本還是昨天啦!」

  「從今天開始就是第二學期了,為什麼學弟這麼沒精神啊!為什麼想跟枕頭交往啊!把我的學弟還來~~!」

  美咲說著這些莫名其妙的主張並搶下枕頭,空太的防禦力也因此一口氣往下掉。

  「來吧,學弟,讓我們更加亢奮吧!去學校咯!」

  「學校都還沒開始營業呢!」

  空太邊這麼說著邊起身,因為響應了美咲,使得他現在已經完全清醒了。

  面對雙手叉腰的美咲,就看到她背後一整面牆上的塗鴨。空太在心中深深嘆了口氣。真希望這只是一場夢。

  「等一下請仔細把這個清乾淨喔。」

  「這可是『銀河貓喵波隆』耶!」

  「我連一咪咪都不想知道!」

  「這是從我幼兒園大班開始就一直珍藏到現在的長篇動畫角色,中間的是主角機器人『喵波隆』喔!是為了保護地球免於宇宙侵略者喵咕嚕星人為害的決戰兵器,原本是打倒二十年前最早來到地球的喵咕嚕星人後,研究並培養其體細胞,後來時空扭曲而完成的地球科學與宇宙侵略者的融合機器人。順帶一提,全長是三百三十三公尺,跟東京鐵塔一樣喔!很好記吧!」

  大概是為了比較尺寸,美咲還在喵波隆的旁邊仔細地畫上了東京鐵塔。老實說,這根本就不重要……

  「我今天原本預定要稍微嚴肅又慵懶地度過這一天的!全都被學姐搞砸了!請把我青春的憂鬱還來!」

  剛醒來時的倦怠感因為美咲的登場而被徹底粉碎,已經不知到哪去了。看來在櫻花莊,就連沉浸在感傷里都不被允許。

  「既然你這麼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好了!關於喵波隆的開發背後,其實是挑戰嚴苛的試煉,以及獻上熱情、生命與靈魂的男性們的熱血連續劇!」

  「是的,這我當然很清楚。我很清楚就憑我是絕對阻止不了美咲學姐的……」

  美咲已經完全沒在聽空太說話了。

  「喵波隆的開發完全就是一連串的試煉!開發中因為意外而失去夥伴,因為日程的耽誤而被削減了經費,理論已經完成了卻因為無法啟動等失敗不斷,導致現場士氣低落!終於,有幾名開發者放棄完成工作,決定離開工廠。在這時候,現場監工『貓又』說話了:『你們幾個離開這裡之後,接下來要做什麼工作?啊,無所謂。我並沒有要挽留你們的意思。只是啊,既然要咬牙做些什麼事,要不要跟我一起做能夠名垂青史的工作?這樣才對得起已經死了的那些傢伙們啊……』貓又的一番話,再度喚回現場的活力!」

  「果真像是男人之間的熱血連續劇啊!根本就充滿了昭和年代的味道!」

  「如果要全部說明完畢,大概需要花五個小時左右喔~~怎麼樣?」

  「雖然我稍微有點興趣了,不過還是務必容我婉拒!」

  「那麼,就繼續喵波隆的話題咯。銀河貓喵波隆的概念,就是以冷硬派以及又冷又硬為賣點喔。」

  「這個話題也不用繼續!而且概念根本就莫名其妙!這是什麼啊!現在的我到底是什麼啊?我是被捲入什麼狀況里了啊……拜託,誰來告訴我!然後,救救我!」

  這殷切的願望沒能傳達給任何人。

  「要成為喵波隆的駕駛,需要有特別的資格,只有跌入過人生最谷底的人才能搭乘。」

  「這是什麼設定啊!」

  「為了讓動力的消極反應達到臨界點,就必須有很心酸的人生經驗啊!所以,在第一話最開頭,主角貓介十年的戀情修成正果,要與女主角貓子幸福地結婚。但是結婚當日,第二喵咕嚕星人打破二十年來的沉默現身,再度侵略地球,太危險了!貓介的哥哥貓吉就在眼前被喵咕嚕星人殺害,貓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燃起熊熊的復仇之心,為打倒喵咕嚕星人而站出來!」

  「那個~~順便請問一下,這個話題大概會持續幾個小時?」

  「大概花個三天就能講完了。」

  美咲那似乎很開心的表情,現在看來令人害怕。

  「請馬上停止!不然我會明明四點半就起床,上學卻還是遲到的!」

  「可是!喵咕嚕星人是擁有超越人類肉墊的存在,別說是人類用肉身抵擋了,就連坐上戰鬥機都沒有勝算喔。」

  「什麼是超越人類的肉墊?人類本來就沒有肉墊吧?」

  「貓介想了又想,終於下定決心!這裡可是第一話最精采的地方喔!貓介愛情長跑了十年,終於定到婚姻這個階段時,沒想到他竟然向貓子提出離婚!只為了體驗人生的最谷底!『我絕對饒不了肉墊。抱歉。我不求你能了解。你就恨我吧。再會了。』他這麼說完後,便從貓子的眼前消失了!之後,他傘也不撐,任憑雨水打在身上,並躲在巷子裡啜泣!」

  「貓介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情緒起伏啊!哪裡冷硬派以及又冷又硬了啊?還再會了咧,這種話連用古代語的人都不會這樣講!」

  「然後,成為喵波隆駕駛員的貓介!」

  「——就致力於與喵咕嚕星人的戰鬥之中了,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好,結束!」

  「學弟,真是太沒勁了~~看我的情緒低落讓你很開心嗎!」

  「完全看不出來有低落的樣子啊?這些梗請去對仁學長說吧。請他幫忙寫劇本,然後製作成動畫不就好了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嗯?咦?」

  這會兒美咲的情緒真的變得低落。她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輕輕地在空太旁邊坐下。

  「……可是仁都不回來。」

  看來是完全踩到地雷了。

  「都在外面過夜……」

  抱著膝蓋的美咲縮成一團。

  「啊、不,那是那個……對不起。」

  「現在正與其他的女人在一起……」

  美咲對心儀的青梅竹馬三鷹仁,內心抱著從她暴風雨般的個性難以想像的純真感情。

  因為實在看不下去,空太的視線逃往牆上的畫作。得趕快想其他的話題,再這樣下去,美咲的情緒會越來越低迷。

  「學姐,那個!那個是什麼!」

  他指著牆上的一點。左邊畫著一個駝背、嘴裡吐著煙、體格大一號的壯碩喵咕嚕星人。豎立的毛就像豪豬一樣。

  「喔~~真不愧是學弟!著眼點就是不一樣!那是六人大幹部的其中一名『貓背艾因』!」

  結果,美咲一下子又活了過來。

  「順便一提,六人大幹部的其他人分別是『貓眼茲拜』、『貓口鐸萊』、『貓舌菲亞』、『貓飯芬夫』以及『女子格鬥(註:Catfight)貓吉』。」

  「裡面有一個人的名字感覺沒有一致性。那不是貓介去世的大哥名字嗎?」

  空太對特意記得名字的自己感到怨恨。不過如果美咲能因此恢復精神,這根本不算什麼。

  「這就是爆點!其實貓吉還活著而且背叛了他們!」

  「咦?為什麼?」

  「其實貓吉一直單戀貓子!貓介向貓子提出離婚害她哭泣,貓吉的怒氣就爆發了!」

  人際關係沒必要地複雜。貓介為了替貓吉報仇而決心一戰,沒想到這樣的決定卻促使貓吉成為敵人。而且,原因還是女人……感覺不該是一大清早就過來認真解釋的故事。

  「回到前面的故事,第三話就早早登場的大幹部『貓背艾因』的戰鬥力十分驚人,人類有六成會滅亡喔!」

  「那根本就完全沒保護到人類嘛!」

  「而且,貓介在坐上喵波隆之前就被瓦礫堆給壓死了!」

  「他不是主角嗎!」

  「地球的命運將會如何!」

  「乾脆直接滅亡算了。」

  「但是,還是存在著希望的曙光。體驗過人生最谷底的不只一個!在幸福的頂端被提出離婚的貓子,決定要成為喵波隆的駕駛了!」

  「貓子根本就不只是在人生的最谷底吧……新婚沒多久就被提出離婚,而前夫又死了,根本就是身心俱疲的狀態,這樣當駕駛沒問題嗎?應該正意志消沉吧?」

  「學弟,女人是很堅強的!而且,貓子原本是航空自衛隊的戰鬥機組員,身為駕駛的判斷能力也很出眾又超強!貓介根本完全比不上!」

  「這樣的話,一開始就讓她坐上去不就好了!把貓介還來!」

  「你真是不懂啊~~學弟。就是貓介的死才讓貓子跌入修羅之道的深淵,並且使她變成燃燒著復仇心的女人。女人的怨恨是很可怕的喔!會死纏爛打喔!是不干不脆的喔!是很麻煩的喔!他們剛開始交往大概一年的時候,貓介劈腿了一個年輕的女孩,貓子可是去甩那女孩子耳光,而不是掌摑貓介的那種女生喔!」

  「可怕!貓子真是太可怕了,這樣的傢伙當主角好嗎?會有收視率嗎?不會對小孩子的心理造成陰影嗎?」

  「貓子每回都是以惡鬼般的表情把喵咕嚕星人撕碎後丟出去,周而復始,偶爾則是會使出眼鏡蛇纏身固定(註:摔角招式之一)!」

  「貓子真強啊~~真是厲害~~」

  要配合美咲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再這樣下去腦漿會溶掉。

  「雖然很唐突!」

  美咲將手指向空太。

  「我有話要先跟學弟說好!」

  「還真是有夠唐突!」

  指著空太的手指往旁邊移動,停在時鐘的方向。

  「那個鐘已經停了喔。」

  「啊?」

  空太聽了再次確認了一下放在枕頭邊的鐘。秒針真的一動也不動。

  「哇!現在到底幾點了?」

  他慌張地抓了手機,注視著液晶畫面。電子顯示已經八點了。

  已經是不趕快準備上學就慘了的時間。難怪覺得就算房間裡沒開燈也很亮。

  「時鐘的電池沒電還挑得真是時候啊……」

  「那你就錯了,學弟!」

  「什麼錯了?」

  「時鐘的電池是我幫你保管了!」

  美咲高高地舉起3號電池。

  「請不要這麼費工夫地惡作劇!」

  空太這麼叫著,拋下美咲衝出房間。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了。

  從這裡到學校的距離徒步大約是十分鐘,平常是八點二十分走出宿舍。雖然現在開始趕快準備的話還是來得及,不過那是指只有空太一個人的情況。

  空太有個非照顧不可的對象,那就是住在櫻花莊202號室的椎名真白。叫醒她要花五分鐘;整理好睡翹的頭髮要五分鐘;讓她換衣服要五分鐘;莫名其妙的對話要花五分鐘;讓她吃早餐要花十五分鐘;叫醒又睡著的她要花十分鐘;再度進行無法理解的對話需要五分鐘。包含其他不確定的因素,從現在開始準備絕對來不及。

