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也許是會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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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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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某人的笑容另一頭,一定有某人正在哭泣。

  已實現及未能實現的願望。

  已傳達及未能傳達的心意。

  夏季的甲子園、高中入學測驗,還有甄選與提報都一樣。

  然後,在春季將盡時我才知道,戀愛也是相同的。

  是她們讓我了解了這一點……

  1

  「我喜歡空太。」

  「……」

  「即使空太喜歡七海,我還是喜歡空太。」

  被夕陽染紅的美術教室。

  五月三日,三連休的第一天,同時是憲法紀念日。

  因為不用上課,校內靜悄悄的。僅偶爾傳來遠處棒球社的吆喝聲,還有金屬球棒擊中球的尖銳聲響。

  不過,就連這些也沒傳進神田空太耳里。

  因為空太的意識、感覺,還有情緒等,全都被眼前告白的少女──椎名真白連根拔起了。

  真白以清澈透亮的眼眸,筆直注視著空太。

  雪白的肌膚;纖細的身軀;彷佛一觸碰就會破碎的虛幻存在。這樣的真白現在渾身散發出溫柔安穩的氣息,溫暖傳到了空太身上。

  「我、我……」

  彷佛夢囈般脫口而出的聲音微微顫抖著。不,不光是聲音,連膝蓋都抖個不停。

  空太察覺到自己這樣的狀態,在心中嘲笑自己。真是窩囊難看啊。

  如此想著,心情也自然有了轉變,稍微得以恢復平常心。

  「空太。」

  即使如此,畢竟才剛被告白,光是被呼喚名字,胸口就幾乎要炸開來了。

  「什、什麼事?」

  「剛剛的不是。」

  「……不是什麼?」

  空太謹慎地反問。

  「跟喜歡年輪蛋糕是不一樣的喜歡。」

  真白流露出緊張的氣氛。大概是真的擔心被誤會,她一臉認真地傾訴著。

  「這、這點我當然知道啦!」

  空太為了掩蓋心跳聲,聲音自然變大了起來。

  「真的知道嗎?」

  「嗯。」

  「我說的是……」

  真白說到一半停頓下來,微微低下目光。她的臉頰泛紅,並不是夕陽照射的關係,是從體內隱約透出朱紅……

  「……」

  空太輕輕深呼吸,等待真白繼續說下去。除此之外,現在也沒其他事可做。

  他與慢慢將視線上移的真白目光對上。

  「是想成為空太女朋友的意思。」

  不過,真白立刻又把視線從空太身上移開。

  與真白在同一間宿舍生活已經超過一年,擔任照顧她的工作,幾乎可以說經常都在她身邊,熟知她的各種表情與動作。然而,現在空太眼前的真白完全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真白。不管從哪個角度怎麼看,真白臉上都是戀愛中的女孩會有的表情。要是看到這種模樣,理性瞬間就會消失無蹤。

  「沒、沒問題啦!我知道!」

  空太完全控制不住,發出比剛才更大的聲音。大概是受到驚嚇,真白彷佛遇到天敵的小動物般縮起身子。

  「抱、抱歉!突然這麼大聲……那、那個……我真的知道啦……」

  空太自覺自己正變得越來越難看。相反的,在他的視野中,真白卻顯得越來越可愛。

  「這樣啊。那就好。」

  她露出突然鬆了一口氣的安心表情,沉穩的心情讓嘴角勾勒出微笑。

  「我好歹也知道這一點啦。」

  「因為我是第一次這樣……」

  「……」

  「所以不知道這樣是不是恰當……」

  真白鬧彆扭辯解般背對空太。一眼就看得出她很難為情,這也是空太從來沒看過的表情。

  「欸,空太。」

  「什、什麼事啊?」

  這次好不容易壓抑住音量。光是講一句話就快速消耗體力。

  「空太喜歡誰?」

  真白依然背對空太。如果面對面就很難問出口──空太感受到了這樣的不安。

  「我……」

  空太被如此誘導,於是開口了。

  但是在下一個瞬間,美術教室的門被猛然打開,空太便把幾乎要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今天已經要關門了,你們趕快回家吧。」

  說出這番話的是空太和真白十分熟悉的美術老師千石千尋。她住在聚集問題學生的宿舍──櫻花莊並擔任舍監,二十九歲又二十八個月。她也該承認自己已經三十一歲了。

  千尋魯莽地快步走進美術教室。

  「快點走吧。」

  甚至還拍手催促。

  目瞪口呆的空太終於清醒過來,收拾後便與真白一起離開教室。

  空太在鞋櫃前換好鞋子,帶著真白走出校舍。

  總之先到校門口。

  「……」

  「……」

  緩步行走的兩人之間沒有對話。

  況且,真白並沒有跟空太並肩而行。她保持三、四公尺的距離,小步伐跟在後面。空太停下腳步,她就跟著停下腳步,空太走得快一點,她便小跑步跟上。

  視線始終銳利地刺著空太的背。這實在叫人很難不去在意。

  空太很清楚真白的意圖。她是希望自己回答剛才的問題吧。

  ──空太喜歡誰?

  不過一旦錯失時機,空太便喪失了說出口的機會。不,更重要的是,空太越來越不清楚當時自己想怎麼回答。

  是想說喜歡真白嗎?或是想告訴她其他想法呢?錯過了那一瞬間,雖然是自己的答案卻已回想不起來。

  真白倒也沒明確追問。

  如果是平常,她一定會毫不在意空太的心情,一直追究到自己能接受為止。然而,今天的真白似乎很內斂低調。

  因此,這又演變成新的緊張感,束縛空太的身體。

  無可奈何下只能默默走向校門口。

  「啊。」

  這時察覺到什麼的真白髮出聲音。

  「怎麼了?忘了拿什麼東西嗎?」

  空太問著回過頭去。真白手指著的不是空太,而是他背後……校門的方向。空太好奇是什麼事,再度轉過身去。

  「啊。」

  看見某人的瞬間,空太口中也發出同樣的聲音。

  心臟撲通撲通激烈跳動,鼓動變得劇烈快速。脈搏也跳動得近乎疼痛,震動幾乎傳遍全身。

  在校門口的是一位十分熟悉的人物──空太的同班同學,同時也住在櫻花莊203號室──青山七海。她正要從連接大學校地的花圃方向走過來。

  應該是剛結束三鷹美咲──三月時從水高畢業的前三年級生,現在就讀水明藝術大學影像學系,舊姓為上井草──製作的動畫聲優甄選會,正要從大學錄音室回來吧。

  如果是昨天之前,還能輕鬆向她打招呼。反正回去的地方同樣是櫻花莊,一起走就好了。然而,空太沒能立刻叫喚她的名字。

  ──人家亂喜歡神田同學的。

  就在真白告白之前……正要前往甄選會的七海,也向空太表明了心意。

  在那之後,時鐘的指針不過走了一個半小時左右。

  現在這種真白也在一起的狀況下,究竟該以什麼樣的表情見她呢?

  往校門前進的腳歩,在看到七海的身影后便停頓下來。

  不過,這樣說不定反而更糟。不自然的氣氛似乎流露出來,七海將臉轉向空太與真白的方向。她瞬間露出嚇一跳的樣子,渾身抖了一下。

  目光也確實對上了。

  「……」

  「……」

  空太與七海都沒開口說話。

  相距約十公尺,沉默的對看持續了好一陣子。

  既然目的地同樣是櫻花莊,不在這裡會合而各自回家也顯得不自然。不清楚七海是否也是同樣的想

  法,即便幾秒後彼此都別開視線,卻也像是死心一般逐漸縮短距離。

  只是並沒有靠近到身旁,彼此隔著微妙的距離。就在距離三、四公尺前,七海停下腳步。而真白也與空太保持差不多的距離。

  因此空太、真白與七海的位置關係,三人各自成了正三角形的頂點。

  對空太而言,這簡直就是別具深意的位置。

  要是現在保持沉默,結果絕對會變成什麼也說不出口。空太如此想著便先開口:

  「啊,青山,甄選結束了啊?」

  不自然的氣氛;生硬的笑容。

  「嗯、嗯。」

  「怎、怎麼樣了?」

  拚了命壓抑幾乎要變調的聲音。

  「我覺得剛剛已經盡全力了。」

  七海也是,看著莫名其妙的方向回答。

  「這、這樣啊。」

  「都、都是托神田同學的福……那個……謝、謝謝你。」

  「沒、沒有啦,不過是青山很努力罷了。」

  沒辦法正視七海。

  不小心與剛跟自己告白的對象碰個正著,一般人都會以什麼樣的表情說什麼樣的話呢?

