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幕第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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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音沒問題嗎?那麼最後大家一起合唱一次!」

  聽到這句話,所有人重新排成圓弧形的一列。

  坐在鋼琴椅上的椿急忙翻開樂譜。在等待大家準備好前,她瞥了一眼三樓窗外的風景。

  這是她來到東都大歌劇社之後第四次的合唱練習。然而這兩個星期以來,她唯一開始習慣的地方,就是可以不迷路來到練習室。

  椿緊張地等候合唱團長的示意。在沒有拿指揮棒的手揮下的同時,她也按下琴鍵。

  她已經好久沒有懷著拚命的心情面對鋼琴了,如果能夠藉此喚起已經遺忘的東西……那就好了,可惜的是完全沒有喚起。每次都好像在走鋼索一樣。

  話說回來,面臨崩壞的不只是鋼琴伴奏,還有加入新生的合唱團。有許多一年級唱到一半不知道自己在唱哪裡或走音,整體顯得相當混亂。與其說是貴族宴會的訪客,不如說是誤闖隔壁婚禮會場而不知所措的人。

  歌曲在支離破碎的狀態下結束後,練習室陷入沉默。身為合唱團長的男社員眉頭深鎖好一陣子,然後突然握拳敲了一下手掌。

  「好……大家都知道課題是什麼吧?如果有人不知道,我會把今天的錄音上傳,自己去聽吧。確認的重點放在音準和進歌的時間點。下次練習黑田會過來,你們得自己保護自己。」

  「哇~」

  「知道了!」

  「謝謝~」

  社員紛紛開始準備回去。在這當中,椿仍舊坐在鋼琴前方,仰望著樂譜嘆息。

  「好、好難……」

  「真的好難……」

  趴在鋼琴另一側的是清河。

  他雖然很認真參與練習,但他是第一次接觸音樂,因此似乎遇到很多困難。抓音雖然進行得很順利,但是一旦和大家合唱,音準和進歌時間點都會跑掉。剛剛合唱時,他似乎也和彈琴的椿一樣拚命地在困境中掙扎。

  他盯著加注許多文字的合唱譜。

  「如果是自己一個人我還能唱,可是一加入其他聲部就不行了。真希望可以捂住耳朵唱歌。」

  「那樣反而更難,會抓不到自己的音準。」

  「咦?真的嗎?」

  「喂,要關門了。快點出來。」

  聽到拿鑰匙的學長這麼說,兩人連忙停止交談,拿起行李,跟著其他社員一起出去。

  星期六練習結束時間是下午三點。不同於星期二的練習後,外面還很明亮。在假日的校園中走動的人,大概是來參加社團活動或做研究的。椿和清河並肩走在通往正門的路上。

  「小椿,你剛剛說『不聽其他聲部,就會抓不到自己的音準』,這話怎麼說?」

  「嗯……演奏音樂的時候,其他的聲音也很重要。比方說,唱歌時如果沒有伴奏,就連進歌的音都搞不清楚了吧?就像那樣,如果聽不到周圍的聲音,因為沒有基準,所以即使自己走音了也不會發覺。」

  正式演出時,常會發生因為太緊張而抓不到音準的情況。這種時候幾乎都會因為沒有聽進其他的聲音,導致狀況更加惡化。

  「聽到其他聲部,就知道自己現在唱的是和諧或不和諧音。細微的音準差異可以像這樣靠聽聲音來調整。」

  「我、我辦得到嗎……」

  「當然了。比方說,聽鋼琴獨奏的時候,如果有彈錯音,就會和其他聲音產生不協調的衝突,很容易聽出來吧?」

  「我想……我應該聽不出來。」

  「咦?」

  椿覺得這就像河裡豎著木樁般明顯,沒想到竟然會很難聽出來。話說回來,從小就沉浸在古典樂世界的椿和初學音樂的清河,在常識方面有所落差也是很正常的吧?

  看其他新進社員的情況,似乎也都各自在苦戰。椿猶豫著該說什麼,最後只能說些老生常談。

  「現在才剛剛開始,最重要的就是練習。對自己的音準產生信心之後,就會覺得有其他聲部比較容易。」

  「是這樣嗎?」

  「是這樣的。要踏實練習才行。」

  椿瞥了一眼手錶。她現在還有足夠的時間可以練習──她有一瞬間產生這樣的念頭,但又連忙搖頭。她現在已經不是音樂大學的學生,沒有必要不顧一切地忙於訓練。

  然而空出來的時間又該如何安排?

  「大概只能……預習課業了。」

  「小椿,你接下來要預習?真辛苦。」

  「另外我也在考慮要不要做肌力訓練。」

  「肌力訓練?你在上什麼課?」

  「訓練只是日常固定的練習。清河,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典型的大學生星期六下午都在做什麼?椿為了得到一般常識而詢問,清河則很乾脆地回答:

  「我待會兒有臨時兼差,要代替飼主去遛狗。」

  「你真的什麼都做……」

  姑且不論繁忙的清河,勤於打工或許也是一般大學生的日常。椿正在想自己要不要也去打工,又想到今天悽慘的練習。

  「我想要……好好練鋼琴!」

  「咦?你彈得已經夠好了吧?」

  「那樣的演奏,簡直就像拿長筷子勉強攪動正要成形的麻糬……」

  「好像懂又好像不太懂……」

  別的不說,光是樂譜的音符就很多了;即使抽去幾個較複雜的音,仍舊無法彈好。

  雖然沒有再犯參觀時那種初級錯誤,但偶爾到場的黑田看起來(好像)也對椿的伴奏有話想說。鋼琴伴奏這麼差勁,應該也會對社員造成困擾吧。

  清河詫異地看著垂頭喪氣的椿。

  「對了,你是住公寓吧?要怎麼練鋼琴?」

  「這正是我煩惱的地方。」

  椿趁著轉到現在這所大學的機會搬到公寓,當然沒有練習用的鋼琴。她還在念音樂大學時可以借用練習室,但現在卻連這點都辦不到。

  她只能使用從國中用到現在的試音用電子琴,然而這樣無法充分練習。

  「我在想,差不多應該去找可以借用的練習室或工作室。我的電子琴太小,只能一次彈單手。」

  「啊,我知道有一個很適合的練習場。」

  「練習場?」

  「沒錯。我也想練習,就約明天星期天吧?」

  「明天……好的。我沒有特別的計畫,頂多只有肌力訓練而已。」

  「小椿,你其實是運動社團出身的吧……」

  清河有些傻眼地說完,又爽朗地補充一句:「對了,你跟我說話不需要那么正式喔!」

  ※

  早晨的空氣即使在四月也有些寒冷。

  薄雲覆蓋的天空是白色的。幽靜的公園中,池塘水面也很平靜。鳥群還躲藏在棲身之處,樹木的綠葉似乎也殷切盼望著陽光而仰望天空。

  池塘上的石橋連結到通往車站的道路,因此不時可以看到身穿運動服的國高中生經過。雖然是星期天,不過大概也有社團活動吧。椿穿梭在這些學生與遛狗的人之間,繞著公園外圍慢跑。

