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真贗事件簿 第二章『宛如名畫〈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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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京都進入了秋天。

  氣溫宜人,晴空萬里,樹葉漸漸染上紅色。

  秋天是豐收的季節。不論是使用各種結實纍纍的京都特產蔬菜製作的料理,抑或添加大量栗子等食材的日式甜點,都大受歡迎。秋天的京都,說不定是一年中最富魅力的時節。

  秋天正是觀光的季節。

  寺町通與三條通的商店街,都變得比平常更熱鬧。

  我在店裡悠閒地打掃,同時望向窗外。

  最近我可以光從路人散發出的氛圍,就判斷出他們是不是觀光客。在這個季節里,觀光客果然很多。而這些觀光客們大多看都沒看這間店一眼,就直接走過了。

  是的,這間店還是一如往常地安靜,仿佛與外面的喧囂隔絕了。

  在令人心曠神怡的爵士樂節奏中,立鐘的指針緩緩往前走。

  福爾摩斯先生坐在櫃檯,像平常一樣,手拿著筆,翻閱帳簿。

  ……他又在確認帳簿了。

  仔細想想,他到底都在確認些什麼啊?

  我手裡拿著除塵撣,用眼角餘光偷看他,這才發現福爾摩斯先生竟然假裝在確認帳簿,但實際上卻在念大學的書。

  「福爾摩斯先生,你在念書嗎?」

  我驚訝地高聲說,福爾摩斯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我。

  「被你發現了嗎?不好意思,因為我有作業要交。」

  「呃、喔。」你不必向我道歉啊──我在心裡這麼補充。

  「我想趁著這個機會向你坦承,其實我有時候會假裝記帳,但其實是在念自己的書。」

  「原來如此!」

  難怪他那麼常打開帳簿。

  「葵小姐,你也可以寫自己的功課,沒有關係。」

  福爾摩斯先生似乎覺得很過意不去,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根本沒有必要覺得愧疚啊。

  老闆的孫子在顧店的時候念自己的書,是很正常的事啊。

  「不行不行,我是工讀生,不做事怎麼能領薪水呢?只不過,假如在考試前無論如何都必須來打工的話,我可能就會在店裡稍微念一下書了。」

  原則上在考試前我都會休假,但他們偶爾還是會拜託我來顧店。像這種時候,他們能允許我在店裡讀書就夠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到時候我可以教你功課喔。」

  「真的嗎?太棒了。」

  如果福爾摩斯先生可以教我功課,那就太令人高興了。

  就在我興奮地探出身子的時候,門上的掛門風鈴響起。

  「歡、歡迎光臨。」

  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出現在眼前的是一位纖瘦的男子。他給人的感覺很中性,把略長的頭髮綁成馬尾;年齡大概是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吧。

  「你好,小貴。」

  語畢,他露出一個無力的笑容。

  「是米山先生啊。」

  「好久不見了。打擾你工作真是不好意思。」他聳聳肩。

  「不會不會,就像你看見的,我只是在做些雜務而已。請坐。葵小姐,你也休息一下吧,我去泡咖啡。」福爾摩斯先生站了起來。

  什麼雜務,你剛才明明就在念自己的書。

  「你好,幸會。你該不會是小貴的女朋友吧?」

  我一在櫃檯前的沙發坐下,他便面帶笑容地問我。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這裡打工的工讀生而已。」我慌張地搖搖頭。

  「喔,原來如此。因為你們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看起來很不錯。」

  氣氛很不錯?聽見這句話,我不禁悸動了一下。

  「我叫米山涼介,現在在畫廊工作。」他竟然對還是高中生的我遞出了名片。

  「我叫做真城葵。」

  我用雙手接過名片,目光頓時被那張名片充滿藝術感的設計吸引了。

  「這張名片設計得好漂亮喔。」

  「謝謝你。」他微紅著臉,狀似喜悅地說,同時縮起身子抓了抓頭。

  這一定是他自己設計的吧。感覺上他就像是希望得到稱讚,才把名片拿出來的。

  這個人真可愛耶。

  就在我端詳著名片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手拿著托盤從茶水間走了出來。

  「──請用。」他把杯子放在我們面前。

  咖啡濃醇的香味撲鼻而來,讓人心曠神怡。

  「謝謝。」他喝了一口咖啡,仿佛很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哎呀,小貴泡的咖啡真是好喝。對了,這個伴手禮是甜點,正好適合配咖啡,我們大家一起吃吧。」

  他喜孜孜地從紙袋裡拿出一個紙盒,放在櫃檯上。

  紙盒上寫著「阿闍梨餅」。我定睛盯著這幾個字看。

  「……這要怎麼念呢?」

  「這念作『AJARIMOCHI』唷。這是一家叫做『滿月』的名店販售的甜點,在京都很有名呢。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他拿起一個遞給我。

  「謝謝你。」

  一拆開,裡面是一個圓形的煎餅。

  我咬了一口,皮很有彈性,內餡則非常清爽。

  「這、這個好好吃喔。」

  超乎想像的美味,讓我覺得心滿意足。

  福爾摩斯先生和米山先生看似高興地點點頭。

  「對啊,這很好吃對吧。這在關西地區是非常受歡迎的甜點,但因為保存期限只有五天,所以外地人都不太知道呢。」

  「喔,原來如此。」

  能夠享用的期間只有短短五天,所以會買來當作伴手禮帶回家的人也有限。這麼美味的東西只有少數人知道,真是太可惜了!