  至今的人生,從來沒有人教過自己這些事。

  不過,空太這樣的煩惱以意外的形式解決了。

  「真、真白的作業今天結束了啊?」

  「啊,嗯嗯。因為椎名的畫已經完成了。」

  只是不經意的回應,卻讓七海的態度完全改變。

  幾秒鐘前還靜不下來的氣氛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七海清爽的表情。

  真白只是注視著空太與七海。

  「青山?」

  空太感到疑惑而出聲叫她。

  「這樣啊,畫已經完成了啊。」

  七海彷佛說給自己聽似的喃喃說著。

  「畫完成所代表的意義……就連我也很清楚。」

  她臉上是有些困擾的笑容,中途目光便轉向真白。

  比起言語或表情,真白的畫更能表現出她的感情。這就是在懂事前就開始持續畫畫的天才畫家──椎名真白的畫作。

  「這樣啊……」

  空太以曖昧的表情回應,已經是極限了。不知是在笑、困擾、不知所措、泫然欲泣還是認真以對……這些全都混在一起。

  「……」

  「……」

  空太與七海陷入深深的沉默。

  彼此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因此,點燃導火線的真白,也許正是必然的。

  「七海。」

  真白率直地凝視七海。她只注視著七海,彷佛現在這一瞬間,在這個地點也忘了空太的存在……也許是真的忘了。因為空太表示「你打算說什麼?」的強烈視線,真白始終沒有察覺。

  「什麼事?」

  七海以緊張的聲音回應。

  聽到她的回答,真白再度張開雙唇。

  「我喜歡空太。」

  因為眼前的光景與對話,空太的心被緊緊揪住。他無意識咬著唇忍耐著。也許是為了斥責想逃脫的自己,所以身體擅自動了起來。

  「嗯。」

  七海微微低垂雙眼,柔和地接收了真白的話。

  「只是這樣。」

  「我知道了。」

  七海點點頭,深呼吸了一下。接著出聲叫喚:

  「真白。」

  「什麼事?」

  「人家啊,喜歡神田同學。」

  「嗯。」

  這次則是真白點點頭。

  「我想說的只有這個。」

  「我知道了。」

  以時間而言,大約是十秒。然而,對於身為當事者的空太來說,感覺就像永遠那麼長。彷佛有人要壓碎自己全身,心臟被一雙大手緊緊掐住。止不住的冷汗;脈搏紊亂;口中乾渴不已。

  甚至忘了呼吸,空太只是不發一語。因為沒有自己插話的餘地,就算有也不知該說什麼。

  只是,事實上也不能一直保持沉默。

  就像串通好似的,真白與七海的視線同時轉向空太,眼眸深處傾訴著某些訊息。空太很清楚她們是想要答案。

  「……」

  「……」

  「……」

  在短暫的沉默中三人交錯的情感;緊繃的氣氛;不斷攀升的緊張感;拒絕外人介入的寂靜。這裡是只屬於這三人的世界,能使其終結的只有空太。

  就在空太產生這樣的自覺時──

  傳來傾訴著不安的聲音……

  似乎不是自己多心,就連真白與七海也發出「嗯?」的聲音。

  仔細傾聽,再度傳來了聲音。是動物的叫聲。

  大概是貓,而且還是小貓。

  三人循著叫聲穿過校門,接著就在旁邊刻著「水明藝術大學附屬高等學校」的石柱下,發現了橘子紙箱。

  以空太被夾在中間的排列方式,三人同時探頭看。裡頭有三隻小貓──黑白貓、黑白鯖魚虎斑,最後是純白色的。小貓發現空太等人便抬起臉來,圓滾滾的眼珠似乎想說些什麼。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與被丟棄的小貓相遇,已經是一年級冬天的事了。最後撿到的貓是朝日。

  空太發出「喲」的吆喝聲抱起紙箱。

  真白不可思議似的看著小貓,七海則稍微露出傻眼的表情。不過,兩人都沒說什麼。

  應該已經很清楚空太打算怎麼處理這些小貓了。

  所以,空太率先開口:

  「我說啊。」

  「什麼事?」

  「嗯?」

  真白與七海的視線集中在空太身上,他差點就要敗給這樣的沉重壓力而將話吞回去。即使如此,也不能含糊帶過。空太輕輕深呼吸之後繼續說:

  「我有話要跟你們說。」

  「……」

  真白不發一語。

  「什、什麼話?」

  七海明顯嚇了一跳。

  兩人的反應截然不同。空太看著這樣的兩人,毫無吞吐地清楚說出口:

  「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考慮?」

  產生一瞬間的空白,眨了三次眼睛。

  七海放下心來,安心地緩緩舒了口氣。

  也許是原本以為空太現在就要在這裡回應告白。既然說了有話要說,會這麼認為也是理所當然吧……

  令人意外的是,真白也像鬆了口氣,表情變得柔和了些。

  「我還一團混亂……今天兩人──也就是椎名與青山,那個……對我說喜歡我,雖然我很清楚這是現實,不過腦袋還是非常混亂。啊,不過,我當然很髙興開心,正因為很開心,所以不能被沖昏頭,想認真考慮。」

  不是憑著當下的一股勁兒,也不是被氣氛影響,空太想重新正視自己的感情,也感覺到是自己該面對的時候了。

  「我沒問題。」

  率先回答的人是七海。

  「況且是我自己要你仔細考慮的……」

  說到後面就開始含糊支吾,不過餘光還是飄向真白。

  「我也沒問題。空太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謝謝你們。」

  「那個,神田同學。」

  「嗯?」

  「雖然才剛說沒問題好像有些奇怪,不過,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七海的眼神毫不迴避地凝視空太。

  「什、什麼事?」

  聲音因緊張而變調。

  「我希望能訂一個期限。」

  七海的手微微顫抖。

  「嗯,我知道了。我當然會這麼做,不過,要什麼時間……」

  明明沒掛著月曆,卻不由自主地看向天空。太陽幾乎已經西下,夜晚即將造訪,風也開始變冷了。夏天還很遙遠。

  「就我個人而言,希望能訂在教育旅行結束後。」

  「教育旅行嗎……」

  五月下旬,四天三夜北海道之旅。

  距離現在還有

  三周以上的時間。

  「這麼久可以嗎?」

  就算寬估大約也是一周。空太原本以為至少要在這樣的時間內做出結論。

  「教育旅行前還有期中考吧?」

  考試正好是從教育旅行的一周前開始。

  「神田同學還要忙推薦直升的事,所以不想妨礙你……不過事到如今才說這個,可能已經太晚了。」

  「我也是,這樣就可以了。」

  真白這麼說了,眼神同時傾訴著,大概是想說包含期中考及推薦直升在內,自己的意見與七海相同吧。

  「總覺得很抱歉……不對,謝謝你們。真的很謝謝你們。」

  可以的話,應該儘早做出回應。

  「那麼,這個話題先就此打住囉!」

  七海刻意發出開朗的聲音,看來也像是無法繼續忍受這樣的氣氛。

  她摸了摸箱子裡的小貓。

  「得幫它們取名字呢。」

  「這我已經想好了。」

  五月三日。

  這一天,櫻花莊會議紀錄上如此記載。

  ──櫻花莊有了新夥伴,黑白貓是瑞穗,鯖魚虎斑是小燕,還有白色小不點小櫻(註:皆為九州新幹線列車名)。大家要和睦相處喔。書記‧神田空太空太寫完便去睡覺了。

  2

  日期由五月三日變為四日。

  已經是距離現在約三個小時前的事了。

  被夜晚的寂靜包圍的櫻花莊101號室……當中的居民──空太還未能成眠。不,是早就放棄睡眠。

  空太躺在床上,睜開的雙眼從剛才就一直朝向天花板。伸展四肢呈現大字型,仰望著再熟悉不過的木頭紋理。

  身體彷佛輕微發燒,總覺得隱隱作痛。實際上並沒有感冒,這個熱度是內心的興奮引起的。原因也顯而易見。

  因為空太獨處之後,一句話與一幅畫支配著他的思考……

  ──人家亂喜歡神田同學的。

  七海如此傾訴的聲音在耳里揮之不去,緊貼著鼓膜,烙印在腦海中。肌膚記住當時的緊張感,現在還殘留著餘韻。

  身體無法停止思考、感受,內心平靜不下來,窒息感也逐漸湧上。

  他試圖穩住情緒,閉上眼睛,這時又看見一幅永久保存在眼皮底下的畫。真白描繪空太的畫,沉穩的表情滿溢著空太希望能像這樣露出笑容的溫暖。

  看一眼就絕對忘不了。

  真白畫出的空太帶有這樣的衝擊性。

  ──我喜歡空太。

  因為遠超過言語的情感都蘊含在畫裡了……雖然不太懂藝術,即便如此,空太還是比任何人都更正確地接受到了真白的情感。

  告白。

  人生中最重大的事件。

  而且還同時發生了兩次。

  雖然故事裡的主角遇到匪夷所思的事件時,都會說「還以為自己是在作夢」,但空太卻沒有這樣的感覺。

  全都是現實。

  不論是被告白那一瞬間非比尋常的驚愕,或是晚了一點才湧上來的喜悅,甚至是一個人喜不自勝地在床上滾來滾去的飄飄然……更不用說還從床上掉下去撞到頭,還有痛苦到快昏厥過去的狀況……

  「啊~~這是怎樣?」

  或是──

  「嗚哇~~真是不妙啊。」

  到剛才為止,還因為難以應付的情緒而不斷自言自語,就連腦中不斷響起喇叭吹奏樂,還舉行了舞會──這些都是真的。在每一個瞬間,空太都真實地感受到了。

  還有,現在內心逐漸恢復平靜也是……

  全都是真的,全都是現實。

  鬧哄哄的感覺離開之後,剩下的是胸口的騷動與疼痛。

  空太試著探尋其真面目,撥開驚愕與不知所措,繼續往內心深處前進,以自己的意志碰觸超越開心與喜悅的更前方。

  有個想法在那一頭等著。

  ──還沒到達任何地方。

  靜待在內心森林深處的,是這樣的話語。

  ──還沒追上任何目標。

  沒錯,正是如此。

  光是自己的事就已經焦頭爛額,完全沒有餘裕。然而,要是跟某人交往,真的能好好珍惜對方嗎?