  布料偏薄的運動服是高中時的學校運動服。她的體型從那時候就沒有變化,只有運動鞋是最近新買的。椿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瞥了一眼手錶。

  「已經這麼晚了……」

  屏除雜念活動身體,腦中多餘的東西感覺漸漸消失,就如同專注演奏的時候一般,前進中只意識到呼吸與心跳。不過也因此,時間過得特別快。

  每天的慢跑與肌力訓練,原本是為了唱歌而開始的。

  國中時一開始是加奈美宣稱「音樂演奏者的身體是資本」而開始慢跑,卻只撐了一個月就放棄,反而是椿至今仍舊每周跑五次。沒有跑的時期只有音樂大學退學前後的幾個月而已。

  不過在那幾個月之後,她能夠再度走到外面,應該也要歸功於長期養成的習慣。這也要感謝給她契機的加奈美。

  『那是當然的,我們是一直走在同一條路上的同志啊!』

  椿想起從小結交的好友自信的聲音,不禁笑了出來。然而她立刻想起現況,胸口湧起苦澀的滋味。

  「我得傳簡訊給她才行……」

  她從音樂大學輟學之後,加奈美傳了好幾則簡訊,每一則都在鞭策鼓勵她。面對堅強的加奈美,椿始終無法回信。就這樣,不知何時她們之間的聯絡就中斷了。

  「她一定還在生氣吧……」

  加奈美就是那樣的人,對自己和他人都抱持著燃燒的熱情。

  她就是懷著這股熱情,一步步確實往上爬。

  「可是我……」

  椿開口喃喃自語,又立即恢復理智。

  「咦……怎麼搞的?」

  她剛剛想要說什麼?

  加奈美依舊持續努力,自己卻輟學了──這是她充分認知的事實。只是剛剛有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腦海。

  然而那個念頭立刻消失,無法再想起來。它在椿的腦海中只浮現一瞬間,又立刻沉下去,就好像總是佇立在背後的預感──

  「……好奇怪。」

  椿心中殘留著莫名的疙瘩,逐漸放慢步調開始走路。

  行人逐漸增多。不知從何處傳來小提琴的樂聲,也許是有人在公園裡練琴。椿聽到這首曲子莞爾一笑。

  「這是〈雷鳴與閃電〉。」

  這首波卡舞曲和《蝙蝠》一樣,由小約翰•史特勞斯作曲。

  聽了就讓人感到興奮的這首曲子常常會插入《蝙蝠》中演奏。椿以前觀賞的公演中,也在宴會場景演奏這首曲子,穿著禮服的舞者配合音樂在舞台上奔跑。

  「那次的舞台真的很棒……」

  懷念而耀眼的記憶,讓椿再度露出微笑。

  逐漸接近的琴聲不論是音質或運指流暢度,都顯示出演奏者的技藝卓越。究竟是誰在這樣的公園練習?椿產生興趣,循著小提琴的聲音前進。

  不久之後,她在池畔的長椅上看到演奏的人影。這個人物似乎是個年輕男子,讓椿感到更加好奇,走近一看──

  她不禁全身僵直。

  「嗯?」

  對方察覺到停下腳步的椿,抬起了頭。

  這張嚴謹的臉孔很適合清晨緊繃的空氣。微蹙的眉毛下方,一雙流露知性的眼睛捕捉到椿的身影。

  「你該不會是羽鳥?」

  放下小提琴如此詢問的,是椿參加的東都大歌劇社總監督黑田。對於椿來說,指揮不是「同一個社團的夥伴」,而始終是「比自己更高的指導者」,因此她轉換態度端正姿勢,鞠躬說:

  「今日適逢吉日,敬祝黑田先生身體健康……」

  「這是什麼打招呼方式?你一大早就來跑步嗎?」

  「因為身體是資本……所以基本上每天都會訓練。」

  這時椿想起自己的打扮,不禁想要鑽進地洞裡。她原本以為不會遇到認識的人才穿成這樣,沒想到卻偏偏碰上黑田。早知道她就穿正常一點的服裝了。

  相較之下,黑田穿著沒有任何污點的白色襯衫,再加上俊秀的臉孔,拿起小提琴真的很有架勢。譜架上擺的大概是〈雷鳴與閃電〉的樂譜影本。長椅上疊了幾本用舊的教科書,或許他是在準備去念書的途中。椿端詳著保養得很好的樂器。

  「你在這種地方練習嗎?」

  「如果在家一直練,家人會抗議。」

  他稍微露出苦笑,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困窘。看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狀況吧。椿差點不小心踏入他人的私領域,連忙改變話題。

  「沒想到你還會拉小提琴。我都不知道。」

  「嗯,我原本是管弦樂團的人,從這次開始才被推為指揮。去年我是一年級,所以很普通地在台上拉小提琴。」

  「咦……你跟我同年?」

  椿原本從黑田超然的態度認定他是三年級,不禁張大眼睛。黑田聽了也露出相似的反應。

  「咦?羽鳥,你是一年級吧?你跟我同年?」

  黑田猜想的可能性大概是重考或留級。

  然而椿兩者都不是。她原本猶豫要不要矇混過去,但對方是今後要繼續相處的社團指導者。她思索之後決定說出實話:

  「其實我現在念的大學是第二所。之前我在……別的大學,可是念得不順利,所以在升上二年級之前重新入學……」

  「哦,這樣啊。那就跟我同學年了。」

  這個簡潔的回應讓椿有些意外。她原本以為聽到她大學中輟,對方會顯出更不以為然的態度。

  不過黑田如果知道椿是「逃離音樂」,或許會有不同的反應。椿覺得自己好像在騙他,感到有些愧疚,但還是鬆了一口氣。

  黑田緊盯著椿的反應,然後像是想起來般繼續說:

  「雖然原本是同學年,不過你現在是真正的新生,如果有不知道的地方,不用客氣儘管問吧。」

  這句話大概是看穿了椿退縮的態度而說的。椿感到有些驚訝,但立刻低頭說:

  「謝謝……我會以學妹的身分努力的。」

  「不過我也不會特別寬待你就是了。」

  「請多多指教。」

  話雖如此,目前為止她受到黑田的指點只有寥寥可數的幾次。她覺得這一定是因為自己的琴技還不到可以接受更多指點的程度。想到對方是在包容自己的實力不足,椿就感到很歉疚。

  在自然形成的沉默中,黑田抬起拿著琴弓的手。

  「羽鳥,你別一直站著,坐下來吧?」

  「唔,不用了,我流滿多汗的,還是在此……」

  她的T恤濕答答地黏在背上,頭髮也一樣,她不想要在這種狀態下接近他人。黑田看到椿保持一公尺半的距離,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她。