  我再咬了一口阿闍梨餅,沉浸在滿足當中。這時──

  「家頭老師最近好像在美術館發現了贗品對吧?據說做得相當精巧呢。」

  米山先生仿佛自語似地說。

  「對啊,所以下次我也要和家祖父一起巡行各個美術館。老實說,我們其實也有談到,沒想到這幾年竟然會出現比你還出色的仿製師呢。」

  聽見這句話,我大吃一驚。

  ──仿製師?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同時看著米山先生。他露出苦笑。

  「啊,害你嚇一跳了吧。其實我本來是一個仿製師,因為被家頭誠司老師揭穿,現在已經金盆洗手了。」

  「原、原來如此。」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用模稜兩可的笑容回應。

  「你很意外嗎?」福爾摩斯先生這麼問,我點點頭。

  「是的,我本來以為仿製師感覺應該會更有氣勢。」

  氣質這麼柔弱的人,很難相信他竟然是仿製師。

  「沒有喔,其實很多仿製師都是我這種樣子的呢。我本來是美術大學的學生,對自己的畫工非常有自信,可是每次參加比賽都落選。當時我看著那些名畫家的作品,心想著:『這種東西我也畫得出來!』,於是開始模仿他們畫畫。我畫的那些都是傑作呢。」

  「贗品是不會有傑作的。」

  福爾摩斯先生以冷冷的表情說,米山先生又縮了縮身子。

  「抱歉抱歉。總之我畫的那些仿冒品被一些損友看上了,他們一直吹捧我,說我是天才。因為我很少受人誇獎,所以高興得不得了,結果就這樣沉迷於製作贗品了。」

  怎麼這麼簡單就走上這條路啊……我傻眼到說不出話來。

  福爾摩斯先生用眼角餘光看著他,嘆了一口氣。

  「別看他這個樣子,他其實很無良呢。」

  「無良?」

  「對啊,我是指他製作贗品的手法。他買來十七世紀無名畫家的畫作,把上面的顏料全部刮下來,再把那些顏料溶解,用同一面畫板重新作畫。這麼一來,作品就能夠展現當時特有的色調,而且從畫板到釘子上的鏽蝕,也都是十七世紀的風貌。」

  「呃,哇。」這真的很厲害。

  「另外,他是那種──該說像是被附身嗎?他作畫時會進入某種恍惚狀態,模仿那名畫家,所以他畫的贗品不太有『意圖欺瞞他人』的討厭感覺。」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輕描淡寫地這麼說,米山先生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可是啊,在這段過程中,我漸漸希望自己被看見。」

  「……希望自己被看見?」

  「嗯,我很想大聲主張:『這才不是什麼名畫家畫的,而是我畫的!』然而我立刻就被看穿了。

  家頭老師特地來找我,對我說:『我實在不想對仿製師說這種話,可是你的畫工真的很不得了哩。一直躲在暗處實在很浪費,你就改過向善,好好贖罪

  唄。如果你決定這麼做的話,我可以幫你哩。』……就在這時候,我才第一次覺得有人看見了『我』,於是高興得嚎啕大哭呢。」

  米山先生可能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吧,他眼眶泛淚,用手托著腮如此說道。

  「──對了,你今天找我有什麼事?」

  福爾摩斯先生輕柔地問道,他這才回過神來,抬起頭。

  「啊,嗯……其實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小貴。」

  米山先生又縮起身子。

  「拜託我?」

  「該怎麼說呢。就是,我想請你鑑定。」

  「好啊,我當然很樂意。」

  福爾摩斯先生立刻把手伸進衣服的暗袋,準備拿出手套來。但是米山先生卻趕忙舉起手阻止他。

  「不,那個東西現在不在這裡。」

  「那東西很大嗎?」

  「嗯,是還滿大的啦。其實我前幾天請家頭老師看過之後,老師說『你拿去給清貴看』……」

  「──家祖父這麼說?」

  連福爾摩斯先生也一臉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這的確很奇怪。老闆已經先看過了,卻又指定福爾摩斯先生鑑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其實──我想要你鑑定我畫的畫。」

  聽見他這麼說,我們不約而同地「咦?」了一聲,頓時僵住身子。

  「鑑定米山先生畫的畫?」

  也就是說,米山先生想要請福爾摩斯先生鑑定他的畫作有多少價值囉?

  福爾摩斯先生雖然具有高超的鑑定能力,但是替畫家的畫作估價,應該已經超出他的業務範圍了吧。

  「這件事攸關我的人生。」

  米山先生這麼說,再次聳肩。

  「可以請你詳細說明嗎?」福爾摩斯先生露出強而有力的眼神。

  攸關人生的事,到底是什麼事呢?