  「……就是因為不知道這一點才煩惱吧。」

  空太自言自語,聲音在房裡消散而去。

  他想轉換心情而坐起身,腳邊剛撿回來的小貓們被白貓小光與黑貓希望包夾,很幸福似的睡著了。

  空太自然地露出笑容。

  看著這景象一會兒,察覺到口渴了,便走出房間到飯廳去。

  原以為飯廳里沒有人,沒想到已經有人先到了。

  坐在最靠近冰箱的椅子上的,正是姑且算是被交付任務要讓問題學生改邪歸正的千尋。明明就在學生面前,卻咕嚕咕嚕地灌著罐裝啤酒。因為平常就是這個樣子,事到如今既不會感到驚訝也不會傻眼了。當然,即便圓桌上放著三瓶空罐,也不令人在意。

  空太將水倒到玻璃杯里,在千尋旁邊坐了下來。

  「呼~~」

  然後無意識地舒了口氣。

  「你幹嘛故意在我的視線範圍內嘆氣給我看啊?」

  「我剛剛只是緩慢地吐氣而已。」

  「搞什麼啊,還強詞奪理,一點也不像神田的作風。」

  「我的作風又是怎樣啊……」

  「嗚哇,你好煩啊。」

  「明明是老師自己先提的吧!唉……」

  這次同樣是毫無自覺。看到千尋皺眉,空太才注意到自己又嘆氣了。

  千尋不發一語地起身。本來還以為她要回管理人室,她卻打開冰箱。看來似乎只是因為酒喝完了。

  「來,這是給你的。」

  某個冰涼的東西壓在脖子上。

  「嗚喔!」

  空太忍不住發出粗厚的叫聲。

  「幹嘛發出這種美式喘氣聲啊?」

  「還不是老師害的!」

  總之先收下冰涼的物體。大概是罐裝飮料吧。

  「姑且跟您說聲謝謝。」

  空太向千尋道謝。不過,空太知道了罐子的真面目,聲音變得激動。

  「這不是啤酒嗎!」

  「是酒精濃度零的無酒精啤酒,不用擔心。」

  「唉,這樣的話……」

  雖然無法釋懷,空太還是打開了拉環。

  「因為標籤跟普通啤酒很像,所以搞錯買回來了。真是給我找麻煩。」

  「喔,這樣啊。」

  空太隨意回應千尋,拿起罐子遞到嘴邊。些微的碳酸,苦味在嘴裡擴散開來。在這個時間點已經夠苦夠難喝了,吞下去之後更是慘烈。口中餘味簡直糟透了。

  「這是什麼啊,好苦!好難喝!」

  空太立刻撲向裝了水的玻璃杯,忍不住覺得水好喝得不得了。

  「你果然還只是個小孩啊~~」

  「味道好像抹布。」

  「我跟你不同,沒有吃抹布的習慣,所以不清楚。」

  千尋露出像是看著怪人的目光。

  「我也沒吃過啦!只是從味道聯想!」

  「真是的,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這麼不會喝啤酒啊。」

  「這不是該對未成年人說的話吧。」

  「你遲早也會變成用威士忌加蘇打水乾杯的那種大人吧。」

  為什麼要被那種彷佛看著父母仇人的眼神瞪呢?

  「請不要跟學生聊酒精的話題。」

  「也有可能是喝薑汁汽水或烏龍茶啊。」

  「老師,您也該可而止了吧。」

  現在的空太沒有餘力理會醉鬼。

  「我才想叫你適可而止呢。大半夜從房間走出來,這是在幹什麼?做出這種像是煩惱得失眠的高中生的事。」

  「我正是煩惱得失眠的高中生啦!徹頭徹尾現役的啦!」

  「就算這樣也不用表現出像是會出現在畫裡(註:日本慣用語,意指典型)的不安定感吧?」

  「那可真是對不起啊。」

  「不過,實際上的確是被畫成畫了,所以這也無可奈何。」

  「啥?」

  「我也不是不了解你的心情啦。」

  「那個……老師?」

  摸不著對話的方向,醉鬼就是這點叫人困擾。才正這麼想,千尋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竟然要求選擇一方,被迫選擇的人也不好受吧。」

  「什麼?」

  空太發出痴呆的聲音。

  「選擇真白,或是青山。」

  他對於決定性的一句話,除了驚訝還是驚訝。

  「咦!為什麼您會知道啊!」

  「也許神田不知道,不過我可是美術老師喔。一看到真白畫你的作品就知道了。」

  「……」

  無言以對。

  話雖如此,為什麼連七海的事也知道呢?

  「青山也是回來以後就怪怪的。只是要用浴室,卻莫名在意你的房間……強烈散發出『才剛告白,要是不小心碰個正著怎麼辦』的氣息。」

  「這、這樣……啊。」

  「再加上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就更確定了。」

  「我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至少不像是被兩位女孩子告白就飄飄然得不能自已。」

  「……」

  之所以無法反駁,正是因為被說中了。

  「你要是那種不知好歹的態度,當心被揍飛喔。」

  「被誰?」

  「首先是被我吧。」

  「老、老師跟藤澤先生不是交往得很順利嗎?」

  「那個跟這個是兩回事。」

  「為什麼!」

  「你真是有夠麻煩的。」

  真不愧是醉鬼,對話不但自私任性,而且也很隨便。認真跟她交談也只是浪費時間。空太這麼想著,正準備起身的這一瞬間──

  「看起來像是正在煩惱要選擇三個選項中的哪一個──你是希望我這麼說嗎?」

  明明喝了不少,千尋卻能確實拉回脫軌前的對話。

  「第一個選項,跟真白交往。」

  「……」

  「第二個選項,跟青山交往。」

  「……」

  這時兩人目光對上,千尋從鼻子發出笑聲。因此,即使還沒聽到接下來的話,空太也知道自己已經被看穿──被看穿目前內心傾向哪個選項。

  「第三個選項,兩個都甩掉。」

  「!」

  雖然早就知道,但被說出口的衝擊性還是不同。

  「第四個選項,兩邊都交往。」

  「才沒有這種選項!況且老師剛剛說的明明是三個吧!」

  「你到底是怎麼看三鷹的?」

  「雖然我很尊敬仁學長,唯獨這一點不想向他看齊!」

  「喔,這樣嗎?」

  大概是對話題膩了,口氣突然變冷淡的千尋把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吐出充滿酒臭的吐息。

  「不過,你會錯意了。」

  千尋斜眼看著空太,似乎跟剛才喝醉酒的眼神不同。

  「所謂的會錯意是指什麼?」

  「看來你是真的沒發現呢。」

  「所以說,到底是指什麼?」

  「我只告訴你一件事。」

  千尋的手指在已經空了的啤酒罐口滑動。

  「神田你應該重新思考,自己究竟在煩惱什麼事。」

  「我不懂您的意思。」

  就是因為已經理解自己的煩惱,才會睡不著覺。

  還沒到達任何地方的自己,還沒追上任何目標的自己,在不知道能不能獲得推薦直升水明藝術大學的微妙狀態下,內心實在沒有這種餘力。這樣的狀況下,能夠好好與誰交往嗎?能夠貼心地為「女朋友」著想嗎?