  空太想著避免遲到的方法,在走廊上奔跑,卻被從後面跟上來的美咲輕鬆地追過。

  「我出門咯~~!」

  美咲精神飽滿地衝出玄關。空太沒有目送她離開,而是直接跑進廁所洗臉。沒想到這時他的腳踩到了某種柔軟的東西,因此嚇了一跳,瞬間停止了動作。

  他戰戰兢兢地確認廁所的地板,發現有東西掉在地上。那是女性睡衣的上衣及褲子。蕾絲短襯衣,跟襯衣成套的純白內褲皺成一團,被隨意地丟在地上。

  空太並不是覺得害羞或慌張,他只是仰首長嘆。

  空太很清楚這些東西的主人是誰,因為睡衣跟內褲都是昨天他為真白準備的……有看過的印象是理所當然。

  「脫成這樣到處亂丟。」

  又不能置之不理,於是空太撿起睡衣,收拾短襯衣。

  「我是老媽子嗎?」

  最後,他伸手去撿皺成一團的內褲。

  在這瞬間,因為意料之外的情況而讓他的心跳加速。

  拿在手上的布料,竟然有些熱熱的。

  還殘留著人的體溫。

  「等一下、這個?」

  是剛脫下來沒多久的新鮮內褲。

  空太的手心開始莫名地冒出汗來。

  「居然亂丟這種東西!」

  不趕快處理掉內褲的話就不妙了。

  「這種時候要是被誰看到了……」

  人生就會徹底完結。

  這時空太背後有個絕望的腳步聲靠近。

  「要是被看到了會怎麼樣?」

  空太筆直地挺著背脊,只把頭轉過去。

  站在廁所前的,是這個夏天搬到203室的同班同學青山七海,她已經穿好制服,做好要出門的準備。不愧是優等生,看來完全不需要擔心遲到。

  七海看著空太的手邊。空太手上拿著整套的睡衣、襯衣以及皺成一團的內褲。

  「我有話想先說在前頭,你願意聽嗎?」

  「應該是『最後的遺言』吧?」

  七海不知為何笑咪咪的,也許是心情很好吧?

  「不、不是啦!是值班的工作!」

  「客觀看起來並不像是這樣喔?」

  七海的笑容令人害怕,眼睛並沒在笑。

  「不、不然的話,客觀看起來像什麼?」

  「變態。」

  七海毫不猶豫地回答。

  「是從蛹變成蝴蝶?」

  「是從人類變[]渣。」

  等待著空太的是輕蔑的眼神。

  「真的不是那樣!是椎名脫了以後就亂扔!」

  「喔~~還把享受體溫的事歸咎到真白身上啊。」

  空太慌張地把睡衣跟內衣褲丟進洗衣機里。

  現在可不是聽七海教訓的時候了。空太想起自己得趕快準備去學校才行。

  「話說回來,椎名呢?」

  仿佛響應著空太的聲音,浴室的門打開了。

  「叫我嗎?」

  從浴室冒出來的熱氣流進廁所,讓鏡子起了霧。空太反射性看向發出聲音的方向。蒸氣中站著全[]的真白。纖細結實的好身材,以及雪般白皙的肌膚,照亮了空太的視野。

  真白看著空太;空太也看著真白。彼此都眨了兩次眼睛。

  空太既沒發出叫聲,也不驚慌失措,只是不發一語地由外側「啪」一聲關上浴室的門。

  「好。」

  「剛剛那一段到底哪裡『好』了!」

  雙手叉在腰上的七海往上瞪著空太。

  「如果以為我每次都會因為令人心驚膽顫的意外而陷入恐慌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這應該不是邊流著鼻血時該講的台詞吧!」

  「咦、不會吧?」

  擦拭起霧的鏡子,空太照了照自己的臉。沒想到真的流鼻血了,他慌張地拿起衛生紙塞住鼻孔。

  空太身後的浴室門被稍微打開了。透過鏡子一看,真白仿佛由巢穴窺探著外面狀況的小動物一般,從縫隙間露出了臉。

  「空太是內衣賊?」

  「才不是!」

  「偷窺?」

  「那只是單純的意外!」

  「你想看嗎?」

  「如果你要讓我看的話!」

  空太已經自暴自棄,乾脆回答出真心話。

  「不要一豁出去就開始承認!」

  結果被七海罵了。真白則是一副陷入思考的表情。

  「真白也不要認真思考了!」

  「如果空太無論如何都想看的話……」

  「好~~那麼,我無論如何都想看!」

  「不要得寸進尺!真白趕快換衣服!」

  空太被七海掐住脖子帶離開廁所。

  「椎名,動作快一點喔!」

  空太這麼叮嚀之後便關上門。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聽七海說教了。但是,七海只是小小地嘆了口氣。看來她感到厭煩了;已經放棄了。與其這樣,還不如被破口大罵要來得好些。

  「我要出門了。」

  「算我拜託你,至少也罵我一下吧!」

  「神田同學,你最好重新檢視一下自己的發言。雖然大概已經太遲了。」

  七海真的已經受不了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要你別放棄我。」

  「反正也已經沒時間了,所以就先算了。從今天起我還有委員會的朝會要參加呢。」

  「嗯?委員會?」

  「文化祭執行委員會。」

  「哇~~你真是攬了個麻煩的東西啊。」

  空太就讀的水明藝術大學附屬高校,簡稱水高的文化祭因為與大學共同舉辦,所以規模遠不同於一般普通高中而非常有名。每年十一月三日的文化節開始,會持續舉行一周,並且與紅磚商店街合作,與其說是學校活動,熱鬧高潮的程度倒比較像是商店街的祭典,當然也是這個區域最盛大的活動。

  因此,文化祭執行委員的工作涉及多方面,雖然是一份很值得做的工作,但任務的繁重也是眾所皆知。

  「青山你沒問題嗎?」

  如果只有課業跟委員會的話還用不著擔心,但是七海還要打工賺取生活費,而且為了實現夢想還在聲優訓練班上課,負擔沉重,就身體而言應該是相當辛苦的。

  因為七海有過硬撐而倒下的前科,所以空太有些擔心。

  「沒問題的。」

  「青山的沒問題實在是不太能信任。」

  「被你這麼一說,我也無話可說……如果真的忙不過來,呃……我會拜託神田同學……」

  氣勢低落的七海聲音變得微弱,飄蕩著不安的眼眸,仿佛在察言觀色般往上看著空太。

  「不行嗎?」

  「不、不會啦,當然可以。」

  在這樣的七海面前,空太總是會變得不太對勁。也許是因為她平時給人強烈沉穩可靠的印象,所以被她拜託更是令人加倍感到開心。

  「你這麼說的話,我真的會來拜託你喔?」

  「喔,好啊。」

  「你可不要忘了自己剛剛說的話。」

  「我知道了,你趕快出門吧,別遲到了。」

  「神田同學才是吧。學校見了。」

  七海輕輕揮了揮手,踏著愉快的腳步出門去了。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

  「看到你們真讓人一早就感到噁心啊。」

  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從管理人室走出來的,是在櫻花莊裡一起生活的美術老師千石千尋。頂著稍濃的妝,穿著帶有年輕氣息、設計華麗的套裝,整個人精神抖擻。是因為今天是第二學期的第一天呢?還是因為晚上有聯誼活動呢?不過,不管理由是什麼,其實一點也不重要……

  「對學生不應該說感到噁心這種話吧。」

  「神田,如果你第一天上課就遲到,我會讓你的心靈受到無法抹滅的創傷的,你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

  「該怎麼說呢?老師實在是太厲害了。就某種意義上來說,讓我感到很尊敬。」

  「你的生活態度不佳,我的評價可是會跟著往下掉的。這你明白吧?」

  雖然她是這樣的人,在學校中卻被認為是可靠的老師。這世間真是錯得離譜。

  「把真白跟赤坂也帶來學校。」

  「幹嘛順勢又給我加上難題啊!椎名就算了,赤坂是不可能的!」

  住在空太隔壁102號室的赤坂龍之介,具有極度繭居族的體質,已經五個月以上沒到學校去了。甚至連在櫻花莊裡也見不到他的人影,有時會陷入赤坂龍之介這號人物其實根本不存在的錯覺。

  「你真是冷淡啊。應該要好好珍惜朋友。」

  「老師才應該要好好珍惜學生!」

  「才不要~~又沒有任何好處。」

  千尋說了這些實在駭人聽聞的話之後,就迅速地出門去學校了。

  被留下來的空太,對著在走廊底端的102號室房門叫喚著:

  「餵~~赤坂~~今天開始就是第二學期咯~~」

  想當然,並沒有任何回應。

  空太心想至少用簡訊告知他一下,於是回房裡拿了手機。

  ——今天開始就是第二學期咯。

  結果,對方以異常的速度回復過來.這恐怕是自動郵件回信程序的AI女僕吧。

  ——現在龍之介大人正在專心地檢驗收音機體操第二當中,大猩猩般的動作究竟有什麼樣的意義。因此,雖然是空太大人特意的來信,但我無法轉達給龍之介大人。特此致歉,盼能獲得您的理解。想替他蓋章的女僕敬上