  我有點緊張地靜靜等待米山先生開口。

  「那是在前些日子,我去參加一場藝術界宴會時所發生的事。」

  米山先生緩緩道出事件始末。

  2

  ──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

  米山先生被老闆揭穿後,就改過自新,前去自首,待他徹底贖了罪,便完全脫離了那個世界。

  之後他在老闆的協助下,開始從事正當的工作。

  老闆雖然力挺米山先生,不過他並沒有對周遭的人隱瞞米山先生以前是個仿製師的事。

  老闆說,不要刻意隱瞞,才能稱得上是堂堂正正地活著(這果然很像老闆的作風)。

  之後,米山先生受邀出席一場宴會,結果遇見了他最不想再見到的人。那就是住在岡崎地區的一位富豪老人──高宮先生。

  「……在我二十出頭的時候,我把自己畫的贗品賣給了那個人。」

  米山先生又縮起身體,仿佛很愧疚一般。

  米山先生的損友聽說有位叫做高宮的富豪住在岡崎,對畫作非常沉迷,於是他們要求米山先生偽造『某一幅畫』。

  米山先生一直以來都只負責偽造,從來不曾干涉過販售。

  但唯獨這一次,他無論如何都想親眼看見客戶的反應──也就是說,他對那幅贗品抱有極高的自信。

  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自己販售贗品。

  而他在那場宴會上遇見的,是他唯一的客人,亦是唯一的受害者。

  聽到這裡,福爾摩斯先生輕輕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你仿製的是誰的畫作?」

  「維梅爾。」

  「他真是個深受仿製師喜愛的畫家呢。」他笑了出來。

  「『深受仿製師喜愛的畫家』是什麼意思?」我不解地問道。

  「維梅爾有『光影魔術師』之稱,是十七世紀的荷蘭畫家。他呈現光線與質感的高超技巧,直到現在仍令世人深深著迷。他最有名的作品,就是畫中少女回眸一笑的〈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這幅畫甚至被譽為『荷蘭的蒙娜麗莎維』呢。

  在二十世紀,有個名叫『米格倫』的天才仿製師幾近完美地仿製了維梅爾的作品,引起軒然大波。這個仿製師米格倫出名到人們在想起維梅爾這個名字的時候,就會同時想起他的名字呢。」

  福爾摩斯先生一如往常流暢地說明。嗯,福爾摩斯先生果然還是福爾摩斯。

  「真不愧是小貴。」米山先生露出微笑。

  「這是在這個業界無人不知的事情。話說回來,高宮先生我也認識,他雖然年紀大了,但非常了解美術界。你帶著維梅爾的贗品去找他,他竟然會被瞞騙,而且還買下來,這實在令人有點不敢置信。你仿製的作品,該不會是〈合奏〉吧?」

  「──不,是〈彈吉他的少女〉。」

  他淡淡地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的眼睛露出銳利的光芒。

  「……原來如此,真是無良呢。」

  看著用眼神交談的兩人,只有我一頭霧水地張著嘴。

  福爾摩斯先生察覺了我的困惑,轉向我溫柔地笑了笑。

  「失禮了。維梅爾的〈彈吉他的少女〉,就是……」

  他從書架上拿出一本介紹藝術作品的書,翻到某一頁。

  「就是這幅。」

  那一頁上的畫作里,有著一個穿著樸素洋裝的年輕女孩,手拿著比烏克麗麗稍大一點的吉他,朝著一旁微笑;整體感覺相當柔和。

  「這幅〈彈吉他的少女〉,是維梅爾晚年的創作,由於當時他的畫技已經逐漸衰退,所以與其他作品相比,這幅作品的評價比較低。」

  「喔,所以比較容易仿製嗎?」

  我點點頭,但米山先生卻微笑著搖了搖頭。

  「不,不是那樣的。」

  「咦?」

  「這幅畫本來收藏在英國一間名叫『肯伍德府』的美術館,但它在一九七四年曾經失竊過。」福爾摩斯先生露出難過的表情陳述,我驚訝地探出身子。「咦?這幅畫被偷了嗎?」

  「是的。不過那幅畫在兩個月後就被找到,現在也仍收藏於肯伍德府。」

  「啊,找回來了嗎?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但同時也有人認為,美術館宣稱找到的那幅畫,只是為了保全面子而準備的贗品,而真品現在還不知流落何方。」

  他們兩人互相對望。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銳利的眼神,我不禁屏息。

  一度失竊,後來又回到美術館的作品──

  也就是說,他們賣畫的說詞,就是『美術館找到的是為了保全面子而準備的贗品,這個才是真跡』。

  「那麼,剛才福爾摩斯先生所說的〈合奏〉那幅作品呢?」

  「那也是失竊的作品。但很遺憾,直到現在都還下落不明。」

  福爾摩斯先生打從心底遺憾地說,同時垂下了視線。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原來世界上真的有專門偷藝術品的人啊。好像電影或漫畫的情節喔。

  「仿製〈合奏〉的風險太高了對吧。」

  「的確如此。你真的很無良呢。」

  「討厭啦,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而且提議的人是我朋友。」

  「是啊,我當然明白。」

  他們相視而笑。

  「請問,為什麼〈合奏〉的風險比較高呢?」

  雖然我覺得只有我一個人不懂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還是小聲地問道。

  「假如因為失竊而下落不明的〈合奏〉出現,很可能會成為全球爭相報導的大新聞。就算在賣出時要求買方保證不會張揚,但在那之後,真跡還是有可能出現。既然如此,還不如挑曾經失竊、但現在已經找回的作品,風險相對比較低,買方也不會大肆宣揚自己家的才是真跡,而會私下好好保存。」

  「──原、原來如此。」

  的確如他所說,假如一幅失竊已久的世紀名作突然出現,說不定真的會變成一個大新聞。但如果是早已回到美術館的〈彈吉他的少女〉,買方就比較不會想公開宣揚。

  「很無良吧?」

  福爾摩斯先生用眼神尋求我的認同,我本來想用力點頭,但又遲疑了。

  在他本人面前,我實在很難說出:『對啊,沒錯,真的很無良。』

  「你還是一樣,只要提到贗品,批評就會非常犀利呢,小貴。」

  米山先生看起來有些愉快地彎起眼。

  「你們用多少錢把那幅贗品賣給高宮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調整了坐姿後這麼問。米山先生豎起一隻手指。

  咦?該不會賣了一百萬吧?他賣這麼貴嗎?