  「老師?」

  「剩下的就自己想吧。」

  千尋說著起身,準備回房間去。

  「啊、等一下!」

  本以為千尋不會理會,沒想到她在飯廳門口停下腳步。她緩緩轉過頭來,以認真的眼神盯著空太。

  「空罐要拿去丟喔。」

  說完就真的走出了飯廳。

  「……」

  被留下來的空太,僵硬地呆立了幾秒鐘。

  餐桌上,千尋喝得亂七八糟的空酒罐有六、七個。

  「被設計了……」

  千尋漂亮地將收拾殘局的工作推給被氣氛左右的空太。

  空太坐在椅子上,又喝了一口無酒精啤酒。

  「竟然可以大喝這麼苦的東西啊……」

  苦味似乎又比剛才更濃了。

  「還是很難喝……」

  即使如此,丟掉又很可惜,空太便將玻璃杯的水當成酒後水,花了一些時間喝完整罐啤酒。這時,他仍然不明白千尋所說的「會錯意」的意思。

  究竟是搞錯了什麼呢……

  3

  五月四日,綠色之日。

  這一天,空太被三隻小貓舔著臉而醒了過來。

  四周昏暗,他心想現在應該還是晚上,用手機確認時間。

  「……」

  很遺憾,並非「還是」,而是「已經是」晚上了。

  下午六點五十分。

  記得到天亮前還睡不著,所以這也沒辦法。話雖如此,還是有些後悔居然白白浪費了難得的休假。

  現在的空太有許多需要利用時間的事。他想做從四月就開始的射擊遊戲製作,要改良被龍之介說得一文不值的CPU運作。

  或是為了推薦直升,念書準備期中考也好。當然,重新檢視自己的心情,思考如何回應告白也同樣非常重要。

  「回覆啊……這是最重要的吧。」

  表情自然變得嚴肅。三隻小貓與這樣的空太嬉鬧。

  之後,空太餵總計十隻貓咪吃貓食與牛奶,隨意看著成群的貓咪們好一陣子。

  晚上八點,舉行前天才被流放到櫻花莊的普通科一年級生……長谷栞奈的歡迎會,大家圍著飯桌吃火鍋。

  原本應該是昨天要辦的,但因為栞奈說想先整理行李,所以改到今天。

  「那麼,櫻花莊全體歡迎長谷栞奈同學。」

  「乾杯~~」

  地點在櫻花莊的飯廳。

  參加的人有空太、真白與七海三位三年級生,還有早早在四月就住進櫻花莊的音樂科一年級生姬宮伊織。包含主賓長谷栞奈在內,總共有五個人。

  座位以順時針來看,依序是栞奈、伊織、空太、真白,然後是七海。

  千尋不在,另一名學生赤坂龍之介則依然足不出戶,窩在102號室里。姑且用電子郵件叫他一下。

  ──龍之介大人現在正要駭入五角大廈,沒有餘力理會空太大人的兒戲。謹此致歉,盼能獲得您的諒解。世界馬上就要變成我的了!女僕敬上

  收到如此驚人的回覆,空太便決定不再深入追問。

  雖然這應該只是女僕的玩笑話……

  總之,至少要告訴栞奈還有另一個住宿生的事。

  「還有一個叫做赤坂龍之介的三年級生,住在102號室。」

  「這樣啊。」

  之後,大家吃著味噌鮭魚火鍋,由空太開始依序進行簡單的自我介紹。繞了一巡之後,火鍋的食材也少了一大半。

  歡迎會順利進行。

  只是倒也並非沒有任何問題。

  空太伸出筷子去夾火鍋料時,與同樣看準了鮭魚的七海目光對上。

  「啊、啊,抱歉。」

  「不、不會啦。神、神神神、神田同學先用吧。」

  「不不!不不不!青山先……」

  像這樣彼此把手收回的情形發生過兩、三次。

  即使告訴自己要像平常一樣,卻反而更在意起七海。

  對真白也是同樣不自然地感到在意,歡迎會開始以來,空太一次也沒看向坐在左邊的真白。老是把目光朝向反方向的伊織。

  「空太學長,你是怎麼回事?一

  直對我投以熱情的眼神。」

  「我沒有。」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有那種興趣喔?」

  「我也沒有啦!」

  還被迫討論這種無關緊要的話題。歡迎會的主賓栞奈則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受不了的表情。

  一想到未來的每一天都得在這種狀態下度過,就快昏過去了。不過開口要求時間考慮的人是空太自己,所以也沒資格抱怨或說喪氣話。

  就在火鍋料吃完的時候,七海開始準備雜燴粥。放入白飯,熄火後打了蛋花進去。

  就在這個時候──

  「那個……」

  栞奈開口了……

  眼鏡底下是滿溢疑惑的眼眸。

  「嗯?怎麼了嗎?」

  空太假裝冷靜地回應。

  「不覺得氣氛有些怪怪的嗎?」

  這是果斷毅然的聲音。栞奈的意識放在空太、真白與七海身上。應該不是自己多心了。

  「我可沒有放屁喔。」

  在繃緊的緊張感當中,伊織率先說出奇怪的辯解。

  「笨蛋就該閉嘴。」

  栞奈的眉毛連動都沒動一下。

  「怪、怪怪的是指?」

  「我覺得學長姊們的態度很見外。」

  「沒、沒那回事吧。」

  空太拿起栞奈已經空了的碗,幫她盛了許多雜燴粥。

  「我先聲明,不是指對我見外。」

  「……」

  也許她已經察覺到什麼了。才正這麼想──

  「我是指學長姊之間。」

  栞奈如此補充。

  「有、有嗎?」

  「沒、沒那回事吧?」

  空太與七海幾乎同時出聲。他們像是徵求彼此的認同,對看了一下。七海的笑容顯然很不自然,有些僵硬,而空太大概也是類似的表情吧。

  而且兩人忍受不到兩秒,便面紅耳赤地別開視線。

  「看吧,現在也是。」

  找藉口就是自掘墳墓。看來什麼都不要說比較好。

  「……」

  「……」

  這麼想著而閉上嘴,卻更讓飯廳瀰漫著詭異的氣氛。

  簡單來說就是尷尬不自然。

  一個被等待答覆告白的男孩子,以及兩個等待答覆的女孩子處在同一個空間,各自有所顧慮,也難免變得奇怪。

  與平常沒兩樣,默默吃著味噌鮭魚鍋的真白反而比較奇怪。

  空太餘光瞥了這樣的真白一眼。

  現在才發現自己漏看了一些東西。

  也許是因為刻意不看真白,才沒發現與平常明顯不同的地方。她沒有將討厭的食物移到空太的碗,明明不吃的油豆腐,就在她自己的碗盤堆得滿滿的剩下來。

  「空太。」

  突然被這樣的真白叫喚,空太莫名感到慌張。有種不好的預感。

  「干、幹嘛啊?」

  他戰戰兢兢地回問坐在旁邊的真白。

  真白直率地凝視著空太說:

  「我們分居吧。」

  「……咦?」

  空太忍不住反問。

  「分居。」

  「這我有聽到啦!」

  「就是分開生活。」

  「這我也知道!」

  「不然是什麼事?」

  「我是想問你為什麼突然說出這種話啦!學弟妹也都在看!」

  伊織與栞奈各自帶著興致盎然的目光看了過來。

  坐立不安。不想被當成笑話看……

  真白當然不可能察覺空太的心境,做出如此確切的說明:

  「因為空太是男孩子,而我是女孩子。」

  「原來如此……」

  「所以,分居吧。」

  真白強力宣言。

  「所以,分居吧。」

  緊張感似乎與平常不同,莫名感覺緊繃。是自己想太多嗎?八成不是這樣。

  真白大概是對自己的主張很中意,一個人不斷點著頭。以不同的觀點來看,說不定會覺得她心情很好。

  「讓空太幫忙選內褲也不太好。」

  真白說的話很正確。真的很正確。

  不過,實在忍不住想說句話。

  「在一年又一個月前你就該察覺了啦!」

  「我從以前就隱約這麼覺得了。」

  「不要若無其事地扯謊!」

  事到如今,真白會說出正經話,原因再明白不過。

  昨天的告白。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你們從剛才開始就在說些什麼啊?」

  完全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伊織一臉茫然。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栞奈的反應與伊織完全相反,自己一個人似乎理解了什麼,而且還以自然乾脆的口氣說出出乎意料的話:

  「空太學長被椎名學姊與青山學姊告白了啊。」

  直球中的直球。

  「為什麼你會知道啊!」

  空太以脊神經反射脫口而出?

  「咦咦!是這樣嗎!」

  伊織慢了一拍驚訝地起身。

  「果然是這樣啊。」

  接著,栞奈一副冷淡的態度推了推眼鏡。

  「……」

  看來似乎是被套話了。不過,現在才發現為時已晚。

  「神田同學是笨蛋。」

  七海投以受不了的眼神。

  「真是慚愧。」

  空太老實地低下頭。

  「我倒是無所謂啦。比起向神田同學開口的時候,這根本不算什麼。」

  「咦~~真的嗎?空太學長,太厲害了~~也請教教我受歡迎的秘訣吧!」

  伊織抓住空太的手臂。

  「請務必讓我也交到女朋友!」

  老實說,被這樣拜託令人很困擾,況且自己也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發展成這樣,所以當然也沒辦法教他什麼。

  如果真的想要受歡迎,拜仁為師絕對比較好。雖然仁的情況,也許不太適合一般人參考……話說回來,伊織只要不開口講話,五官也很端正,總覺得應該很受歡迎,再加上還有彈鋼琴這項專長──雖然本人或許不這麼認為就是了。

  「真叫人意外。原來空太學長很受歡迎啊。」

  別開臉的栞奈看來有些不滿。

  「栞奈學妹?」

  「什麼事?」

  回話也是帶刺。

  「呃、歡迎會有覺得開心嗎?」

  總之先露骨地轉移話題。

  「到剛才為止還算開心。」

  「現在呢?」

  「感到些許不滿。」

  「是因為我的關係嗎?」

  空太戰戰兢兢地問道。

  「是的,是學長害的。」

  栞奈斬釘截鐵地肯定了。

  沒辦法立刻接話。

  「那個,真是對不起。因為我們慌慌張張的……」

  七海對這樣的空太伸出援手幫腔。

  「不,沒那回事……」

  大概是顧慮到學姊,栞奈揮動雙手否定。總覺得她對空太與七海的態度差很多,是錯覺嗎?

  「都是因為我多嘴。」

  「不過,過一陣子就不會是這樣的氣氛了。」

  七海面對學弟妹的笑容,已經恢復自然。

  同時,從她的話里感受到強烈的根據。空太的答覆有訂下期限。只是,讓她如此確信的應該不只這件事。

  「要說順便是有點怪怪的,不過,我也有件事要向大家報告。」

  七海緊接著如此說道。

  四個人的視線全集中在一點。

  「這個月下旬的教育旅行結束之後,我就要搬回一般宿舍了。」

  七海以甚至帶著爽快的直率眼神看著正前方。

  空太花了一些時間才理解她的意思。

  關於這點,真白、栞奈與伊織應該也一樣。因為每個人都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才顯露出驚訝。這就是七海的根據,也是確信。

  「咦?」口中發出的是僅吐出空氣的微弱聲音。

  即使如此,空太的動搖還算輕微。雖然沒聽說過時間,但早就知道七海即將離開櫻花莊。

  為了當做演技的參考,到遊樂園約會的那天……

  ──我已經決定要離開櫻花莊了。

  在摩天輪里接吻之後,七海曾親口這麼說過。

  坐在旁邊的真白凝視著七海的側臉。

  「真抱歉啊。明明是歡迎會,我卻說這種事。」

  「不……沒關係。」

  栞奈看來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大概也沒想過話題會這樣發展吧。就這一點來說,空太也是同樣的想法。