  就如同空太所預料的,回信的並不是龍之介。龍之介到底想做什麼?不,這個應該是那個吧。應該是女僕的玩笑話吧。大概是這樣。就當作是這樣吧。

  空太立刻放棄龍之介,轉而回到廁所前。他這次則是出聲叫喚真白。因為已經過了有點久的時間,她應該已經換好衣服了。

  「椎名?衣服穿好了嗎?」

  「空太。」

  「還沒的話就動作快一點。會遲到的。」

  「把要換上的衣服拿過來。」

  「現在才說這個嗎!這幾分鐘你都在做什麼!」

  「光溜溜地站著。」

  正想往二樓走去的空太聽到背後傳來這樣的話,差點沒跌倒。

  他從真

  白房間的地板上撿起制服上衣、皮帶、裙子及襪子,還有粉紅色的內衣褲,為了慎重起見還拿了條浴巾,走回廁所。

  接著從門縫遞給真白。

  「制服?」

  不知為何,真白用疑問句回應。

  「我姑且還是說明一下,今天開始是第二學期了喔。」

  「……第二學期?」

  總覺得她好像是在說一個陌生的詞彙。

  「你知道第二學期嗎?」

  「至少名字有聽過。」

  「喔。」

  「我沒吃過。」

  「如果真的吃了就會搞壞肚子啦!」

  「這樣嗎?」

  「夠了,趕快穿制服!要是遲到了,心靈就會被迫受到無法抹滅的創傷啊!」

  空太這麼說著催促真白,然後回到自己房裡換好衣服,拿起書包再走到二樓。接著在之前暑假期間休息了一陣子的真白書包里裝了東西,又立刻跑到一樓。

  為什麼會一早就像接受懲罰遊戲般來回奔波呢?剛起床的時候,明明還那麼有氣無力……現在完全變回平常的狀態了。

  空太回到一樓時,換上制服的真白走出廁所。只是她的頭髮還濕漉漉的,襪子也只穿了一邊,制服上衣的下擺有一半邋遢地露在外面。

  「啊~~真是的~~你衣服也穿好一點!」

  「是空太說要動作快的。」

  「給我完全弄好再出來!」

  他拿出浴巾擦拭真白的頭髮,因為沒有時間了,所以放棄吹風機。接著拿起放在廁所籃子裡的襪子,蹲在真白面前要讓她穿上。

  「來吧,把腳抬起來。」

  真白抬起已經穿了襪子的右腳。

  「你在耍我嗎!」

  「我沒有。」

  「不然你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

  「請誰來給我個頭痛特效藥!」

  這次真白抬起了左腳。空太在白皙纖細、滑嫩富光澤的腳上套上襪子。上衣則讓真白自己整理好之後,準備完畢……才剛這麼想,他突然在放著襪子的籃子裡,發現一件被遺忘的東西。

  粉紅色的內褲。

  「餵……」

  真白正想先走出廁所。

  「空太,會遲到喔。」

  「在那之前,先穿上內褲!」

  「遲到也沒關係嗎?」

  「那種事根本就無所謂!」

  不願回想的往事,在空太的腦海中甦醒過來。

  那應該是四月時發生的事。當時曾經發生過真白忘了穿內褲就去上學的大事件。那天空太滿腦子只想著內褲,悽慘得很,所以絕不想再碰到那樣的事了。

  他把內褲遞給真白。

  「明明是空太說要快一點的。」

  「那也不能把比性命還重要的東西省略掉!」

  真白對於空太令人感激的指正毫無感謝之意,心不甘情不願地向前微微彎腰,就在空太的眼前把雙腳穿過內褲。

  對於這自然的動作,空太忘了把目光別開。

  真白一邊拉起內褲,一邊挺起上身,然後以微翹臀部的姿勢把手伸進裙子的兩側,把粉紅色的布料往上拉到重要部位。接著她的手就在裙子裡這個對空太而言是未知的空間蠕動了起來,之後便一副弄好了的樣子,調整裙擺並將雙手抽出來。

  「你、你、你!你!你!」

  「模仿海狗真是不像(註:日文中「你」的第一音節音似海狗的叫聲)。」

  「我才沒在模仿!你等我出去以後再穿!害我嚇一大跳,真是的!」

  「空太突然變得很奇怪。」

  「要是看到很多東西怎麼辦!」

  真白看了一下裙擺。

  「你看到了嗎?」

  「雖然沒看到,但是你也該多少小心一點!」

  先不說看到或沒看到,光是把手伸進裙子裡東摸西摸的畫面本身,就足以引發想像力,實在是不妙。

  「你也該有些自覺吧?」

  今天起是第二學期,馬上就要開始學校生活了,這樣根本就不知道真白會做出什麼好事。

  「沒問題的。」

  「完全無法信任。」

  「空太總會想出辦法來的。」

  「不要一開始就要靠我!真希望你多少懷疑我一下!」

  不理會拼了命的空太,真白大概是對於對話膩了吧?只見她把頭轉到旁邊去。

  「空太。」

  「幹嘛啦!」

  「快遲到了。」

  「被你這樣說,還真是令人火大!」

  空太想起已經沒時間了,於是牽著真白的手往玄關奔跑出去。

  現在已經超過八點三十分。

  全力衝刺的話說不定還來得及,不過真白腳程之慢,空太已經在暑假時見識過了。而且還不只是慢,要是空太不拖著她,她根本連跑都不跑。如果牽著手相親相愛地一起上學,一定會在校園裡傳開。

  「這樣的話,就只能使出絕招了。」

  空太將視線朝向放在玄關旁的腳踏車。那好像是幾年前的畢業生不要了就丟在那裡的東西,就像畫裡媽媽騎的腳踏車,老舊且生鏽得厲害。不過,在這種時候只要能動就好了。

  他把兩人的書包放進籃子裡,跨上坐墊。

  「椎名,後面,快點快點!」

  真白一聲不響地側坐上去。

  「抓緊點,可別掉下去了。」

  真白雙手環抱住空太。從空太的腰部到背上,覆蓋上了體溫。真白明明長得很纖細,但身體卻很柔軟。可能也跟剛洗完澡有關,她的身體溫暖且傳來舒服的香味。

  「不要黏得那麼緊!會害我手晃動發生意外的!」

  「空太老是說些任性的話。」

  「真想找個可以信賴的機關來審判哪一方說的話比較正確啊!」

  為了不要意識到背後的觸感,空太在踩踏板的腳上使勁地施力。

  開始前進的腳踏車,下了櫻花莊前的緩坡後逐漸加速。

  風吹過微微出汗的肌膚,令人感覺舒服。雖然濕度還很高,但九月初的空氣已經帶有秋天的氣息,蒼白的天空也遍布讓人感受到接下來涼爽季節的薄雲,連綿至遠方。

  這讓空太莫名理解暑假已經結束。同時對長假的依戀不舍,也與天空的雲一樣漸漸消失。

  比起去年剛放完暑假時感到倦怠、覺得麻煩或者想要時光機等,心境上完全不同。是挑戰企劃甄試讓自己有所改變嗎?還是與真白的相遇讓自己改變了?實在搞不懂。雖然不懂,但是現在能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正渴望著前進。

  心裡無可救藥地刺痛、焦急,想要向前奔跑。

  所以,第二學期已經開始的這個事實,讓空太覺得很舒服。踩著腳踏車的實感,也不可思議地帶來了充實的感覺。

  早晨感受到像在漩渦之中的焦躁,在這一瞬間也成了空太的原動力。

  「那個,椎名。」

  「空太馬上就不守信用了。」

  空太曾經答應過她兩人獨處的時候要叫她真白。

  「那個,真白。」

  空太還是有些緊張。

  「什麼事?」

  「連載要好好加油喔。」

  「嗯。」

  空太覺得真白環抱自己的手多用了點力。不,也許只是錯覺吧。

  「空太也是。」

  「嗯?」

  「我會為你加油的。」

  對於真白出乎意料的發言,空太什麼也沒辦法回答。

  身體中心溫暖了起來,即使想要忍耐,臉部表情還是不禁竊喜。之前從來不知道,原來被人鼓勵支持著是這麼令人開心的事。

  他踩著踏板的腳卯足全力。這次清楚地感覺到,真白為了不被甩落,把身子靠得更近了。

  自己總是因為真白而動心。一開始,是對她虛無飄渺的印象感到心動;很快地,又對她生活破綻百出的程度感到愕然;當意識到的時候,則是因為她專心努力的樣子而感到焦急,不知不覺間,自己也開始想要做些什麼事了。

  對真

  白不經意的動作或行為感到小鹿亂撞,已經是家常便飯。不久之前,他還因此覺得自己很沒出息。不過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會覺得這樣的時光是快樂的。

  首先得把程序學好,當然也要繼續進行企劃的立案,下次想試做個能玩的東西。並不是因為盤算著有利於提報之類的,只是純粹想要做些什麼的想法,已經在空太心中萌芽。

  經過兒童公園的時候,真白把頭靠在空太背上。空太因為不祥的預感而回過頭去,果然跟料想的一樣,真白閉著雙眼,每次規律地呼吸時,肩膀就會微微地上下起伏。

  「不准睡!」

  「我沒在睡。」

  「那就好,真的不能睡喔?」

  兩側的景色流泄而過。

  「你跟七海在聊些什麼?」

  真白仍舊閉著眼睛問道。

  「你們在浴室的前面好像在講什麼。」

  「嗯?喔,那個啊……文化祭啦、執行委員啦,這一類的話題。」

  「只有這樣?」

  「是啊,怎麼了嗎?」

  「那就好。」

  「不,我可一點都不好。」

  「因為空太跟七海感情很好。」

  「我覺得並沒有特別好啊。」

  「不用辯解了。」

  「我沒有在辯解!那麼,換我問你,為什麼你突然要早上洗澡?」

  這是真白自從四月來到櫻花莊以來,第一次在早上洗澡。

  「因為頭髮沾上了顏料的味道。」

  「你還真是喜歡一大早就畫畫啊。」

  「我以前就想嘗試壁畫了。」

  咦?剛剛真白說了什麼?