  「那也沒關係,不過你不會累嗎?」

  「站著也是不間斷的訓練之一,請別在意。」

  「原來如此。那麼你接下來要進行一整天的肌力訓練嗎?」

  「抱歉,我言過其實了。其實我差不多打算要結束了。」

  黑田一臉正經地說話,讓椿搞不懂他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基本上,面對剛認識的新社員,黑田大概也找不到適當的話題吧?椿反省之後,決定自己提供話題。

  「那個,請問你為什麼會選擇歌劇社呢?會拉小提琴的話,應該還有很多其他社團吧?」

  就如同會唱歌的人往往會選擇進入合唱社,會弦樂器的人可以參加管弦樂社,另外也有許多小編制的弦樂社團。在這麼多選項當中,他為什麼會選歌劇社?聽到椿的問題,黑田張大眼睛說:

  「我從來沒有被問過這種問題。」

  「對、對不起。」

  「不,沒關係。我也覺得這是很正常的疑問。我只是因為第一次看現場歌劇舞台的時候,受到很大的衝擊。」

  他忽然露出微笑,看起來幾乎像個純真的少年。椿看到他這樣的表情,不禁稍微屏住呼吸。

  「尤其是管弦樂部分,充滿戲劇張力……簡單地說就是很帥。而且不只是這樣……看到歌劇本身直接打動觀眾的心,也讓我受到衝擊。所有觀眾都像著迷一樣盯著舞台。」

  他的眼神似乎回想著懷念的景象。

  椿也非常了解這樣的感受,她也是被第一次看到的舞台改變了人生。純白禮服的新娘唱的詠嘆調讓她淚流不止。

  黑田大概也和當時的她一樣,領略到歌劇營造出的強烈世界吧。

  他有些靦腆地笑了。

  「所以歌劇社邀我的時候,我也覺得不錯……其實我原本打算在上大學之後,就要停止拉小提琴了。」

  「咦……停止拉小提琴?」

  剛才椿雖然只聽到一小段演奏,也能感受到黑田有相當程度的實力。就連對弦樂器外行的椿也覺得很可惜。或者他是為了專心學業,而不得不做此選擇呢?

  看到椿臉上疑惑的神色,黑田苦笑說:

  「我想要停止,卻沒辦法停止。現在我很滿意現狀,覺得幸好當時能夠受邀入社。」

  黑田面帶微笑,懷著複雜的感情凝視自己的小提琴。

  思及過去的苦澀,以及展望未來的意志。

  兩者摻雜而變得深邃的神色,具有椿似懂非懂的情感。現在身為學長的他,果然還是走在她的前方嗎?

  椿不發一語,黑田又補充說:

  「不過這只是閒話而已。更重要的是,你時間上沒問題嗎?不是還有很多訓練要做?」

  「不……我剛剛也說過,差不多要結束了。」

  再這樣下去,自己在黑田心中搞不好會留下奇怪的印象。椿提起朋友的名字說:

  「其實我和清河約了下午一點,他說要幫我打開社辦的門。我也想要多練習鋼琴……」

  「鋼琴?你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嗎?」

  黑田邊說邊準備拿出樂譜,椿連忙阻止他:

  「不是的。我房間裡沒有鋼琴,所以想要借用社辦的電子琴。」

  椿吐露想要練習伴奏時,清河告訴她「社辦有很大的電子琴」。社辦是校園內的教室,平常似乎都鎖起來。對音準沒自信的清河說「我也想練習」,因此答應要陪她一起去。

  黑田聽了相當驚訝地問:

  「你沒有鋼琴嗎?」

  「對、對不起。」

  「我不是在指責你。只是你每次來的時候都有事先練習,很明顯是從小就在學古典樂吧?所以我以為你一定有電子鋼琴之類的。」

  「……我會儘可能早點想辦法的。」

  雖然這麼說,但電子鋼琴並不是想買就能立刻買下來的價格。不過如果要繼續當伴奏,照目前的狀況繼續下去的確不妙。椿正在想要不要嘗試人生第一次的打工,黑田以正經八百的表情對她說:

  「你想要安排練習環境的態度值得欽佩,不過別太勉強,在這方面我不會嚴格要求。既然是素人上演歌劇,要說起不足的東西,那實在是說不完了。」

  「可是……」

  「更重要的是要享受樂趣。」

  「享受樂趣?」

  黑田雖然說得很自然,然而椿聽在耳中卻覺得無法理解。

  從這幾次的練習來看,黑田的確如他所自稱的,是個嚴格的指揮。雖然面對新生較為收斂一些,但是他不容許絲毫的妥協,會一再要求重來。如果老是犯同樣的錯誤,甚至還會毫不容情地斥責。

  然而他這種作法反而是椿所熟悉的。指導者嚴厲是天經地義的。學習音樂的一大前提,就是即使辛苦也要全心全意地持續練習。也因此,對於「享受樂趣」這句話,她反而不知該如何理解。

  看到椿面帶困惑,黑田苦笑著說:

  「沒什麼,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社團是愛好者聚集在一起的團體。羽鳥,你也不是主動想要受苦才進來的吧?應該是有正面理由才會選擇入社。」

  「那是……」

  椿的臉頰微微泛紅,她當然說不出「因為得到你的稱讚很高興」這種理由。黑田或許只是對參觀者說說客套話,而且他也不是稱讚椿的技術。

  然而對椿來說,那句話比任何稱讚都更打動她的內心。也因此她才想要再多接觸一些黑田指揮的演奏,以及大家奏出的音樂。

  椿用雙手遮住變熱的雙頰。

  「呃,我並不是想要受苦……不過,練習就是這樣吧?」

  為了實現完美的伴奏,必須經過嚴苛的練習,並不是說不想練就可以不練的。

  黑田聽到椿詫異的反問,卻皺起眉頭。

  他默默地注視椿。對於理由不明的這個視線,椿感到很不自在。她重新檢視自己,想要確認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那個……高中運動服果然還是很奇怪嗎?」

  「高中運動服?」

  「我失言了。請忘記吧。」

  她又不必要地自掘墳墓了。明明是最需要保持端正態度的對象,可是椿每次遇到他,似乎都表現得一塌糊塗。

  椿深深嘆息。這時黑田開口問:

  「羽鳥,你有好好吃飯嗎?」

  「啊?我、我有吃飯……」

  「那麼有好好睡覺嗎?」

  「我有睡覺。」

  「有沒有什麼想要問我或想說的話?」

  「……目前沒有什麼……」

  這是對社員的抽考嗎?椿邊後退邊等候接下來的問題,但黑田只是皺著眉頭看著她。他繼續檢視著椿,然後開口問:

  「羽鳥,你除了鋼琴之外,還有學別的吧?」

  「……咦?」

  他為什麼會這樣問?

  椿已經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她緊握手中的毛巾。過了幾秒,她刻意抬起嘴角擺出笑臉。

  「沒有,我只是喜歡聽音樂而已。」

  「……是嗎?」

  黑田在點頭前遲疑了片刻,不過椿也同樣地在作答前猶豫。她可以說出重新入學的事,為什麼關於唱歌就要撒謊呢?