  接著──

  「咦咦!」

  一直到最後都僵硬不動的伊織,大聲地反應。

  「青山學姊要離開了嗎?」

  腿軟的伊織從椅子上跌落,四肢著地,沮喪地低著頭。

  「怎麼會這樣……」

  好不容易才擠出極為氣餒的聲音。

  「我沒想過伊織學弟會為我感到這麼遺憾。」

  空太也有同感。伊織來到櫻花莊才沒多久,大約只過了一個月的時間,似乎就已經有了相當的感情。

  「因為要是青山學姊不在了,櫻花莊的胸部戰力不就會大幅減弱嗎!」

  「嗯,我就想應該是這麼回事。」

  七海的聲音夾雜著嘆息。

  「這是毀滅性的!這樣一來就無法戰鬥了!」

  「你好歹也看一下現場狀況。」

  栞奈以輕蔑的眼神俯視伊織。

  「唉……」

  聽到這聲音而抬起頭的伊織,一看到栞奈便垂下肩膀。

  「你這是什麼意思?」

  栞奈的目光帶著殺氣。

  「絕壁戴著眼鏡……」

  「誰是絕壁啊?」

  「如果覺得不甘心,就先把胸部弄到手吧!這樣才有資格說話!」

  伊織彷佛站在法庭里的辯護律師,手直指著栞奈。當然,栞奈的表情越來越不爽快。

  「要是請空太學長幫忙搓揉或吸一吸,不知道會不會變大?」

  伊織一臉笑容扯廢話。

  「可不可以別把我拖下水?」

  栞奈用雙臂遮住胸部,轉身背對空太……接著只轉過頭來,將視線投向空太。

  「我不會讓你碰的。」

  眼神充滿輕蔑。

  「還用你說!」

  「更、更不會讓你吸的。」

  「我知道啦!」

  空太感受到某種責難的視線。是真白與七海。她們極為不滿的樣子,這時最好不要輕率地跟她們說話,否則絕對是自找麻煩。

  「啊~~怎麼會這樣……我的青春已經結束了。雖然椎名學姊超可愛,所以還無所謂……」

  伊織再度看了栞奈後感到失望。

  「沒有啊~~」

  「你還真敢說。昨天明明還因為看了我的裙底風光而感到興奮。」

  栞奈似乎比外表看起來更火大,也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向伊織挑釁。

  「那、那是!那是那個!就是那個!」

  伊織的表情看來顯然開始動搖。

  「那個是哪個?」

  雙手抱胸的栞奈,居高臨下俯視坐在地上的伊織。

  「等一下,我馬上回想起來。」

  他將手心朝向栞奈,閉上了眼睛。

  「不、不要回想!」

  栞奈用力踩下伊織的腳。

  「好、好痛~~啊!」

  「自作自受。」

  栞奈一副話題到此結束的態度,但一看到起身的伊織的臉,表情又緊繃了起來。

  「不是叫你不准再回想嗎……」

  聲音聽來彷佛從地獄爬上來般驚悚。

  「我、我又沒有回想……」

  伊織立刻裝傻。

  不過遺憾的是,他的鼻子開始滴落紅色液體。

  啪答啪答滴在地上。

  「啊、糟了……」

  伊織終於也發現了。

  「我、我吃飽了~~!」

  說完便逃出飯廳。

  「真是個小鬼。」

  栞奈並沒有上前追趕伊織,只是冷冷撂話。

  接著吃完最後一口雜燴粥,說了「我吃飽了」便開始整理餐具。她從椅子上起身時,瞥了空太一眼,走出飯廳。

  現場只剩下空太、真白還有七海。

  「七海要離開了啊。」

  真白輕輕說著。

  「嗯。因為我覺得那樣是為自己好。」

  七海曾經說過待在櫻花莊就會變得愛撒嬌。因為待在這裡感覺很舒服,所以才會想撒嬌。空太並不覺得這完全是不好的事,不過既然七海煩惱過後決定了,也沒辦法挽留。空太自己也很清楚,即使挽留了,七海的決心還是不會改變。

  「雖然我會來櫻花莊是因為積欠了一般宿舍的住宿費……不過我現在知道了,會變成那樣是因為別的原因。其實原本就很勉強,卻自以為能把課業、打工,還有訓練班的一切都做好。」

  「……」

  真白以認真的神情凝視緩緩道出的七海。

  「本以為能自立更生,結果卻完全不行。即使以為自己都能做好,卻可能在不知不覺間給別人添了麻煩──我來到櫻花莊才開始這麼想。」

  「這樣啊。」

  「嗯。雖然今年少了訓練班,不過正因如此,我才想先從課業與打工……從這些方面開始好好獨立。之前做不到的事,希望現在能一件件做到。」

  「七海要畢業了呢。」

  「咦?」

  「從櫻花莊畢業。」

  「說得誇張一點,算是吧?」

  七海難為情地笑了。

  「七海。」

  「什麼事?」

  「不管七海到哪裡,七海都屬於櫻花莊喔。」

  「……」

  「大家就是櫻花莊。」

  這是美咲與仁的畢業典禮之前,空太對真白說的話,是真白感受到的心情。

  「我也是這麼想的。」

  七海露出爽朗的笑容,絕非沒有任何眷戀。即便如此,她還是決定啟程出發──她的話語及表情蘊含了這樣的堅強。

  所以如果那個時候到了,希望自己能笑著送她離開──空太如此想著。

  4

  黃金周結束,世界再度恢復平常的運轉。就連幾乎每天都報導觀光勝地人山人海的新聞節目,從連假結束之後便開始播報對遲遲沒有進展的國會審議的不滿,以及毀壞農地的棘手動物特報等。

  配合社會現狀,空太也恢復每天通學的日子。

  只是,唯獨有一點與休假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那就是照顧真白。

  早上真白還沒起床,空太到她的房間,她便用緊張的口氣說道:

  「空太,不要進來。」

  還被趕到外面去。

  要幫她準備換穿衣物時──

  「我自己來。」

  她就以強硬的態度把制服搶走。

  不小心拿到內褲時──

  「還給我……」

  她還會鼓起臉頰企圖恐嚇。

  「空太好色。」

  甚至現在才說出這種話。

  雖然這些就女高中生的反應而言很正常……

  即便只是換個衣服,如果全交給生活白痴真白,說不定會引發超乎想像的大慘劇。像是沒穿內衣褲就到學校,還算是比較容易想像的程度。

  因此,每天早上真白換好制服從房間出來時,空太都得再次確認她的服裝。

  「我很完美了。」

  換好衣服的真白還刻意轉了一圈,強調換裝的成果。

  從外表看來

  確實是很完整。不過因為對象是真白,即使這樣還是不能放心。

  「內褲呢?」

  「白色的。」

  真白洋洋得意地這麼說了。

  「我沒在問你顏色!」

  就在進行這樣的對話時,栞奈也幾乎同時間從隔壁201號室走出來。

  「算是順使問一下,栞奈學妹呢?」

  栞奈之所以被流放到櫻花莊,原因在於她有些奇特的紆壓方式。這個方法就是在公眾面前不穿內褲……這件事被一般宿舍的女舍監發現了,因此被流放到問題學生的巢穴。

  「一大早就問學妹內褲的顏色,真是讓人瞧不起。」

  「我是在問你有沒有穿!」

  「我覺得這個問題更讓人瞧不起。」

  說得一點也沒錯。

  「是啊,一大早的我這是什麼對話啊。」

  就像這樣,持續與自我厭惡對戰的日子。

  在結束大型連休的學校,因為教育旅行即將來臨,三年級生顯得靜不下來。

  利用班會時間分組,空太、龍之介、七海……還有與七海感情很好的同班同學高崎繭、本庄彌生被分在同一組。這幾乎是自然形成的。

  男同學沒有人想與櫻花莊住宿生──空太與龍之介同一組,兩人相當於以剩下來的形式編入同一組。

  然後,在男同學與女同學的小組合併為一組時,基於同樣的理由,必然是與七海的小組並在一起。也只有七海這個小組願意跟空太他們合併。

  因此,實際上在分組的時候,空太什麼也沒做,回過神來就決定好了。這樣倒也無所謂……

  只是,還有一個小問題。

  「小春老師,我有疑問!」

  分組結束後,空太猛然舉手。

  「好,神田同學,駁回。」

  「至少聽我把話說完吧!」

  「反正一定是赤坂同學會不會來參加的問題吧?」

  「沒錯!」

  「他應該是不會來吧?真是太好了呢,神田同學。北海道就是你的後宮囉。」

  「就是因為這樣太累了,所以才要跟小春老師商量啊!」

  「好~~那麼各組就開始研擬計畫囉~~還有,期中考也快到了,就隨便念一下書吧。」

  「等一下啊,老師!救救我啊!」

  完全無視空太血淚的傾訴,下課鈴響,小春便立刻走出教室了。

  空太無可奈鈳,只好試著傳簡訊問龍之介……

  ──赤坂,你會參加教育旅行吧?

  ──大型連休我都計畫要專注在工作上。

  ──可不可以不要把學校所有活動都當成休假日啊!

  ──有什麼問題嗎?

  ──希望你無論如何一定要參加!

  ──理由創來聽聽。

  ──因為我會落單啦!