  「一億。」

  「一、一億……」聽見他不假思索地這麼回答,我高八度的聲音在店裡響起。

  「……維梅爾早期的作品曾經在拍賣會上以十億賣出,用這個標準來看,這種不能公開宣稱是真跡的後期作品,我想一億應該是很公道的。」

  「公、公道?這樣很公道嗎?」

  「當然,前提是那幅畫是『真跡』。贗品連一毛錢都不值。」

  福爾摩斯先生再次嚴厲地強調。

  「你真的很犀利耶。」米山先生聳聳肩,笑著說。

  「不過,沒想到高宮先生竟然真的願意掏出一億啊。我知道他是富豪,但他分明是個慎重且仔細的人啊。是不是你朋友的推銷話術很厲害?」

  福爾摩斯先生滿臉疑惑地用手托著下巴,注視著米山先生。

  「我們根本沒有推銷,只是把畫拿給他看,再告訴他價錢而已。」

  「……原來如此。」

  「高宮先生端詳了那幅畫一陣子之後,就說他要買。之後他寄了一張支票來,可是面額只有一百萬。他好像沒有要支付尾款的意思,我們也沒辦法再深究,所以最後那幅畫就用一百萬賣給他了。」

  米山先生聳聳肩。福爾摩斯先生笑著說: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能理解了。高宮先生也許已經看出那幅畫是贗品了吧。他是在知情的狀況下支付一百萬的──為了褒獎你瞞過了他,同時讚許你的畫技吧。」

  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米山先生卻沉重地嘆息。

  「你說得沒錯。所以我在宴會上再次遇到高宮先生的時候,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全身發抖地對他鞠躬。沒想到他竟然帶著和藹無比的笑容對我說:『上次那個彈吉他的少女,真是謝謝你。』我簡直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或許是一想起當時的情況,就真的感到害怕吧,米山先生臉色蒼白,用手扶著額頭。

  「我能理解。包括家祖父在內,這個業界全都是怪物啊。很可怕喔。」

  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這麼說,讓我的表情不禁變得僵硬。

  ……福爾摩斯先生,你本人也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啊。

  「之後,高宮先生繼續對我說──」

  米山先生嘆了口氣,接著說下去。

  高宮先生向米山先生買下〈彈吉他的少女〉之後,便立刻赴英,前往肯伍德府看〈彈吉他的少女〉。

  於是,高宮先生確定當時米山先生賣給他的確實是贗品。

  而關鍵就在於──因為兩幅畫幾乎一模一樣。

  高宮先生買下的畫,與在美術館展示的那幅畫分毫不差。高宮先生表示,他察覺到米山先生應該將這幅畫深深烙印在腦海中,簡直像被維梅爾附身般仿製出這幅畫吧。他所支付的一百萬,正如福爾摩斯先生所說,一來是讚許米山先生竟然能瞞過他的眼睛,二來則是對米山先生精湛至此的畫工表示敬意。

  (從福爾摩斯先生的說法以及高宮先生充滿自信的口吻看來,高宮先生想必也具有鑑定的慧眼吧。)

  米山先生說到這裡,或許是回想起當時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吧,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我雖然鬆了一口氣,但是高宮先生卻接著說:『但是你對我犯罪的事實還是沒有改變。如今既然我們重逢了,我想要你贖罪。』」

  「他要你還錢嗎?」

  我忍不住問道,米山先生搖搖頭。

  「如果是這樣的話還比較簡單呢,他是這麼說的──」

  高宮先生的要求是──

  『只要你完成我的一個心愿,我就原諒你所犯的罪。』

  聽他轉述完高宮先生的話,我和福爾摩斯先生不由得彼此對望。

  ──完成我一個心愿。

  到底是什麼心愿呢?

  正當這個疑問掠過腦海的同時,福爾摩斯先生像已經明白了似地點點頭。

  「他希望你畫一幅畫對吧。」

  「沒錯,而且必須符合他開出的條件。」

  「條件?他該不會要你仿製出一幅贗品吧?」

  「不是,他要我畫一幅像是『迪亞哥·維拉斯奎茲』的畫。」

  「──迪亞哥·維拉斯奎茲啊。」

  福爾摩斯先生的手在櫃檯上十指交錯。

  聽見這個陌生的畫家名字,我愣了愣。福爾摩斯先生翻開他放在櫃檯的那本藝術作品集。

  「迪亞哥·維拉斯奎茲是西班牙的宮廷畫家,也是有西班牙繪畫黃金時代之稱的十七世紀中,最具代表性的巨匠。他的著名作品包括〈布雷達之降〉以及〈宮女〉等等。」

  他所翻開的那一頁,便是〈布雷達之降〉這幅畫作。

  在戰爭甫告終的氛圍之中,牽著馬匹、手持長槍士兵們齊聚在一起,互相慰勞。

  這幅畫真的很棒,我可以理解他為什麼會被譽為巨匠。

  「這幅〈布雷達之降〉是描繪戰勝的作品。」

  ──描繪戰勝的畫。

  也就是說,畫裡描繪的是西班牙在戰爭中獲勝的情景。

  「描繪戰勝的作品,構圖一般都是敗將跪在地上,勝利的一方坐在馬上俯瞰對方;但是在這幅〈布雷達之降〉中,戰勝方將領卻和戰敗方一起站在地面,而且把手放在對方的肩上,像是慰勞著對方。」