  黑田打開小提琴盒,開始收拾樂器。

  「總之,你只要在能力範圍內慢慢來就行了。我差不多也要回去了,再見。」

  「啊,打擾了……謝謝你。」

  椿像彈簧般鞠躬,然後向右轉,拔腿奔跑。她感覺到背後黑田的視線,像逃亡般離開公園。

  ※

  椿搭乘私鐵,經過幾站來到東都大。校門在星期天依舊和平常一樣開放。

  她進入校園內,在前往社團大樓途中買了寶特瓶飲料。她經過依舊可以聽到樂團演奏的練習大樓,走向後方的建築。

  「呃,應該是一樓的……」

  東都大歌劇社的社辦在平常的練習室大樓隔壁。

  椿打開手機,檢視清河傳給她的簡訊,進入建築里。或許是因為乾燥,筆直通往盡頭的走廊上灰塵很多。椿壓著臉上的口罩往前走,來到最後方的門,在沒有任何招牌或標示的教室入口徘徊。

  「真的是這裡沒錯嗎……」

  如果走錯社辦怎麼辦?椿一邊這麼想一邊敲門。

  然而不論等多久都沒有回應。她雖然感到猶豫,仍舊轉動門把。

  「那個,我是新社員羽鳥。請問有人嗎……哇!」

  椿打開門,看到無人的室內不禁啞口無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好幾面巨大的板子。高度雖然和椿的身高差不多,寬度卻有足足三公尺以上。這些板子疊在一起靠牆站立,占據一半以上的室內空間,仔細看好像都是手工製作的。椿目不轉睛地盯著放在最上面的板子。

  「這是……圖畫?」

  淡粉紅色的板子上畫著掛在牆上的繪畫,連同畫框往旁邊傾倒九十度。如果從遠處觀賞巧妙繪上陰影的這幅畫,大概真的很像一幅畫掛在那裡。正當她欽佩地看得出神,有人從教室外叫她:

  「小椿!在這裡!」

  「咦?」

  聲音從她進來的門的反方向傳來。通往後院的大窗戶外,清河正在揮手。他的褐發上綁了毛巾,身穿T恤與牛仔褲,看起來有點像街頭藝術家。

  明明是約在社辦,他為什麼會在外面?椿感到詫異,不過還是在他的招手之下穿過社辦內的縫隙,打開窗戶到外面。

  在那裡等她的是意想不到的景象。

  「哇啊……」

  兩座網球場大的草坪上,鋪著和她先前在社辦看到的相同的巨大板子。總共四塊板子似乎正在重新上色,從原本的淡粉紅色塗成奶油色。

  「咦?是羽鳥。」

  拿著油漆刷的樂團首席濱崎站起來。

  剛剛從社辦沒看見他,大概是因為他原本在死角的位置。在他附近,戴著口罩的理惠也朝這裡揮手。周圍另外還有五名左右的社員,聚在一起蹲在地上。

  他們這副模樣看起來頗為可疑。雖然可疑,但椿毫不在乎地走過去。

  「午安……請問,這是在做什麼?」

  「我們在製作舞台大道具的立板。因為新社員加入,所以有足夠的人手。」

  「大道具?」

  聽他這麼說,板子上的確畫了房間的牆壁。

  椿原本以為放在社辦的板子寬度很長,不過那似乎是要豎起來使用的。椿目不轉睛地盯著有自己身高兩倍以上的板子。

  「好厲害……我第一次從這麼近的距離看大道具。」

  「那真是太好了。其實這所大學也有滿多劇團性質的社團。我們的演出會更換場景,所以需要很多像這種容易移動的大道具。這次的第一、二幕使用相同的板子,不過第三幕是牢房,所以需要製作的數量滿多的。」

  他們聚集在草坪上,似乎正從排列在一起的油漆罐中,摸索著該如何調出最適合的顏色。附近還有一本畫了設計圖的簿子。椿問過濱崎之後,撿起那本簿子。

  《蝙蝠》以十九世紀後半的奧地利為舞台,共有三幕。

  第一幕是以主角──銀行家艾森斯坦──的屋子為舞台。

  故事情節是喜劇。艾森斯坦因為揍了官員而被判坐牢,邊和律師爭論邊回家。另一方面,他的妻子羅莎琳德正受到昔日戀人阿菲列德的追求。毫不知情的艾森斯坦在好友法克的邀請下,為了在坐牢前忘掉不愉快,瞞著妻子參加貴族的宴會。

  第二幕就是這場宴會的會場。這是年輕的俄國貴族歐羅夫斯基公爵舉辦的宴會。使用假名的艾森斯坦喝了香檳,度過愉快的一晚。他在那裡見到以假面遮臉的妻子,卻沒有認出來,還試圖對她求愛,被她逃走了。

  在酒醒的次日早晨,艾森斯坦來到第三幕的監獄之後得知事實真相──而且還是在所有劇中人物面前。

  簿子上以速寫畫出包含家具在內的這三幕舞台。看到連立板配置都考量到的設計圖,椿很自然地為之感動。

  「好厲害!社上有美術系的社員做這些嗎?」

  「不是,是我做的。」

  「竟然是濱崎……」

  「嗯,因為人手不足,所以樂團首席也要兼做大道具。我是在進了這個社團之後才學的。」

  「好厲害。」

  雖然對話變得有些蠢,但除此之外椿也想不到其他形容詞。放在社辦的板子上畫的裝飾畫也非

  常逼真。這樣下去,他或許可以從事店內壁畫或道地的擬真藝術。

  椿想到這裡,才想到濱崎也是優秀的理組學生。理學院三年級聽說課業非常繁重,卻能夠擔任樂團首席與大道具,如果不是雙胞胎就是超人吧?椿不禁拿來跟自己比較。

  「怎麼說呢……看到大家就會覺得,更突顯出自己的笨拙了……」

  「是濱崎特別厲害。還有黑田也是。」

  理惠蹲在草坪上笑著說。她今天把頭髮盤起來,修長的緊身牛仔褲上已經到處沾上油漆痕跡。

  「不過製作大道具的工作量很大,所以沒辦法全部都由一個人完成。濱崎在板子上用鉛筆畫底稿,我們再從上方依照指示上色。這次是畫圖,不過之前上演《阿伊達》的時候,要一直在牆壁上抄寫埃及文字的聖書體,感覺就像變成埃及人了。」

  「那真是……不知該說辛苦還是有趣。」

  要在這麼大面積的板子上寫滿聖書體,感覺是漫無止境的工作。

  然而即使工作量這麼大,畫舞台立板的工作仍舊令人興奮。椿一直盯著油漆罐,清河便問:

  「小椿,你也要做做看嗎?」

  「咦……可、可以嗎?」

  「嗯,我們隨時都歡迎參加者。這個社團有很多事情要做,可是很多社員都要忙別的事情。所以基本上,就是有空的人在方便的時間做自己能做的事。」

  濱崎邊說邊環顧周圍的幾個人,現在聚集在這裡的社員應該就是「有空的人」吧。椿戰戰兢兢地回答:

  「呃,那麼,如果不會造成困擾,我也……」

  「應該是我們問你會不會造成困擾吧?」

  「我在高中的時候,美術成績只有二(注2:美術成績只有二 日本學校成績單上采五階段評分,以「五」最高,「二」是非常低的成績。)。」

  「好,我會下達詳細的指示,你就照指示做吧!」

  椿決定參加,理惠便借她圍裙和發圈。等她完全變成工作打扮,濱崎便對包括她在內的所有社員下達指示:

  「我會在底稿的線條上用油漆畫點,你們就用一樣的顏色塗滿線條裡面。塗太厚的話很難乾燥,所以只要刷上薄薄一層就行了。反正最後我還會再做修正。」

  「好的!」

  大家異口同聲地回答,然後拿著油漆罐分散到板子四周。濱崎看大家各就各位之後,自己也拿起鋸子。看他一副準備開始做假日木工的態勢,清河問:

  「濱崎學長,你還要製作板子嗎?」

  「不是,我要做桌子。第一幕的家具是豪宅的家具,所以我打算去外面借,不過第三幕是監獄,像那種簡單樸素的家具就自己來做。」

  「真的是什麼都要做……」

  「借來的東西會擔心有沒有污損吧?自己做的話,下次公演也可以使用,還可以在社辦吃午餐。」

  「現在的社辦的確沒有桌子。」

  「服裝看情況也可能會自己做。上演《阿伊達》的時候,大部分都是自己手工製作的。」

  「那當然了……」

  威爾第的著名作品《阿伊達》以埃及宮廷為舞台,是一出描繪與衣索比亞戰爭、以及劇中人物愛恨情仇的歷史大作,也因此舞台上的人物大多穿著埃及的民族服飾。遺憾的是沒有地方可以借那樣的衣服。

  清河說出天真的感想:

  「我在音樂課看過《阿伊達》的DVD。好像會有大象出來吧?大象是用布偶裝來演的嗎?」

  「大象不是必要的。」

  濱崎認真回答,周圍聽到的社員紛紛竊笑。椿對幾乎完全沒有歌劇知識的清河解釋:

  「《阿伊達》有很多大場面,所以也有很多公演是以舞台美術為賣點。有的使用活生生的大象,也有的在野外上演……還曾經在金字塔前上演過。」

  「在金字塔前上演?好酷!」

  「不過這齣戲並不是一定要這些東西。說得極端一點,歌劇會因為導演而呈現出完全不同的舞台。」

  蹲在板子前方的椿把畫筆浸在油漆罐中。胭脂色的油漆表面出現和緩的波紋。

  「拿《蝙蝠》來做例子:第一幕是艾森斯坦的屋子,可是要布置成什麼樣的房間,每個導演都有不同想法。有忠於當時的時代考證、布置成典型銀行家豪宅的標準舞台,也有採用現代風格的演出方式,設計成高級大廈里裝潢簡單的一間房間。其他作品也要看如何解釋和呈現,舞台景象就會截然不同。就我知道的例子,也有抽象的演出方式,採用全白的舞台,天花板和地板只擺了很多張椅子。」

  「……好酷。真想親眼看看。」

  椿第一次觀賞歌劇受到衝擊以來,爸媽又帶她去看過幾次歌劇。這些主要是著名劇團的訪日公演,或是新國立劇場定期上演的舞台,不過她另外也會自己尋找市民歌劇、甚至地方公演去看。

  「導演之所以很重要,是因為不同演出方式就會變成完全不同的舞台。譬如說著名的《卡門》當中,卡門最後會被昔日戀人唐•荷塞刺死,不過死法不同的話,故事也會變得完全不一樣。看是準備逃走的時候從背後被刺中,還是嘲笑他的時候從正面被刺……或者是以微笑接受他的殺機。就算歌曲和台詞相同,這部分不同的話也會完全改觀。所以說,即使是同樣的劇目,也不會有相同的舞台。」

  椿緩緩舉起沾滿油漆的畫筆,凝視著成為絲狀滴落的胭脂色彩。清河佩服地嘆息,說:

  「小椿,你果然對歌劇懂很多。」

  「我也沒有懂很多……只是從以前就會儘量去看各種公演。其實有滿多學生票優惠的。」

  「真的?我都不知道。去看歌劇不是都要幾萬圓嗎?」

  「那只有部分有名的公演。像市民歌劇或這類素人團體,價格都很平易近人。就算是職業公演,只要不挑座位,有時候也會意想不到地便宜。真正到國外去看道地的歌劇,還會有便宜的站票……在那些國家,歌劇其實是日常娛樂的一種。」

  她曾經希望有一天能夠到維也納國立歌劇院欣賞華麗的舞台,即使是站票也好。進入大學以前,她絲毫不懷疑在學習唱歌的過程中,一定會有那麼一天。

  現在她是否仍舊這麼想?──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她卻不清楚。

  清河聽椿這麼說,睜大眼睛。

  「歌劇可以那麼便宜就看到?小椿,那我們也一起去看吧。你有什麼推薦的作品嗎?」

  「啊?這……你突然要我推薦,我也……」

  一開始要推薦哪一部作品比較容易懂,又能看得愉快呢?椿腦中浮現幾個標題,正在猶豫,濱崎從遠處對他們說:

  「社團學長姊創立的歌劇團體要舉辦公演。演出的是《波西米亞人》,票價兩千日圓。」

  「喔!我也聽過《波西米亞人》!是很快樂的故事嗎?」

  「很遺憾,是非常典型的悲劇。」

  「唉呀……也好,那就看這齣吧。」

  「咦?」

  事情在濱崎和清河的對話之間迅速決定。在別的地方塗板子的理惠和另一個女生也舉起手。

  「我也要去看那出歌劇。」

  「我也是。」

  「社團裡面有很多人會去。下個星期日在鄰近車站集合。」

  「聽起來好像不錯,那也加我一個。小椿,你呢?」

  「我……」

  她不知道有多久沒去看歌劇的舞台了。

  她無法立刻回答,又聽見清河溫和的聲音:

  「那個……如果覺得會很累,那也不用勉強。」

  這句話只對椿說,沒有讓其他人聽到。這個聲音不同於他平常明快的個性,顯然是察覺到椿的苦衷。椿驚訝地抬起頭,看到清河對她溫和微笑的眼神。

  「小椿,你自己決定吧。」

  交付選擇的話中沒有沉重的壓力,大概是因為他刻意避免如此。椿理解到清河的體貼,咬緊嘴唇。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說:

  「──我要去……我想去。」

  「喔,那就好。」

  「我已經很久沒有看現場演出……所以很期待。」

  說出口就知道這不是謊話。相較於為舞台著迷的孩提時代,歌劇本身並沒有改變,變的是椿自己。也因此,在中途放棄唱歌的現在,她或許反而能夠像以前那樣率真地看舞台演出。

  椿把沾滿油漆的筆尖輕輕放在板子上,以有些雀躍的心情開始塗銀行家住宅的牆壁。

  清河從分裝的油漆罐沾取其他顏色來塗。

  「我是第一次看歌劇。小椿,《波西米亞人》是什麼樣的故事?」

  「《波西米亞人》的話……最有名的應該是〈我的名字叫咪咪

  〉這首歌吧。」

  這首歌是女高音詠嘆調當中的名曲,椿在上課時也有唱過。

  這是以裁縫維生的女主角咪咪向詩人魯道夫自我介紹時唱的詠嘆調。透過這首述說樸素日常與淡淡夢想的曲子,觀眾會認識咪咪這名少女。

  在狹窄的世界生活、愛做夢的少女──咪咪這樣的形象感覺和過去的自己有點像。椿擠出笑容說:

  「這是很棒的曲子,而且很浪漫。整齣戲都是這種感覺。」

  「哦。故事內容是什麼?」

  「會有人死掉。」

  「一開始就爆雷……小椿,你有時還真是毫不容情。」

  「咦?可是歌劇通常都會死人喔。」

  「羽鳥,這樣說雖然沒錯,可是會產生誤會。」

  在拉動鋸子的聲音中,可以聽到濱崎悠閒的吐嘈。接下來他們繼續邊閒聊邊工作。

  逐漸變得晴朗的陽光照射在板子上。經過草坪旁邊的學生看到平躺的大道具,紛紛投以詫異的眼光。

  椿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筆尖。全神貫注替板子上色、避免超出細細的鉛筆線條,感覺就好像填色遊戲。她努力伸長手塗色,有時擦拭額頭上的汗水,感覺到自己的腦內就像跑步時一般,變得很清淨。

  清河隔著板子對她笑著說:

  「小椿,你塗得很好嘛!」

  「到目前為止好像還可以。」

  這種工作要求的應該是注意力。高中美術之所以拿到二,椿懷疑或許是因為在「雕刻喜歡的魚類」這個課題時,交出竹莢魚一夜乾的關係。

  另一方面,清河不愧是同時參加好幾個社團的強者,手法非常靈巧。他在底稿上平均而仔細地塗上顏色。

  「清河,你塗得真好……」

  「我做過外牆塗漆的兼差。不過用畫筆畫得這麼細,倒是頭一次。」

  「清河,你該不會是無所不能吧?」

  既做過魚市的兼差、又有塗漆的經驗,這個人的經歷實在是耐人尋味,和一直專注於同一件事的椿完全相反。

  看來只能憨直地努力了──她集中注意力工作,又聽見濱崎的聲音。

  「喔,黑田,你來了。」

  「咦?」

  聽到早上才剛見過的總監督名字,椿嚇得跳起來。

  黑田沒有經過社辦內,而是直接來到外面的草坪,手中拿著小提琴盒。他的視線掃過清河與椿。

  「新社員也來了。是濱崎的後繼人選嗎?」

  「早上才剛見過,打擾了。」

  「被打擾了──不對,我從之前就覺得很困惑──羽鳥,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謹慎?」

  「……很抱歉。一想到是指揮,我就……」

  對椿而言,指揮基本上就是「大人物」。看到椿再次筆直地鞠躬,在濱崎旁邊工作的理惠笑了。

  「小椿真的很像體育社團出身的人。」

  「應該只是怕黑田吧?畢竟是兇惡的總監督。」

  濱崎哈哈笑,黑田則繃緊臉孔。

  「怎麼可能。我還沒有要求那麼多。」

  「是嗎?不是跟對待管弦樂團的方式一樣嗎?」

  「我就說我還沒做到那個地步了。」

  黑田把小提琴盒放在社辦前方,理所當然地拿起鋸子。他捲起白襯衫的袖子,加入幫忙濱崎的行列,讓椿感到很驚訝。黑田注意到她的視線,有些困窘地苦笑。

  「不要好像看到很希罕的東西一樣,我也會做大道具。」

  「對、對不起。我只是覺得,大家真的什麼都會做……」

  椿說話時,黑田已經把木材放在椅子上,很熟練地鋸開。先前看他拉小提琴也很像一幅畫,不過他做起木工也很有木工的架勢。面對他這樣的姿態,椿差點又要看呆了,不禁為孩子氣的自己臉紅。

  濱崎又哈哈笑。

  「雖然這麼說,可是這傢伙一開始連釘子都釘不直。」

  「你不用說這種多餘的話……」

  「到現在畫圖還是很差,所以要避免派那方面的工作給他。」

  「啊,黑田學長美術也是二嗎?」

  「我拿三。」

  「你們是同等級的。」

  總監督被這麼說,便擺出苦瓜臉。濱崎拍拍他的肩膀說:

  「反正就算不會畫畫,你還是很多才多藝的。再做些特殊料理給我們吃吧。比方說這次集訓的時候──」

  「集訓?」

  黑田會做菜這點固然讓椿很在意,不過她還是第一次聽說要辦集訓。黑田聽到椿的聲音,抬起頭說:

  「怎麼了,新生還不知道嗎?社團招生的宣傳單上,不是放上了年度行事曆嗎?這次要在東京都內舉辦兩天一夜的合宿集訓。話說回來,要做的事情主要就是練習。」

  「算是耐久練習吧,也就是所謂的強化集訓。距離正式演出也只剩下兩個月多一點了。」

  「……我第一次參加集訓。」

  自從修學旅行以來,椿就沒有和家人以外的人外宿的經驗。椿懷著不知是期待還是不安的心情,顯得忐忑不安。這時黑田又補充:

  「地點距離這裡不遠,所以可以從家裡來參加。料理的話,因為有廚房,所以會分工來做。平常管弦樂團和合唱團是分開的,所以也兼作新生的聯誼聚會吧。」

  「原……來如此。」

  這麼說椿才發現,除了濱崎以外,她幾乎沒有和管弦樂團的人說過話。椿理解了集訓的目的,又問了另一個在意的問題:

  「請問,黑田學長喜歡料理嗎?」

  「也不算喜歡……我原本是在調查文化方面的資料,之後就試圖重現上面記載的料理,再加上大家的要求進行調整。結果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就變成慣例……」

  「這傢伙一旦投入某件事,就會徹底鑽研。將來搞不好還會應大家要求做出滿漢全席。好,下次公演就選《杜蘭朵公主》吧!」

  「不要憑這種理由來選擇劇目!」

  黑田苦著一張臉把他的手揮開,在附近塗板子的其他社員對他說:「這次晚餐我們也會很期待的,總主廚!」看到這幅情景,可以想見黑田雖然嚴厲,卻受到大家喜愛。椿噗哧地笑了……然後又立刻跳起來。