  ──駁回。

  被拒絕了。

  之後空太也定期聯絡並邀請龍之介參加,只是到目前為止還沒獲得期望的回應。

  在這樣的狀況下,黃金周之後又很快地過了一周,阻擋在教育旅行前的關卡……對空太而言,則是影響是否能獲得推薦直升的重要期中考,已經逐漸逼近。

  期中考在即的五月十五日周日。

  明天起的三天是考試的日子。

  空太在櫻花莊的房裡默默念書。

  面對書桌很快已經過了三個小時。除了中途去上廁所,其他時間都在解考試題庫集。

  頭腦大概是累了,面對積分算式,空太握自動鉛筆的手停頓下來。

  「……」

  雖然嘗試摸索解題,不過始終想不到導出答案的方法。試著努力撐了五分鐘,還是不行。

  注意力一下子就中斷了。

  這時才注意到手邊已經變得相當昏暗。

  空太拉了拉電燈的拉繩。

  室內整個亮了起來。

  大概是因為注意力中斷,背後原本毫不在意的說話聲逐漸貼上耳膜。

  「欸,栞奈。」

  「什麼事?」

  「這裡我搞不太懂。」

  「用課本例題的同樣做法就能解開。你看,這裡有寫。」

  「啊,對耶。」

  如果空太記得沒錯,這裡應該是自己的房間……

  他不發一語地聆聽著。

  「欸欸,栞。」

  「什麼事?」

  「這裡我也不懂。」

  「這裡啊……」

  類似這樣的對話,兩人不知重覆了多少次。

  看來似乎沒有一題是向人討教的少女會的……

  「我說啊……」

  空太把椅子轉了過去。

  「什麼事?哥哥!」

  大概是因為被呼喚而感到開心,妹妹優子一臉興高采烈抬起頭來,臉上是讓人覺得刺眼的燦爛笑容。

  「為什麼優子會在這裡啊?」

  「妹妹待在哥哥的房裡,這可是常識喔!」

  完全讓人搞不懂的常識。況且這也不是什麼值得眼睛閃閃發亮訴說的事。

  「我可是正值能不能拿到直升推薦的重要關頭,所以希望儘可能在期中考拿到好成績。」

  「那麼,只要優子幫哥哥加油就行囉!」

  「不是。」

  「教哥哥功課就好了。」

  「哥哥我沒有什麼事是需要你來教的。」

  「不然,優子到底該做什麼才好啊!」

  她鼓起臉頰噘著嘴。

  「乖乖離開我的房間。」

  空太直接這麼說了。

  「為什麼?」

  但優子卻一臉認真地反問,歪著頭髮愣的樣子,完全是個笨孩子。

  「原來優子是比我想像中還要可憐的傢伙啊!」

  「正因為這樣才需要哥哥啊!在這個世界上,最需要哥哥的人就是優子囉!」

  她緊緊握著拿鉛筆的手,又在極力主張什麼奇怪的理論了。

  空太放棄與她正常的溝通,決定向規矩地跪坐在桌前的另外一名少女開口:

  「為什麼連栞奈學妹都在這裡?」

  栞奈在宿舍也穿著端莊的便服。

  「看就知道了吧?」

  桌上放著課本與筆記,當然一目了然。

  「正在教優子功課。」

  「既然知道,就請不要故意問我。」

  「真是抱歉啊……」

  「學長就是這個樣子,才會從剛才就解不開數學問題。」

  「那可真是對不起你啊!」

  「不懂的話,問七海姊不就好了嗎?」

  天真爛漫地這麼說著的人是優子。

  「七海姊很會教人呢。」

  這是當然的吧,畢竟她是讓優子考上水高的重要人物。關於水明藝術大學的直升推薦,七海也在合格的安全範圍內。

  「不,青山是那個……」

  空太忍不住吞吞吐吐。

  「……」

  栞奈則貫徹富饒意味的沉默。

  「如果覺得不好意思,優子去幫你拜託她。」

  優子邊說邊站起身。

  「啊~~給我等一下!」

  空太慌張制止後,優子也忍不住歪著頭。

  「……哥哥,怎麼了?」

  「沒、沒什麼啦,優子。」

  「啊~~一定是跟七海姊吵架了吧。」

  「沒有。」

  「應該說正好相反吧。」

  栞奈輕聲說了不該說的話。

  「栞奈學妹!」

  「啊,莫非這個不能說?」

  絕對是明知故犯。之前就這麼覺得了,栞奈對空太在精神上有S的傾向。明明是會做光著屁股上課這種驚險特技的M體質……該說是一體兩面嗎?

  「唔!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哥哥!」

  「優子用不著知道。」

  「無所謂,我等

  一下去問七海姊。哥哥最討厭了!」

  優子說著吐出舌頭。

  不過……

  「咦?優子應該沒有最討厭哥哥吧……?」

  立刻又開始喃喃自語,然後如此告白:

  「我最喜歡哥哥了!」

  「你情緒真是不穩定啊。」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優子一臉得意,不修邊幅地嘿嘿笑了。

  「……優子覺得幸福就好了。」

  空太已經什麼都不想說了。

  「欸,哥哥。」

  「這次又是什麼事?」

  優子直盯著房門看。

  「話說回來,真白姊都沒來這裡呢。」

  今天確實還沒來過這個房間,也許是在自己的房裡畫漫畫原稿吧。因為她並沒有準備考試這個選項……

  空太與將視線從課本上抬起的栞奈目光對上。

  他投以「什麼都別講喔」的眼神。

  栞奈點點頭。眼神溝通成功了。

  「現在兩人處於很微妙的關係,所以見面有些尷尬吧。」

  「栞奈學妹?」

  對於栞奈語帶玄機的發言,優子露出了狐疑的眼神。

  「你們從剛才開始就在說什麼!」

  「跟優子無關的事。」

  「欸,哥哥。」

  還以為優子會對真白的事感到在意,她卻以專注認真的眼眸來回看著空太與栞奈。

  「哥哥什麼時候跟栞奈變得這麼要好了?」

  「我們感情並沒有特別好。」

  栞奈在筆記上寫著英文,語調平淡地說道。

  「是這樣嗎?」

  優子並不接受的樣子。

  「感情沒有很好。」

  栞奈又重覆了一次。

  「嗯,我想也是。」

  這次優子爽快地接受了。

  雖然不清楚她是在哪時改變心意的,不過她一定有她自己的世界,還是不要深究得好……

  正在想著這些事的時候,原本半開的房門由外側被打開了。不敲門就現身的正是真白。

  她很珍惜似的將某個東西抱在胸前。那是旅遊書,封面斗大的字寫著「北海道」。

  真白一與空太四目相交,便筆直走到書桌旁。

  「啊,是真白姊!還以為你已經怕優子怕到逃跑了呢!」

  真白完全無視優子,看也沒看她一眼。

  「空太,我想去這裡。」

  真白把翻開的旅遊書遞到空太面前。

  「嗚哇!太近了,近到我都看不到了!」

  空太拉開距離。被翻開的是介紹小樽的頁面,就在運河的照片旁邊貼著寫了「背景」、「要去看」、「絕對!」的粉紅色標籤。

  小樽是教育旅行第二天會去的地方,也有自由活動的時間。

  「空太,要去這裡。」

  真白強硬地用力把旅遊書遞過來。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你快拿開!」

  「接下來要畫旅行的故事。」

  真白的攻勢仍然沒有要停止的跡象。

  「這我也知道啦!我會陪你去收集資料!一定啦!」

  這時真白才終於把書拿開。

  「約定好了喔。」

  「嗯,我答應你。」

  還以為已經沒事了,但真白沒有要走出房間的意思,反而以自然得彷佛原本就坐在這裡的腳步移動到床邊輕輕坐下,背靠著牆壁,雙腿向前伸展,一副放鬆的姿勢。她心情似乎很好,不停翻著放在大腿上的北海道旅遊書。令人驚訝的是她竟然還哼著歌,是去年文化祭製作的「銀河貓喵波隆」的主題曲。真白隨著節奏,身體微微左右搖擺。

  這幾天來,真白一直都是這樣。

  情緒異常高昂,給人充滿幹勁的感覺。

  「總覺得真白姊很興奮呢。」

  竟然連優子都注意到了,表示與平常的她有很大的不同。

  「而且,是不是又變得更可愛了?真白姊在閃閃發亮耶!好耀眼!優子都要溶掉了啦!」

  「你是殭屍啊……」

  倒也不是不明白優子所說的……真白至今蘊藏的活力滿溢而出,明明給人纖細易碎的感覺,最近的她看來竟然也變健康了。雖然和優子有同樣的感想令人感到無可奈何,不過空太也覺得真白十分耀眼。

  「女性談了戀愛就會變美,原來是真的呢。」

  栞奈一邊解題一邊又說出不當的發言。

  「栞奈學妹,你過來一下。」

  「什麼事?」

  「能否把耳朵借給我一下?」

  「想對我耳語下流的話嗎?」

  「你當我是什麼啊!」

  正當空太的注意力放在栞奈身上時,抬起頭的真白呼喚優子。

  「對了,優子。」

  散發出輕鬆的氣氛,彷佛要開始閒話家常。

  「什麼事啊?真白姊。」

  優子會回答得如此天真無邪也不是沒道理。

  大概沒料想到真白緊接著會說出這種話吧……就連空太也太大意了。

  「我跟空太告白了。」

  「啥!」

  空太的時間為之凍結。

  「啊,這樣啊。」

  不過不知為何,優子的反應非常普通,毫無可看性。

  「喔,真白姊向哥哥告白了啊~~啊,栞奈,這個問題要怎麼解?」

  「這個是有點困難的算式呢。要先計算這個。」

  「嗯、嗯。」

  「之後再代入就好了。」

  「哇~~真不愧是栞奈,什麼問題都能立刻解決!不對、咦咦~~!再說一次!咦誼!真白姊跟哥哥告白?」

  看來剛才只是面臨重大事實,導致腦袋凍結而已。

  「你、你們要交往了嗎!」

  「這要問空太。」

  優子極具魄力地轉向空太。

  「到底是怎麼樣啊?哥哥!」

  「好啦,我要出去買東西。這周輪到我採買呢。」

  空太刻意發出吆喝聲,站起身來。

  「優子,我幫你買冰淇淋回來吧。」

  「啊,嗯!我要汽水口味的!」

  「我知道了。先出門去了。」

  空太迅速走出房間,在玄關俐落地換上鞋子。接著──

  「啊~~!我被設計了!哥哥~~!」

  他聽著優子從遠處傳來的聲音,逃出櫻花莊。

  5

  這天晚上,空太把優子趕回一般宿舍後,一直念書持續到超過十點。正想要喘口氣時,桌上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