  壁畫。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等一下!」

  因為紅燈亮了,空太緊急剎車。真白則基於慣性法則,整個體重壓了上來。

  「鼻子被壓爛了。」

  「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壁畫是指我房間那個嗎?」

  「是啊。」

  「原來你也是共犯!」

  「因為空太也沒說什麼。」

  「睡著了當然不會說話吧!」

  「一般都會醒來。」

  「你沒有資格說一般這種字眼!」

  如果是平常一定會醒來。不過,昨晚剛經歷了企劃甄試這個生平第一次的體驗,似乎是累積了遠比自覺到的還要多的疲累。如果準備期間也包含在內,空太幾乎一整個禮拜都持續在緊繃的狀態,那條緊繃的線一旦斷了,會睡死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貓背艾因畫得很好。」

  「那個豪豬是你幹的好事啊?」

  「他很強。」

  「請問他是怎麼個強法啊?」

  空太已經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

  「會發射東西。」

  「從哪裡?發射什麼?」

  「精神創傷。」

  「真想看看他是怎麼發射出來的!」

  「他是來打倒喵波隆的。」

  「你為什麼會這麼起勁?你是美咲學姐世界的粉絲嗎?」

  「我喜歡美咲。有趣又可愛。」

  「我也覺得她不是壞人。只不過,非常會給人找麻煩而已!」

  就這樣,空太邊跟真白進行莫名其妙的對話,邊等待著綠燈亮起。一位騎著腳踏車、年約三十歲的男警察過來停在旁邊。

  由於眼神對上了,雙方便輕輕點頭致意。

  「啊,您好。」

  「你好,早安。」

  對方爽朗地回打招呼。在這個城鎮,與鄰居的往來也是很重要的。

  綠燈還沒亮。

  警察發現坐在後面的真白,正要開口說話時,空太搶先一步向他攀談。

  「都已經九月了,卻還這麼熱呢。」

  「嗯?啊,是啊。」

  綠燈終於亮了。

  「那麼,我們要去學校,先走了。」

  空太規矩地點頭致意後,一臉裝作不知情地踩起踏板。

  「好的,請小心喔……啊、站住!還是給我等一下!兩人共乘太危險了!」

  「可惡,沒辦法瞞混過關嗎!」

  收起笑容的警察,站著踩踏板追了上來。

  「請放過我們吧!」

  「法律在任何人面前都必須是平等的。」

  「我覺得現在這個狀況不適合說這麼誇張的話!」

  空太覺得多說無益,雙腳使盡全力加速。

  「站住,不准逃跑!少年!」

  「如果我遲到了你要負責嗎!」

  「那不是警察的工作。」

  「那麼很遺憾,我們是無法相互體諒的!」

  空太繼續加速。

  「空太。」

  即使在這種狀況下,真白的聲音仍然一如往常地平淡。

  「我現在正在忙!」

  「是很緊急的事。」

  「長話短說!」

  「有個奇怪的人追上來了。」

  「我早就知道了啦!」

  「要報警嗎?」

  「那就是警察!」

  警察對逃跑的空太緊追不放。

  「站住!停下來!那個一早就跟女朋友卿卿我我地一起上學的少年趕快停下來!」

  「她不是女朋友!」

  「不然是什麼!」

  「空太是飼主。」

  真白多嘴這麼說了。

  「你也該把那個認知給我改過來了!」

  「那是什麼讓人羨慕的關係啊!是在諷刺高中時期念男校、度過了人生灰色時期的我嗎!饒不了你!絕對不會讓你逃走的,少年!」

  警察發出了莫名其妙的吶喊。

  「這是哪門子的燃燒鬥志啊!請不要夾帶私人恩怨!」

  「別以為逃得了!別看我這樣,我學生時代可是以野外活動社的幽靈社員出了名的俊材,每天忙碌於聯誼的男人!」

  「不管哪一段都不屬於強敵的經歷嘛!」

  反觀空太中學時曾經踢足球鍛鍊身體,雖然載著真白多少有些妨礙,但自覺不會輸。或者應該說,都已經到這種地步了,絕對不能被抓到。

  警察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給我站住!就算你逃走,我也已經知道你們是櫻花莊的學生了!別以為逃得了!」

  「什麼!櫻花莊也被警察貼標籤了嗎!我們又不是犯人!」

  「已經是預備軍了!」

  「請不要說得那麼果斷!」

  謷察的叫聲逐漸遠去。

  「等、等一下!等等……拜託你……」

  追兵的速度確實變慢。空太分析這正是決勝負的關鍵點,絞盡最後的力氣再加速。大腿的肌肉開始發出哀號,[]酸堆積,腳逐漸快動不了了。即使如此,空太仍然不在意地踩著踏板。

  「我……已經不生氣了……快停……下來……」

  最後只傳來這樣窩囊的話,空太完全甩開了警察。

  終於抵達學校的空太,無視於同學們針刺般的視線,騎進了停車場。與空太同樣第一天就差點遲到的學生太多了。

  看樣子,與真白共乘腳踏車上學的事,大概今天就會傳遍全校,傳聞一定會遭到渲染,並且被大量捏造出自己完全沒印象的夏季酸甜回憶吧。

  不過,今天沒閒工夫在意這個了。

  因為跟警察打成平手,已經完全耗盡能量,空太像癱倒般從腳踏車上下來,坐在水泥階梯上。伸直的腳感覺快爆炸了,沒辦法馬上站起來。

  他重複著激烈的呼吸,將氧氣送進體內。

  「你……先去……教室吧……」

  「嗯。」

  真白雖然給了肯定的答覆,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我……沒事的……」

  「嗯。」

  真白還是站著一動也不動。

  「你在等我嗎?」

  真白緩緩地搖頭。

  「室內鞋櫃在哪邊?」

  「說得也是……你就是這樣的傢伙。等一下,再一下下我就能復活了……」

  調整紊亂的呼吸,空太終於站起身來。

  正要與真白一起走向校舍方向時,一部圓潤平滑的輕型汽車在鐵柵欄外側停了下來。副駕駛座上下來一名熟悉的人物——住在櫻花莊103號室的三年級生三鷹仁。

  仁揮手目送車子,直到看不見為止。接著輕鬆地越過鐵柵欄,進入學校。

  仁抬起頭,注意到三公尺遠處的空太與真白,邊忍著呵欠邊走過來。

  「兩位是卿卿我我地騎腳踏車通學嗎?真是叫人羨慕啊。」

  「還被警察追,根本就是心驚膽跳呢。」

  走到眼前的仁左臉上,有像是被抓過的傷。

  「那是怎麼回事?」

  「嗯?喔……被紀子發狠弄的。」

  仁用自己的手指,做出在臉上抓過的樣子。看到這個動作,空太忍不住皺了眉頭;真白則是感到很稀奇似地直盯著仁的傷。

  「人類是做了什麼事才會有這樣的遭遇?」

  「真希望說夢話時叫錯名字可以被判無效啊。」

  仁說著走向校舍。空太則帶著真白追了上去。

  「不痛嗎?」

  「痛到不行。」

  但是,仁卻笑了。

  「紀子不肯告訴我是叫了誰的名字,在車上也是不開囗跟我說話。我想大概是麻美啦、加奈啦、芽衣子啦、鈴音啦,或者是留美的其中一個吧……不過我完全不記得呢~~然後,就是睡得正舒服的時候突然來了這一記。」

  「我想應該是美咲學姐的名字吧。」

  「……」

  仁瞬間語塞,但立刻又以開玩笑的語調一邊說著一邊聳聳肩。

  「哎啊,空太也越來越難對付啦。」

  「在傷痕消失之前都沒辦法在外面過夜了吧。」

  要是被紀子以外的情人問到原因,應該沒辦法回答。

  「我正在專心地摸索任誰都不會質疑的完美理由,你有沒有好點子?」

  「請你就老老實實地在櫻花莊過夜吧。」

  「算了,那倒也好。」

  本以為會被隨便敷衍過去,沒想到仁的回答倒是很乾脆。

  「反正馬上就會沒辦法在外頭過夜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啊……美咲那傢伙還沒說嗎?」

  一牽扯上美咲,就更讓人不能大意了。

  「等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有什麼陰謀嗎?」

  「什麼事也沒有。」

  「什麼事都會有吧!請告訴我!」

  兩人說著說著,已經來到了鞋櫃。宣布第二學期開始的鈴聲響起,周圍的學生們殺氣騰騰地衝進教室。仁也說了聲「動作快一點」之後,就自己先走了。

  只有真白還是以一如往常的速度換上室內鞋。

  「你動作也稍微快一點!我要先走了喔?」

  要是遲到的話,千尋就會讓自己心靈受到無法抹滅的創傷。況且,普通科教室是在右邊,美術科教室在左邊,無論如何都得在這裡跟真白分開。

  「空太。」

  真白抓住正要跑向教室的空太袖口。

  「教室在哪邊?」

  「啊?」

  這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

  「教室在哪邊?」

  真白以跟剛才一樣的語調重複著。

  「到底要怎樣歌頌夏天才能忘掉教室在哪啊!」

  對於空太的吶喊,真白微微歪著頭。

  「這該不會要從校園介紹從頭開始吧……」

  「嗯。」

  「還嗯咧!」

  就這樣,伴隨著空太深深的嘆息,第二學期開始了。

  2

  暑假過後,睽違四十天的教室里,充滿了長假後特有靜不下來的吵雜騷動。

  同學們競相聊著夏天的回憶。雖然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會抱怨第二學期到來,但口中都夾雜著興高采烈的情緒,看來並沒有任何一個學生真的討厭學校。「真是麻煩」或者「感覺倦怠」,已經成了再見面時打招呼的話語。

  就像這樣切換著現實的情緒。升上高二,對於暑假的應對方法也已經上手了。

  不知是因為思春期,還是季節的緣故,傳到空太耳中的話題有一半以上都是男女關係。

  像是回家鄉參加同學會,與之前就喜歡的女孩子再見面;成功交換了電子郵件信箱;回家路上開心地踢了電線桿然後骨折;結果昨天傳的簡訊沒有得到回覆,骨折真是虧大了;還有誰又說了些好話,所以剛剛對方回復了之類的話題,吵吵鬧鬧的興奮不已。

  其他還有像是某班的誰跟誰好像開始交往了,這個夏天好像進階到大人的階段之類的謠言也是滿天飛。關於這一類的傳言,櫻花莊最容易成為第一箭靶。

  「喂,你知道嗎?青山同學為了追求神田,好像自己跳進了櫻花莊的樣子耶?」

  其實根本就沒有追求空太。

  「不對不對,我聽可靠的消息指出,是神田說『跟我來吧』,然後就硬逼青山搬進去。」

  任意搬動行李的是美咲。到底哪一段是可靠的消息來源了?