  聽他這麼一說,我再次仔細端詳了這幅畫。

  乍看之下就像是戰勝方將領在慰勞同一陣營的士兵,但這其實是勝方將領將手搭在敗方將領的肩上。兩個人給人的感覺,就宛如戰友一般。

  「這是一幅描繪西班牙在戰勝時展現出騎士精神的傑作。迪亞哥·維拉斯奎茲不僅有精湛的畫工,每一幅作品都能打動人心,也是他最為人稱道的地方。」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同時揚起了微笑。

  ……打動人心的作品。

  聽完他的說明之後,我再次端詳〈布雷達之降〉這幅畫。

  不分勝方或敗方,只是單純慰勞對手的模樣,著實令人崇敬。

  我再次深深體會,在接觸這種藝術作品的時候,果然還是必須先了解一些背景知識,才能更有收穫。

  如果只是單純地『看』,根本無法理解作者隱藏在這幅畫裡的心意以及背景故事。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所以你已經完成那幅畫了,對吧?」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的聲音,我回過神來。

  「嗯,我畫好了。家頭老師說,把畫交給高宮先生的時候,還是有一名知情的第三者在場見證比較好,所以老師說他願意陪我一起去。」

  的確,我也覺得有個知情的人在場比較好。

  老闆主動說要陪米山先生去,可見他真的非常照顧米山先生呢。

  「但是老師一看見我的作品,就立刻說:『我不陪你去哩。你叫清貴陪你去唄。』」

  米山先生帶著無奈的表情這麼說。

  「……所以你才會來找我啊。」

  「我想老師既然這麼說,就表示一定有什麼事情是只有小貴才知道的。小貴,你可以陪我去嗎?」

  米山先生語畢,便深深一鞠躬。福爾摩斯先生輕輕嘆了一口氣。

  「──好吧。既然家祖父都指定我了,我當然必須陪你去。而且老實說,我也很想親眼看看你到底畫出了什麼樣的作品。」

  「啊,太好了。」

  米山先生鬆了一口氣,將手放在胸口。接著又說:

  「對了,如果方便的話,小葵也一起去吧。」他看著我這麼說,我嚇了一跳。

  「咦,我也可以去嗎?」

  「是啊,聽說高宮先生之前因為一場車禍失去了夫人、兒子以及他非常疼愛的孫女,現在他身邊只剩下一位親人。如果他的孫女還活著,年紀大概就和你差不多,因此我想如果你在場,氣氛應該會比較和緩。」

  米山先生這麼說,福爾摩斯也點點頭。

  「或許真的是如此呢。葵小姐,如果你方便的話,可以和我們一起去嗎?」

  「好、好啊!我很樂意和你們一起去。」

  我對高宮先生的委託之謎非常好奇,而且我也想看看米山先生到底畫了什麼。

  更重要的是,老闆看過那幅畫之後,並不是說『這幅畫不行』,而是指定要福爾摩斯先生來看──我也很想釐清這個謎。

  雖然這麼想似乎有點沒禮貌,但我抱著興奮的心情,用力點頭。

  3

  當周的星期六。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開車前往高宮先生家所在的岡崎地區。

  這一帶有紅色鳥居聳立的平安神宮、岡崎公園以及動物園,在我印象中相當遼闊。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眺望著窗外。

  「在今天這片藍天之下,平安神宮的紅色看起來更亮眼了呢。」

  福爾摩斯先生一邊開車,一邊眯著眼這麼說。

  「真的耶。這一帶好像很適合散步呢。」

  「是啊,除了平安神宮之外,美術館裡還有※回遊庭園,在圖書館看書也不錯。再多走一段就可以到南禪寺,光是岡崎地區就可以玩一整天喔。」(譯註:一種可供遊客在園內四處遊覽的日式庭園。)

  「對啊,京都真的有好多值得去的地方呢。」

  「是啊,以後我們再慢慢去看吧。」

  福爾摩斯先生不假思索地這麼說,我不禁心跳了一下。

  「對、對啊,如果能有福爾摩斯先生帶路,那就太棒了。」

  假如和福爾摩斯先生一起去美術館、圖書館、動物園這些地方,豈不是真的跟約會一樣了?可是我們之前已經一起去過百萬遍的跳蚤市場,也去過了鞍馬,對福爾摩斯先生來說,那可能也沒什麼特別的吧。

  當我發現原來只是我自己窮緊張,實在很不甘心。即使我知道在他面前假裝也沒用,但還是裝得若無其事地望向窗外,就在這時,車子慢慢開進了住宅區。

  這裡有許多和京都的氛圍頗不相襯的豪宅座落路旁,彼此的間隔距離都很遠,散發高級住宅區的氣息。

  車子開進一條小巷後,眼前突然出現一道高聳的圍牆。

  「這裡就是高宮家。」福爾摩斯先生看著圍牆這麼說。

  「咦?」

  我嚇了一跳,目瞪口呆。

  高聳的圍牆圍出一個區塊,散發出不容許外人侵入的氣氛。

  巨大的鐵柵門裡,是一片鋪滿草皮的庭園。

  庭園的中央有一棟洋房,外牆是色調沉穩的磚牆。

  我以前也看過不少金碧輝煌的洋房,但都是比較近代、新穎的設計,而高宮家卻能讓人感受到它悠久的歷史。

  這棟建築散發的氛圍,正如一座古城。

  門口寬廣的停車區,已經有一輛大型廂型車停在那裡,而坐在駕駛座上的就是米山先生。

  他一看見我們,就揚起笑容,對我們揮手。

  福爾摩斯先生對米山先生點頭致意,接著倒車,把車子停好。

  「時間剛剛好,謝謝你。」

  米山先生一下車就打開後車廂,拿出一面包起來的大畫板。

  那就是他完成的作品。

  而對方委託他畫的是『像是迪亞哥·維拉斯奎茲的畫』。

  「──歡迎各位蒞臨。這邊請。」

  在庭院迎接我們的僕人帶我們走進高宮家。

  我一面對玄關大廳的寬闊以及挑高的高度感到驚訝,一面走向書房。

  途中可見胭脂色的地毯及吊燈;牆上掛著一幅很大的肖像畫,畫中人物是一名長相端正的青年和一名美麗的女性,我想應該是年輕時的高宮先生和夫人吧。

  那幅畫一定是出自某位名畫家之手,真的畫得很棒。

  「這裡就是書房。」

  僕人在書房門口停下腳步,緩緩地推開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米山先生所畫的〈彈吉他的少女〉。