  來電者是三月從水高畢業的三鷹仁──原本住在103號室。這個房間現在住著伊織。竟然過了一個月就有新的住宿生,恐怕連仁都料想不到吧。

  空太在床緣坐下,按下通話鍵。

  「啊,是我。」

  『空太接電話的方式還真怪啊。』

  「咦?啊,呃,因為是自己的手機,沒關係吧。」

  之前曾以同樣方式接電話的某人的臉隱約浮現,那是讓人不太想承認擁有他的遺傳因子的親生父親。空太也還清楚記得自己曾經數落他這樣很沒常識,沒想到自己居然做出同樣的事……

  「仁學長,怎麼了嗎?」

  『嗯?倒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啦。』

  「喔。」

  空太不清楚仁的用意,只能曖昧地回應。

  『只是想說你之前說過的小說家女孩,之後不知道怎麼樣了。』

  「啊,真是抱歉,應該由我主動聯絡才對!」

  最近發生了許多衝擊性的事件,導致完全忘了跟仁道謝。

  空太曾找仁商量關於煩惱寫不出第二部作品的栞奈的事。

  「多虧仁學長提供的資料,她好像已經抓到訣竅,大綱也已經獲得責任編輯認可。」

  『這樣啊,那就好。』

  「是的。」

  『其他有什麼特別的事嗎?有趣的事之類的。』

  「雖然並不有趣……不過,確實是發生了一些事。」

  『不有趣的話就不用了。那麼,打擾你啦。』

  「啊,仁學長!」

  空太立刻叫住準備掛電話的仁。

  『嗯?』

  「啊,呃……」

  『幹嘛啊,找我商量戀愛問題嗎?』

  仁開玩笑般的口吻,半帶著笑意。

  不過對空太而言,這件事完全笑不出來。

  「……那個,呃,是的。」

  『哪一個?』

  簡潔的問題。即使只有這樣,空太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真白或是七海……仁問的是這個。

  「都有。」

  『真厲害啊。』

  說是這麼說,仁並沒有真的很驚訝的樣子,也許是早就預見空太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我先把話說在前頭,「真厲害啊」指的不是空太,而是真白跟青山學妹。』

  「我想也是……」

  空太什麼都還沒做。

  『那麼,你在煩惱什麼?我認為兩位都是好女孩喔。』

  「這個……我自己也很清楚。不過,該怎麼說呢……」

  『覺得「還太早」嗎?』

  仁果然很清楚空太的想法,不禁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會讀心術。然而,並非如此。正因為仁也曾經歷過相同的事,才會這麼清楚現在空太的心境。

  「因為我還是什麼也沒做到……所以覺得還太早。」

  『原來如此啊~~話說回來,我以前煩惱類似的事時,有個囂張的學弟好像說了「我認為美咲學姊才不會在意這種事呢」之類的話。』

  那個學弟正是空太。

  「我那時實在是太失禮了。」

  『我也覺得真白跟青山學妹不會在意這種事喔。』

  大概是得以報當時的一箭之仇而感到滿足,帶著開玩笑口氣的仁似乎打從心底樂歪了。

  「所以我都說對不起了啦!」

  電話那一頭傳來仁的笑聲。

  不過,他很快又恢復平常的樣子,提出含糊的疑問:

  『那麼,空太想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覺得還太早吧?』

  「是的。」

  『那要到什麼時候才不算太早?』

  對話一點一點深入空太內心,因此他也做好準備,詳實摸索自己的情感。「大概是……等到成為稱職的開發者。」

  『你所說的「稱職」,指的是什麼?』

  「……」

  很難以一句話說明。即使不是一句話也很難說清楚。

  『比方說,我想想看……大學畢業之後,空太會到電玩公司上班吧。』

  「是的。」

  『那麼,如自已所願被分派到開發現場,對空太而言,這就可以說是成為開發者了嗎?』

  感覺仁刻意說得拐彎抹角,大概是希望空太一邊思考一邊聽自己說話。

  「……」

  正因如此,所以空太認真思考。

  對於仁的提問,空太的直覺做出了「那與自己所想的開發者不同」的結論。

  什麼不一樣、哪裡不同──空太思索著確切的答案,不發一語等待仁繼續說下去。

  『雖然幾乎是靠美咲的力量,不過我好歹也算是在這個世界上推出過作品。只是,我還不認為自己已經是個劇本家了。』

  這應該是真心話。仁為了成為劇本家,選擇去念大阪的藝術大學,現在正在學習相關的東西,甚至不惜出生至今首次與美咲分隔兩地……

  「我大概知道仁學長想說什麼了。」

  『我覺得啊,所謂的開發者、劇本家、漫畫家,不是馬上就能當成,而是要一步步接近。』

  「……一步步接近。」

  空太為了仔細體會其中含意,無意識地反芻仁的話。

  『進入電玩公司工作,或者得到新人獎,完成某件確實的事來得到別人的認可或許可,這是辦得到的。但是,那一定不是最終目標吧。更嚴格來說,其實那才算是終於站上了起點而已,不是嗎?』

  「……或許是這樣。」

  只要看真白就知道了。她努力並不是為了在雜誌刊登短篇作品,也不只是為了獲得連載機會。她的目標是在未來,畫出有趣的漫畫,讓讀者看得開心。繼續連載是手段,不是目的。

  以立場來看,會覺得獲得月刊連載機會的真白已經是漫畫家。不過,真白應該毫不在意這種頭銜的東西吧。重要的是,究竟有多接近心中描繪的未來的自己……還有多少距離……

  所以,仁才會說「一步步接近」吧。

  『我認為戀愛也一樣喔。』

  「一樣?」

  戀愛也是……

  空太突然回過神來。沒錯,找仁商量的是有關戀愛的問題。

  『也就是說,開始交往並不是終點。「我喜歡你,跟我交往吧。」如此告白之後,對方答應了,兩人當然就成為男女朋友。但不是這樣就圓滿收尾了吧?』

  「……」

  老實說,空太覺得這樣就圓滿解決了。

  『我說啊,空太,交到男朋友或女朋友,一時當然會覺得很幸福,甚至會覺得現在就可以飛上天了。不過,只是告白跟答覆,並不保證兩人未來永遠都是幸福的吧?』

  沒錯,稍微想一下就懂了。

  「因為也有情侶會分手。」

  依比例而言,反而是分手的男女朋友較多吧。

  『就是這樣。所以說,所謂的男女朋友並不是一下子就當成了,而是決定交往之後才一步步慢慢接近。』

  仁若無其事說出讓空太恍然大悟的事實,這些話逐漸滲進空太的心裡。

  「由仁學長口中說出來,說服力果然不同凡響呢。真不愧是已經抵達結婚這個終點的人。」

  『你到底有沒有聽懂?』

  仁用傻眼的聲音回應。

  「我說了什麼不對勁的話嗎?」

  『結婚也一樣,並不是送出結婚申請書後就成為夫妻了,而是兩人接下來才要一步步前進。這是很辛苦的……不過,兩人抱怨東抱怨西卻還是在一起,會是很開心的事吧。』

  也許不全是笑容,會吵架,也可能會用難聽的話語傷害彼此。

  不過,空太從仁說的話感受得到承擔、接受包含這些在內的一切,兩人一同繼續走下去的莫大溫暖。

  『所以我覺得煩惱要不要交往是很沒意義的事。反正不管決定如何,還是要繼續煩惱下去。既然這樣,不如多想想交往後開心的事來得比較具建設性。』

  「開心的事嗎……」

  『有了女朋友才能做的事。有很多想一起做的事吧?』

  「嗯,畢竟我也是男人。」

  『突然就提到色色的話題,空太真有一套啊。』

  「明明是仁學長把我引誘到那個方向吧!」

  『就我的判斷,如果是青山學妹,即使覺得難為情還是願意盡力做各種事吧。』

  的確,七海不管對什麼事都認真應對,所以說不定會是這種情況。

  奇怪的妄想不禁膨脹了起來。

  『喔,你想像了什麼玩法?』

  「我、我才沒有!請、請回到正題。」

  『好,好。那就回到我真正想說的事情。』

  「是什麼?」

  『不要一臉嚴肅地繼續煩惱了,稍微開心地想一些快樂的未來吧。你懂嗎?是那個真白跟青山學妹喔?你可是亂幸運一把的呢。所以,當個健全的男高中生吧。』

  「我、我都說不要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況且啊,不管怎麼慎重考慮,不開始進行是不會知道結果的。男女之間的事,幾乎不會照自己的盤算發展。』