  「而且啊~~聽說兩個人住同一間房間喔~~啊~~七海真是大膽啊~~!」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那樣?

  「這個是極機密的情報喔,聽說她肚子裡好像已經有小孩了。」

  被這麼光明正大地說出來,根本就不是什麼極機密……況且,根本就不可能有小孩。

  「怎、怎麼可能會有啊!」

  首先受不了的七海發出了咆哮。

  「哎啊啊~~不過,你倒是不否認行為本身咯~~」

  同學也不是省油的燈。

  「才、才沒有!房間也是分開的!不要做沒禮貌的想像!你們在想什麼啊,真是的!」

  雖然本人想要嚴正地澄清,不過滿臉通紅一點魄力也沒有。

  「神田同學也不要默不吭聲,好好說明一下!」

  「哇啊~~真是莫名飛來橫禍……」

  像這樣你來我往,只會讓同學更高興而已。

  之後,七海應付著一直以來很要好的……高個子短髮的壘球社社員本庄彌生,以及小個子鮑伯頭的高崎繭這兩人的各種質問攻擊。她們兩人大概是從剛才七海害羞的態度判斷,認為這是可以觸碰的話題吧。

  除了七海以外,還有其他櫻花莊的謠言,像是半夜潛入學校游泳池裸泳啦、想利用煙火把學校給炸了之類,許多被加油添醋的傳聞。

  因此,不論是對空太或對七海而言,都是無法鬆懈的一天。

  「就這樣,我的第一天非常悽慘。」

  七海在飯廳里吃晚餐時,把在學校里發生的事對櫻花莊的成員們利落地說明。

  「今後請遵守規定,注意過著符合高中生清爽端正的生活吧。有異議嗎?」

  夕陽西下,時間是晚上七點。

  餐桌旁共坐著六個人。順時針依序是千尋、美咲、仁、空太、真白以及七海。餐桌上擺著鹽烤秋刀魚、燉煮茄子、冷茶碗蒸、白飯以及味噌湯。這些全都是仁一個人做的。

  「你們有在聽嗎?」

  七海發出低沉威嚇的聲音。

  「是是。」

  仁隨便地回答著。

  「『是』只要說一次就好!」

  「是~~」

  這次是美咲。

  「『是』不要拉長音!」

  空太看著七海,邊覺得她真是拼命,邊將鹽烤秋刀魚送進嘴裡。

  旁邊的真白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正致力於在茶碗蒸中挖出銀杏。她將被挖出來的銀杏放在調羹上,像是要空太吃下去一樣移到他眼前。

  空太覺得要念她也麻煩,所以就默默地吃掉,銀杏特有的味道在口中散開。真白也沒特別在意,就用同一個調羹依然故我地吃著茶碗蒸。

  「椎名,青山的話要聽喔。」

  「為什麼?」

  「青山不是說要過著清爽端正的生活嗎?也包含你在內喔。」

  「神田同學也是。」

  一時大意的空太,被七海殺個措手不及。

  「咦!為什麼?」

  真是太意外了。

  「空太也要回答。」

  真白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七海則似乎越來越不高興了。反正固執也沒用,雖然不甘願,空太還是回答了。

  「喔。」

  「『是』就說『是』!」

  千尋津津有味地喝著罐裝啤酒,嘴邊浮現笑容,看著像這樣孤軍奮鬥的七海。不管怎麼想,現在七海所做的事應該都是千尋的工作,好歹監督櫻花莊裡的問題人物,並且使他們改過向善,都是千尋被賦予的職務。

  「有青山在真是幫了我大忙。」

  對於千尋的真心話,七海深深地嘆了口氣。

  「和平或者溫柔之類的東西,是不是掉到哪裡去了……」

  七海喃喃地自言自語。

  「如果我撿到了,會跟青山你聯絡的。」

  「謝謝……我會不期待地等著的。」

  看來搬到櫻花莊來的第一個上課日,七海的內心就已經留下了深刻的創傷。這麼說來,去年的空太也一樣。第一學期快結束的時候被流放到櫻花莊來,過了暑假到學校去時,總覺得整個世界都變了樣……原來真的有所謂「看不見的牆」這種東西。

  「總是會有好事發生的。」

  「真是這樣就好了。」

  七海以期待著什麼的眼神看著空太,不懂這是什麼意思的空太,總之先遞出了煮茄子。

  「……你要吃這個嗎?」

  「……」

  無言的七海伸出筷子,夾走了一塊茄子,看似不滿地咀嚼著。看來應該是弄錯了選項,茶碗蒸會比較好嗎?

  趁著空太不注意的時候,美咲搶走了剩下的一塊。

  「啊~~學姐,你在幹什麼!」

  美咲吃得一副很美味的樣子。

  「只給小七海實在太奸詐了~~人可是生而平等的!」

  「真要說的話,也請把我算進平等的同夥裡面!而且,外星人不可能講平等的!」

  「我相信學弟的愛是無償的!」

  「僅限於今天,我不想當好人了。」

  「不過就一兩塊配菜而已,你真是吵死人了。」

  「老師才不會了解我的心情!」

  「神田,如果沒有配菜,吃米不就好了。」

  「不要以瑪麗安東尼皇后的口氣說話(註:法國最後-位皇后。傳言她曾說過「(人民)如果沒有麵包,吃蛋糕不就好了。」惟並沒有任何歷史證據證明她說過這樣的話)!」

  照她所說,空太打算以白飯填飽肚子,便拿著碗站起身來。幾乎在同一時間,通知有訪客的門鈴響了。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正好站起來的空太身上。

  「好啦、好啦,我去就是了嘛。」

  就算想反抗也沒有勝算,空太便老實地去應門了。

  他隨便踩著拖鞋,打開了玄關的門。

  一打開門,視野突然一片光亮,他因此感到刺眼而眯起了眼睛。

  眼前站了一位少女,在月光下金色的長髮閃閃發亮;大大的眼睛,是會讓人聯想到盛夏海洋的湛藍;柔軟的臉頰向上揚起,溫柔地微笑著。

  「晚安,很抱歉這麼突然造訪。」

  光是與她對話、四目相交,空太就滿臉通紅,心跳加速。

  她那合身的襯衫胸前豐滿,腰身又緊緊地收了起來。下半身是格子花紋的百褶裙,看起來像是哪裡的制服,給人文雅清純的印象。

  「那個~~」

  她的年紀應該稍長。如果以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個超級美少女。而且不管怎麼看,都絕對不會是極東島國出身的人。

  面對出乎意料的訪客,空太的思考完全停擺。

  「該不會是被我的美貌給迷住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緩和空太的緊張,女孩惡作劇般地笑了。

  她說著標準的日語。

  「IotspeakEnglish!!」

  不過,空太反射性如此說完,接著忍不住把門關上。

  「呼~~真是危險,真是危險。」

  他擦拭著根本沒流汗的額頭。

  但是,門立刻又從外面被打開。

  微微往上看著空太的金髮美少女,臉上依然帶著微笑。

  「我對於日語還頗有自信的……應該能通吧?」

  「很抱歉。我對英語會話很沒自信,所以動搖了一下。」

  「真是有趣的人啊。」

  美少女手遮著嘴高雅地微笑著。不管是說話或動作,都非常有禮貌。

  「你的讚美是我的榮幸。」

  「其實我並沒有在讚美你。」

  「其實我知道你是在耍我。」

  「……」

  「……」

  莫名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先不說這些,可以幫我叫真白嗎?」

  「那個,請問你是哪位?」

  雖然她看起來不像壞人,不過還是有確認的必要。

  「真是不好意思。我叫麗塔•愛因茲渥司。」

  這個名字,以前似乎有聽過。

  「是椎名的前室友?」

  「是的,就是那個麗塔。」

  她的笑容像花一般綻開。

  愛因茲渥司跟真白的繪畫老師同姓。是偶然嗎?

  正猶豫要不要問的時候,真白走到玄關來了。

  「空太,怎麼了?」

  真白一看到麗塔,睜大了眼睛。

  「麗塔。」

  「真白!」

  被呼喚名字的瞬間,平常幾乎看不出情緒的真白,表情明顯變開朗了。

  真白光著腳跑向麗塔,並撲到她懷裡。兩人的手環住彼此的背,仿佛在感受彼此的存在般緊緊擁住對方。

  真白把臉埋在麗塔肩上,非常安心似地閉上眼睛。就像是不接近任何人的野貓,只會向自己的親兄弟姐妹撒嬌一樣——空太這麼覺得。

  「你看起來過得很好,這比什麼都重要。」

  麗塔身體往後與真白分開。

  「嗯,麗塔也是。」

  美咲、仁以及七海,也都因為好奇而從飯廳跑出來。

  「哇~~好像洋娃娃。」

  美咲首先說出對麗塔的感想。

  「真是美人。她是誰啊?」

  仁緊接著這麼說道。

  七海則是不發一語,看看麗塔,再看看空太,接著將目光移向真白。

  過了一會,連千尋也一手拿著啤酒罐來到玄關。

  「我說是誰啊?神田……哎啊,這不是麗塔嗎?」

  「好久不見了。千尋姐看來也很有精神的樣子。」

  大概是認識的人吧?空太以視線向千尋提出疑問。不過千尋並沒有回答,只說了啤酒沒了,便又窩回飯廳去了。

  不過既然千尋是真白的表姐,應該也見過麗塔吧?空太擅自做了這樣的解釋。

  「可是,麗塔,怎麼了嗎?」

  對於真白的疑問,麗塔的眼中充滿力量。空太並不了解這是什麼意思,卻因為麗塔所發出些微的緊張感而全身緊繃。

  有種不好的預感。一般如果遠從英國來訪,應該會事先聯絡。麗塔是為了什麼而來?真白似乎連麗塔要來的事都不知道;千尋也是。

  「灰姑娘的魔法有效時間已經到了。」

  真白一副搞不懂的樣子歪著頭。

  「換比較日式的說法,就是我從月亮來迎接竹取公主了。」

  這些話足夠空太想像出一個答案了。總覺得已經知道麗塔的目的,於是下意識地繃緊身體。背後感覺得到仁與七海的情緒騷動。

  還沒理解的只有真白。

  「你在說什麼?」

  麗塔嘆了口氣,以下定決心的眼神看著真白。

  「現在請馬上跟我一起回英國吧。」

  「現在馬上?」

  發出驚呼的是空太

  。七海也喃喃地問「為什麼」。

  麗塔瞥了空太一眼,又對不發一語的真白繼續說下去:

  「因為雜誌上刊載出你的作品,所以為了成為漫畫家而來日本的事,已經被你的父母親知道了。」

  這次空太則是完全說不出話來。雖然並不是沒有料想到,但是當成為事實被擺在眼前時,總覺得全身被看不見的壓力所壓迫,仿佛聽得見刺耳的吱嘎聲。

  「真白果然是遭父母反對嗎?」

  七海以複雜的表情向空太耳語問道。空太好不容易才能點頭回應。

  「我不回去。」

  「我也猜到真白會這麼說。」

  「……」

  「但是,請再重新考慮。請思考一下你的指尖蘊含了多大的可能性。即使是跨越百年、兩百年……數百年的時空而名留人類歷史的名畫,說不定真白都畫得出來喔?因為你的指尖所創造出來的世界,正是這麼特別且具有價值。」

  名垂青史的名畫。說得太誇張了。雖然空太想這麼說,但從口中發出的,卻只是任誰都無法辨識的呻吟而已。

  現場不是能夠以笑來帶過的氣氛,因為麗塔毫不猶豫地將歷史這樣沉重的字眼說出口了。

  而真白也不否認這一點,一臉理所當然地聽著。

  面無表情地盯著麗塔的真白,感覺好遙遠。在場的每個人可能都這麼覺得,所以沒有任何人開口插話。

  真白不發一語,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她只是從頭到尾都沒將目光從麗塔身上移開;而這點麗塔也一樣。

  「請回想一下。請想起那些看到真白展示在美術館裡的畫,受到極深感動而落淚的人們。他們正等待著真白回來,他們正期盼著真白下次的作品。請響應他們的心情。」

  「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這不是什麼那種話,這是非常重要的事。」

  「麗塔是支持我成為漫畫家的。」

  真白說著將視線從麗塔身上移開,看來很不安似的……

  「那是……」

  麗塔也低下頭,像是要掩飾什麼般眼神動搖。

  「那是真白誤會了。我從來就沒有支持過。」

  「麗塔……」

  「我沒辦法再繼續看著真白把時間跟才能浪費在漫畫這種東西上面了。拜託你,請跟我一起回英國吧。」

  麗塔懇求般抓住真白的手。

  「我不回去。」

  真白靜靜地撥開麗塔的手。

  「真白的雙親馬上就會來到日本。那樣的話,他們就會無視真白的意願,完成離開日本學校的手續,然後進行英國學校復學的準備,並且把你強制帶回英國喔?所以在那之前,請你再重新考慮。請以自己的意願做決定,跟我一起回英國。」

  「麗塔自己回去吧。」

  「在真白答應要回去之前,我不會回去!」

  「回去。」

  本以為真白在忍耐著,沒想到她卻伸出雙手,想把麗塔推出玄關。身體被推著的麗塔-臉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對在場的任何一個人而言,真白的行為都是出乎意料。

  即使應該不是太大的力氣,不過麗塔雖沒一屁股跌在地上,卻仍然失去平衡被推出玄關外。

  「真白!」

  無視麗塔悲痛的叫喚,真白砰一聲關上門,然後上鎖。她自始至終都低著頭。

  「請等一下!請聽我說!真白……」

  麗塔兩次、三次地敲著門,只是徒然發出喀噠喀達的聲音。

  真白不發一語地走上二樓。

  「喂,椎名!」

  雖然空太追到樓梯中間,但真白沒能聽到他的聲音。二樓傳來用力關上門的聲音。

  「這該怎麼辦?」

  「有什麼關係?不用理會麗塔那個女孩子。」

  「青山真是冷淡啊。」

  「神田同學是站在那個女孩那邊啊。」

  「這並不是敵方或我方的問題。」

  空太走下樓梯,回到玄關前面,感覺麗塔的氣息遠去。

  「因為我很清楚,被親近的人否定自己目標的心情。」

  邊這麼說著邊垂下視線的七海,很快又抬起頭,逞強地微笑著。七海以聲優為志向的事,遭到父親的反對。雖然她平常從沒露出在意的樣子,但並不是毫無感覺。

  真白應該也是這樣吧。從至今的真白看來,實在難以想像,因為不論被誰反對,或者被怎麼看待,她似乎都不在意,以自己的規則完成自己決定的事。所以一直以為真白不會動搖,不會猶豫……因為不論被誰說了什麼,不論被誰怎麼看待,真白從來不會迷失自己的目標。

  說不定那只是因為沒有人能進入她的心裡而已。

  但是能夠對真白產生影響的人,其實是存在的。只不過那是那名叫麗塔‧愛因茲渥司的少女,而不是空太……

  「我去看看真白的狀況。」

  七海爬上樓梯。空太正想追上去時,被仁抓住了肩膀。

  「如果你有所猶豫就別去。」

  「……」

  空太語塞。

  「如果是以這種不夠徹底的心情去叫她的話,她會以為空太你也反對她畫漫畫喔。這對真白來說,不是現在最應該避免的事嗎?」

  空太踏出去的腳動不了,正是承認仁所說的話最好的證據。所以他最後決定這個情況還是交給七海吧。

  「表情太陰沉了喔,學弟!小真白不是說了她不回去嗎?」

  即使美咲這麼說了,空太的心情還是一樣灰暗。

  他確實因為聽了麗塔的話而感到恐懼,而現在還無法應付這樣的心情。因為雖然聽說過真白是天才,但自己從沒以作品會名垂青史這樣的次元來看過她。

  經過漫長的歲月,空太離開這個世界,之後即使又經過了數百年,真白自己的作品還能被人欣賞,並且帶給他們感動與共鳴,那會是怎樣的一件事?完全無法想像、無法言語,連感覺也跟不上。雖然完全搞不懂,但總覺得這比任何事都要厲害,因此才感到猶豫。

  「你可不要又想些有的沒的,把事情越弄越複雜喔?雖然我不是青山同學,不過也想問空太是站在哪一邊的?」

  「我是站在正義的一方喔。」

  美咲朝天花板高舉拳頭。

  「我並沒有……」

  「那個女孩,是要來奪走公主的邪惡魔女。沒錯吧?」

  想都不用想就已經有結論了。沒錯,結論已經出來了。

  但是,即使知道這點,卻也太遲了。空太內心開始煩惱了起來,真白真的不用回到藝術的世界去嗎……

  3

  大概是因為一肚子煩惱的事,空太完全沒了食慾。他不再添飯,收拾碗盤後就迅速窩回房間去了。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開始研讀程序,一邊查閱函數,一邊做新的練習題。不斷重複編寫原始碼後執行,出現錯誤就重新檢視,但是結果卻連一題也沒解開。

  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中途開始便只是寫原始碼,明明知道會失敗還是執行而已。

  看了時鐘,已經接近十二點。

  再不趕快睡覺,明天會受不了。

  睡前他準備到飯廳去喝水。當他走出房間時,自然而然地走到玄關前停下腳步。

  結果,麗塔還是沒有回來。她有住的地方嗎?她吃飯了嗎?她有帶錢嗎?在不熟悉的異國不會被捲入糾紛吧?雖然日語說得很溜,但畢竟跟在英國時情況不同。再說……擁有那樣引人注意的外貌,說不定還會被男人搭訕。

  一旦開始這麼相心,消極的思考就停不下來。

  「啊~~可惡!」

  空太踩著拖鞋,衝出玄關。誰叫自己開始感到擔心了——他這麼告訴自己。但是,其實自己很明白並不是這麼回事。會去尋找麗塔,只是因為有無論如何都想問她的事。

  空太完全不知道麗塔會去什麼地方。總之,先到車站去看看吧。

  才這麼想著走出門口,空太就感覺到旁邊有人的氣息。背靠在石牆上蹲坐著的正是麗塔。

  雖然被衝出來的空太嚇了一跳,但她還是以濕潤的眼眸向上看著空太。

  「太慢了……真的是太慢了……徹底遲到了。我被蚊子咬了…

  …」

  她一邊在白皙的腳上抓癢,一邊以鬧彆扭的眼神往上望。

  「說什麼遲到……我跟你有約嗎?」

  「美麗的女性有難時,男孩子就該挺身出來幫忙。」

  這樣的發言聽來出奇地完全不覺得在挖苦人,大概是因為事實確實如此吧。

  空太一邊道著歉,一邊向麗塔伸出雙手。他抓住麗塔伸出來的手,把她拉了起來。

  「那麼,麗塔小姐,你今天住宿的地方是?」

  「沒有。」

  「晚飯呢?」

  「還沒吃。」

  仿佛要證明這點,麗塔的肚子發出了可愛的慘叫聲。

  「剛才的是那個……肚子餓了所發出的訊號。」

  她感到不好意思地別開視線。

  「在日本也是這樣,所以你不用說明了。」

  「如果你把你的名字告訴我,我會很高興的。」

  「我叫神田空太。」

  「你幾歲?」

  「十六歲。跟椎名同年級。」

  「那我們同年咯。看你長得這麼可愛,我還以為年紀比我小。」

  「其實是麗塔小姐比較成熟,所以我還以為你年紀比較大。」

  外國人的年齡實在不容易由外表判斷出來。

  「叫我麗塔就好了,空太。」

  意思是指自己也會直呼空太的名字吧。

  「還有就是請不要用敬語。」

  看來她自己倒是沒有不用敬語的打算。

  麗塔自然地微笑了。空太覺得她真是個很適合笑容的人。

  「總、總之先裡面請吧。」

  空太催促著麗塔進入屋裡。

  空太帶麗塔進到櫻花莊後,先讓她在飯廳吃了一頓遲來的晚餐。她一句話也沒說就全部吃光了,不知道是肚子真的很餓,還是仁的料理做得太美味了?不過大概兩者都是吧。而且她還添了三碗白飯,究竟麗塔的身體裡哪來這樣的食慾,實在是個謎。