  我有點驚訝高宮先生明知那是贗品,卻仍將它掛起來。

  那幅畫的前方有一張氣派的書桌,高宮先生就坐在那裡。

  他看起來和老闆同一個年代。

  所以應該也超過七十五歲了吧。

  但他沒有老闆身上那種源源不絕的活力,而是穩重又溫和,非常有氣質。

  「謝謝你們來。」

  他這麼說,同時扶著拐杖站了起來。他講話的口音是標準語。

  我們對他鞠躬。

  「哎呀,小貴,好久不見了。你會一起過來的事,誠司已經告訴我了。」

  高宮先生一看見福爾摩斯先生,就眯眼微笑著說。

  「好久不見了,您都沒變呢。」

  「沒有沒有,我也老了。我也很想像誠司先生一樣,永遠保持年輕活力啊。」

  他這麼說完後,又將視線轉到我身上。

  「──這位是?」

  「我、我叫做真城葵。」我生硬地出聲問候。

  「葵小姐是我們『藏』的員工。」福爾摩斯先生立刻這麼說。

  「這樣啊。在家頭家的人身邊工作,一定很有趣吧。請加油喔。」

  從他的話里可以聽出他很了解家頭家的特殊性,讓我突然有種親切感。我開心地說:「好的。」並再次鞠躬。

  接著,高宮先生走向米山先生。

  「看來你已經完成了呢。你平常作畫都這麼快嗎?」

  他面帶笑容地問道。明明看起來非常和善,卻帶有某種魄力。

  「是、是的。我覺得我作畫應該算快。」

  米山先生戰戰兢兢地點頭,接著望向書房裡已經準備好的畫架。

  「呃……在這裡看嗎?」

  「是的,麻煩你了。」

  「好、好的。」

  米山先生將那幅包起來的畫作放在畫架上。

  從他的動作可以看出他非常緊張,連我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請、請看。」米山先生說,同時離開畫架。

  放在畫架上的畫,蓋著一條白布。

  我可以看出始終帶著從容表情的高宮先生,也不禁屏氣凝神。

  站在牆邊的福爾摩斯先生眼睛也散發著銳利的光芒。

  書房裡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

  高宮先生輕輕伸出手,取下白布。

  「──噢!」

  他忍不住發出的驚嘆。

  畫裡是個如洋娃娃般可愛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起來大概只有七~八歲左右,有著一頭充滿光澤的黑髮、黑溜溜的雙眼,以及薔薇色的臉頰。

  她穿著粉紅色的洋裝,臉上掛著清爽的笑容。

  高宮先生不發一語,佇立在原地。站在他身後的福爾摩斯先生揚起了嘴角。

  「這就是『像迪亞哥·維拉斯奎茲的油畫』啊。你成功地呈現了巨匠的畫法呢。不過,這位少女是?」

  福爾摩斯先生問道,高宮先生垂下了視線。

  「……是我的孫女,聰子。」

  聽見他的回答,福爾摩斯先生緊閉雙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米山先生略顯遲疑地抬起頭來。

  「……我從家頭老師那裡聽說,您以前非常疼愛您的孫女聰子小妹妹,所以我就拜託您的秘書,請他借我一張聰子小妹妹的照片。」

  他對自己擅自做出這種事情感到抱歉。

  聽見『以前』這個詞彙,我不由得湧起一陣悲傷。高宮先生的家人因為車禍而喪生,這幅畫裡畫的就是他已經過世的孫女吧。

  「……原來如此。迪亞哥·維拉斯奎茲曾替西班牙國王腓力四世的愛女瑪格麗特公主畫過好幾幅畫。那些畫雖是送給與公主有婚約的奧地利皇家的禮物,但國王非常疼愛她也是事實。你的靈感應該就是來自這裡吧?」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問道,米山先生默默頷首。

  高宮先生站在那幅畫前,眼眶泛淚,雙手顫抖著。

  「這幅畫實在棒得超乎我的想像,我非常感動。在天國的聰子一定也會很高興吧。」

  「謝謝您。」

  米山先生鬆了一口氣似地將手放在胸口。高宮先生悲傷地眯起眼睛。

  「……我因為事業成功,獲得了龐大的財富。我一度覺得自己仿佛得到了全世界,甚至傲慢地認為世上沒有用錢買不到的東西。然而我卻遭到了天譴。

  我的妻子和兒子一家人,拋下工作繁忙的我出去旅行,沒想到一場車禍,奪走了我最心愛的家人們。包括我結縭多年的妻子、我最自豪的兒子,還有我疼愛的孫女聰子……」他注視著畫,喃喃地訴說。

  自以為得到了全世界的暴君──失去了用錢絕對買不到的一切。

  我從高宮先生身上感受到莫大的悲傷和痛苦,令我沒有辦法直視他,只好低下了頭。

  「……是,這件事我也聽說了。聽說您的孫女當時才五歲。」

  聽見米山先生接下去這麼說,我疑惑地再次確認了一下那幅畫。

  這個女孩只有五歲嗎?