  「……」

  『所以不要害怕失敗,好好努力吧。越是想要毫無失誤地順利進行,就越是什麼也做不了。與某人交往,意味著將讓對方看到自己窩囊的一面。』

  「是這樣嗎?」

  無法實際感覺,因為沒有交往的經驗,這也無可奈何。不過,好像有點理解仁所說的話了。不管是真白或是七海,空太並非全都了解了。一定還有許多不知道的部分,而逐漸去了解這些,應該就是仁所說的一步步成為男女朋友這件事吧。一旦這麼想,就覺得前途多舛。

  『空太。』

  「是?」

  『好好加油啊。』

  仁溫柔地說完,便掛掉電話。

  空太把結束通話的手機丟到枕頭上。

  自己也躺在床上。

  「只能去做了。」

  相對於自己的心境,傾訴餓了的肚子難過地叫出聲。

  「肚子餓了啊。」

  「嘿!」空太發出吆喝聲,從床上起身。

  離開房間,走向飯廳。

  首先往冰箱直線前進。

  看看裡面,卻沒有什麼適合的好東西。

  只有剛才去採買時幫真白補貨的年輪蛋糕。

  「就吃這個吧。」

  他抓了一個,坐在以前仁坐的椅子上……現在已經是伊織在飯桌的固定座位了。景象看來有些不一樣。

  空太伸直了腿,靠著椅背。

  「有了女朋友才能做的事啊。」

  雖然含意不同,不過七海也曾講過類似的話。

  ──也請你想一下跟我成為男女朋友的未來。

  女朋友。

  情侶。

  交往。

  「女朋友啊……」

  曾經有好幾次想交女朋友。要是被問想不想交女朋友,現在還是會不加思索地回答想吧。

  與女友共度的日子。

  空太並非沒想過這樣的事。

  早上刻意約在學校前見面,然後一起上學,課堂上避開老師的視線互傳簡訊。中午休息時間一起吃便當,對方偶爾還會為自己做便當,兩人難為情地說著:「如何?好吃嗎?」「嗯,很好吃喔。」

  每天放學就相約在鞋櫃前會合,聊著今天誰比較早到、昨天又如何如何等不重要的話題一起回家。

  即使沒有特別想說的話,晚上還是會寄出晚安簡訊。

  說好假日要約會,會去遊樂園、水族館、看電影或逛街吧。夏天也適合去海邊或游泳池,看到女友穿泳裝,覺得既興奮又難為情……兩人開心玩鬧,或是對其她女生的泳裝打扮看得出神,然後女友就大發雷霆。就像這樣,不管是聖誕節、新年、情人節或白色情人節,節慶都要兩人一起度過。

  空太想到這裡,腦中不自覺想像的女朋友,不是真白,而是七海。

  在那之後,逐漸累積在一起的時間,有時即使吵架了仍不斷縮短心的距離。終於發展到進彼此的房間,接吻、身體接觸,然後也會有第一次的經驗。

  「……」

  腦海中,躺在床上的七海凝視著自己。

  「……啊~~!我在想什麼啊!」

  空太猛烈搖晃腦袋,甩開不正經的妄想。

  自己到底在對表明情感的七海想些什麼啊?

  空太對自己的不純潔感到厭惡。

  「……不過所謂交往,就是這麼回事吧。」

  逐漸冷靜下來的空太有所領悟般脫口而出。

  不能排除這些來思考。

  他回想起仁說的話。

  ──如果是青山學妹,即使覺得難為情還是願意盡力做各種事吧。

  「各種事是什麼啊……」

  完全被沖昏頭了。

  空太試圖冷靜下來,走出飯廳前往庭院的方向。

  把腳伸直在邊廊坐下。

  雖然今天白天寫下夏季的高溫記錄,不過太陽下山後又急速恢復涼爽。

  冷風吹過腳邊。

  過了一會兒,後方傳來像是巨大物體倒下的撞擊聲。

  空太感到疑惑而轉過頭去,發現真白倒在地上,一副像是正在曬太陽的海狗的樣子。

  「哇、喂!」

  空太慌張起身,回到屋內沖向真白。

  「餵、喂!椎名?」

  他呼喚著抱起真白。

  她突然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傍晚到房裡來的時候看起來明明沒有異狀,甚至感覺心情很好,身體狀況也很不錯。

  該不會是生什麼病吧?空太腦中淨是浮現不好的想法,逐漸沒了表情。

  就在這時──

  「呼……呼……」

  傳來平穩的睡眠呼吸聲。

  「啥?」

  「呼……呼……嗯~~」

  「只是在睡覺?」

  「嗯~~」

  「不要用呼吸聲回答!快起來,椎名!」

  空太有些粗魯地搖晃她的肩膀。不這麼做的話,現在的她大概不會醒。

  「……什麼事?」

  真白微微睜開眼,以茫然的眼神往上看。

  「還問什麼事,你才是突然怎麼回事吧!這裡可是飯廳喔?」

  真白面向右邊,接著轉向左邊……還以為她會這麼做,結果中途就放棄而閉上眼睛。

  不到一秒又傳來睡著的聲音。

  「不准睡!」

  「空太,好吵。」

  「要睡就回房間去睡。」

  真白稍微思考一下。

  「不能睡喔。」

  然後做出如此奇怪的回應。

  「你剛剛明明就睡著了吧?」

  空太忍著頭痛問道。

  「分鏡稿還沒完成。」

  今天大概也是畫漫畫直到快睡著吧。明明就要考試了,真白卻完全不做準備。

  「你一直沒睡嗎?」

  從她的樣子看來,該不會從昨晚就幾乎沒睡了吧。

  「肚子也餓了。」

  「所以才離開房間的嗎?」

  「然後就被空太罵了。」

  「中間省略太多了吧!」

  算了,總之是因為用盡力氣而睡著了……似乎是這樣。

  空太用力拉起真白,讓她坐在椅子上,接著把年輪蛋糕遞給她。

  真白慢慢吃著。

  「那個吃完以後,就去刷牙睡覺吧。」

  「我要做分鏡稿。」

  「……」

  這就是不管說什麼都沒用的狀況。

  即使嘴裡吃著年輪蛋糕,意識還是放在漫畫上。對空太也幾乎只是以自然反射回答,到了明天大概就會完全忘記現在的對話吧。

  「你真的很厲害呢……」

  「……」

  她已經沒在聽空太說話。

  要是跟這樣的真白成為男女朋友,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空太試著想像這樣的未來光景。

  「……」

  然而不知為何,想像沒辦法繼續膨脹。

  對象是七海的話就能自然描繪出的光景之中,沒辦法將真白放進去。「咦……?」

  就連不重要的互傳簡訊也是。

  「嗯……?」

  還有吃著女朋友做的便當也是。

  「……」

  甚至是假日的約會……全都是隱隱約約、模糊不清。

  「……為什麼?」

  胸口正中央不舒服地刺痛,類似焦躁的情緒急速膨脹擴大,心中開始不安地騷動。

  腦袋裡頭有人說著不妙。

  那是空太自己的聲音。

  「不,給我等一下……」

  並沒有誰在催促空太,但有種不得不快一點的感覺,從背後整個覆蓋上來襲向空太。他拚命壓抑動搖,鼓勵自己不要緊,然後思考著。

  至今都是怎麼看待真白的呢?

  對真白有什麼樣的感覺呢?

  對真白逐漸發展出什麼樣的感情呢?

  兩人相遇是在一年前的四月。

  藝大前站的公車總站長椅上。

  空太受千尋拜託而到那裡接人。

  在那裡等著的,是純白的少女……也就是真白。

  就像出現在故事當中的妖精般飄渺的存在。

  空太的目光一下子被奪走,那天內心就受到了吸引。

  然而當時空太所看到的,不過是椎名真白這個人的一小部分。他之後才徹底了解,那只不過是表面而已。

  她對於自己擁有受到世界級評價的繪畫才能,既不驕傲也不滿足。不拘泥固執於自己的地位,即使必須從零開始,依然筆直朝向決定前往的漫畫家之路,並且漂亮地出道,現在甚至已經在月刊雜誌上連載作品。

  不害怕努力,對挑戰不感到猶豫。即使不行,還是能立刻爬起來,永遠抱持面對自我可能性的勇氣。

  對於真白這樣的姿態,空太一再受到感動而為之傾心。

  自己也開始想要做些什麼。

  讓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去挑戰目標,什麼也做不成而鬱鬱寡歡的空太覺醒的,正是真白。

  遙遙領先的狀態,讓空太就連她的背影也看不見。

  空太希望總有一天能追上真白,現在也還在拚命掙扎,卻完全追不上。即便如此,還是想以她為目標。

  人們如何稱呼這樣的存在呢?

  以什麼樣的字眼形容這種情感呢?

  「……」

  答案已經沉睡迕空太心中。

  ──憧憬。

  化為言語意識到的瞬間,空太感覺自己開始沒了血色。即使不看鏡子也知道自己臉色鐵青,幾乎不用觸碰就能感覺臉頰的冰冷。

  ──不過,你會錯意了。

  現在終於知道千尋為什麼會那樣說了。一切終於連結起來了。

  「所謂的會錯意,是指這件事嗎……」

  空太冒出乾渴沙啞的聲音。

  「空太?」

  似乎已經把年輪蛋糕吃完的真白,盯著空太。

  她的聲音聽來異常遙遠。

  她站在以一面透明牆隔開的另一端的世界──這種錯覺迎面襲來。

  ──我對椎名只是憧憬而已嗎……?

  而自己一直誤以為這是戀愛嗎?

  空太陷入彷佛突然掉進陷阱的絕望心境。

  眼前被一片黑困住。

  「空太好奇怪喔。」

  真白歪著頭,聽來心情很好的聲音已經無法傳進空太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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