  「啊,抱歉!我還要工作!」

  「注意周圍,不要打翻油漆。」

  黑田剛說完,椿就差點絆到油漆罐,連忙站穩腳步。

  「羽鳥……」

  「我下次會小心……」

  椿蹲下來之後,一直在塗細部的清河對她笑著說:

  「小椿,你的美術之所以拿二,就是因為很多像這樣不小心的失誤吧?」

  「不是……是得到正當評價才會拿那種分數……」

  「羽鳥,這樣感覺更慘。」

  「我可以做好被交代的工作!」

  椿覺得自己越說越自掘墳墓。她想要洗刷污名,拚命整理筆尖,然後像面對樂譜一般,將注意力集中在板子上。

  ──工作告一段落,是在兩個小時之後。

  塗完的板子像曬乾貨一般,分散平躺在草坪上等候乾燥。桌子也已經組裝完成,只等上色。

  油漆罐被收走之後,椿回頭看社辦。

  「啊,我可以趁現在使用電子琴嗎?」

  「可以呀,用那張桌子吧。置物櫃裡也有延長線。」

  「謝謝!」

  椿回到社辦,拿出立在角落的電子琴,清河也來幫忙。當兩人開始練習時,其他社員紛紛投以欽佩的眼神。

  「今年的新社員還真是認真。對不對,黑田?」

  「畢竟現在都還不知道有沒有抓准音程,能夠具備危機意識那是再好不過了。」

  「反正在正式演出之前,一定來得及吧。」

  由於現在是收板子之前的休息時間,聽到練習的其他人也紛紛開始做自己的事。理惠拿出縫到一半的服裝,拿著針線對清河的抓音提供意見:

  「那裡的半音不太準喔。」

  「我聽不出差別……」

  「啊,那我暫時先幫你在那裡加上要唱的音吧。」

  椿彈奏電子琴。在隔壁練習大樓傳來的樂聲中,草坪上也四處展開管弦樂與唱歌的自由練習。融合在一起的聲音與空氣非常自由。

  這樣的時間無憂無慮而舒適。椿抬起頭,與毫不做作地唱歌的清河視線交接。他唱完之後立刻問:

  「怎麼了?哪裡唱錯了?」

  「沒唱錯。」

  清河總是很愉快、從容地唱歌。這樣的姿態讓椿覺得很耀眼。

  喜歡唱歌、自然地接受並與之同在的心──這一定就是讓他不成熟的歌聲具有

  魅力的秘密吧。椿對這樣的清河抱持著一絲欽羨。

  清河再度開始唱歌,在一旁縫紉的理惠也一起唱。雖然隔著口罩,但理惠的歌聲聽起來仍舊相當美,和清河的聲音形成和聲,傳到草坪之外。經過的學生聽到歌聲,以視線搜尋歌聲的來源。

  椿細細品味同樣在自己心中擴散的歌聲,無法唱歌的喉嚨產生些許溫暖。

  理惠說她不是音樂大學的學生,然而她的歌聲聽起來,卻比椿昔日的歌聲更具有魅力。椿不知道差別在哪裡,只知道歌聲沁入心脾。這和過去看到的那位新娘有相通之處。

  清河唱完去休息時,椿偷偷問理惠:

  「抱歉……可以問你一個私人的問題嗎?」

  「好啊。什麼問題?」

  「你是因為原本就喜歡歌劇,才進入這個社團嗎?」

  她是否也和椿及黑田一樣,曾經看過難以忘懷的舞台?

  椿基於這樣的想法詢問,但理惠卻很乾脆地搖頭。

  「不是。參加這個社團之前,我完全不懂歌劇,而且我也是進了社團才開始學唱歌的。」

  「進了社團才……」

  這樣還能唱得那麼好,想必要歸因於她本人的資質與努力。然而椿還有更在意的問題。

  「很冒昧想請問一下,你為什麼會選擇歌劇?」

  這個問題她也問過黑田。音樂相關的社團有這麼多,不懂歌劇的理惠為什麼會選擇這個社團?

  這個問題與其說是好奇,不如說是很單純的疑問。理惠愉快地笑著回答:

  「其實原本想要加入這個社團的是我朋友。她說這裡有很帥的學長,拜託我一起參加。」

  「……真是意外的理由。」

  「那個朋友倒是很快就退社了。」

  「咦?」

  「不過那時候,我自己已經喜歡上歌劇了。」

  低語般的聲音即使透過口罩,仍舊能夠聽得很清楚。這是理惠習得義大利歌劇的發聲法Bel Canto(美聲唱法)的證據。本身也是如此的椿隔著口罩輕輕嘆息。

  理惠把針穿過紅色禮服。

  「我原本就很喜歡嘗試各種事情,所以這個社團很適合我。你看,歌劇除了唱歌之外也要演戲,而且還要像這樣製作舞台道具。除了大道具和服裝以外,也有小道具之類的。這次我要縫自己的兩套服裝。」

  「兩套!」

  社團的學長姊是否都像這樣無所不能?至少就椿的情況來說,除了美術是二,家政科也是二。老實說,除了音樂以外,她幾乎什麼都不會。勉強要提的話,多虧平日的訓練,她總算還有體力。

  「除了可以做很多事情之外,仔細想想,歌劇本身就包含任何可能性,有悲劇也有喜劇,故事內容有時亂七八糟、有時令人感動。形形色色的劇中人物,發生各式各樣的故事。能夠演出這樣的戲真的很有趣。」

  「演戲……很有趣?」

  椿過去不曾產生過這樣的想法。她唱過許多歌劇的詠嘆調,但只是作為必須學習的課題。雖然她被指導過『要思考角色的心情』,可是她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在這方面拿過及格分數。

  「總之,我會進入東都大歌劇社,大概就是基於這樣的理由吧。我喜歡唱歌,也喜歡舞台。我很感謝邀我參加的朋友。」

  燦爛的笑容,證明她所言非假。

  椿的視線被這張笑容吸引,喉嚨緩緩產生熱度。

  如果此刻在這裡的是國中時的自己,她大概會以同樣的笑容贊同理惠吧。做不到這一點的自己,是從什麼時候、失去了什麼東西?