  ……怎麼看都不像啊,她看起來應該是更大的孩子。

  這時,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

  「原來如此。你畫的是已經長大一點的聰子小妹妹對吧。」

  「……是的。我參考借來的照片,推測您孫女長大後的模樣,畫了即將上小學的聰子小妹妹。

  」

  米山先生用力點頭,高宮先生再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謝謝你。我做夢也沒想到竟然能見到七歲的聰子。」

  高宮先生用力地握住米山先生的手。

  「……不會,能符合您的期待,真是太好了。」

  他一定完成了高宮先生的心愿吧。

  我也覺得胸口發熱,眼眶泛淚。

  「這已經遠遠超出我的期待了。」高宮先生更用力地握著米山先生的手,但米山先生卻露出略帶遲疑的表情。

  他為什麼看起來不太高興呢?就在我心中浮現這個疑問的時候──

  「──這幅畫本身或許的確超出您的期待,但這並不是高宮先生您『一開始想要的畫』吧?」

  福爾摩斯先生用堅定的口吻這麼問道,我們全都停下了動作。

  畫本身的確超出期待,但並不是他一開始想要的畫?

  我聽不太懂福爾摩斯先生這句話的意思,因此皺起了眉。

  不過米山先生看起來似乎也抱著同樣的疑問,帶著認真的眼神頷首。

  「我也和小貴有相同的感覺。我在作畫的時候雖然很有自信,但是家頭老師看見我的畫之後,沉默了一陣子,接著指名要小貴來。

  我想老師或許也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對勁吧。雖然您好像很滿意這幅畫,但是您真正的委託,和這幅畫其實沒有辦法用一條線連起來,對不對?」

  米山先生平常那股柔弱的氣質突然消失,用極為堅定的口吻這麼詢問,讓我感到疑惑。原本十分懦弱的米山先生,竟然會露出如此堅強的眼神。

  高宮先生就像想躲開他的眼神似地,垂下了視線。

  「……是啊。我之所以開出『像迪亞哥·維拉斯奎茲的畫』這個條件,就是因為我心中也有希望你畫出的『某一幅畫』。我很期待過去曾經瞞過我雙眼的這個天才,面對我開出的條件,究竟會畫出什麼樣的作品。

  你究竟是會揣測出我的想法,畫出一幅美麗的作品呢?還是只會帶來一幅單純模仿迪亞哥·維拉斯奎茲技巧的作品呢?」

  ……原來如此。

  高宮先生是想測試米山先生能不能符合他的期待啊。

  「結果,你雖然沒能看出我的期望,卻畫出了遠遠超出我期望的作品。

  就算說你的器量遠超過委託人也不為過。所以這樣就夠了。我已經非常滿足了。」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畫作,由衷地這麼說。

  「可是,我沒有辦法接受自己沒畫出您原本期待的作品。」米山先生有點生氣地大聲說。

  他和平常簡直判若兩人。

  米山先生一直以來都隱藏著自己繪製贗品。雖然他現在已經改過向善,在畫廊工作,但說不定這是他第一次接到這樣的委託──

  對方是在知道他的一切,又認同其才華的狀態下委託他作畫的。相信在他的心裡,可能有什麼開始萌芽了吧。

  那是想要盡全力達成委託人期待的心情,也是身為創作者的自尊……

  福爾摩斯先生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偷偷看了福爾摩斯先生一眼,只見他正站在牆邊,眺望著窗外,臉上帶著微笑。

  ……他在看什麼呢?

  我順著他的視線往窗外一望,只見兩個小孩在庭院裡玩耍。

  一對年輕的父母面帶笑容地看著這兩個連走都還不太會走的孩子。

  「──請問那一家人是?」

  我輕聲問道,高宮先生也以溫柔的表情看著窗外。

  「那是我僅存的寶物。我失去了最愛的家人,但還有一個孫子存活下來。在那裡的就是我孫子一家人──我的孫子、他的太太,還有快滿三歲和兩歲的孩子,也就是我的曾孫。

  他們打從心底愛著我,無關乎我的身份地位。他們真的是我無可取代的寶物。」

  高宮先生看著在庭院裡玩耍的一家人,臉上綻放幸福的笑容。

  福爾摩斯先生仿佛洞悉一切,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高宮先生。」

  高宮先生一臉不解地把視線轉向福爾摩斯先生。

  「您希望米山先生畫的,是一幅像〈宮女〉這樣的作品對吧?」

  福爾摩斯先生得到確信之後,用堅定的口吻說。高宮先生睜大了雙眼。

  「〈宮女〉?」

  我和米山先生異口同聲地說。不過我們的語調並不相同。

  我的聲音充滿了疑問,而米山先生的聲音則帶著訝異。

  「……你還是一樣厲害呢,小貴。」

  半晌,高宮先生像是看著某種炫目的東西一般,眯著眼說道。

  ──〈宮女〉。

  之前福爾摩斯先生在介紹迪亞哥·維拉斯奎茲的名作時,曾經提到這幅作品,所以我在書上看過它的照片。

  這幅作品的西班牙原文是「Las Meninas」,意思是「宮女們」。印象中,這幅畫的構圖是以瑪格麗特公主為中心,身旁圍繞著幾名宮女。

  『本作品複雜的構圖,獲得了極高的評價』──我記得書上還這樣寫著。

  所以高宮先生希望米山先生畫一幅構圖複雜的畫嗎?