  吃完飯後先讓她去洗澡,趁這空檔,空太為了準備麗塔的床而到處奔走。本來應該是讓她住真白的房間就好了,不過發生了那樣的事,恐怕會讓彼此感覺尷尬而覺得不舒服吧。

  七海似乎已經睡了,沒有響應。

  探了探久違的美咲房間,裡頭堆滿了機材與原畫用紙的小山,完全沒有能讓人橫躺的空間。正下方的空太房間被壓垮也只是遲早的事。

  「要讓小麗塔過夜的話當然是Wele!」

  即使如此,美咲還是這麼說著,接著就在原畫用紙上做出床鋪,因此被空太鄭重地拒絕了。要是被麗塔認為日本是個奇怪的國家就慘了。況且就日本人來看,美咲也是外星級的規模而且是個怪人。

  託付最後的希望,空太來到千尋所在的管理人室。

  「撿回寵物的人要自己負起照顧的責任。我可不是你媽媽。」

  「說的也是~~」

  空太就像這樣被拒絕了。

  只剩下外宿帝王仁的房間,以及打不開房門的龍之介的房間。但是這兩個一開始就被排除在外,理由不用說也很明白。

  空太回到自己的房間,首先換掉床單,把散落在地的雜誌堆好,整理出最基本的美觀。

  洗完澡的麗塔走了進來。

  不知為什麼,她只圍著浴巾,一身危險的打扮,染上粉紅色的肩膀非常性感。

  「為什麼沒穿衣服!」

  「因為我沒有換穿的衣服,可以把空太的衣服借給我嗎?」

  「啊?為什麼會沒有?」

  「因為我沒帶來。」

  「為什麼!」

  「因為原本預定馬上就要回去了,而且我想如果是兩三天的話,跟真白借就好了。」

  這麼說來,好像沒看到她帶了像行李的東西。

  「幾乎是空手來到日本嗎?你膽子真是太大了!」

  麗塔抱住自己的身體轉過頭去。

  「請不要一直看,我會不好意思的。」

  「抱、抱歉!」

  空太慌張地將視線移開,伸手拿了掛在窗簾鋼軌上的洗滌衣物。雖然猶豫著不知道擅自借人好不好,不過借出男性衣物也怪怪的,於是空太就把真白的睡衣及內褲遞給麗塔。

  「這是空太的嗎?」

  「是的話我就是變態了。那是椎名的。」

  空太走到外面去讓她換衣服。

  「這麼說的話……空太是真白的男朋友嗎?」

  麗塔隔著門問道。

  「不是啦。」

  「這麼說的話……是單戀著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女孩子,按捺不住爆發出來的欲望,終於青春大爆走咯?」

  「既然你以前是她的室友,就應該知道她沒有生活能力吧。」

  「原來如此,空太是日本『負責照顧真白』的人啊。」

  「咦!那種文化在英國也有嗎?」

  「因為這樣,沒有人想跟真白住同間寢室。還有,你可以進來了喔?」

  空太進入房間後,換好衣服的麗塔坐在床邊。明明是已經看慣的睡衣,麗塔穿起來有些緊,看起來像是完全不同的衣服。扣子好像也沒辦法完全扣起來,最上面兩顆扣子敞開,可以看見美妙的事業線。雖然比起只有一條浴巾要好多了,但是她穿睡衣的樣子也具有超群的破壞力。

  「這裡是空太的房間嗎?」

  「是、是啊。因為沒有其他空房間,所以就這裡將就著點吧。」

  「我是第一次進男孩子的房間,所以忍不住興奮了起來。」

  「我可是緊張了起來!」

  麗塔興致盎然地環視室內。她一定在想著「貓咪還真多。」「牆上有奇怪的畫。」或是「這個人沒問題吧?」這一類的事。

  尤其是觀察牆上繪畫的眼神十分銳利。

  「這大概有一半是真白畫的吧?」

  「這種事你一看就知道啊?」

  「因為真白從六歲開始就一起在我爺爺的畫室里。」

  看來愛因茲渥司的姓氏果然不是偶然而已。

  「麗塔也是會畫畫的人吧?」

  原本只是打算隨聲附和,麗塔卻明顯地把臉別開。

  「現在已經不再畫了……我已經放棄了繪畫……」

  一瞬間,空太仿佛看見她背上滿是傷痕。為了拭去這層不安,空太問道:

  「為什麼?」

  結果麗塔以像在跳舞般的腳步轉過來。

  「女孩子總是有秘密的,所以不告訴你。」

  她將食指抵在嘴唇上,浮現出像是快滿溢出來的笑容。

  打破沙鍋問到底也很失禮,所以空太決定今天就先睡吧。到了明天,說不定會有可以問的機會。

  「你可以睡這張床,床單我已經換過了。」

  現在七隻貓都聚集在這裡,一副要鞏固地盤似地賴著不走。看來它們沒有要把地方讓出來的意思,只好請麗塔忍耐了。

  「那麼,我去飯廳睡了。」

  空太正要走出去時,麗塔從背後叫住他。

  「把房間主人空太趕出去,自己一個人使用床鋪,這種事我辦不到。會被以為英國人不知禮數的。」

  「我的思考並沒有到那樣的國家規模,放心吧。」

  「反正,就請空太也在這裡睡。」

  「那個……我身為雄性的機能都還很正常……這樣好嗎?」

  「空太是大野狼嗎?」

  麗塔以毫無緊張感的表情問道。

  「應該說可以的話倒是想噹噹看……」

  人要怎麼樣才能變得像仁那樣呢?要怎麼做才能跨越那條線?空太到現在還無法想像。

  「我無所謂的,所以請一起睡吧。」

  「咦!一起?」

  「當然是指在同一個房間裡的意思……空太希望跟我有更深一層的關係嗎?」

  「不、不,沒有的事!」

  看著臉紅的空太,麗塔覺得很有趣地笑了。看來空太是被調侃了。

  「請以理性來抑制欲望。你可不能突然就變成大野狼喔?」

  「總覺

  得這樣像被處極刑似的,我還是去飯廳睡好了。」

  那樣做絕對對彼此都好。

  「如果空太要去飯廳睡,那我也要一起去。」

  相對於外表的柔弱,她的內心似乎很頑固。這個部分倒是跟真白很像。

  空太知道沒辦法說服她,只好妥協。

  他把坐墊當枕頭,躺在地上睡了起來,以行動代替自己的回答。

  「我睡地上,空太睡床上……」

  「現在還要起來太麻煩了。」

  麗塔低聲呻吟,並且往下望著。空太看到豐滿的雙峰另一邊,是麗塔有些困惑的眼神。這幅景象已經超越眼福,而是毒害眼睛了。

  空太翻身側臥,背對著麗塔。

  「空太是好人,而且好像是個有些害羞的人。」

  雖然搞不清楚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空太已經不再響應她。

  他拉了長長垂下的電燈開關繩關燈。

  麗塔似乎還在說些什麼,但空太不予理會。

  閉上眼睛過了一會,一隻貓經過。就這毛的感覺,應該是花貓木靈吧。

  「哇、討厭……請不要這樣……好癢……」

  看來是麗塔也遭受到貓的攻擊。

  雖然試著睡覺卻睡不著,意識還清醒著。大概是因為旁邊有女孩子在,所以覺得緊張吧。

  雖然這點也有關係,但空太很清楚不只是這樣而已。

  麗塔的那番話刺痛著空太的胸口。

  ——名垂青史的名畫。

  麗塔說真白可能連那樣的東西都畫得出來。

  在黑暗中,空太仰臥看著天花板。眼睛已經適應黑暗,聽得見麗塔的呼吸聲。她大概還醒著吧。

  「你不是有話想問我嗎?」

  麗塔主動開口問了。

  「所以才來找我的吧?」

  看來她已經完全看穿空太的心情了。

  「椎名真的那麼厲害嗎?」

  「……」

  「因為我不太懂藝術。」

  「……」

  「咦?睡著了嗎!也太快了吧?」

  「請你稍微想一下。」

  「想什麼?」

  「我被問及有關真白實力時的心情。」

  麗塔像是鈴聲般清亮的聲音,節奏與聲調明明跟剛才沒兩樣,但空太的肌膚卻感受到房內的空氣緊繃了起來。

  雖然不清楚原因,但空太瞬間頓悟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而且,也覺得說不定這樣已經傷害到麗塔了。毫無自覺地……知道的只有這些。