  椿努力壓抑放任下去似乎就會跑到眼睛的熱度。當熱度沉澱到身體底部時,清河剛好回來。

  他在草坪上坐下,打開自己的樂譜。

  「會唱之後還得再加上演技……而且這是德文,所以看歌詞也不太懂。」

  「清河,你的第二外語選什麼?」

  「法文。我打算晚一點再選德文,還有拉丁文。」

  「學那麼多語言,簡直就是狂熱分子。很多人學一半就放棄了。」

  「真的嗎?」

  他們這樣的對話聽在從音樂大學轉來的椿耳里,感覺很新鮮。她以接近憧憬的眼神看著兩人,這時清河回頭問她:

  「小椿,你的第二外語選什麼?」

  「啊,我選了德文。」

  她在念音樂大學的時候也學過德文,因此目前上課沒有問題。日後大概遲早會碰到問題,不過她決定不去想以後的事情。

  「那你也能看懂這個歌詞……」

  「那太難了……不過我大概知道歌詞的意思。」

  不是因為她看得懂德文,而是因為她看過翻譯。不過清河還是率直地讚美她:

  「不愧是小椿。我也查了合唱部分的翻譯,不過因為斷斷續續的,所以不太了解整個故事。尤其是第三幕,根本看不懂。」

  「哦,畢竟第三幕幾乎都是獨唱。」

  艾森斯坦在第一幕去參加宴會,在第二幕試圖勾引妻子卻被她跑掉,第三幕則來到自己預定要被關入的監獄,然而妻子羅莎琳德的昔日情人因為被誤認為他,已經被關在那裡。

  艾森斯坦剛好在宴會中與典獄長相談甚歡,聽到有個假冒者在自己家裡休息,心中產生懷疑。於是他扮裝為律師,與來到監獄的羅莎琳德對峙,指責妻子外遇──

  清河聽椿說明這樣的情節便皺起眉頭,讓理惠笑了出來。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因為他完全忘了自己的行為吧。不過當艾森斯坦怒罵的時候,羅莎琳德拿出在宴會中從他那奪來的懷表給他看,對他說:『你自己還不是在胡搞!』」

  「完全曝光了……」

  「沒錯,完全曝光了。接著宴會的客人都出現在那裡,然後揭穿這是三年前被取『蝙蝠博士』綽號的朋友進行的報復。標題的『蝙蝠』就是從這裡來的。」

  「感覺鬧烘烘的……」

  「實際看現場演出非常有趣,所以也適合第一次欣賞歌劇的人去看。」

  清河佩服地點頭,又轉頭問正在縫紉的理惠:

  「理惠,你在《蝙蝠》里要演什麼角色?」

  「我演的是羅莎琳德。戴上面具遮住臉去揪出丈夫外遇的證據,真的很有意思。」

  「這個角色太適合你了。」

  主角的妻子羅莎琳德在第一幕被昔日戀人追求而動搖,在第二幕的舞會上則以「匈牙利伯爵夫人」的身分,戴上面具出現在宴會中,巧妙地玩弄不知道她真實身分、前來勾引她的丈夫。

  椿想像理惠唱出高亢的〈查爾達什舞曲〉,不禁露出微笑。

  充滿成熟女性魅力的羅莎琳德,由理惠來演一定會很美吧。

  指揮是黑田。正式演出的舞台一定就像那場新生招募的舞台,或者更加耀眼。

  「真棒。我好期待。」

  大家一起努力練習,上演一出歌劇。

  他們創造的華麗世界,一定綻放著讓所有人著迷的光芒。

  ──椿則會孤單地在幽暗的觀眾席觀賞他們的演出。

  「我……」

  她的胸口突然被空虛感刺痛。

  從冰冷而無法活動的喉嚨到隱隱作痛的胸口,產生了無言的空洞。

  感覺就好像無法吞咽的某樣東西殘留在喉嚨深處。

  不知何時追上她的預感,在她心中訴說著什麼。

  椿為了避免去看它而逐漸停止思考──然而她聽見了細微的輕快樂聲,立刻環顧四周。

  這首曲子正是她先前迷路時聽到的《費加洛婚禮》序曲。

  黑田與濱崎以小提琴演奏著這首曲子。黑田和平時完全不同,露出愉快的笑容拉琴,令椿瞬間屏住氣息。

  經過琢磨的美麗音符──演奏的黑田看起來非常自由,那是享受著演奏的身影。椿想起黑田說過,「想要停止,但沒辦法停止」。

  「……好美的聲音。」

  無比溫柔的樂音,聽久了不知為何讓她有點想哭。

  胸口的疼痛減輕了。椿用手擦拭泛淚的眼睛。

  「小椿?」

  「沒事……謝謝你。」

  這時濱崎放下小提琴,大聲說:

  「好了,差不多該收拾了!幫我收板子!」

  「好~」

  社員紛紛站起來。椿也連忙起身,開始收拾電子琴。清河抱起拔掉插頭的電子琴說:

  「我來收這個。小椿,你去整理其他瑣碎的東西吧。」

  「謝謝,真不好意思。」

  雖然說要整理瑣碎的東西,但油漆罐已經被收走了。椿看到其他社員在搬運立板,

  自己也跑到剩下的板子旁邊。她抬起邊緣,試著扛在肩膀上。

  「啊,好像搬得動。」

  板子雖然長三公尺以上、寬也將近兩公尺,不過拿起來意外地很輕。椿跟在其他社員後面走向社辦。當她排隊等候放置的順序時,收好電子琴走出來的清河露出驚愕的表情。

  「小椿,你拿的東西還真大件……」

  「這個其實很輕。」

  大概是考慮到更換舞台背景的方便性,板子做得很容易搬運。椿等候順序放好板子之後,又去搬剛做好的桌子。

  「清河,幫我拿另一邊。」

  「小椿,這個很重……聽說是要載人的,所以做得很堅固。」

  「啊,那有沒有人可以代替清河?」

  「等等!我可以搬!」

  「別囉嗦,快點把桌子搬過來!」

  聽到濱崎的聲音,清河似乎也放棄爭辯。兩人喊了「一、二、三!」把桌子抬起來,搬入社辦內。

  先前還能通行的社辦,在搬入板子和桌子之後,已經成為完全無法通行的倉庫狀態。桌子剛好嵌在縫隙,大概是考慮到社辦的剩餘空間而設計的。椿像黏在櫥窗的小孩子一般,讚嘆地從草坪望著室內。

  「好厲害……真有趣。」

  「小椿,從你的外表真看不出來,你力量那麼大……」

  清河虛脫地喃喃說。在他後方,從頭到尾旁觀的黑田也以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椿。然而椿只是陶醉地看著收拾得井然有序的舞台道具。

  濱崎鎖上門之後過來說:

  「好,那我們就去吃飯吧!可以來的人都來。」

  以這句話為號令,星期天的大道具製作就結束了。

  椿換好衣服拿了行李,回頭看熄燈的社辦。收存在那裡的舞台道具,是否在沉睡中等待沐浴燈光的日子呢?

  黑田發現她一直盯著那些道具,便對她說:

  「羽鳥,你忘了拿走什麼東西嗎?」

  「啊,沒有。請別在意。」

  和大家在一起的時間很愉快,但為什麼有時會突然感覺到寂寞呢?

  椿想起自己無法寄出的訊息。

  『我會努力,希望有一天可以和加奈美一起站上舞台。』

  孩提時代天真無邪的約定──

  然而那一天不會來臨了。自己已經不可能和任何人站上舞台。

  她只能從遙遠的觀眾席,饑渴地注視那燦爛的燈光與存在。

  椿只抬起嘴角笑了笑,跟在他們後方。

  黑田稍稍蹙眉,凝視著她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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