  仿佛為了回答我的疑問,福爾摩斯先生從放在地上的包包里拿出一本藝術作品集。

  「為了預防萬一,我帶了這個來。」

  他翻開書本,找到那幅〈宮女〉。

  我的記憶沒錯,那幅畫的中間是瑪格麗特公主。

  畫的左側,有一位宮女牽著公主的手;右側則有三名少女。三名少女中年紀最小的女孩,看起來像踩著一隻趴在地上的狗。乍看之下似乎有點殘酷,但是從狗的表情看來,它好像並不覺得痛,所以感覺只是小朋友的惡作劇。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一名站在大畫板前的畫家。

  「──這個人是誰?」

  「就是迪亞哥·維拉斯奎茲本人。」

  「本人!」原來這幅畫也是迪亞哥·維拉斯奎茲的自畫像啊。

  竟然連自己都畫進畫作里,迪亞哥·維拉斯奎茲是不是自戀狂啊?難道藝術家都這樣嗎?

  就在我仔細端詳這幅畫,試圖看出畫裡還藏有什麼暗示的時候,米山先生悄悄地站在我身旁。

  「──米山先生,請你仔細看看畫裡的『國王夫妻』。」

  福爾摩斯先生說。

  「國王夫妻?」米山先生露出不解的表情,定睛細看。

  他沉默了一陣子之後,仿佛發現了什麼似地,猛然抬起頭。

  「……請問您發現了什麼嗎?」

  「嗯,對。小葵,你看這裡。」

  米山先生指著畫中掛在後方牆上的方框。

  「你是指這幅畫裡的畫嗎?」

  畫裡的畫,構圖是一名穿著禮服的女性站在左邊,另一個看起來頗有權勢的男性站在右邊。

  這應該是國王夫妻的肖像畫吧。

  「我本來也這麼認為,但其實並不是這樣。這不是畫,而是一面鏡子。依照習俗,國王應該在我們看過去的左側才對,但這裡卻是相反的,對吧?」

  「鏡子?」

  ……如果是這樣,那就表示國王夫妻也在這間房裡,只是沒有畫出來而已。於是我觀察瑪格麗特公主和畫家維拉斯奎茲的視線。

  ──也就是說,維拉斯奎茲在大畫板上繪製的,其實是國王夫妻的肖像。

  原來如此啊。

  換句話說,維拉斯奎茲是用國王的角度替他畫了這幅畫啊。

  現代可以輕易留下照片,但是在當時並沒有那樣的技術。

  當時還是小女孩的瑪格麗特公主,日後將會嫁到奧地利。

  眼前這一幕安祥又洋溢著幸福的日常光景,對國王來說,就像只能短暫擁有的寶物般貴重。

  維拉斯奎茲把那宛如寶物的畫面裁切下來,繪製成一幅畫。

  他把來到國王夫妻身邊的公主與宮女們,甚至連自己的身影,都當作國王視野中的一部分,留存了下來。

  就在我察覺這一點的時候──

  「──我、我明白了。」米山先生仿佛和我有同樣的心情,緊握著拳頭。

  「我明白〈宮女〉這幅畫作的構圖秘密了。」

  他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這是──國王每天都能看見的幸福光景對吧。」

  聽他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輕輕點頭。

  沒錯,我也明白了。

  換言之,高宮先生其實是希望米山先生畫下他從這裡看見的『孫子一家人幸福地遊玩』的畫面,也就是只有此刻才能看見的幸福光景。

  正如同『迪

  亞哥·維拉斯奎茲的〈宮女〉』一樣。

  因為高宮先生知道,眼前那個乍看之下微不足道的畫面,是多麼珍貴而無可取代。

  一回過神,我發現自己已經眼眶泛淚,於是慌忙地壓住眼頭。

  「請用。」

  福爾摩斯先生立刻把手帕遞給我。

  「……謝、謝謝。」

  我難為情地用手帕壓著眼頭。

  聽著我們的對話,高宮先生揚起了微笑。

  「謝謝你完全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說得沒錯,不過『像迪亞哥·維拉斯奎茲』的條件,其實也隱藏著我一絲絲壞心眼,因為我想看看『米山先生能將這道謎題解到什麼程度』。我甚至把你看扁了,覺得你一定猜不出來。然而你卻用維拉斯奎茲的風格,畫出了這麼棒的一幅畫,我真的非常滿意。」

  語畢,他再次望向米山先生所畫的聰子小妹妹,憐惜地眯起了雙眼。

  米山先生走向高宮先生,對他鞠躬。

  「──高宮先生,可以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聽見這句話,高宮先生不發一語,直視著他的雙眸。

  「請讓我再畫一幅。這次我一定會畫出宛如〈宮女〉的作品。」他帶著堅定的口吻說。

  「──米山先生。」

  高宮先生先是露出有點遲疑的眼神,接著立刻高興地微笑。

  「那麼,請讓我正式委託你。可以請你幫我畫出──我現在從這裡看見的那一幕幸福光景嗎?」

  「好的,我非常樂意。」米山先生把手放在胸口,再次鞠躬。

  「我很期待你畫的〈宮女〉,但這次請你不必拘泥於維拉斯奎茲的畫風,請用你的畫風呈現這幅光景。」

  聽見高宮先生這麼說,米山先生帶著認真的眼神,深深一鞠躬。

  「好的,我會盡我的全力完成。」

  他們兩人,簡直就像真的國王和迪亞哥·維拉斯奎茲一樣。

  好神聖的畫面。

  一位傑出的畫家,就在這個瞬間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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