  「對不起。」

  「不知道原因就道歉可是違反規則喔?」

  「這我也道歉。」

  麗塔輕輕地笑了。

  「就只有今天特別原諒你。」

  「……謝謝。」

  「還有,就只有今天特別告訴你。」

  「不用了,我不會再問了。」

  「不……我現在覺得空太應該要知道比較好。」

  那是什麼意思呢?雖然很在意,但空太沒有插嘴。

  「真白是壓倒性的。」

  「那是指……」

  還沒有實感的空太不經意地反問,接著立刻就為自己的遲鈍感到後悔。

  「幾乎到令人希望她消失的地步……」

  即使在這時候,麗塔的口氣還是沒變。這反而讓空太的心萎縮了起來,將他推入看不見出口的迷宮,因為空太完全不知道麗塔是想著什麼才將這樣的話說出口的……

  空太甚至不知道該笑還是該開玩笑,或者是該屏住呼吸才好,所以只能閉嘴。

  「空太也請小心。」

  「小心什麼?」

  「待在真白身邊會垮掉的。就像我一樣……」

  「……這樣啊。」

  光是這樣含糊地回答,空太已經是竭盡所能了。

  總覺得麗塔的心底有一片昏暗。在她內心深處延綿不絕、鬱鬱蒼蒼的森林,是別人無法隨意踏入的地方,一旦迷路誤闖,不知下場會如何。麗塔的話中,就帶有讓人如此感覺的魄力。

  「不過,請放心吧。因為我一定會把真白帶回去的……一定……」

  之後,空太與麗塔都沒再說話,只是在不成眠的夜裡試著入睡。

  隔天早上,空太感覺到壓在身上的重量而醒來。本以為是貓,結果卻不是這樣。

  從床上掉下來的麗塔撲在空太身上。

  她那肉感的存在感,具有能與美咲匹敵的戰鬥力,要讓空太混亂已是綽綽有餘。老實說這種充實感,真白根本無從比較。

  「麗塔,快起來!我的野性已經快從籠子裡衝出來了!」

  「嗯~~什麼事啊……真是吵死人了。」

  她完全睡昏頭了。

  大概是誤把空太當成附有鬧鐘功能、會說話的抱枕還是什麼的,她一副想把電源關掉似地敲著空太的頭,眼睛完全沒有張開。

  空太努力地想從被麗塔壓住的狀態中脫身。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

  「神田同學?已經超過八點了喔,你還好吧?你醒了嗎?」

  是七海的聲音。

  「沒、沒事啦!我已經醒了!」

  「真是的~~我都說吵死人了吧。」

  麗塔突然抬起臉來,依然是半夢半醒地與房門對話。

  「不、不,你現在是想做什麼?」

  「神田同學才是!為什麼會有女孩子的聲音啊!」

  房門被七海打開了。

  七海的身後站著已經穿好制服的真白。大概是七海把她叫醒,然後讓她換上的吧。

  映入兩人視野的,是正在糾纏格鬥中的空太與麗塔。

  「早安。」

  空太投以爽朗的招呼,但七海卻以全身都會為之凍結的冰冷視線響應。

  「姑且不論你讓她過夜,這件事情也就算了。但沒想到才過了一個晚上,你們感情就變得這麼好了啊?」

  「不,不是那樣的!真要審判的話,就要怪麗塔的睡相太差了!」

  雖然知道這樣很沒禮貌,但空太還是推開麗塔的臉,好不容易才站了起來。

  「喔~~感情已經好到可以直呼名字了啊?」

  空太心想糟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空太是站在麗塔那邊的嗎?」

  真白直視空太。

  總覺得她這樣的一句話刺痛了自己的胸口。

  「沒錯。」

  空太正想說「不是這樣的」,卻被抱住自己手臂的麗塔搶先一步。

  他的左手因為兩座巨峰而呈現幸福的三明治狀態。

  「咿!」

  空太發出變調的聲音。

  「什麼!」

  「哼。」

  七海與真白明顯地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

  「因為他昨晚對我很溫柔。」

  「不要說會惹人誤會的話!」

  「神田同學為什麼每次都這樣!」

  七海緊握的拳頭顫抖著。

  「我只是每次都會遭遇到不幸的意外而已!」

  「明明就很開心的樣子……」

  真白看了看麗塔的胸部、臀部以及大腿一帶,並且噘著嘴。

  「麗塔,放開空太。」

  「為什麼?」

  「放開就是了。」

  麗塔的身子靠得更近了。

  「如果真白答應要跟我回英國,那我就可以放開喔?」

  真白聽了再度將視線移到空太身上。

  「空太是敵人。」

  「都說不是那樣了!」

  「我們可是共度一晚的關係了,那樣說太過分了。」

  「你在說什麼!」

  「空太也覺得真白活躍於藝術圈會比較好吧?」

  「不,那個……」

  空太以餘光確認,總覺得真白露出些許落寞的表情。不過,她只是雙眸微微動搖了一下而已,說不定是自己想太

  多了。

  這時,麗塔繼續落井下石。

  「事實上你確實在猶豫吧?」

  「我說,那個是……」

  因為被點明內心的本意,空太忍不住噤口。

  「我已經決定了,我要住在空太的房間,直到真白回英國為止。」

  「咦?不用跟我商量嗎!」

  空太原本只打算讓她住一個晚上而已。

  「我知道了。那就算了。」

  真白這麼說完,逃也似地離開房門前。

  「啊,等一下,真白!」

  七海追了上去。

  這時反倒是美咲與仁露出臉來。

  「恭喜你,學弟!已經加入成人的行列了呢!祝福你咯!」

  「我今天終於可以洗刷擊墜王之名了。以後就交給你啦,空太。」

  兩人說完想說的話,就立刻出門上學去了。

  接著連千尋都走了過來。

  「神田,我從以前就這麼覺得了,你真的是有點煩人。」

  「老師,那跟現在這個狀況沒有關係吧!」

  當然,千尋沒有繼續爭論下去,也是很快地往玄關走去。

  就算空太想追上去,卻因為被麗塔緊緊地摟住手臂而動不了。

  這時真白回來了,胸前還抱著枕頭。

  她大剌剌地走進空太房間,把帶來的枕頭擺在床上。

  「你在幹什麼?」

  「從今天起要homestay。」

  「你選的地方也太近了吧!而且你明明不用枕頭的!」

  空太將枕頭推了回去。

  「你都讓麗塔過夜了。」

  「狀況完全不一樣吧?」

  「我不介意喔。可以像以前一樣在睡前聊天,我可是非常樂意。」

  「我都說了這是我的房間!請還給我決定權!」

  之後七海也走了進來。她的背後藏著什麼東西,不,並沒有被擋住,那是她愛用的抱枕虎次郎。

  「那麼,我也……」

  「拜託至少青山要維持是正常人!真的算我求你了!」

  「當、當然是開玩笑的。只是開玩笑喔。是開玩笑的喔。想也知道是開玩笑的。」

  「不用連講四遍!」

  「反、反正,關於要不要讓麗塔小姐在櫻花莊過夜,要在櫻花莊會議上討論!」

  「空太會贊成吧?」

  麗塔把身子靠了過來。

  「空太是笨蛋。」

  真白揮著枕頭,扔向空太。空太覺得危險,所以瞬間護住麗塔,但這就不行了。

  才正覺得真白仿佛忍耐著什麼般握著拳頭,接著她便抓起七海的手,一語不發地準備離開房間。

  「啊,等一下,不要拉啦!」

  七海的聲音很快地遠去。

  空太對著已離開的暴風雨嘆氣;緊摟著空太手臂的麗塔看來也鬆了口氣。

  一大早這狀況是怎麼回事……

  「那個,麗塔小姐,你也差不多該放開我了吧?」

  「這其中也包含了我對你的諸多感謝與歉意,就讓我用身體來償還吧。」

  「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我對自己的身材非常有自信,所以就請以一色色兌換一萬日幣好了。」

  「請不要定出好像真實存在的奇怪通用貨幣!匯率也太真實了!話說回來,你不用再硬撐了!你的腳都在發抖了,一定很勉強自己吧?」

  空太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實在沒辦法長時間忍受這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酷刑,理性都快跑到遠方去旅行了。

  「被發現了嗎?雖然很常受到追求,不過我從來沒有真的試過,所以很不習慣跟男孩子貼得很近。」

  麗塔如此解釋著,終於放開空太的手。

  頭好痛。不是物理性的,是精神面……不,總覺得物理性也開始痛了起來。

  「唉~~」

  空太無力地垂著頭。

  這時,正面感覺到有人的氣息。

  「一大早就吵吵鬧鬧的,這裡是正值繁殖期的動物園嗎?」

  門口有人的腳。

  那是已經見慣的制服長褲,這麼說來是男孩子。仁早就出門了,而且剛剛尖細的聲音很明顯不是仁的。

  那是已經睽違幾個月的聲音。

  空太戰戰兢兢地揚起視線。纖瘦的腳、纖細的身體、白皙的肌膚,以及年幼的長相。站在眼前的,是位頭髮長及背部、外貌中性的少年。

  「你、你、你!你!你!」

  「你是說螯蝦(註:日文中「螯蝦」跟「你」的頭兩個音節相同)嗎?」

  「才不是!因、因為你……這是立體影像嗎?」

  「可以的話希望它早點實際運用。」

  「生化義體?」

  「要是有那個東西,女僕完成就指日可待了。」

  「那麼,你是真的赤坂?」

  空太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春假之前,已經睽違了五個月。即使如此,龍之介的態度就跟每天見面的熟人沒兩樣。

  「神田動作也快一點。要遲到了喔。」

  說完立刻往走廊另一頭消失了蹤影,看來是打算去學校的樣子。

  「我可是費了好大工夫想把你拖出來,不要這麼幹脆就自己跑出來了!」

  龍之介的登場總結了所有莫名其妙的事。對此,空太一肚子無法理解的情緒,打從內心深處吶喊了出來。

  九月二日

  這一天,櫻花莊成員利用學校的午休時間,超緊急地召開了會議。爭議糾紛無法在午休時間內解決,會議硬是持續到第五堂課。會議紀錄如下。

  ——四人贊成,三人反對。因此決定暫時讓麗塔•愛因茲渥司住在櫻花莊裡。各位,我們好好相處吧。書記•神田空太

  ——空太是笨蛋。空太是笨蛋。空太是笨蛋。空太是笨蛋。空太是笨蛋。空太是笨蛋。空太是笨蛋。空太是笨蛋。空太是笨蛋。空太是笨蛋。空太是笨蛋。空太是笨蛋。空太是笨蛋。空太是笨蛋。空太是笨蛋。空太是笨蛋。空太是笨蛋。追加•椎名真白

  ——神田同學是大色狼!追加•青山七海

  ——原來空太大人喜歡比較大的啊?真令人瞧不起。追加•女僕

  ——各位,我們大家好好相處吧。應該說給我好好相處!書記•神田空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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